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州的西北角,在密林覆盖、湖泊环绕的幽静山谷中,坐落着西妥教团的毛尔布隆大修道院。美丽而古老的建筑,绵延广阔,完好坚实,充满诱惑,因为它们从里到外都非常富丽堂皇,而且经过几个世纪的洗礼,早已和周围静谧、苍翠的景色融为一体,显得十分高雅、和谐。凡来修道院参观之人,都会穿过一道如画般美丽的高墙之门,来到一个宽敞而安静的广场。广场上有一座喷泉,水声潺潺,还有庄严肃穆的古树屹立在旁。广场的两侧是古老的、用巨大的石块筑成的坚固房屋,房屋的后面则是雄伟的主教堂的正面,晚期罗马式的前廊,素有“天堂”之美誉,雅致无双,令人神往。教堂坚实的屋顶上耸立着一个如针般又细又尖的小塔楼,那风趣幽默的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它是怎么托起一口钟的呢?那完好无损的十字形回廊,本身就是一件美妙绝伦的艺术品,中间还藏着另一个精美的珍宝——一个带喷泉的祈祷室。另外,有着十字拱形屋顶的修士斋堂也显得十分高雅,美丽异常,还有宽敞的礼拜堂、会议室、教徒餐厅、院长住所和两座教堂,这些建筑一个挨着一个,很是壮观。满是图画的墙壁、向外凸起的窗户、门洞、小花园、一个磨坊和一些住宅,所有的这一切,自然、和谐地环绕着那些古老雄伟的建筑,好不惬意。门前宽敞、幽静的空地,在睡梦中与其树木的投影欢快地嬉戏。只有午后的一小时,这里才会出现短暂的、饶有生机的景象。因为此时会有一群年轻人走出修道院,在这片宽敞的空地上四散开来,运动运动,谈笑风生,偶尔也打场球。然而这一小时过后,他们便又飞快地消失在那些墙壁之后,无影无踪。有些人一定曾想,这片广场可真是一块可以尽情享受生活、感受欢乐的好地方,这儿一定能够孕育出一些充满生机、令人愉悦的东西,成熟、善良的人们一定能在这儿愉快地思考,创造出美好、明快的作品。
出于无限的关怀和爱意,政府把这座与世隔绝、掩藏在群山绿林之中的秀美壮丽的修道院,腾给新教神学院的学生们使用,为的是让那些敏感纤细的年轻的心灵,能够时刻感受美与静的熏陶。同时,这些年轻人在那里,也能摆脱让人分心的城市和家庭生活的纷扰,免受世俗眼光的不良影响。如此一来,这些年轻人就可以在这几年当中,严肃认真地把学习希伯来文和希腊文以及其他所有的副科,当作自己的人生目标,用纯净和理想的学习与享受,浸润、填满年轻的灵魂的所有渴望。另外,寄宿生活的体验、强制性的自我教育和同学之间的团结,也是政府做出如此安排的重要考量因素之一。政府承担这些神学院学生的学费和生活费,为的是培养出有特殊思想的孩子,以后随时随地都能凭此辨认出他们来——一种精心而稳妥的烙印,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心甘情愿接受奴役、奉献自身的象征。除了那些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逃跑的野孩子以外,每一个施瓦本神学院的学生,身上都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伴随其整个一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这个地区培养出来的学生。无论他们出身于怎样形形色色的家庭,无论他们在多么不同的环境下长大,政府都能通过一种统一的精神标签或制服,将其公正而彻底地平衡!
