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专业作家常有的几种基本特质当中,伊莎贝拉已经从我身上学会其中的一项:拖延,而且她还身体力行了。任何经验老到的写作者都知道,从削铅笔到编列小动物的目录,先决条件是在书桌前坐下来,然后动动脑筋。伊莎贝拉显然吸收了拖延之道的精髓,因为我回到家时,没看到她坐在书桌前伏案写作,倒是惊见她在厨房料理晚餐,从香味和菜色看来,她大概已经在厨房消磨了好几个钟头。

“我们要特别庆祝什么吗?”我问。

“从您那张脸看起来,我看是不必了。”

“这是什么味道?”

“蜜梨烤鸭佐巧克力酱。我在您的一本食谱书上学到的。”

“我没有食谱书。”

伊莎贝拉起身,拿出一本皮制封面的精装书放在桌上。封面上的书名是《法式料理精选一〇一道食谱》,作者是米榭·亚拉冈。

“就是这本。我在藏书室书架的第二排书里面找到的,那里什么书都有。包括一本婚姻保健手册,佩雷兹-阿尔卡多博士写的,书里还附了充满挑逗性的插图,句子都是类似这种:‘在上帝刻意安排之下,雌性动物不知肉体欲望为何,她在心灵与情感方面的圆满,借由母性和操持家务的自然行为而获得升华。’哼!您那藏书室简直跟所罗门王的宝库一样。”

“可否请问一下,你没事去翻书架上的第二排藏书干什么?”

“找灵感啊,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但是,你找到的是烹饪方面的灵感吧?我们不是讲好了,你必须每天写作,不管有没有灵感都一样。”

“我碰到瓶颈了嘛!这都要怪您,派我去做第二份差事,硬是要我去应付那个纯洁无瑕的小森贝雷。”

“这样说一个疯狂迷恋你的人,会不会有失厚道啊?”

“什么?”

“我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小森贝雷已经向我坦承,他每天想你想得夜不成眠。为了你,他茶不思、饭不想、睡不着,连小便都尿不出来,那个可怜的家伙,一整天都在想着你。”

“别胡说八道了。”

“我没胡说八道,倒是可怜的小森贝雷已经胡言乱语了,你应该去看看他那个样子。我看啊,他是真的很痛苦,差点儿没去一头撞死,只求能够寻求解脱。”

“可是,他根本就不理我。”伊莎贝拉提出抗议。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敞开心灵,也找不到适合的字句去表达情感。我们男人就是这样,粗鲁惯了,没这种心思。”

“那您在数落我的时候,措辞怎么会那么丰富?简直就跟一本字典一样。”

“两种情况不一样。一种是属于管理层面的训话,另一种是传达激情的语言。”

“蠢话连篇。”

“亲爱的助理小姐,爱情的语言里没有一句是蠢话。算了,我们换个话题吧。晚餐什么时候开饭?”

伊莎贝拉为了这道特别料理的美食而摆上了全套餐具,精致的盘子、刀叉和酒杯,都是我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我真的不懂您是怎么想的,明明家里有这么漂亮的东西,却从不拿出来用。这些都是我从洗衣间隔壁那个房间里找出来的。”伊莎贝拉兀自发着牢骚,“男人啊,就是这样……”

我举起一把餐刀,借着伊莎贝拉准备的蜡烛烛光细看了一番,这才发现,原来这些都是狄耶戈·马尔拉斯卡遗留下来的东西。霎时,我胃口尽失。

“怎么了?”伊莎贝拉问道。

我只是摇了摇头。我的助理替我送上了两盘菜,满脸期待地盯着我看。我尝了一口,随即面露笑容,同时频频点头。

“美味极了!”我告诉她。

“我认为肉烤得有点太硬了。食谱上说,应该要以慢火烤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要烤多久。不过,您那个厨房的炉子啊,不是火候太烈,就是完全没火,只有这两种选择,根本调不出其他的火候。”

“还是很好吃。”我又夸了她一次,虽然没胃口,但还是勉强继续吃着。

伊莎贝拉不时偷偷瞥我。我们就这样默默吃着晚餐,刀叉碰触餐盘的声响是我们唯一的伴奏。

“小森贝雷的事,是真的?”

我频频点头,眼睛依然盯着餐盘里的食物。

“他还说了我什么?”

“他跟我说,你有一种古典美,很聪明,而且非常有女人味。看吧,其实他也是个轻浮的男人。还有,他觉得你们之间有一种心灵上的联系。”

伊莎贝拉瞪着我,眼神里杀气腾腾。

“您现在就对我发誓这些都不是自己捏造的。”

我把右手放在食谱书上,然后举起左手。

“我以《法式料理精选一〇一道食谱》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大声宣示。

“发誓应该举另外一只手。”

我立刻换手,再次以严肃神情发了誓。伊莎贝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恋爱中的人都做些什么?一起去散步、跳舞……”

“可是,我又没爱上那位先生。”

我没理会她紧迫盯人的目光,自顾自地享用美味的烤鸭。过了半晌,伊莎贝拉在餐桌上用力拍了一下。

“拜托您抬起头来看着我!事情变成这样,都是您的错!”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刀叉,再以餐巾擦了嘴,然后注视着她。

“我该怎么办?”伊莎贝拉又问了一次。

“这要看情况而定了。你到底喜不喜欢小森贝雷?”


作者“卡洛斯·鲁依斯·萨丰”的其他小说

天堂囚徒》《灵魂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