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轮下 赫尔曼·黑塞 第1页,共2页

根据以往的经验,神学院的每个班级,在四年的修道院学习生活期间,总会失去一个或多个学生。有时候是有人死掉,他的遗体就会在颂歌声中下葬,或是在同学的护送下被运回家乡。有时候是有人自己硬要退学,或是因为特殊的罪过而被开除。偶尔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迷茫中的少年,出于青春期的烦扰,不知是通过开枪自杀还是跳水自尽,找到了一条快捷、黑暗的出路。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大概只出现过一次,而且也只在高年级。

在汉斯·吉本拉特的班上,据说也少了几个同学。基于一种奇特的偶然性,少掉的这几个学生都是“希腊”室的。

住在“希腊”室的同学中,有一个谦逊的金发小男生,名叫印丁格,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印度人”。住在阿尔高山区、某个少数教派教区的某个地方的他,是一个裁缝师傅的儿子。他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只因为去世才被人们稍稍议论,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对他也没有谈得太多。作为节俭的“宫廷演奏家”卢修斯的邻桌,他和卢修斯的关系比和其他人稍微好一些,交往也稍微多一些,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朋友。直到他不在了以后,“希腊”室的同学才发现,原来他们是喜欢他的,因为他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好室友,是这个常常躁动不安的寝室里的一个安静的所在。

一月里的一天,他随溜冰的同学一起去了马塘。他没有溜冰鞋,只是想在旁边看看。可是没一会儿,他就觉得快要冻僵了。为了取暖,他沿着河岸来回跺脚。慢慢地,他开始跑起来。跑着跑着,已经越过了田野一段距离,不知不觉来到了另一个小湖边。由于这儿的湖水比较暖、水流比较急,所以冰只结了表面薄薄的一层。他穿过芦苇,跑上冰面,向着对岸跑去。虽然他个子很小、身体很轻,却还是在即将靠岸的地方,因为冰裂而掉进了湖里。他挣扎着呼喊了一会儿,然后就沉入黑暗、冰冷的湖水之中了,没有人发觉。

直到两点,下午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大家才发现他不见了。

“印丁格在哪儿?”辅导老师喊道。

没有人回答。

“去‘希腊’室看一下!”

那里也没有他的踪影。

“他一定是迟到了,我们不等他了,开始上课吧。我们看第七十四页,第七行诗。不过我在这里严正要求:这样的事下不为例。你们上课必须准时!”

等到三点的钟声敲响,印丁格还没出现,老师开始不安,派人去找校长。校长立即亲临教室,提了一堆问题,随后指派了十名学生,在宿管和一位辅导老师的带领下,出发去寻找。留下来的学生被布置了一个书面作业。

四点钟,辅导老师没有敲门就直接进了教室,在校长耳边小声做了汇报。

“安静!”校长命令道。学生们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们的同学印丁格,”他压低嗓音继续说,“似乎是落水了,掉到了一个池塘里。你们现在都得去帮忙找他。迈耶教授将会带着你们,你们必须严格听从他的指挥,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大家受惊不小,跟在教授后面,窃窃私语地出发了。小镇里来了几个男人,带着绳子、木板条、竿子,也加入了这支匆忙的队伍。天气冷得刺骨,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林的边缘。

当他们终于找到那个男孩僵硬的小身体,将覆盖着积雪的芦苇席盖在他身上,把他放到担架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神学院的学生们像受惊的鸟儿一样战战兢兢地围在旁边,凝视着这具尸体,搓着自己僵硬的、冻得发紫的手指。这位溺水的同学被人抬着,走在他们面前,他们默默地跟在后面,穿过雪地。此时,他们压抑的灵魂,才突然被一个寒战击中、惊醒,才感受到这可怕的死亡——就像小鹿突然嗅到猎手的存在一样。

