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

“我大约是在三十年前认识维克多·马泰克斯,确切时间是一九二八年秋天。当时,我刚进入新闻界,在《工业之声》日报编辑部打杂,什么都得做一点。那段时期,马泰克斯以不同的笔名写小说,他的出版社老板是两个不要脸的混账,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这两人是出了名的狡诈,从作者到纸张和油墨供应商,坑钱不分对象。这家出版社的作者还有戴维·马丁、赖斯迪劳·巴优纳、恩立格·马格斯,以及内战前那一代年轻贫穷的巴塞罗那作家们。因为出版社支付的稿费经常撑不到月底,所以马泰克斯也帮几家报章写稿,包括《工业之声》,文章类型从短篇故事到游记都有,而那些游记写的都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我还记得有篇文章题为《拜占庭之谜》,我认为这是他当时最出色的一篇杰作,但文章从头到尾都是马泰克斯看着一张伊斯坦布尔旧明信片编造出来的。”

“亏我还这么相信在报纸上读的文章。”阿莉西亚悻悻然叹了口气。

“当然了,您看着就好骗。不过,那是个不同的时代,报纸内容之所以有趣,全靠这些摇笔杆的作家。事实上,我好几次受命在下印前抽掉马泰克斯的稿子,就为了把版面让给临时挤进的广告,或是主编好友写的专栏文章。有一天马泰克斯到编辑部领稿费,特地走到我身边。我心想,他大概会把我揍得鼻青脸肿吧!没想到他只是跟我握手,并且自我介绍,仿佛我根本不认识他,他还向我道谢,他说在那种不得已的情况下,还好是我抽掉他的稿子,而不是别人。‘您对文字很有品位,比拉华纳。别把宝贵时间浪费在这里了。’他这样对我说。

“马泰克斯具有优雅的特质。我指的不是衣着,虽然他对服装也向来讲究,总是一身无懈可击的三件式西装,戴着细致的圆框眼镜,颇有普鲁斯特式的气质,但并不艳俗。我说的是他的风度、他与人来往的方式,以及跟人交谈的样子。他是那些俗不可耐的主编们口中的‘怪胎’,也是个慷慨大方的人,主动助人从不求回报。其实,那次碰面后不久,我在他推荐之下进入《先锋报》编辑部,因为他的大力协助,我才得以脱离《工业之声》。当时,马泰克斯几乎已经不再替报章写稿了。那从来就不是他喜欢做的事,在物资贫乏的年代,那只是他增加收入的一个方式。他在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推出的系列小说之一《明镜之城》,当时颇受欢迎。我认为,他和马丁一直是被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压榨的两棵摇钱树,他们被迫不停地写,尤其是马丁,健康和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残存的体力却在打字机前慢慢燃烧殆尽。因为家庭的关系,马泰克斯的处境就宽裕多了。”

“他出身富裕人家吗?”

“也不能这么说,他算是运气好,或者是运气不好,就看从哪个角度去想。他继承了一位叔父的遗产,这位名叫埃内斯托的长辈是个极度荒唐古怪的人物,别人叫他‘方糖皇帝’,马泰克斯是他最喜欢的侄子,或至少是整个家族中唯一没被他憎恶的人。因此,婚后不久,马泰克斯就搬进滨海公路旁的大宅院,就在瓦维德雷拉山麓,那是埃内斯托叔叔遗留给他的,连同他从古巴回国后创立的海产品进口公司部分股票……”

“那位埃内斯托叔叔移民到拉丁美洲了吗?”

“没错,而且是个传奇人物。十七岁离开家乡巴塞罗那时,一无所有,只能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国民警卫队一直恨不得打断他的腿,但他神奇地逃过警方的天罗地网,搭上一艘商船,去了哈瓦那。”

“美洲的百姓对他怎么样?”

