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轮下 赫尔曼·黑塞 第2页,共2页

一天早上,当学生们走出宿舍时,发现洗漱间的门上贴了一张纸,以《“斯巴达”室的六首箴言诗》为标题,挑了几个引人注目的同学,针对他们干的一些蠢事、恶作剧以及交友活动,用希腊悲歌体双行句的形式,作了几首诙谐讽刺的打油诗。连吉本拉特和海尔纳这一对也吃到了一棍子。一时间,这个小天地里掀起一阵巨大的骚动,大家像挤在一个剧院门口一样拥在那扇门前,整个人群嗡嗡作响、你推我撞、窃窃私语,乱得就像是一窝蜜蜂围着正要出走的蜂王似的。

第二天早晨,整扇门都贴满了讽刺诗和箴言诗,还有各种答复,有反驳的,也有赞同的,还有新的攻击。然而始作俑者却隔岸观火、置身事外。他的目的就是放这一把火,粮仓已着,他拍一拍手,逃之夭夭。现在,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加入了这场持续数日的讽刺诗比赛。每个人都做沉思状,在四周踱来踱去,想要努力用悲歌体双行句的格式作出一副对子。也许就只有卢修斯是唯一一个例外,他像往常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他自己的圣贤书。最后,有一位老师留意到了这件事并重视起来,下令禁止继续这个吵闹的游戏。

在此期间,这个狡猾的“烟雾弹”并没有躺在他的桂冠上睡大觉,而是正在酝酿,准备发出重要一击。他现在出版了一份报纸的第一期,是用小尺寸的草稿纸油印的。为了这份报纸,他已经搜集了几个星期的素材,起了个标题叫《豪猪》,这主要是一份滑稽小报。第一期的精彩主打,是《约书亚记》一书的作者和一个来自毛尔布隆神学院的学生之间的一次有趣的对话。这份报纸被免费分给每个宿舍各两份,据说未来每周发行两次,售价五芬尼,其收益将作为娱乐资金储备起来。

此举一出,即大获全胜。“烟雾弹”现在从神态到举止,整个一副日理万机的编辑和出版人的模样,在修道院里享有与当时威尼斯共和国时期著名的阿雷蒂诺差不多响亮的名声。

赫尔曼·海尔纳也满腔热情地参与了编辑工作,这让大家普遍感到惊讶。他现在和“烟雾弹”一起,发表着尖锐、讽刺的评论,而对这份工作,他既不缺乏风趣,也不缺乏恶毒。大概有一个月之久,这份小报纸使得整个修道院里人心惶惶。

吉本拉特没有干涉他的朋友,他自己则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天赋一起参与。一开始,他甚至几乎没察觉,海尔纳最近相当频繁地在“斯巴达”室过夜,因为近来他都在忙其他的事,整天浑浑噩噩地游来荡去,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效率很低,提不起兴致。一次,在上李维作品课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教授点名让汉斯翻译,他却坐着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不站起来?”教授恼火地喊道。

汉斯还是没有动。他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眼睛半合着。他在一个梦中听到教授的喊声,然而只醒了一半。他听到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他也感觉到和他同坐一条长凳的邻座猛地推了推他。然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被另一群人包围着,被另一些手触碰着,听到那些人的声音在对他说话,又近、又轻、又深沉。这声音里没有任何一字一句,只听到低沉、柔和的沙沙声,像淙淙的泉水一样。许多双眼睛注视着他——陌生的、预感到不祥的、大而有神的眼睛。也许是他方才在读李维时读到的罗马群众的眼睛,也许是他曾经梦到过的,或者是某一次在图片上看到过的陌生的眼睛。

“吉本拉特!”教授喊道,“您在睡觉吗?”

这位学生慢慢睁开了眼睛,吃惊地盯着老师,摇了摇头。

“您刚才睡着了吧!不然您能告诉我,我们讲到哪个句子了吗?现在?”

汉斯用手指了指课本,他很清楚地知道讲到哪里了。

“也许您现在可以站起来了吧?”教授讥讽地问道。汉斯站了起来。

“您在搞什么名堂?您看着我!”

他看着教授。但是教授并不满意这个目光,他诧异地摇着头,问道:

“您不舒服吗,吉本拉特?”