在这心中悲痛凄凉、身体冻得不轻的一群人中,汉斯·吉本拉特偶然间走到了他曾经的朋友海尔纳身边。由于他们在田野上一处不平的地方被绊了个踉跄,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发觉,原来彼此靠得这么近。也许是被死亡的画面裹挟了心灵,一时间,汉斯深信一切的自私自利都是毫无意义的。无论怎样,当他意外地、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个朋友苍白的面孔时,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深切的痛。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而海尔纳不情愿地将自己的手从汉斯的手中挣脱,感到受了屈辱似的,把目光转向一旁,并马上换了个位置,消失在队伍的最后一排。

这让模范生汉斯的心很痛苦,很难堪,怦怦直跳。在结冰的田野上,他一边踉踉跄跄地继续前行,一边眼泪忍不住顺着冻得发紫的脸颊不停地往下流。他意识到,有些过错和疏忽是人们无法忘记的,后悔也无济于事。对他来说,好像躺在前面运尸架上的那个小小的身躯并不是裁缝的儿子,而是他的朋友海尔纳。他带着因汉斯的不忠而生的悲痛和愤怒,去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在那里,人们看重的不是分数、名次和成功,而只有良心是否纯粹、有无玷污。

这会儿,大家已经到了乡村公路,很快,所有人都进了修道院。修道院里,以校长为首,所有的老师都在迎接死去的印丁格。如果他还活着,或许仅仅只是想到自己有此殊荣,就会吓得跑掉吧。老师们看待一个死去的学生的眼光,总是会不同于看活着的学生吧。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会有片刻深信每一个生命和每一份青春的价值,深信它们无法挽回,而这正是他们在平时的工作中经常疏忽、犯错的地方。

当天晚上以及第二天一整天,这具不起眼的尸体的存在,仍像一种巫术一样在施展着它的魔法,使大家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又轻又柔,以至于在短时间内,争吵、愤怒、嬉笑和喧闹,都像水妖一样,从一片水域的表面隐藏了起来,使水面纹丝不动,看不到生命的迹象。每当两个人相互说起溺水者时,总是会称呼他的全名,因为提及死者用“印度人”这个外号,他们觉得是对死者的不敬。这个安静的“印度人”,平时在人群中消失都不会被人察觉,现在整个大修道院里却都充斥着他的名字和他的死亡。

第二天,印丁格的父亲来了修道院,在安放他孩子的小房间里单独待了几小时,然后被校长邀请去喝茶,晚上在牡鹿旅社过了一夜。

然后便到了葬礼的时间。棺材停放在大寝室里,这个阿尔高的裁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可真是个典型的裁缝的身材,骨瘦如柴,穿着一件略带绿色的黑色礼服和一条又瘦又单薄的裤子,手上拿着一顶过时的礼帽。他小小的、消瘦的脸看起来十分伤心脆弱,悲恸欲绝,犹如风中残烛。面对校长大人和教授先生们,他手足无措,毕恭毕敬。

在挑夫抬起棺材前的最后一刻,这个伤心的矮个子男人又一次走上前去,带着尴尬的、害羞的神情,温柔地摸了摸棺木盖,然后无助地站在那里,与眼泪做斗争。他站在这宽敞的、安静的房间中央,就像冬天里的一株干枯的小树,是那么孤单、那么绝望,只得听天由命,叫人看了就心酸。牧师拉着他的手,待在他身边,这时,他戴上那顶样子奇特的圆筒状大礼帽,打头跟在棺材后面,走下楼梯,经过修道院庭院,穿过古老的大门,越过白茫茫的田地,向着被矮墙围住的教堂公墓走去。在墓地旁,神学院的学生们齐唱赞美诗,大多数人不去看音乐老师指挥着节拍的手,而是盯着那矮小的裁缝师傅孤独的身影,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儿,在雪地中悲伤、僵硬地站着,摇摇欲坠。他低着头,倾听着牧师、校长和班级中最优秀的学生代表的讲话,下意识地朝唱歌的学生点点头,偶尔用左手去掏那块藏在衣服下摆里的手帕,但是并没有把它抽出来。