那些在入学时还有母亲陪伴在侧的学生,毕生回忆起那些日子,心中都会充满感恩和喜悦的感动。汉斯·吉本拉特并不属于这种情况,他是漠然地度过了那些日子的,但他也旁观了很多别人的母亲,有了一种特殊的印象。
在那些装了壁橱的大走廊里,也就是所谓的宿舍里,到处都是箱子、篮子,由家长陪同来的孩子们正忙着拆包、收拾他们的随身物品。每个人都有一个指定的柜子,上面有编号,工作间里也有一个指定的、编了号的书架。家长和孩子们跪在地上拆行李,宿管犹如侯爵一般,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时不时地给点好心的建议:箱子里拿出来的衣服摊摊开,衬衫折折好,书堆堆齐,靴子和拖鞋放成一排排的……所有人的主要装备都是一样的,因为入学规定上早已写明最少要带几件衣物,其他主要的家用物品该带些什么。只见一只只刻有名字白铁制的脸盆被掏了出来,放到了盥洗室,排成排,海绵、肥皂盒、梳子和牙刷摆在旁边。另外,每人还带了一盏灯、一个煤油壶和一套餐具。
男孩们全都忙忙碌碌,十分激动、紧张。父亲们微笑着,试着帮忙,却常常掏出怀表瞧时间,觉得相当无聊,企图甩手不干。所有劳动的主力只有母亲。她们把衣物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抹平褶皱、理好带子,并认真仔细地反复尝试,尽可能把这些衣物整洁又合理地放进柜子,一边放还一边温柔地叮咛:
“这几件新衬衫你得好好爱惜,这可是花了三个半马克买的。”
“脏衣服你每个月走铁路托运回来——要是着急就用邮寄。这顶黑色的礼帽只用于星期天。”
一个胖胖的女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只高高的箱子上,正在教她的儿子怎样缝纽扣。
另一处有个声音在说:“如果你想家了,就尽管给我写信,好在离圣诞节也不是那么远了。”
一个漂亮的、还相当年轻的女士望了一眼她宝贝儿子那已经装满的柜子,伸出手,温柔地爱抚了一下那一沓一沓的内衣、上衣和裤子。摸完衣服之后,她开始亲切地爱抚她的孩子,一个肩膀宽宽、脸蛋圆圆的少年。他有些难为情,于是尴尬地笑着躲开了母亲,还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让自己看上去并没有那么依依不舍,似乎告别对他母亲来说更为艰难。
其他孩子就刚好相反。他们不知所措地望着忙碌的母亲,那样子似乎在说最好能跟母亲一起回家。其实在所有男孩心里,对离别的恐惧和越来越强烈的依赖和不舍的感情,正在与在人前的害羞和倔强的男性的自尊心剧烈地斗争。有些此刻恨不得号啕大哭的孩子,正故作镇静,强装不屑。对此,母亲们付之一笑。
几乎所有人,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的,除了他们的必需品之外,都还有一些奢侈品:一小袋苹果啦,一根熏肠啦,一小篮烘焙的糕点饼干啦,诸如此类。很多人还带了滑冰鞋。最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个头不高,看上去挺机灵、滑头的小男孩,因为他带了整整一只火腿来,而且压根儿没打算藏着掖着。
人们可以很容易就区分出来,哪些孩子是第一次离开家,哪些以前在别的学院、寄宿学校待过。但即便是后者,也能看出他们激动和紧张的情绪。
吉本拉特先生帮着他儿子一起拆箱、整理,表现得十分敏捷、干练。他比其他大多数人都早收拾完,便和汉斯在大寝室里无聊而茫然不知所措地晃了一会儿。由于他发现,到处都是父亲们在告诫和教诲,母亲们在安慰和叮咛,孩子们郁郁不乐地在聆听,于是他也觉得应当给他的汉斯赠上几句金玉良言,伴其走上人生道路。他考虑了很久,有些窘迫地悄声走到沉默的孩子身边,然后突然开口,用颇为庄严、隆重的方式,念起了一小段名人格言。汉斯觉得很惊奇,默默地听着,直到看见站在旁边的一个牧师,正听着这番父训,发出饶有兴味的微笑。汉斯顿觉难堪,赶紧把训话人拉到一旁。
“你会给家族争光的,对吧?会听老师的话的,对吧?”