“比他对待他们的方式好多了。后来,埃内斯托叔叔搭着自己的邮轮衣锦返乡,一身白衣白裤,身边还有个新婚妻子,比他年轻三十岁,是从北欧花钱买来的,距离他年少移民他乡,这已经是四十年后的事了。那段期间,方糖皇帝做的是白糖和军火生意,赚进也赔掉大笔财富,包括他自己和别人的钱。情妇成群,互相争风吃醋,私生子比加勒比岛国的人口还要多,他们干尽了坏事,如果上帝真要执行正义,他大概会被打入地狱一万年。”

“可惜没有上帝……”阿莉西亚在一旁泼冷水。

“这么说吧,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天理正义,但毕竟还是有所谓报应。老天有眼。据说,从古巴回国后不久,方糖皇帝就精神失常,因为有个怀孕的古巴厨娘对他怀恨在心,在晚餐的热带料理下了毒。方糖皇帝最后在落成不久的豪宅阁楼里自我了断,口口声声说家里的墙壁和天花板有东西在爬,还闻到屋里有蛇窝。他说卧房里有妖魔鬼怪,蜷缩在他的床上,等着吸光他的灵魂。”

“精彩的故事。”阿莉西亚说,“这么戏剧化的细节是您的杰作吗?”

“我都是从马泰克斯那里听来的,他把这些轶闻稍加修饰写进《灵魂迷宫》系列中的一本。”

“真可惜。”

“现实永远无法超越虚构,至少超越不了好的小说。”

“那么,这件事情的真实情况是?”

“俗气到不能再俗气了。最可信的版本是,方糖皇帝的身后事极为铺张,葬礼弥撒在大教堂举行,红衣主教、市长和教会上下成员都参加了,当然还有那些向埃内斯托借钱没还的人,他们出席是为了确认债主已经归西,这么一来就不用还钱了。当时有个传言,唯一穿梭在糖业大亨床上的,是女佣十七岁的女儿,后来以朵丽丝·拉普雷斯为艺名成了高级夜总会的红牌,名利双收,所以,大亨每晚被吸光的显然不只是灵魂而已。”

“这么说来,所谓的自杀……”

“显然有外部力量协助。从整件事看来,方糖皇帝的现任妻子多年来受够了丈夫外遇,两人争吵不断,于是她冷静谋划复仇,某个仲夏夜,她决定拿起丈夫放在床边的猎枪,那是防范无政府主义分子侵入时用来自卫的,她却拿来朝他脸上轰了一枪。”

“树立榜样的故事。”

“爱恨情仇,纠葛不清,非常有巴塞罗那风格的故事。无论真相如何,总之,那栋豪宅就这样闲置多年,从方糖皇帝打下第一块地基开始,到马泰克斯带着新婚妻子苏珊娜入住,闹鬼和诅咒的传闻从未断过。说真的,那栋房子真让人不敢领教,我曾经去过,马泰克斯还亲自为我介绍,那地方简直让人寒毛直竖,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还是偏爱欢乐的音乐剧和轻快的浪漫喜剧。有些楼梯没有出口,有一条走道挂满镜子,经过时会觉得被人跟踪,还有个地下室,方糖皇帝在那里造了一座游泳池,池底以马赛克瓷砖铺成人脸图案,那是他在古巴娶的第一任妻子莱昂诺尔,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因为她深信自己怀了蛇胎,用发簪戳进了自己心脏。”

“好激情的故事。您让洛马纳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比拉华纳面带狡黠的笑容,点头回应。

“您告诉他这些恶灵和鬼屋的事了吗?洛马纳这个人非常迷信,也很介意……”

“我这样说可能不太礼貌,但是他给我的印象就是怪里怪气的,而且总让我觉得傲慢无礼,所以我也不想跟他有太多瓜葛,他没问的事,我什么都不会多说。”

“您相信这些吗,闹鬼和诅咒之类的?”

“我相信文学,有时也欣赏烹饪艺术,尤其是上乘的米食料理。除此之外,其他都像是装饰物或热毛巾,可有可无。我感觉我们在这方面很像。我是说文学方面,不是饮食品味。”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阿莉西亚追问,一心把话题拉回马泰克斯的故事。