“我忍不住要去想,假如换作我的爸爸站在他的位置,会怎么样呢。”奥托·哈特纳后来如是说。在场的所有人都附和道:“是啊,我也想到了这样的事。”

葬礼之后,校长陪同印丁格的父亲来到了“希腊”室。“你们当中有谁和死者特别交好的吗?”校长对着全宿舍的人问道。一开始,没有一个人回应。“印度人”的父亲不安而痛苦地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不一会儿,卢修斯走了出来,印丁格的父亲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握了一小会儿,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继而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接着,他就动身回家了。在明亮的冬天的原野上,他还得乘一整天的车,才能到家,然后对他的妻子说,她的卡尔如今正躺在怎样的一个小地方。

不久,修道院就取消了禁令,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老师们又开始责骂学生。修道院的大门被再次砰地关上,“希腊”室那个消失的同学也很少再被想起。有几个学生,因为在那个让人伤心的池塘边站得太久而感冒了,现在正躺在病房里,或是穿着毛毡鞋、扯着沙哑的嗓子晃来晃去。汉斯·吉本拉特从头到脚完好无损,只是自那不幸的日子以来,他看起来更严肃、更苍老了。在他身上,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青年,他的灵魂似乎迁到了另一个国度,在那里,它十分害怕,没有方向地四处游荡,连个歇脚的地方也找不到。这并不是因为他恐惧死亡,也不是在为善良的“印度人”悲伤,而只是出于他突然觉醒的意识,意识到自己对海尔纳有愧。

海尔纳和另外两个同学正躺在病房里。在那里,他得喝些热茶,同时有时间把整个印丁格死亡事件带给他的印象加以整理,为将来的诗歌创作做些准备。然而,他似乎并不稀罕这些,相反,他看起来非常痛苦且虚弱,几乎没和他的病友说过一句话。自从被关禁闭以来,他不得不面对孤独,这使他敏感、渴望倾诉的性情受到了伤害,让他变得尖酸刻薄。老师把他当作一个情绪不满的激进分子严加看管,同学们都躲着他,宿管表面友善、实则讥讽地对待他,而莎士比亚、席勒和雷瑙这些朋友,却向他展示了一个不同于现实中令他倍感压抑和耻辱的世界,一个更有力量、更加伟大的世界。他那本最初只是以僧人的忧郁、孤寂为基调的《修士之歌》,逐渐发展成了针对修道院、老师和同学的辛辣、仇恨的诗句文集。他在他的孤寂中,发现了当一个辛酸的殉道者的乐趣,满意地享受着不被理解的感受。沉浸在他那毫不留情、极尽嘲讽之能事的修士诗句中,他自诩为小尤维利纳斯。

葬礼后一星期,其他两位同学都恢复了,而海尔纳还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这时候,汉斯去探望了他。他羞怯地问候了一声,搬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下,握住病人的手。这位病人不情愿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似乎很难亲近。但是,汉斯并不退让,他不容拒绝地紧紧握住已经抓住的手,强迫他曾经的朋友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位曾经的朋友恼怒地噘起嘴巴。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汉斯没有放开他的手。

“你必须听我说,”他说,“我那时候太懦弱了,扔下你不管。可是你是知道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的:那时候我一心想要在神学院保持前列,并尽可能成为彻底的第一名。你管这叫追求名利,也许你说得对。但是那正是我曾经认为的最理想的方式,我不知道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海尔纳闭上了眼睛,汉斯低声继续说道:“你瞧,我感到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再和我做一次朋友,但是你一定要原谅我。”

海尔纳沉默着,没有睁开眼睛。面对着眼前这位朋友,心中早已心花怒放了。然而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扮演这种冷冰冰的孤独者的角色,至少暂时在这张脸面前,他还不能摘下这副面具。汉斯没有松懈。