“当然。”汉斯说道。
父亲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深深地松了口气,开始觉得无聊得很。汉斯也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一会儿怀着不安的好奇心、透过窗子向下面寂静的十字形回廊望去,回廊古朴的、隐士般的庄严与静谧和楼上这喧闹的青春的活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会儿他又腼腆地看着忙碌的同学们,这些人他还一个都不认识。之前那个跟他一起在斯图加特参加考试的朋友,尽管他那格平根拉丁文技艺精湛得很,但似乎并没有考上,至少汉斯在这儿没有看到他。汉斯没有继续多想,而是专心观察他未来的同学们。虽说所有人的装备在种类和数量上都差不多,但还是很容易就能区分出哪些是城里人的孩子,哪些是农家子弟,哪些家境富裕,哪些清苦贫困。有钱人家的孩子自然很少去上神学院,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出于父母的自尊骄傲或是更深层次的见识,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孩子的天赋。不过仍然有一些教授和高官,回忆起他们自己在修道院的岁月,就把孩子送到了毛尔布隆来。因此,虽然这四十个学生穿的都是黑色礼服,但还是可以看出礼服的料子和款式有些不同,更加不同的是这些年轻人的行为举止和口音:有骨瘦如柴、四肢僵硬的黑森林人,有头发淡黄、嘴巴宽宽的粗犷山民,有举止潇洒、活泼开朗、身手敏捷的平原居民,还有精致讲究、穿着尖头皮靴、操着一口走了调的——我是说美化了的方言的斯图加特人。这群青葱少年中,接近五分之一戴眼镜。其中有一个斯图加特人的宝贝儿子,瘦削得几乎可以称之为高雅,戴着一顶精致的硬毡帽,举止彬彬有礼,却没有料到,他那不同寻常的装饰,开学第一天就已经勾起了同学中那些大胆鲁莽之人的贪念,开始酝酿起日后对他的嘲笑和暴行。
细心的观察者也许不难发现,从州里的青少年中选拔出来的这一小撮怯生生的孩子,挑得并不赖。除了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是注入式教育的产物的平庸之辈以外,也不乏伶俐或倔强的少年,在他们平滑的额头后面,也许还半梦半醒地保留着对上流生活的美好向往。也许在那些有着一颗聪明而顽强的脑袋的施瓦本人当中,有那么一两个,经过这些年已经挤进了外面的大千世界,并成功地把他们那种自始至终都很枯燥、顽固的思想,变成了各种新的、有强大影响力的体系的中心。因为施瓦本地区不仅为本地和全世界输送最有修为的神学家,而且还具备足以让人引以为傲的传统哲学思辨能力,这种能力已经多次造就了大批的预言家,或者也有异教徒。因此,这片肥沃的土地,虽然在政治上一向远远落后,现在就像只天真无邪的雏鸟似的,紧紧依偎着北方的雄鹰,靠与它们接喙摄食,但至少在神学和哲学思想领域,一直能结出丰硕的果实,保持着它对世界不可撼动的影响力。此外,自古以来,这里的人民心中也始终蕴藏着对漂亮的格式、如梦如幻的诗歌的极大热情,因此,时不时就会涌现一些并不算蹩脚的诗人和作家。当然,最近他们的地位也日渐式微,因为即使在诗歌方面,我们那些生活在北方的兄弟也接过了头把交椅,觉得我们南方的语言不够文雅,于是便用他们那更加敏锐的舌头给重新定调,一会儿抹上乡土的气息,一会儿赋之柏林的优雅,当然,无论哪一种,都从根本上远胜我们这把老旧的古琴拨出的沙哑和弦。遗憾的是,无论是在这儿还是在其他地方,我们都无力反抗,无法将那些傲慢的柏林人身上那层尚新鲜稚嫩的高贵铜绿扒下来。而我们也十分乐见每个人都各得其所:我们施瓦本有我们的施陶芬,那些许古老的灿烂辉煌的遗迹,在寂静的崇山峻岭之中沉睡、做梦;他们有他们的“索伦城堡”,平坦、一尘不染的车道从一门门光滑锃亮的大炮旁边经过。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从表面上看,毛尔布隆神学院无论是陈设还是规定,都丝毫没有施瓦本的味道,除了从以前修道院时代遗留下来的那些个拉丁文名称以外,最近还新贴上了一些古典时期的标签,譬如分给学生们的寝室就叫作:“古罗马广场”“希腊”“雅典”“斯巴达”“卫城”,最后、最小那一间,叫作“日耳曼”。这几乎是在暗示,人们有理由要把现在的日耳曼变成梦幻的古希腊、古罗马。然而就连这也只是表象,事实上,用希伯来文来命名似乎还更恰当一些。不过,照现在这种命名法,倒也出现了颇为有趣的巧合:住在“雅典”房的并非胸襟最宽广、最能说会道的人,恰恰相反,正是一些安守本分、十分无趣的人;住在“斯巴达”的,也不是什么勇士或禁欲主义者,而是一小撮活泼贪玩、放荡不羁的旁听生。汉斯·吉本拉特被分到了“希腊”,和另外九个同学一起。