“事实上,我从没听过马泰克斯抱怨那栋房子对他造成任何困扰。我认为,他对这类怪力乱神的传言在意的程度,远不及把整个国家搞得鸡飞狗跳的政治闹剧。那时候,他刚和深爱已久的苏珊娜结婚,上班的地方是个俯瞰巴塞罗那全城的办公室。苏珊娜体弱多病,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拥抱她的时候,总担心她的身子会碎裂。她不时会觉得疲累,常常需要卧床休息,虚弱到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马泰克斯很担心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但是这两人实在太深爱对方。我曾经好几次去拜访他们,虽然那地方总是让我心里发毛……在我看来,他们是对幸福佳偶。至少新婚时期是如此。每次马泰克斯进城,他都是这么说的。他常抽空到《先锋报》附近和我一起吃午饭或喝咖啡,总会畅谈正在创作的小说,有时让我先看看几页稿子,问我意见,但最后通常没把我的评论听进去。他常说,他只是拿我当实验品。那时马泰克斯还在上班。他用了不知多少笔名写小说,都是按字数算稿费。苏珊娜需要持续就医吃药,而马泰克斯找的都是最好的医生。为此,他拼命写稿赚外快,对此一点都不介意。苏珊娜一直想要孩子。但医生已经说过,怀孕会让她的健康状况更棘手,甚至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而奇迹出现了。”

“没错。历经几次流产和多年不孕,苏珊娜终于在一九三一年保住了一个孩子。马泰克斯当然也怕再度失去孩子,甚至是妻子的生命。但这次总算一切顺利,得到苏珊娜一直想要的女儿,并以童年夭折的姐姐的名字替孩子命名。”

“阿里亚娜。”

“嗯,他们努力想怀上孩子那几年,苏珊娜曾要求马泰克斯写一本新书,和过去的作品截然不同的书。这本书是为她梦中的小女孩而写,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苏珊娜已经在梦里见过这孩子,和她说过话。”

“《灵魂迷宫》系列就是这样诞生的?”

“对。马泰克斯因此开始创作阿里亚娜在奇幻巴塞罗那的历险系列第一集。我想,他不只是为了阿里亚娜,也是为自己而写。我始终觉得,《灵魂迷宫》系列算是某种形式的忠告。”

“关于什么的忠告?”

“关于接下来的时局。您当时应该还小,孩子不懂这些,但是,内战爆发前那几年,时局已经很糟糕了。那种氛围闻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不如您的书名就叫《弥漫空气中》。”

比拉华纳会心一笑。

“所以,您认为马泰克斯想象了接下来会发生的状况?”

“不只是他,许多人也有同感。除非瞎了眼,否则不可能看不出即将发生的巨变。他经常聊起这话题。有一次,我听他谈起考虑移民到国外,但是他妻子不想离开巴塞罗那。她觉得如果移民,她就永远不会再怀孕了。后来为时已晚,想走也走不了。”

“聊聊戴维·马丁这个人,您认识他吧?”

比拉华纳没好气地翻白眼。“马丁?不太熟。我碰见过他两三次。一次我和马泰克斯约在卡纳雷塔斯酒馆,他向我介绍了马丁。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就成了挚友,那是马丁开始惹麻烦之前的事,但马泰克斯始终很珍惜这个朋友。对我而言,老实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奇怪的人。”

“在哪一方面?”

比拉华纳迟疑了一会儿。“戴维·马丁聪明过人,或许就是太聪明了才会出问题。但是依我的浅见,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失去理智?”

“发疯了。像头疯牛一样,疯疯癫癫的。”

“您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就是直觉。马丁经常有幻听……我说的可不是灵感。”

“您的意思是说,他得了精神分裂症?”

“谁知道。我只知道马泰克斯担心他,非常担心。马泰克斯就是这样,替所有人担心,却从没想过自己。后来马丁似乎卷入一些纠纷,两人几乎不再见面。因为马丁刻意躲避人群。”

“没有家人能帮他吗?”

“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曾在他身旁的人,最后都离他而去。他和现实世界唯一的联系,是个曾经跟着他当学徒的年轻女孩,就是那位伊莎贝拉。马泰克斯认为,唯有伊莎贝拉让马丁保有活下去的意志,因为她,所以他还会保护自己。马泰克斯常说,唯一真正的恶魔是他那颗脑袋,快把他生吞活剥了。”

“唯一真正的恶魔?难道还有别的吗?”

比拉华纳耸耸肩。“提到这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忍住不笑出来。”

“试试看吧。”

“马泰克斯跟我提过,戴维·马丁确信自己跟一个神秘的出版社主编签了合约,写宗教文章,俨然是一个新兴宗教的圣经。别露出那种表情好吗?根据马泰克斯的说法,马丁偶尔会和这位主编碰面,一个名叫安德烈亚斯·科莱利的人,这个人会带来地狱的指示。”

“马泰克斯大概会怀疑是否真有科莱利这个人。”

“何止是怀疑,他压根儿就不相信有这样的事。马泰克斯拜托我在出版界打听是否真有这一号人物。我接受他的请托,在出版界做了翻天覆地的全面调查。”

“结果呢?”