“你一定要原谅我,海尔纳!我宁愿变成最后一名,也不愿像现在这样处处避开你了。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做朋友,让别人都看看,我们不需要他们。”

这时,海尔纳用手上的力量回应了他,睁开了眼睛。

几天以后,海尔纳也病愈下床,离开了那间病房。这份新鲜出炉的友谊,在修道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是他们两人接下来,却收获了十分美妙的几周。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但是充满了一种令人异常幸福的、休戚与共的感觉,还有一种无须言明的、暗藏的、默默相许的感觉。这种感觉与从前有所不同。数周之久的分离改变了两人。汉斯变得更温柔、更炙热、更痴情;海尔纳变得更有活力、更有男子汉气概。两个人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都对彼此甚是惦念,因而他们觉得,这次的重归于好就像是一次伟大的经历和一份珍贵的礼物。

不知不觉地,两个早熟的男孩从他们的友情中,忐忑而羞涩地提前品尝到了初恋时的柔情的奥秘。此外,他们的结盟散发出那种正在成熟之中的男性的魅力,那种带着酸涩的味道的魅力。同时,作为一种同样带着酸涩味道的调味剂,还有他们在面对所有其他同学时的那种倔强的抗拒。对同学们来说,海尔纳十分不招人喜欢,汉斯则是让人无法理解,他们之中很多的友情,在那时候还都只是天真无邪的男孩子之间的游戏。

汉斯越是热忱而幸福地眷恋他的朋友,学校对他来说就越陌生。这种新的幸福感像新酿的葡萄酒一样汹涌地在他的血液中、思想中奔腾,在它面前,李维,甚至几乎连荷马都失去了其重要性和光辉。老师们眼看着这位到目前为止一直无可指摘的好学生吉本拉特,变成一个问题学生,受着不靠谱的海尔纳的糟糕影响,心中满是惊恐。开始发育的年龄本就相当危险,而早熟的男孩身上还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现象,没有什么比这些古怪的现象更叫老师们恐惧的了。在他们看来,海尔纳身上原本一直就有某种让他们深感不安的天才的特性——自古以来,在天才和老师之间始终都有一道深深的鸿沟。这些天才在学校里的表现,一开始就叫教授们厌恶。在他们眼中,天才就是那些对老师没有敬畏之心的坏学生,这些人,十四岁就开始吸烟,十五岁恋爱,十六岁出没小酒馆,他们读禁书、写狂文、偶尔还用嘲讽的眼神盯着老师,还在班级日志里面填写自己是带头闹事的人,是禁闭室的不二人选。一个老师,宁愿在他的班上有十个尽人皆知的笨蛋,也不愿有一个天才。细究起来,他也没错,因为他的任务并不是培养古怪的灵魂,而是精通拉丁文的人、数学家和老实人。但老师和学生双方,究竟谁因谁受苦更多、更甚?是老师受学生的苦,还是学生受老师的呢?两者之中谁更暴虐、更惹人讨厌?是谁在践踏和亵渎另一方的灵魂和生命?如果要探究这一点,没有人能轻轻松松、不带辛酸、不带怒火和羞愧地忆起自己的青春。然而,这并不是我们的任务,我们能够聊以自慰的是,真正的天才,他的伤口几乎总是会愈合得很好,他们会成为人才,会不顾学校的规定创作出自己的好作品,将来他们死后会美名远扬,会被当成学校的杰出人物和榜样,由老师介绍给一代代后人。就这样,这个规矩与才智之间的斗争的戏码,在一个个学校不断重复上演。我们也一再看到,国家和学校不遗余力地在扼杀每年都会出现的一些突出的、思想比较深刻的、可贵的天才头脑,并设法将他们连根拔除。然而首先总是那些被老师憎恶的人,那些经常受罚的、逃跑的、被开除的学生,后来丰富了我们的民族财富。但也有一些人——谁知道有多少呢?——他们在无声的反抗中折磨着自己,愈加沉沦。