当他晚上和他的九个室友一起,第一次踏进那间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宿舍,躺到他那张狭窄的床板上时,一股异样的滋味涌上心头。天花板上吊挂着一盏大煤油灯,学生们在它发红的光线下脱衣服上床睡觉,十点一刻,宿管过来把它熄掉。这时,孩子们一个挨一个躺着,每两张床之间有一个小凳子,用来放衣服。墙柱上拴着用来敲晨钟的绳子。其中有两三个男孩之前就认识,他们有些畏惧地窃窃私语了几句,很快就不作声了;其他人互相都不认识,一个个都心事重重、死一般沉寂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经睡着的人,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也有的在睡梦中伸出手臂,弄得亚麻布制的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还醒着的人,都是一动不动,十分安静。汉斯久久不能入睡,他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从隔壁的隔壁传来的一种怪异的、有些可怕的声响——那张床上躺着的人正把头蒙在被子里哭,声音很轻,听上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抽泣声,这声音奇怪地触动了汉斯。他本身并没有思乡的情绪,只是想到家里自己那间安静的小卧室,心中不免有一丝怅然,还有那些未知的新事物和许多新同学,也叫他心生惶恐。还没到午夜,宿舍里就没有一个人还醒着了。年轻的身体一个挨一个地躺着,脸颊陷进条纹的枕头里,无论之前是怎样的表情,是伤心的、还是倔强的,是愉快的、还是胆怯的,此时都被香甜的沉睡和忘却代替。古老的、尖尖的屋顶、钟楼、凸窗、尖塔、墙墩和尖拱形的回廊上方,升起半个苍白的月亮,月光洒在房檐、门槛上,从哥特式的窗户和罗马式的拱门上泻下,在回廊喷泉高雅的大圆盘里颤动,闪烁着淡黄色的光。也有几缕淡黄的光线和斑点穿过三扇窗户,落进“希腊”室里面,和梦境一起,陪伴着酣睡中的孩子们,就像当初陪伴修士们一样。
第二天,隆重的开学典礼在礼拜堂举行。老师们穿着礼服站在那里,校长发表致辞,学生们坐在椅子上,蜷缩着,沉思着,时不时地回回头,瞟一眼远远坐在后排的父母。母亲们若有所思地笑着望向自己的儿子,父亲们坐得笔直,恭听校长的演讲,表情严肃而坚决,胸中充满了骄傲、崇高的情感和美好的希望,却没有一个人想到,他今天的所为,实际是为了金钱的利益,在把自己的儿子出卖给国家。开学典礼的最后,学生们被一个个点名叫到前面,跟校长一一握手,以此表示被学校正式接纳,同时也承担起作为该校学生的义务,并且,只要他从此以后表现良好,就可以一直由国家来供养,吃住不愁,直到生命的尽头。要得到这样的待遇,并非完全不用付任何代价,然而这一点,谁也没有去想,正如父亲们一样。
对孩子们来说,与父母分别的时刻,才是更严肃、更令人感动的时刻。家长们有的步行,有的乘邮车,还有一部分搭上在匆忙之中所能找到的各类交通工具,在留下来的孩子们眼前,逐渐远去,手中的帕子还在九月的和风中久久地飘扬,最终消失在树林中,孩子们则默默地、心思沉重地回到了修道院里。
“好了,现在家长们都走了。”宿管说道。
现在,同学们开始相互对望、相互认识,首先是每个宿舍内部。大家都把墨水瓶灌满墨水,把煤油灯加上煤油,又把书本整理好,努力熟悉一下新环境。与此同时,又充满好奇地面面相觑,开始交谈,相互询问各自的家乡、之前就读的学校,共同回忆那个让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的州试。一张张书桌旁,围起了一个个聊天小组,到处都是孩子们爽朗的笑声,到了晚上,同寝室的室友之间,就已经比游船上的乘客在海上旅程结束时还要热络得多。
跟汉斯一同住在“希腊”室的九个同学当中,有四个是绝对的佼佼者,个性独特,其他的多多少少也算得上中上。首先是奥托·哈特纳,一位斯图加特的教授的儿子,天赋异禀,安静、自信,行为端正、无可指摘。他身材魁梧、健硕,穿着讲究,并以他踏实、能干的风格,让全室人印象深刻。
