我始终相信福祸相依,也一直相信我们能赋苦难以意义,予灾祸以价值。
——赫尔曼·黑塞
我和很多伟大的男性共事过,但对我的生活和领导能力影响最大的两个人都是女性。
1993年,甘比诺家族的案子完结了。我遵守了我的诺言,和妻子帕特里斯一起搬到了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我们在那儿没什么朋友,但养家的成本小得多,生活也舒适得多。
一开始,我在一家律师事务所谋了个差事,后来又重操旧业,在里士满做一名助理检察官。其实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也不错,挣得多,同事之间处得很好,但我就是有点怀念我以前的工作,尽管它的工作环境没那么好,工资也没那么高。我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儿,为社会做点儿什么,为那些需要我的受害者争取权益,但律师事务所的同事并不能理解我。
我的新上司是联邦检察官海伦·费伊(helenfahey)。她是弗吉尼亚州东部所有联邦助理检察官的头儿。费伊的晋升之路不同寻常,而且非常鼓舞人心。孩子小的时候,她是个家庭主妇,在家照顾小孩;等孩子长大了,她就到国防部下面的一个部门工作,一开始她只是个打字员。与此同时,她一直在求学,坚持了17年时间。她曾经对媒体说过:“人要一步步来,我就是这样的。一次打一份工,一份工至少做满一个月,一次上一门课。”她至今没有拿到学士学位,但由于考试成绩好,工作履历漂亮,她依然成功地考上了法学院。
1996年,我开始跟着费伊工作,那年我35岁。我在里士满的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做一个小主管,和其他三个主管一起在费伊手下工作。那时候,我抱负满满,尤其希望能在反暴力犯罪和反腐工作上做出一番成绩。我曾经在曼哈顿担任联邦助理检察官,后来又在里士满的一家大律所做合伙人,这些经历让我觉得自己在这儿是个红人——我妈以前总喜欢这么说我,但她可不是在夸我。可能是潜移默化中从鲁迪·朱利安尼那儿学了些他的调调,我喜欢抛头露面,渐渐地成为里士满联邦执法机关的代言人,代表部门出席各种场合,还上了电视。一家免费发放的里士满周报将我作为封面人物,称我是“一个好人”,并把我的头衔写成了“联邦检察官”,而不是“联邦助理检察官”。这张照片是在我里士满的办公室里照的,但糟糕的是,我并没有告诉我的上司。如果是在鲁迪·朱利安尼手下工作的话,这种行为会让我死得很惨。当我看到这些印着我照片的报纸分发得到处都是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完蛋了。然后我想起来,我的头儿不再是鲁迪·朱利安尼了。费伊想看到我成功。她的确笑话了我,而我也确实活该,但更多时候她是为我感到高兴,我们是同一阵营的战友。
海伦·费伊用她自己的方式领导着我们,很少有领导者能做到她那样。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说她软弱:“她简直是把里士满拱手让给科米了。”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在放手让我成长,偶尔在我身后提点我几句,以免我误入歧途。最后,我们总是能大获全胜。她不在乎那些小肚鸡肠的人在背后怎么说她,这一点我真的很敬佩她。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觉得她的这种品质是难能可贵的。她把团队的利益和工作成果看得比她自己的名声和感受更重要。
那时,我们正致力于调查持枪犯罪,试图降低里士满的谋杀率,但有些联邦法官对此不以为然,甚至激烈反对,因为他们认为此类案件不应归于联邦法院。对此,我并不在乎,里士满的团队也不在乎,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拯救生命。于是我们奋力前行,最终惹怒了一个高级法官。他签发了一项命令,要求拘留联邦检察官海伦·费伊,缘由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行政错误:未能按时填写申请表,申请由联邦法警在指定日期将一个罪犯带到庭上候审。然而,这张表是我们填的,费伊压根儿跟这事儿没关系。她几乎一个月才来里士满一次,根本没必要把她扯到这事儿上来。但这位法官就是这么做了,为的就是让费伊和我们知难而退。
但他不了解海伦·费伊。