根据古老而良好的学校原则,对待这两个年轻的怪人,人们一旦察觉到什么异样,不是给予他们双倍的爱护,而是对他们更加严酷。只有校长做了一次笨拙的补救尝试,因为汉斯是学希伯来文最勤奋的一个,这让校长一向以他为傲。他把汉斯叫到他的办公室,这儿原来是修道院院长的住宅,客厅里有一个美丽如画的凸窗。据说鼎鼎有名的浮士德博士,就住在离这里很近的克尼特林根,他曾来这儿享用过几杯艾尔芬酒。校长不是一个不圆滑的人,他并不缺少见识和一些有用的智慧,他甚至对某些学生抱有某种善意的偏爱,亲切地用“你”来称呼他们。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虚荣心强,在这份虚荣心的驱动下,他常常在讲台上夸夸其谈、自吹自擂,而且无法容忍自己的权力和威望受到任何一丝质疑。他不能接受不同意见,也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因此,意志薄弱之人,或者甚至有点不太正派的学生跟他最合得来,而恰恰是那些意志坚定、诚实正直的人都很难与他相处,因为哪怕只是一个暗示性的反对意见,都会引起他的愤怒和处事不公。这样一个目光充满鼓励、语气感人心扉的亦父亦友的角色,他演得游刃有余,现在也正在演着。

“您请坐,吉本拉特。”他用力地握了一下这个害羞地走进来的男孩的手后,亲切地说道。

“我想和您稍微聊一下。不过,我可以用‘你’来称呼您吗?”

“您请,校长先生。”

“你可能自己也已经发觉,你的成绩近来有些退步,至少在希伯来文这门课上是这样。过去你一直是班里希伯来文学得最好的,因此看到你突然退步,我感到很遗憾。或许你对希伯来文不再有十足的兴趣了?”

“哦,不是这样的,校长先生。”

“那你想想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许是你对另一门功课太过投入?”

“没有,校长先生。”

“真的没有吗?那么,我们必须找一找其他原因了。你能帮我找出一些线索来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有做作业。”

“当然,我的好孩子,这当然。但是differendumestinteretinter。你的作业你当然做了,这也是你的义务。但是以前你学得更多,也许那时候你更用功,至少对学习有更多的兴趣。有时,我会问自己,你的劲头突然消减,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没有。”

“还是你头痛?毫无疑问,你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

“是的,我有时候会头痛。”

“那是每天的功课量太大了吗?”

“哦,不,完全没有。”

“或者你读了很多课外读物?你尽管说实话!”

“没有,我几乎不看什么课外书,校长先生。”

“那么我就不能理解了,我亲爱的年轻朋友。肯定哪里有点不对劲。你愿意向我保证会好好地努力吗?”

于是,汉斯把他的手,放到了这位带着严肃的、温和的神情看着他的权威人士伸出来的右手上。

“这就好,这就对了,亲爱的。千万别松懈,要不然就会滚到车轮下面去的!”

他握着汉斯的手,汉斯深吸了一口气向门口走去。还没出门,又被叫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吉本拉特。你和海尔纳颇有交往,对吗?”

“是的,相当多。”

“我想,比跟其他人交往更多,是不是?”

“当然。他是我的朋友。”

“怎么会这样?你们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现在就是我的朋友。”

“你知道,我不是特别喜欢你的朋友。他有一个不知足、不安分的灵魂。也许他是很有天赋,但他做不出什么成绩,对你不会有好的影响。我希望你能离他远一些,怎么样?”

“我不能这样做,校长先生。”

“你不能?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地抛弃他。”

“嗯。但是你不能和其他人稍微多交往一些吗?你是唯一一个如此沉醉于海尔纳的坏影响的人,后果我们都已经看到了。他到底有什么地方特别吸引你的,把你迷惑成这样?”