其次是卡尔·哈默尔,来自一个高山牧场的小村庄,是村长的儿子。要了解他,还得要一段时间,因为他是个充满矛盾的个体,而且很少从他那表面上的迟钝、冷漠中跳脱出来。一旦跳脱出来,他就会顿时变得热情、放纵,甚至有些暴力,然而这样的状态却从不会持久,而后他就又缩回他的“壳”里。此时,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冷静的观察者,还是只是一个胆小怕事之辈。
另一个虽没有那么复杂、但却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叫赫尔曼·海尔纳,一个家庭条件优渥的黑森林人。早在第一天,大家就已经知道,他是一个诗人、文艺青年。传说他的州试作文就是用六音部诗行写的。他很健谈,且说话很生动,有一把漂亮的小提琴。他喜怒形于色,似乎将自己最本质的东西——一种年轻人不成熟的多愁善感和轻率鲁莽的混合物,全都暴露在外。但他也有深刻的东西,只是鲜有人能看到。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方面,他的成长都超越了他的年龄,已经开始尝试走自己的路了。
然而,“希腊”室里最特别的住户还是艾米尔·卢修斯,一个不动声色、头发浅黄的小男孩,同时也很坚韧、勤奋,身子干瘪得像个老农民。但除了他的身材和面庞还未长开以外,他却并没有给人一种孩子的印象,而是处处都显示出一副成年人的模样,似乎他身上已经不会再出现任何改变。就在第一天,当其他同学都在无所事事、互相闲聊、设法适应新环境的时候,他却安安静静、从容淡定地坐在那里看语法,还用大拇指塞住耳朵,专注于自己的学习,好像要把逝去的年华都追回来似的。
日子久了,人们才会渐渐对这个不声不响的怪咖的诡计有更多了解,才会发现他原来是个十分滑头的吝啬鬼和自私鬼,但正因他的狡猾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才让人对他不得不心生某种佩服,或者至少是容忍。他有一套自己独特的节约和获利的办法体系,一个个精妙的手腕只会一步一步地展现,最终让你惊叹不已。先从早晨的起床洗漱开始说起,卢修斯总是不是第一个就是最后一个冲进盥洗室,就为了可以用别人的毛巾,可能的话也会用别人的肥皂,从而保护、节约自己的。如此一来,他的毛巾总能用到两周甚至以上。但是现在所有的毛巾都要求每周换一次,每个星期一的早上,舍监总管会来检查。于是,卢修斯就在每个周一的大清早把干净的毛巾挂在他的编号的钩子上,午休的时候又把它取走,折得整整齐齐的,放回箱子里,再挂上他保护得好好的旧毛巾。他的肥皂因为用得少,所以很硬,每次都只能擦下来一丁点,于是便可以用上几个月。但艾米尔绝没有因此显得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相反,他看上去总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稀薄的淡黄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路清晰,对贴身衣物和外套也都十分爱惜。
洗漱之后就是早餐。早餐有一杯咖啡、一块糖和一只小白面包。大多数人都觉得吃不饱,毕竟年轻人在八小时的睡眠之后,早上通常是会很饿的。卢修斯却很满足,他每天都把那块糖从牙缝里省下来,然后总能找到个买主,用两块糖换一芬尼,或者用二十五块糖换一本练习本。到了晚上,他为了节约昂贵的煤油,喜欢借别人的灯光看书做功课,自然是不用说的了。让人惊讶的是,他并非出身贫寒,恰恰相反,他的家境相当优渥,倒是那些真正的穷人家的孩子,却很少会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更多的是有多少用多少,不知道积存。
卢修斯的这套办法体系,可不仅仅只用在对物质的占有和可触摸的财富上,在精神领域,他也设法用上,尽可能谋取更大的利益。在这一点上,他十分明智,从不忘记,所有的精神财富都只有相对的价值,因此,他只在那些付出了辛劳就能在将来的考试中开花结果的科目上真正地下功夫,而其他的科目,只要有个中等成绩,便已满足。他总是只拿同学们的成绩来当标尺,来衡量、决定自己学些什么以及花多大功夫,他宁愿学个一知半解考个第一名,也不愿意鞭辟入里但考个第二名。因此,晚上当其他同学都在用各种方式打发时间,比如玩游戏、看闲书的时候,只见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用功。其他人的吵闹声对他完全没有影响,甚至有时候他还会投去毫不嫉妒、心满意足的一瞥。因为如果其他人也都用功的话,那么他的努力哪还有利可图?