“没有,教授先生。”

“您坐下,下课后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汉斯坐下来,又俯身看起了他的李维。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同时,他的内心却追随着那许多陌生的人物形象,他们慢慢地远去,但那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远方的烟雾中。与此同时,老师的声音、正在做翻译的同学的声音,和教室里一切窸窸窣窣的声响都越来越近,最终,一切又像往常一样,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凳子、讲台和黑板一如从前,墙上挂着大大的木制圆规和三角板,周围坐着全班同学,他们中的许多人好奇、无礼地朝他斜睨。这时,汉斯猛然大吃一惊。

“下课后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刚才听到有人这么说。上帝啊,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课后,教授示意他过去,领着他从呆呆观望的同学中间穿过。

“现在您说说,您到底是怎么了?当时您没有在睡觉咯?”

“没有。”

“那我叫您的时候,您为什么没有站起来?”

“我不知道。”

“或者您没有听到我说话?您耳朵出问题了吗?”

“不。我听到您说话了。”

“而您却不站起来?之后您的眼神也很古怪。您究竟在想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本想站起来的。”

“那您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还是身体不舒服咯?”

“我没有觉得不舒服。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您头疼?”

“没有。”

“那好,您走吧。”

饭前,他又被叫去,并被带到宿舍。在那里,校长和校医都在等他,对他进行了检查和询问,然而,并没有查出什么明显的病症。医生亲切地笑笑,认为这事并不严重。

“校长先生,这只是轻微的神经衰弱,”他温和地、嗤嗤地笑着说,“是一种暂时的虚弱状态——轻度的眩晕。一定要让这个年轻人每天到户外去走走。至于头痛,我可以给他开一些滴剂。”

从那以后,汉斯每天饭后必须去户外活动一小时。对此,他倒没有什么意见。比较糟糕的是,校长明令禁止海尔纳陪他散步。海尔纳气得痛骂,却别无他法,只得服从。于是,汉斯总是一个人出去散步,并从中找到了某种乐趣。此时已是初春,漂亮的圆拱形山丘上满是新萌发出来的绿芽,像一道道稀疏的、浅色的波浪,此起彼伏。树木正在摆脱那种轮廓分明的冬日形象,原本棕褐色的枝条往上生出了鲜绿的嫩叶,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望无际、充满活力的碧波,荡漾着溶进周围五彩斑斓的景色之中。

从前,在学习拉丁语的那些年里,汉斯对春天的观察与这次不同,那时候的他更有生气,对春天更加好奇、观察得更为细致。他观察过鸟儿的归来,一种接一种;也观察过树木开花的顺序。然后,五月一来,他就开始钓鱼。而现在,他不愿再费力去区分鸟儿的种类,或是通过蓓蕾去辨认灌木,而只看到了普遍的景象,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颜色,他呼吸着新叶的气味,感受着回暖的、醉人的空气,带着惊讶在田野上穿行。很快,他就觉得累了,总想躺下、睡去。他几乎不断地看到各种异于他周围真实场景的事物。究竟是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也不去想这些。那是些清晰、柔弱、不同寻常的梦。这些梦犹如画像,又像栽满奇异树木的林荫大道一样包围着他。然而在梦中,什么也没有发生,纯粹是一些仅供观赏的图画,但仅是观赏这些画本身也是一种经历。那是一种被带到另一个地方、另一群人身边去的体验,是在一片陌生的、踩上去很柔软、很舒服的土地上的一次漫步,是在异样的、充满轻松愉快和梦幻般美妙香味的空气中的一次呼吸。有时,出现的不是这种画面,而是一种感觉,昏暗、温暖而又激动人心,仿佛有一只手在轻巧、柔和地抚过他的身体。

读书和做功课时,汉斯很难集中思想。凡是他不感兴趣的东西,都如同幻影般从他手下溜走。如果他想在课堂上还能记住那些希伯来文单词,就必须得在上课前的半小时内才去学习。但是那种能看到具体形象的瞬间经常出现,于是他在读书时,常常看到书中描绘的一切突然站在他面前,活着、动着,比身边的事物还要生动、真实得多。他绝望地发现,他的记忆力不愿再吸纳任何事物,而且几乎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靠不住,有时早期的往事会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这种清晰使他感到怪异和害怕。上课或阅读时,他有时会想起他的父亲,或是年老的安娜,或是他以前的老师或某位同学,会看到他们站在他的面前,一时间吸引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还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经历着在斯图加特逗留、参加州试和假期里的一些场景,或是看见自己拿着一根钓鱼竿坐在河边,闻着晴日下蒸发的水汽。但同时,他也觉得他梦到的时光已经过去好多好多年了。

在一个温热、潮湿、昏暗的晚上,他和海尔纳在大寝室里来回溜达,聊起了家乡、父亲、钓鱼和学校。他的朋友出奇地安静,他让汉斯说,有时候点点头,或者用他整天喜欢摆弄的那把小直尺,若有所思地在空气中比画几下。慢慢地,汉斯也不作声了。入夜了,他们坐在一个窗台上。

“嘿,汉斯?”海尔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不安、有些激动。

“什么?”