“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互相喜欢,如果我抛弃他,我就成了懦夫。”

“这样啊。那好吧,我不勉强你。但是我希望,你能慢慢地摆脱他。那样我会很高兴,会非常高兴。”

最后几句话的语气不再像先前那么温和了。汉斯现在可以走了。

从那以后,他又重新开始努力学习,但是明显不再像从前那样毫不费力,而是要很艰难地跟上去,至少不能掉队太多。他也知道,一部分原因确实在于他们的那份友情,然而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损失、一种阻碍,恰恰相反,他认为这是一种财富,足以补偿之前所有错过的事,是一种更高层次、更加温暖的生活,与他过去那种平淡无奇、理智本分的生活简直无法相提并论。现在的他就像坠入情网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能够干一场伟大的英雄事业,而不是日常那些无聊、狭隘的琐事。就这样,他给自己套上了坚固的枷锁,却又一再地绝望叹息。像海尔纳那样,对学习敷衍了事,只用飞快的速度、强制性地仓促掌握最必要的部分,这他又做不到。因为几乎每个晚上的闲暇时间都被他的朋友占用了,所以他只得逼迫自己每天早上早起一小时用来学习,主要是与希伯来语语法做斗争,如同和敌人搏斗一样。其实,他只在荷马和历史课上还能找到乐趣。带着一种在黑暗中摸索的感觉,他逐渐对荷马的世界有所了解。在历史课上,慢慢地,英雄们不再只是名字和数字,他们用看起来近在咫尺的、发红的眼睛注视着,他们有鲜活的红色嘴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和手——有的手红红的,又肥又粗糙;有的手静止、冰凉、硬如石头;还有的手细长、发烫,上面暴着细细的青筋。

在读到希腊文的福音书时,他有时也为那些人物形象如此清晰、近在咫尺而感到惊讶,甚至为之折服。尤其是有一次读到《马可福音》的第六章,讲的是耶稣和他的门徒离开船的事,上面写着:εὐθύςἐπιγνόντεςαὐτὸνπεpιέδpαμον,即:“他们立刻认出了他,并跑了过去。”这时,汉斯也看见耶稣离开了船,也立马认出了他,既不是从身材、也不是从面貌上认出他来的,而是从他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的伟大而辉煌的深邃,从他那纤细、美丽、黝黑的手的一个轻轻挥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表示邀请、欢迎的手势认出来的。这只手看起来似乎是由一个纤细却又强大的灵魂塑造和栖居的。一片激流的边缘和一艘沉重的木船的鸟嘴形船头,在一瞬间一起浮现了片刻,然后这整个画面就像冬天里呵的一口气一样消失不见了。

类似的场景频频出现,书中的某个人物或是某段故事仿佛贪婪地急于跳出来,渴望再活一次、渴望重演,渴望在另一只有生命的眼睛中找到自己的投射。汉斯默默接受了这种现象,心里很是惊讶,觉得自己在这些突如其来而又转瞬即逝的场景中,发生了奇特而深刻的变化,仿佛他已经将这黑色的大地看穿,就像看穿一块透明的玻璃似的,又仿佛上帝在注视着他。这些妙不可言的瞬间就像朝圣者和友善的来客,不请自来,又不辞而去。人们不敢跟他们打招呼,不敢强行要他们留下来,因为他们周身笼罩着一种奇异的、神圣的东西。

他把这些经历都藏在自己心里,甚至对海尔纳也什么都没说。以往的忧伤愁绪之于海尔纳,已转变成一个烦躁不安、尖锐刻薄的灵魂,驱使着他抨击修道院、老师、同学、天气、人生和上帝的存在,有时也会喜欢与人争吵或是搞些出人意料的、愚蠢的恶作剧。由于他曾经被孤立,和其他人处于对立状态,因此他完全不假思索地、傲慢地有意激化这种矛盾,使其转化成一种顽固的、难以化解的敌对关系。吉本拉特也被牵扯了进去,但他并没有想加以阻止,以至于这两个好朋友变成了一座引人注目且遭人嫉妒的孤岛,与其他人完全脱离。对于这种处境,汉斯逐渐觉得没有那么不舒服了。只是如果没有校长这个人就好了!面对他,汉斯隐隐约约地感到恐惧。以前汉斯是他最喜欢的学生,现在却遭他冷待,而且明显是故意的。偏偏他对校长擅长的领域——希伯来文,逐渐丧失了所有兴趣。