在费伊出席听证会那天,整个法庭、法院走廊和外面的街上都挤满了警员和联邦探员。费伊冷静地走向被告席等候。法官出现了,看到这么多执法人员都到场支持费伊,他有点慌乱,开始抱怨我给他带来了多大麻烦,他完全忽略了费伊,把怒火都转嫁到我所在的听众席。然后,他撤销了对费伊的指控。费伊觉得这事儿简直匪夷所思,但是她告诉我们,我们做得对,而且要继续努力。
我整个职业生涯的领导能力都来源于费伊的信心,不仅是对我的信心,而且是对她自己的信心。她在团队的成就中显得熠熠生辉,而我们在她的光芒里绽放自我。我们爱戴她。她因为足够自信而保持谦逊。
然而,对我的领导能力影响最大的人是我的妻子帕特里斯。
人固有一死,这是无法避免的。我曾经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而在“拉姆齐强奸犯”的影响逐渐消失后,我再次体验了与死神擦肩而过。有一次,我去看望帕特里斯,她当时还只是我女朋友。那时候,她在和平队做志愿工作,正在非洲西部塞拉利昂共和国的一个小村落里。我去看她的时候,因感染疟疾而差点儿丧命。当时如果不是她骑着小摩托车,连夜带我跑上好几十里路去医院的话,我可能真的就死在非洲了。但有时,相比自己直面死亡,失去生命中的挚爱更能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短暂,理解生而为人的意义。
1995年夏,帕特里斯和我住在里士满的一个新区。我们的房子有5个卧室,是一栋殖民地风格的建筑,坐落在一条路的尽头。在这里,就算只是给孩子办个生日宴会,消防车都会开到家门口待命;在这里,邻居们都彼此熟悉,孩子们可以在门口安静的街道上尽情玩耍。我们搬过来之后,家里的两个姑娘开心极了。1994年,我们又给她俩添了个弟弟。再后来,我们有了科林。
科林·爱德华·科米(collinedwardcomey)出生于1995年8月4日。他生下来就很健康,有将近3.5公斤重。跟科米家的其他孩子一样,他也是个大个子。那天,帕特里斯在医院照顾科林,其他三个孩子来看他和妈妈。对于很多新生儿父母来说,这实在是最幸福的时刻。然而,帕特里斯慢慢感觉到科林有些不对劲儿。他有点太闹腾。帕特里斯就去问医院的工作人员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工作人员向她保证孩子什么问题都没有,一切都正常。一名护士过来,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对帕特里斯这位4个孩子的妈妈说:“别紧张,你只是没遇见过孩子疝气罢了。”
但他确实有些不对劲儿。当时我们还不清楚,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科林的小身体正在跟一群致命细菌做斗争。世界上大概有1/4的准妈妈会携带b族链球菌。这种细菌对母体并无伤害,对婴儿却是致命的。今天,我们可以通过晚期孕检轻松检测出这种细菌,生产的时候用盘尼西林(又称青霉素)就可以治疗。但在1995年,对这种细菌的检测治疗手段并不是孕检的常规项目。尽管在当时,有一些医院和医生确实会进行这项检测,但妇产科协会并没有对此提出过公开建议或指导,州医学委员会也并未将这类检测列入标准检测名录。
第二天早上,科林就发起了高烧,血液中也出现了持续的感染现象,他患上了败血症。科林在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里住了9天,也抗争了9天。但很快,他就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了。呼吸机让他的小胸脯上下起伏,但他并没有好转。这9天里,帕特里斯几乎没睡觉,她坐在科林床边的椅子上,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眯上一会儿。她说科林在她的肚子里待了9个月,她们母子连心,科林现在需要她的支持和抚慰。帕特里斯一直和小科林待在一起,握着他的小手,给他唱摇篮曲。
医生过来了,给我们看脑部扫描的结果,我们的心都彻底沉了下去。病菌已经侵蚀了他的大脑,他现在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医生跟我说,很抱歉,孩子已经过世了。但医生不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他们让我们决定是否要撤走呼吸机。我们怎么能这么做!孩子小小的身体就躺在那儿,就躺在我们面前,而他们却要求我们放弃,让他真正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