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她那张脸顿时疑云满布。“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对我来说,年纪好像大了一点。”

“基本上,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我在一旁提醒她,“顶多大我一两岁吧,也可能是两三岁。”

“或者大您四五岁!”

我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正是人生最美好的青年时期。而且我们不也讨论过了,其实你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人。”

“别趁机取笑我。”

“伊莎贝拉,我没有资格告诉你应该怎么办……”

“是吗?这个建议真是好极了。”

“让我把话说完。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你和小森贝雷之间的事。如果问我的建议,我会告诉你,给他一个机会,就这样而已。假如他这几天鼓起勇气采取行动,例如请你去喝下午茶,你就接受邀请吧。或许你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开始聊聊,最后就成了好朋友也说不定,也有可能不是这样……不过,我认为小森贝雷确实是个非常好的人,他的兴趣跟你完全契合。而且,我敢说,你如果再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其实你心里对他也是有点好感的。”

“您这个人城府好深。”

“但是小森贝雷绝对不是我这种坏人。我认为,对别人表达的好感和爱慕不理不睬,是非常小家子气的行为。但是你不会这样,你可是大家闺秀。”

“您这叫作情绪勒索!”

“不是,这叫作人生。”

伊莎贝拉凶巴巴地瞪我一眼,我赶紧赔上笑脸。

“你起码也行行好,让我把晚餐吃完吧。”

我抓起一块面包,沾着盘子里的酱汁,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发出满足的赞叹。

“饭后甜点是什么?”

吃过晚餐,我让举棋不定的伊莎贝拉独自咀嚼内心的疑虑和不安,径自上楼到塔顶的书房。我掏出萨尔瓦多给我的那张马尔拉斯卡的照片,将它放在桌灯下。接着,我瞥了一眼桌上那摞为科莱利的书所搜集的资料和笔记。我的双手仍隐隐感受着马尔拉斯卡遗留的那套冰冷的刀叉,不难想象他坐在这里的样子,一样是如此凝望着港口区的民宅屋宇。我随手拿起自己写的一页稿子开始读。那是我熟悉的字句,因为是出自我的手,但是文章传达的混浊意涵,却让我兴起了前所未有的疏离感。我把稿子往地上一丢,抬头看着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一个镶嵌在灰蓝夜色里的陌生面孔。我知道自己这一夜是写不出东西了,即使连个小段落都拼凑不出来。我关掉书房的灯,静静坐在黑暗中,聆听萧萧风声掠过窗前,同时想象着烈火焚身的狄耶戈·马尔拉斯卡跳下蓄水池,他的嘴里吐出最后一丝鬼魅般的气息,冰冷的清水逐渐充盈了他的肺部。

我在清晨曙光中醒来,酸痛的身体嵌在书房的摇椅上。我站了起来,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两三次咔啦声响。我拖着脚步走到窗前,将窗户完全敞开。旧城区的屋瓦上满是晨露,像是洒了一层糖霜,一片紫色天空笼罩着巴塞罗那。屋外传来海上圣母大教堂的钟声,大批鸽群仿佛天际升起的一片乌云,一阵刺骨寒风捎来海港的鱼腥味,以及附近烟囱冒出的煤灰。

下楼之后,我到厨房煮咖啡,随意瞄了一眼储物柜,一时惊讶得目瞪口呆。自从伊莎贝拉住进来,我的储物柜俨然成了贩卖顶级食材的蓝威商行。这一排排高级罐头,全是伊莎贝拉父亲店里贩卖的进口商品,在那一大堆罐头之间,我瞥见一个装着英国饼干的金属盒子,决定尝尝盒里的巧克力饼干。半个钟头后,糖分和咖啡因开始在血液里奔腾,我的脑袋也发挥作用了,这时我突发奇想,打算让这一天过得复杂一点。只要店家开门的时间一到,我就去拜访公主街那家魔术用品店。

“您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那是我的良知之声——伊莎贝拉,此时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吃饼干。”

伊莎贝拉在餐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看起来一副整夜没合眼的模样。

“我父亲说,这个饼干可是英国老皇后最喜欢的牌子。”

“嗯,她的品味真好。”

伊莎贝拉拿起一块饼干,无精打采地咬了一口。

“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我的意思是,关于小森贝雷那件事……”

伊莎贝拉毫不客气地对我抛出凶恶的眼神。

“您呢?今天要做什么?反正绝对不是好事。”

“我要去办几件重要的事情。”

“想也知道。”

“想也知道?你随便想想就知道?”

伊莎贝拉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眼睛瞪着我看,眼神中尽是质疑。

“您为什么从来不聊您和那个书商老板的合作计划?”

“为了你好,我们还是聊别的事比较好。”

“为了我好?说得真好听,当我是笨蛋啊?对了,我忘了告诉您,昨天您有个朋友找上门,一个警官。”

“格兰德斯?他一个人来的?”

“不是,他后面还跟着两个像衣橱一样的壮汉,凶巴巴的脸上毛茸茸的,简直就像两条猎犬。”

想到马克斯和卡斯特罗站在我家门口的德行,我突然一阵反胃。

“格兰德斯来做什么?”

“他没说。”

“那他说了什么?”

“他问了我是谁。”

“你怎么回答他?”

“说我是您的情妇。”

“答得真好。”

“其中一个大个儿似乎觉得很好玩。”

伊莎贝拉又拿了一块饼干,两口就吃掉了。她发现我在偷偷看她,立刻停止咀嚼的动作。

“我说了什么话吗?”她问道,满口饼干屑喷得桌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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