看到这四十几个神学院的学生,在几个月后,除了少数几个停滞不前的以外,其他人的身心都发生了变化,这是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许多人纵向疯长,横向却没有什么变化,衣服不可能跟着长,于是,只见手踝和脚踝都生机勃勃地从短了的衣服里探出头来。他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细微差别,从稚气初褪,到男子气概渐显、有些自鸣得意的样子都有,神态各异。那些身体还没有长成发育期有棱有角的健壮模样的孩子,通过对摩西五经的学习,至少也给自己光滑的额头暂时性地添上了一抹成年人的严肃。丰满圆润的孩子脸已全然成了稀有之物。

汉斯也变了。他现在跟海尔纳一样,又高又瘦,看上去几乎比海尔纳还要老成。从前柔和、光洁的额头上,生出了清晰的棱角,眼窝更加凹陷,面颊显出不太健康的颜色,四肢和肩膀瘦得皮包骨头。

在海尔纳的影响下,他越是对自己在学校的成绩不满意,就越是冷冰冰地切断与同学的来往。因为他已经不再有理由,以模范生和未来班级里最优秀的尖子生自居,去蔑视同学们了,所以骄傲和自负已不再适合他。但是,他不会原谅他的那些同学,因为是他们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他自己的内心也痛苦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特别是和无可指摘的哈特纳,还有那个粗鲁无礼的奥托·温格尔已经发生过多次口角。有一天,当温格尔又来嘲笑他、激怒他的时候,汉斯失了控,打了他一拳,于是两人便上演了一场恶斗。温格尔是个胆小鬼,不过对付汉斯这个弱不禁风的对手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毫无顾忌地猛打汉斯。海尔纳不在场,其他人都悠闲地袖手旁观,任凭汉斯吃尽苦头。汉斯被狠狠地痛打了一顿,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鲜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全身筋骨阵阵作痛。耻辱、疼痛和愤怒使他整晚无法入眠。他没有对他的朋友提起此事,但从那以后,他彻底断了与其他同学的来往,和室友几乎一句话都不说了。

快到春天时,中午和星期天常常下雨,黄昏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受此影响,修道院出现了新的安排和活动。“卫城”室住了一个优秀的钢琴手和两个会吹笛子的同学,他们举办了两次定期的音乐之夜。“日耳曼”室创了一个戏剧作品读书会。几个年轻的虔诚派教徒成立了一个《圣经》小组,每晚读一章《圣经》,包括卡尔夫版《圣经》上的附注也一起读。

海尔纳报名参加“日耳曼”室的读书会,却没有被接纳。他大为恼火。为了报复,他现在去了《圣经》小组。那里的人也不想要他,但他还是硬挤了进去。他大胆的言论和无神论的暗示,让这个谦逊的小互助会在进行虔诚的讨论时,发生了冲突和争吵。不久,他对这玩意儿也开始厌倦了,但是谈吐中却长久地保持着一种讽刺的口吻和《圣经》的腔调。然而这一次,他并未被人重视,因为整个班级现在完全被一种要有所行动、有所建树的思想所支配。

大家谈论得最多的,是一个有天赋的、幽默的“斯巴达”室的同学。他所关心的,除了个人风头以外,就只有给这个宿舍带来一点生机,通过各种好玩的恶作剧,给单调的学习生活多一些调剂。他外号叫“烟雾弹”,总能别出心裁地引起轰动,让自己出出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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