所有的这些花招诡计并没有让人对他这样一个热衷于往上爬的人心生厌恶。然而,就像所有的行事过头、过于钻营的人一样,很快他也迈出了那愚蠢的、踩过界的一步。由于修道院里所有的课程都是免费的,他便起了要充分利用这一点的念头,例如去上个小提琴课。并不是因为他之前有过一些小提琴的基础,也不是因为他有那么一点辨音能力和这方面的天赋,甚至也不是出于对音乐的什么热爱!他想的是,学小提琴还不是跟学拉丁文和数学一样?因为音乐,就像他听说的,在今后的生活中也会有用处,音乐可以使它的主人欢愉,并且得到别人的喜爱。反正说到底,又不用花钱,因为甚至连学习用的琴,学校也提供。
当音乐老师哈斯看见卢修斯也要来学小提琴的时候,他简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他认识卢修斯,是在唱歌课上认识的。卢修斯在唱歌课上的表现,让所有同学都乐不可支,却让老师陷入绝望。他尝试劝退这孩子,让他打消学小提琴的念头,却彻底无功而返。卢修斯只微微一笑,谦逊而不失礼貌,声称这是他的正当权利,并开始阐述他对音乐不可阻挡的向往。就这样,他领到了一把最差的练习琴,每周可以去上两次课,每天练琴半小时。然而在第一次练琴之后,室友们就给他下了通牒,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要坚决杜绝这种可怕的呻吟。自那以后,卢修斯就带着他的小提琴,心神不定地在修道院里窜来窜去,到处寻找练琴的角落,然后,从他所到之处,便传来各种咿咿呀呀、嘎吱嘎吱、刺耳而可怕的哀鸣,把附近的人吓得毛骨悚然。这种声音,用诗人海尔纳的话说,就像是那把被虫蛀得痛苦不堪的琴,在绝望地求饶。由于没有任何进步,早已深受折磨的老师变得烦躁、粗暴起来,卢修斯也越练越绝望,连他那张到目前为止一直自鸣得意的奸商的脸上都爬上了心酸、忧愁的皱纹。这真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因为当老师最后宣布他完全没有学小提琴的天赋,并拒绝再继续给他上课之后,这位执迷不悟的好学之士竟然又去选了钢琴,自虐了好几个月,依然毫无成果,最终自己筋疲力尽,悄无声息地放弃了。不过,在之后的年月里,每逢谈到音乐,他都要故意透露一两句,说他以前不仅学过钢琴,还学过小提琴,只可惜年深日久,逐渐荒废了。
所以,住在“希腊”室的人,经常能从他们滑稽的室友身上获得不少乐趣,就连文艺青年海尔纳有时候也会上演一些搞笑的戏码;卡尔·哈默尔扮演的则是讽刺家和诙谐的观察家的角色。他比其他同学年长一岁,这让他有一种优越感,但他并没能让自己因此而受人尊敬。他喜怒无常,大约每过一个星期,就感觉有需要以殴斗来检验一下自己的体力,而他打起架来也是相当野蛮,甚至近乎凶残。
汉斯·吉本拉特惊讶地看着这些人,选择安静地走自己的路,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同学。他非常勤奋,几乎跟卢修斯一样勤奋,并因此深受室友的敬佩,只有海尔纳例外,他仗着自己的天赋,放荡不羁,时不时还嘲讽汉斯,说他是个一心只想向上爬的人。总体来说,所有这些正处在迅速成长的年纪的男孩,都还算合群,尽管晚上宿舍里打架斗殴并不少见。因为他们虽然竭力让自己去感受自己已经成人,并拿出对待科学的严肃冷静和端正的行为表现,以配得上老师对他们用“您”这个他们还不那么习惯的称呼;而且当他们回头去看自己刚离开不久的拉丁文学校时,他们至少像刚进大学的大学生看高中生那样,趾高气扬、充满同情——但偶尔,他们未泯的童真,也会突破那矫揉造作的庄重冒出来,尽显本色。这时,宿舍的空气中就会萦绕着男孩们轻微的打闹声和粗野的谩骂声。