“我找到唯一叫作科莱利的人,是个巴洛克时期的作曲家,阿尔坎杰罗·科莱利,或许您听过这个人。”

“既然这样,马丁的那位老板,或是他想象出来的老板科莱利,到底是谁?”

“在马丁看来,他是另一种类型的天使,一个堕落天使。”

记者将两根手指比在额前充当两只角,然后傻乎乎地笑着。

“恶魔?”

“还有尾巴和爪牙。身穿昂贵西装的魔鬼,来自地狱,引诱他出卖灵魂,创作一本诅咒之书,作为即将毁灭世界的新宗教基本教义。如同我刚刚所说,马丁根本就是一头疯牛。他就这样毁了。”

“您说的是在蒙锥克监狱吧?”

“那是后来的事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马丁精神错乱,加上他和顽劣魔鬼之间的纠葛,警方称他卷入一连串犯罪事件,后来案情不了了之,但他被迫逃离巴塞罗那,然后奇迹般地逃出这个国家。您说这个人是不是疯癫得可以?居然异想天开,决定在内战时期返回西班牙。他刚越过比利牛斯山边境,就在朴奇塞达镇被捕了,最后死在蒙锥克堡,就跟许多囚犯一样。还有后来的马泰克斯。失联多年,两人竟然在那里重逢……还有更悲惨的结局吗?”

“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马丁就算不服气,但还是有自知之明,只要回到巴塞罗那,他迟早会被抓……”

比拉华纳耸了耸肩。“我们一生中为什么总会做出莫名其妙的蠢事?”

“因为爱情,因为金钱,因为怨恨……”

“原来您是个浪漫的人。我就知道……”

“这么说来,他是为了爱情?”

“谁知道?在这个国家,一半人因为不同颜色的旗子杀害另一半人,在这样的地方他还能期待找什么呢……”

“是为了那个伊莎贝拉吗?”

“我也不知道……那个部分的真相,我还不清楚。”

“伊莎贝拉就是后来嫁给书店老板森贝雷的那位?”

比拉华纳一脸诧异地看着她。“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么说吧……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如果可以让我分享,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会尽快安排,就这么说定了。所以……这两个伊莎贝拉是同一人?”

“没错,就是同一个人。伊莎贝拉·吉斯伯特,海上圣母大教堂后面那家吉斯伯特商行老板的女儿,后来成了伊莎贝拉·森贝雷。”

“您认为伊莎贝拉是不是爱上了戴维·马丁?”

“容我提醒,她嫁的是书店老板森贝雷,不是马丁。”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阿莉西亚反驳。

“我想他们之间应该不是那样。”

“您认识她吗,那位伊莎贝拉?”

比拉华纳点头。“我还参加了她的婚礼。”

“觉得她看起来幸福吗?”

“所有新娘在婚礼当天看起来都很幸福。”

这一次轮到阿莉西亚露出促狭的笑容。“那么,她幸福的模样看来如何?”

记者眉眼低垂。“我只跟她聊过两三次。”

“但已经让您留下印象了。”

“是的。伊莎贝拉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

“怎么说?”

“我觉得她是少数让人觉得这个乱世还值得活的人。”

“您出席她的葬礼了吗?”

比拉华纳缓缓点头。

“她真的死于霍乱?”

记者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据说是这样。”

“但是您并不相信。”

记者摇头回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实说,这是一段我想遗忘的伤心往事。”

“所以您才会花这么多年的时间写一本关于她的书?我猜这是一本永远不会出版的书,至少不会在这个国家……”

比拉华纳面露无奈苦笑。“我最后一次见到马丁的时候,知道他说了什么吗?那晚,他和我还有马泰克斯三人在桑巴涅特酒馆小酌,庆祝马泰克斯完成了《灵魂迷宫》系列第一部。”

阿莉西亚摇摇头,静待下文。

“不知为何我们聊起了作家和酒精这个老掉牙的话题。马丁当时已喝了不少,但还清醒,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喝酒是为了回忆,写作是为了遗忘。’”

“或许,他其实不像别人眼中那样疯癫。”