“噢,没什么。”

“别啊,你只管说。”

“我只是在想——因为你已经无所不谈地讲了这么多——”

“究竟是什么事?说吧。”

“说说看,汉斯,你难道从来没有追求过一个姑娘?”

一阵静默。这种事他们还从来没有聊到过。汉斯害怕这种事,然而这个神秘的领域却又像一座童话里的花园一样吸引着他。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变红,手指在颤抖。

“只有一次,”他低声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傻孩子。”

又一阵静默。

“那你呢,海尔纳?”

海尔纳叹了一口气。

“哎呀,算了!——你知道,咱们就不该提这事,本就毫无意义。”

“不会,不会。

“——我有一个心上人。”

“你?真的吗?”

“在家乡。是邻居。这个冬天我还吻了她一下。”

“接吻?”

“是的。——你知道,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傍晚,在溜冰场上,她让我帮她脱掉滑冰鞋,就在那时,我吻了她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吗?”

“没有。她只是跑开了。”

“那后来?”

“后来嘛!——什么都没有。”

他又叹了一口气,汉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从禁园里跑出来的英雄。

这时,钟声响了,该睡觉了。当灯熄灭,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汉斯躺在床上,足足有一个多小时不能入睡,脑子里总想着海尔纳给他心上人的那一吻。

第二天他本想继续追问,但是又觉得害羞。而那厢,因为汉斯没有去问他,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提起这个话题。

汉斯在学校的成绩越来越糟糕。老师们开始对他面露凶相,并投以古怪的目光。校长阴沉着脸,对他怒目相向。而同学们也早已察觉,吉本拉特已从高处跌落,不再想争做班级第一了。只有海尔纳什么也没发现,因为他自己本身并不觉得学习有多重要。汉斯自己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自己的改变,却并不理会。

此时的海尔纳,已经逐渐厌倦了报纸的编辑工作,又完完全全回到了他朋友身边。好几次,他不顾禁令,陪汉斯散步,和他一起晒太阳、做梦、朗读诗句或是开校长的玩笑。日复一日,汉斯都在盼望他可以继续透露他的那次爱情历险记,然而时间越长,他就越难启齿去问此事。在同学当中,这两个人不受欢迎的程度似乎达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地步,就凭海尔纳在《豪猪》上发表的恶毒玩笑,可赢得不了任何人的信任。

反正报纸在这时候也已停刊了。它已经过时了,原本也只是打算用来打发冬春之交那几个无聊的星期而发行的。现在,美好的季节已经开始,它能提供足够的消遣娱乐,譬如采集植物标本做研究、散步、在户外做游戏,等等。修道院的前院每天中午都挤满了人,有的做体操,有的玩摔跤,有的赛跑,还有的打球,热闹非凡,充满生机。

此外,又发生了一桩新的轰动事件,肇事者和核心人物又是那个众人的绊脚石——海尔纳。

校长从一些与他亲近的同学那里获悉,海尔纳拿他的禁令开玩笑,几乎每天都去陪吉本拉特散步。这次他没有惊动汉斯,只传唤了主犯——他的宿敌海尔纳,把他叫到办公室。校长用“你”来称呼他,对此,海尔纳立刻拒绝了。校长指责他不服从命令,海尔纳宣称说自己是吉本拉特的朋友,没有人有权禁止他们来往。一场激烈的争吵出现了,结果是海尔纳被关了几小时禁闭,并被严令禁止以后同吉本拉特一起外出。

第二天,汉斯又只得独自去进行他的官方散步。他两点钟回来,和其他人一起坐在教室里。开始上课时,发现海尔纳缺席了。一切都和上次“印度人”失踪时的情景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往迟到上面想。三点时,全班同学连同三位老师一起出发去搜寻失踪者。大家分成几组,在树林里边跑边喊。包括两位老师在内的一些人,认为他自杀的可能性并不能完全排除。