对于这样一所学校的领导或老师来说,观察孩子们的行为一定很有意思、也很有启发:他们在开始几周的共同生活之后,就像一种正在发生化学反应的混合物,里面有飘浮不定的云团和絮状物正在凝结成块,然后又分解、再重新组合,直到形成一定数量的固定物质为止。在克服了最初的羞涩、相互之间都足够熟悉了之后,就会开始一波四处寻找的浪潮,结成一个个小团体、形成相互交好或相互敌对的圈子。同乡和以前的老同学很少聚在一起,在一种追求多样性、取长补短的神秘力量的驱使下,大部分人都会去结交新的朋友,城里人去结交农家子弟,山里人去找来自平原地区的同学。这些年轻人犹豫不定地彼此试探,在此过程中,在他们心中逐渐发芽的,除了追求平等的意识以外,还有与外界隔绝的要求。有些孩子第一次摆脱了稚气,在他们身上,个性的萌芽正在苏醒。一些难以形容的钟情、爱慕和争风吃醋的现象也正在发生,有的最终结成友谊同盟,交往密切,相约漫步,也有的变成公开的冤家对头,常常激烈扭打、相互厮斗。
汉斯表面上并没有参与这些活动。卡尔·哈默尔曾向他明确而热烈地示好,而他却惊慌地退缩了,随后哈默尔便立马跟“斯巴达”室的一个同学交了朋友,汉斯还是孤身一人。一种强烈的感觉让他仿佛看到了地平线的那一端,友情国度的国土被涂上了诱人的色彩,在默默地召唤他、吸引他过去,可是内心的羞怯又让他畏缩不前。在那些要求严格、没有母爱的童年岁月里,他已经逐渐失去了与人亲近的能力,尤其是表面热情的东西,最叫他厌恶,更何况还有那股男孩子的傲慢以及讨厌的功名心。他跟卢修斯不同,他是真的想要多学些知识的,但他又和卢修斯一样,对于一切会妨碍他学习的事,都会避而远之。因此,他就这样埋头苦读,可是每当看到别人享受着友谊之乐时,心中又不免羡慕、嫉妒。卡尔·哈默尔并不是那个对的人,如果另有任何一个人靠近他、强烈地向他示好、要与他结交,他会十分乐意顺从。他就像一个害羞的姑娘,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不知是否会有一个人,一个比他强大、比他勇敢的人,来找他、迷住他、强行带他踏上幸福之路。
由于除了这些事以外,还有很繁重的功课,尤其是希伯来文,所以男孩们都觉得最初的一段时间过得飞快。毛尔布隆周围那许许多多的池塘和湖泊,倒映出浅蓝色的深秋的天空、正在枯萎凋零的梣树、桦树、橡树和斜长的黄昏的余晖。冬日来临前的狂风呼啸着、呜咽着横扫过美丽的树林,发出胜利的欢呼。眼下已经下过好几次薄霜了。
充满诗意的赫尔曼·海尔纳,试图找寻志趣相投的人做朋友,却没有成功。如今他每天都在课外活动时间,独自一人穿过树林,来到这个他特别偏爱的林中湖边。这是一个忧郁的褐色池塘,被包围在芦苇丛中,正在凋零的老树冠垂挂在水面。这个凄美的林中一角,强烈地吸引着这位如痴如狂的诗人。在这儿,他可以一边幻想、一边用枝条在静谧的水中划圈,可以读诗人雷瑙的《芦苇之歌》,可以躺在矮矮的莎草坪上,思考“死亡”和“消逝”这类与秋天相配的题目,耳边的落叶声和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时发出的萧瑟声,仿佛合成忧伤的和弦,为他伴奏。这时候,他便常常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的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一两句诗。
十月下旬一个阴天的午休时分,他又来到池塘边,碰巧,汉斯·吉本拉特独自一人散步,也来到此地。他看见这位年轻诗人正坐在一个小水闸的横板上,膝间放着他的小本子,嘴里衔着一支削尖的铅笔,若有所思,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汉斯慢慢走近他。
“你好,海尔纳。你在做什么呢?”