比拉华纳默默点头,思绪已经陷入回忆里。

“那就请您聊聊那段想遗忘的岁月。”阿莉西亚说道。

“到时候可别说我没先警告过您啊。”他提醒说。

被遗忘的亡灵:

维克多·马泰克斯与巴塞罗那失落世代的陨落

塞尔西奥·比拉华纳著

命运出版社,巴塞罗那,一九八九年出版

(节选)

维克多·马泰克斯于一九三三年写的文章《墨水与硫黄》,充满反讽和趣味,显然取材自好友兼同事戴维·马丁的不幸遭遇。文章的第一段写到:“一个人无须成为歌德便能得知,任何一个够资格称得上作家的人,迟早都会遇见他的魔鬼梅菲斯特。心地善良者,倘若存在的话,将把自己的灵魂送给它。另外那些人,则把途中碰见的那些粗心大意者的灵魂卖给魔鬼。”

维克多·马泰克斯不但够资格称得上作家,而且凭着一己之力在文坛立足,就在一九三七年秋日,他遇见了他的梅菲斯特。

在此之前,生活以文学相伴向来是一种平和的行为,但内战却让马泰克斯赖以为生的出版社只能在摇摇欲坠中勉力前进。作家们依然笔耕不辍,并持续有出版品问世,只是,书市当道的文类已变成广告、文宣小册,以及对战争刽子手歌功颂德的样板著作。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马泰克斯和许多人一样,赫然发现生活若不靠他人施舍便无以为继,至于运气,在那个年代是不怎么见得着的。

近年帮他出版《灵魂迷宫》系列的出版商是两位品味敏锐的绅士,雷威斯和巴登斯。巴登斯是美食专家,熟稔各种美馔和农产品,躲避战乱的时候暂时在乡间农场耕种蔬果,探寻松露的奥秘。巴登斯天生乐观主义,各种冲突都会让他头昏眼花,他宁可相信内战顶多打两三个月,西班牙就会回到原本荒谬和混乱的局面,文学、美食和商业依旧有立足之地。雷威斯对权力和政治斗争常有精辟观察,他自愿留在巴塞罗那维持出版社营运,虽然业务少之又少。文学几乎被逼入绝境,出版物主要是演讲、宣传册与英雄人物事迹的著作,由于内部斗争和内战隐患对共和党的影响,英雄人物每周都不一样。雷威斯不像他那时常寄来鲜美番茄和蔬果的合伙人那样乐观,他看出这场战事恐怕要拖上很长一阵子,残局也会比预期更难收拾。

然而,雷威斯和巴登斯依旧定期支付马泰克斯微薄的薪水,他们搬出的名目是预付版税。马泰克斯百般不愿意,总是摆着一张臭脸勉强收下。雷威斯不理会他的抗拒,执意把钱塞给他。有时两人难免为此争执,这位出版社老板甚至直言,有人就是还没真正体验过挨饿的滋味。他面带嘲讽的笑容坚称:“维克多,不必替我们着想,我们预先付给您的钱,迟早有一天会连本带利要回来。”

由于两位出版人伸出援手,马泰克斯得以让家人免于挨饿,这在当时已是得天独厚的帮助。大部分同事处境比他艰难多了,不知何去何从。有些人摇着爱国热情和浪漫主义的旗帜投身军旅。“我们要直捣腐败贼窝,大力歼灭法西斯鼠辈。”他们宣称。有些人指责他不加入。在那个年代,许多人将大街小巷张贴的海报标语奉为信条。“不愿为自由奋战的人,不值得拥有自由。”他们这样告诉他。马泰克斯虽然质疑此论调,但良心仍备受折磨。他是否应该抛下住在山麓大房子里的妻女,投效所谓的“祖国阵营”去打仗?“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一个祖国,但一定不是我的。”有个朋友临行前在火车站对他这么说,“那也不是你的祖国,虽然你根本没有勇气挺身捍卫它。”马泰克斯自惭形秽地回到家,一进门,苏珊娜立刻紧紧抱着他,她浑身发抖,泪流不止地哀求:“不要丢下我们……阿里亚娜和我就是你的祖国。”