五点时,已经给当地所有的警察局发了电报;晚上,一封加急信寄给了海尔纳的父亲;到了很晚的时候,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直到深夜,所有的宿舍里都还在窃窃私语。学生们大多相信他已经投河自尽了这种假设,另一部分人认为,他应该就是回家了,不过已经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开溜的人身上几乎一分钱都没有。

大家望着汉斯,好像他肯定知道什么内情似的。然而他并不知道,相反,他是所有人当中感到最意外、最忧心的。夜里,躺在床上,听到其他人在询问、揣测、胡扯、打趣,他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在一段漫长而难熬的时间里,深深地为他的朋友感到痛苦和担忧。他有一种预感,觉得这个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这种预感紧紧抓住了他那恐惧不安的心,叫他痛苦不堪,直至疲惫不已,在愁苦中慢慢睡去。

同一时刻,海尔纳则躺在几英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他快被冻僵了,无法入睡,却深深地感到自由,他用力地呼吸着,并舒展着四肢,像是从一只狭窄的笼子里逃脱出来了一样。他是从中午开始跑的,在克尼特林根买了个面包,在穿越树林时,一面不时地啃上一小口,一面还透过稀疏的、新叶初生的嫩绿的树枝,仰望夜空、星星和快速飘过的云朵。究竟要去哪儿,他无所谓。至少他现在已经逃脱了可恶的修道院,并已向校长证明,他的意志远远强过校长的命令和禁令。

第二天,大家继续找了他一整天,无果。他在一个村庄附近的田野上的稻草堆里度过了第二个夜晚。早上,他又钻到了树林里,直到傍晚时分,当他想再进一个村子时,才落入了一个乡警手里。这个警察善意地嘲讽了他几句,把他带到了乡政府,在那里,凭借着风趣幽默和阿谀奉承,他赢得了乡长的欢心,乡长把他带回自己家过夜,还在睡前用丰盛的火腿和鸡蛋,款待了他一番。第二天,他被专程赶来的父亲接走了。

出逃者被带回来时,修道院里又掀起一阵巨大的骚动。然而,他却昂首挺胸,完全不后悔他的这次小小的天才之游。校方要求他悔过谢罪,但是他拒绝了,面对由全体教师组成的内部法庭,他全然没有敬畏之心。学校本想留住他,但是现在他实在太过分了,结果就很丢脸地被开除了。晚上,他随他的父亲上了路,一去不复返了。对他的朋友吉本拉特,他只能用握手的方式告别。

校长先生针对这次极不寻常的违纪和堕落事件,发表了大篇的演讲,热情洋溢、优美动听。而他写给斯图加特上级部门的报告听起来就温和得多、客观得多、轻描淡写得多。神学院的学生被禁止和这个离校的怪物有书信往来,对此汉斯·吉本拉特只一笑而过。数星期之久,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海尔纳和他的逃跑。随着距离的增长和时间的消逝,人们对此的普遍评价也有了变化。有些人后来甚至把那个自己曾畏惧地回避的逃跑者,看作一只飞走的鹰。

“希腊”室现在空出来两张书桌。后来离开的那个不像先前的那个那么快就被忘记。只有校长希望,第二个人的事最好也同样平息下去。然而事实上,海尔纳并没有做任何事再来扰乱修道院的平静。他的朋友等啊等啊,却始终未收到他一封信。他就这样走了,销声匿迹。他的形象和他的逃跑逐渐成为历史,最后成了传说。在继续干了一些天才的恶作剧、误入了一些歧途之后,这个热情洋溢的少年终于尝到了生活的艰辛,并在其严厉管教下,长成了一个正直、健壮的男子汉,如果不能算是英雄的话。

怀疑集中到了留下来的汉斯身上,大家都认为他事先是知道海尔纳要逃跑的事的。这种怀疑完全夺走了老师们对他的好感。当他在课堂上面对多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时,一位老师对他说:“您怎么就不跟您的好朋友海尔纳一起走呢?”

校长对他也不予理睬,就像法利赛人对待税吏一样,对他侧目而视,眼神中带着充满蔑视的同情。现在,这个吉本拉特已经不被算作神学院的一员了,而是像一个麻风病患者一样,不可接触。

拉丁语:这中间还是有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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