“读荷马。你呢,小吉本拉特?”
“我才不信呢。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是吗?”
“当然啦,你在作诗。”
“你真这样觉得?”
“当然。”
“你坐过来吧!”
吉本拉特走到海尔纳身边,跟他一起坐在横板上,双腿垂挂下来,在水面上晃动,看着棕黄色的落叶,这儿一片、那儿一片,被冷风吹着,在空中舞动,盘旋而下,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褐色的水面上。
“这儿真凄凉。”汉斯说。
“是啊。”
两人往后一仰,这样他们能看到的周围的秋景,也就只剩几根垂下的树梢了,不过眼前却多了一片浅蓝色的天空,和几簇静静飘浮着的云团。
“多美的云啊!”汉斯惬意地仰望着,说道。
“是啊,小吉本拉特,”海尔纳叹着气说,“如果人可以变成这样的一片云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可以在天上随风飘扬了,飘过森林和村庄,飘过一个个区、一个个州,像一艘漂亮的船。你还从来没有见过船吧?”
“没见过,那你呢,海尔纳?”
“哦,我当然见过了!我的天哪,你对这些事还真是一窍不通。你就只会用功学习、求上进、死读书!”
“你是把我当成骆驼了?”
“这我可没说。”
“我可没你说的那么蠢。不过你还是继续讲船的事吧。”
海尔纳翻了个身,差点掉进水里。现在他趴在木板上,用肘部撑着,双手托着下巴。
“在莱茵河上,”他继续讲道,“我见过那样的船,在假期的时候。有一次,是一个星期天,船上放着音乐,夜晚还点着彩色的灯笼,灯光映照在水面。伴着音乐,我们顺流而下。人们喝着莱茵地区的葡萄酒,姑娘们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汉斯倾听着,没有插话,但是闭上眼睛,看见那艘船在夏夜里穿行,听见船上的音乐,也看见红色的灯光和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旁边的海尔纳继续说道:“没错,那时候跟现在可完全不一样。这儿有谁会知道那些事情啊?尽是些无聊的家伙,彻头彻尾的顺民!整天耗尽心力,做牛做马,却不知道世上还有比希伯来字母更高级的东西。你也不例外啊。”
汉斯沉默了。这个海尔纳本就是个怪人,一个幻想家、一个诗人。汉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对他感到惊奇了。人人都知道,海尔纳很少在学习上花时间,可是知道得却仍然很多,给出的回答总是很巧妙,同时却又很藐视这些知识。
“在这儿,我们读荷马,”他继续讥讽道,“弄得就跟《奥德赛》是一本菜谱似的。一堂课读两行,然后逐字逐字地反复咀嚼、研究,直到人作呕为止。每次到了下课之前都会说:你们瞧,诗人写得多么美妙!在这里,你们触探到了文学创作奥秘的一角!实际上,这充其量只不过是在给希腊语的小品词和动词过去时涂点酱料,免得让人彻底被它闷死。要是按照这种方式,我才不要读荷马呢。说到底,这古希腊的玩意儿究竟与我们有何相干?要是咱们当中有人想要稍稍尝试一下真正的希腊式的生活,他就会被赶出去。而我们的房间居然还叫‘希腊’室!简直可笑!为什么不干脆叫‘字纸篓’,或者‘奴隶营’,或者‘大礼帽’?那一整套古典的玩意儿全都是骗人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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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游戏》《盖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尔塔》《彼得·卡门青》《黑塞书信集》《东方之旅》《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悉达多》《漂泊的灵魂》《美丽的青春》《读书随感》《艺术家的命运》《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独者之歌》《知识与爱情》《乡愁》《荒野之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