随着内战战火延烧,马泰克斯惊觉他已无法写作。他连续几个小时呆坐在打字机前,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天际。后来,他几乎天天进城,他的说法是去寻找机会,或许只是去逃避自己。他熟识的许多人为了在乱世求生,只能屈服于黑市任人宰割。文艺圈早有恶意流言,谣传捉襟见肘的雷威斯和巴登斯仍得定期支付马泰克斯薪水。老友马丁早已提醒过他:“忌妒是作家思想里冒出来的坏蛆,慢慢腐蚀我们的生命,直到遗忘毫不留情地攻陷我们。”几个月后,所有熟识他的人都变成相见不识的陌生人。当他们从远处瞥见他,总是刻意改道,并窃窃私语,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另外一些人与他擦身而过,却低头不语。

内战爆发后头几个月,巴塞罗那陷入对恐惧和冲突的麻木不仁的诡谲氛围。战事开始那几天,法西斯反抗军在这座城市吃了败仗,有些人因此深信,本城无战事,这一点零星战火吓唬不了他们,再过几周,这个国家终将恢复原有的日常。

马泰克斯不再相信这样的话了。他甚至满怀恐惧。他知道,一个国家的内战不会只有一场,而是国民之间一连串大大小小的冲突。正史的书写总是基于时间线上胜利或失败的一方,但少有人关注介于两方阵营间那些从未煽风点火的人。马丁常说,在西班牙,人们轻视对手,但更加痛恨追求自由且不投靠任何阵营的人。马泰克斯当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如今他开始思考,在西班牙唯一不能被原谅的罪过,就是不选择党派,坚持独立。羔羊成群之处,总有饥饿狼群出没。马泰克斯对这些道理早有领悟,并开始嗅出空气中的血腥味。过一阵子,尸横遍野的景象恐怕就会出现。此时大家正磨刀霍霍,钩心斗角。战争让一切污秽不堪,却洗净了所有的记忆。

一九三七年,改变了他命运的那个不祥之日,马泰克斯为了和雷威斯碰面而进了城。每次两人相约,雷威斯总会请他在自行车赛车场餐厅共进午餐,地球出版社就在附近的对角线大道,碰面时,这位出版社老板总在桌底下偷偷把装了钱的信封塞给他,这笔钱足够他家几周的开销。那天,马泰克斯却第一次拒绝接受资助。当时的情景,他后来在狱中写下关于内战的自传体小说《暗夜回忆录》详述了经过,在这本从未出版的小说里,他只是其中一个角色,或许死亡才是全知叙述者。

占地宽广的自行车赛车场餐厅三角楣饰在蒙塔内尔街高高竖起,扰乱了街道优雅的斜面,往前走几步就是对角线大道。那里亮着水族箱一样的灯光,教堂式的挑高建筑,供应咖啡替代品,成了人们试图如常度日的避风港。雷威斯总是挑选角落的位子,整间餐厅一览无遗,人进人出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不行。雷威斯先生,我不能再接受您的施舍了。”

“这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您也知道,巴登斯和我早有共识,十年或二十年后,您一定会成为全欧洲最受欢迎的作家。如果不是这样,那我就去当神父,巴登斯也会把他最爱吃的松露换成粗香肠。我用一盘辣烤蜗牛跟您打赌。”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拜托,把钱收起来吧。”

“不行。”

“西班牙有几百万人,怎么偏偏我就碰到一个有钱却不想拿的人。”

“您的水晶球是怎么说的?”

“维克多,我多么希望这笔钱是预付的版税,然后我可以帮您出书,可惜,现在这种时局,我们不能出书。这点您也知道。”

“既然这样,我就继续等。”

“这恐怕要等上好几年。在这个国家,有些人不等到人民自相残杀是不会罢手的。在这种地方,当人们失去理智的时候——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会二话不说在别人脚上轰一枪,好让对方变成残废。这样的时局会持续很久,您就听我的话吧。”

“既然这样,那我宁可饿死,也不要眼睁睁看着那种事情发生。”

“非常有英雄气概,我感动得差点要哭了。这就是你要给妻女的生活吗?”

马泰克斯闭上双眼,沉溺在自身的贫困处境中。“不要说这样的话。”

“那么您也别说那种傻话,把钱收下吧。”

“我以后一定全部还给您,一毛都不会少。”

“这点我从未怀疑过。来,吃些东西吧,您一口都没吃。还有,把这些面包带回家。对了,有空去出版社一趟,那里有巴登斯寄来的一大箱新鲜蔬果。拜托带一点回去,我们办公室快变成菜市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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