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轮下 赫尔曼·黑塞 第2页,共2页

他朝空中啐了一口唾沫。

“哎,你以前写过诗吗?”汉斯问道。

“写过。”

“写的什么?”

“在这儿呢,关于湖和秋天。”

“给我看看。”

“不行,还没写完呢。”

“那等你写完了再给我看,行吗?”

“行,我不介意。”

两人站起身,慢慢向修道院走去。

“瞧,那儿,多美啊!你有没有发现过?”当他们经过“天堂”时,海尔纳说道,“厅堂、拱形窗户、十字形回廊、斋堂,有哥特式的,也有罗马式的,丰富多彩、富丽堂皇,都是艺术家的心血。而这些杰作又是为了谁呢?就为了三十几个将来要当牧师的可怜孩子?国家就喜欢这样。”

整个下午,汉斯都控制不住地要去想海尔纳。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汉斯所了解的忧愁和愿望,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思想和言论,他活得更热情、更自由,他忍受着奇怪的痛苦,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鄙视。他懂得欣赏古老的圆柱和城墙之美,掌握着用诗句来表达自己灵魂的神秘绝技,活在自己用幻想打造出来的、看似生机勃勃的世界里。他灵动、任性、放荡不羁,一天讲的笑话比汉斯一年的都要多。他很忧郁,而且似乎非常享受自己的这种哀伤,仿佛它是一种陌生的、不同寻常的、值得玩味的东西。

就在当天晚上,海尔纳还让全寝室的同学都领教了一把他那乖张的、引人注目的性子。同学中有一个人叫奥托·温格尔,是个小市民、大话精,跟海尔纳发生了争执。一开始好一会儿,海尔纳还很冷静,保持着他的幽默和清高,后来就一怒而起,给了奥托一记耳光,两个人立刻激愤地扭打成一团,难解难分,像一艘失控的船,在“希腊”室里推来撞去、画着弧形,撞到墙上、摔倒椅子、跌在地上。两人都一句话不说,气喘吁吁,口吐白沫。同学们都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嫌弃、批判的表情,纷纷作壁上观,眼看那团东西滚过来了,就赶紧缩起自己的腿,挪开桌子和台灯,在紧张又刺激的情绪中静观其变,看他俩如何收场。过了几分钟,海尔纳吃力地爬起来,挣脱开身子,站在那儿不停地喘气。他看起来一团糟,眼睛通红,衬衫的衣领也扯破了,裤子的膝盖处还破了一个洞。而他的对手还不肯善罢甘休,正欲向他发起一轮新的攻击,可他却站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胸前,高傲地说道:“我不打了——你要还想打,就来吧,我让你打。”奥托·温格尔听了之后,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海尔纳靠在他自己的桌子旁,转了转台灯,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似乎在思考什么事。突然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大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止都止不住。这真是闻所未闻!因为哭鼻子对于神学院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最最羞耻的事,可他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打算。他并不离开宿舍,而是静静地站着,发白的脸对着灯。他不去擦眼泪,手甚至都不从口袋里伸出来。其他人围在他四周,好奇而幸灾乐祸地望着他,直到哈特纳走到他面前,对他说:“喂,海尔纳,你难道不觉得害臊吗?”

哭泣的人儿慢慢地环顾四周,就像一个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人。

“我,害臊?——在你们面前?”接着,他蔑视地大声说道,“才不呢,我的这帮好兄弟!”

他抹了抹脸,愤然一笑,吹熄了他的灯,走出了房间。

在这整场大戏上演之时,汉斯·吉本拉特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只是惊讶而惶恐地偷偷朝海尔纳瞄去两眼。在海尔纳离开一刻钟以后,汉斯才敢去寻他。汉斯看见他在阴暗、寒冷的大寝室里,坐在一个矮窗台上,一动不动,望着下方的十字形回廊。从背面看,他的双肩和细长、瘦削的脑袋显得特别严肃,没有任何一丝孩子气。当汉斯走近他、在窗边停下时,他也没有动弹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嗓音,头也不回地问道:“什么事?”

“是我。”汉斯怯怯地说。

“你来干什么?”

“没事。”

“是吗?那你可以走了。”

汉斯觉得受到了伤害,想要真的走了。这时,海尔纳却叫住了他。

“别走呀,”他用一种装出来的戏谑的语气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此时,两人互相望着对方的脸庞,也许这一刻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认真、郑重地审视彼此的脸,并试着去想象:在对面这张青春、光洁的面庞后面,住着一个特别的生命个体,有着他自己的特殊个性和以他自己的独特方式刻画的灵魂。

赫尔曼·海尔纳慢慢地伸出手臂,抓住汉斯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近到两人几乎脸贴脸。然后,汉斯突然十分惊恐地感觉到对方的嘴唇触碰到了自己的嘴。

他的心跳得异常的快,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在这昏暗的大寝室里与人相会,还有那突如其来的一吻,这可真是件离奇、新鲜,也许也很危险的事。他突然想到,若是刚刚被人抓个现行,那该有多可怕!因为他十分确定,在别人眼中,这一吻比之前的哭泣还要可笑得多、可耻得多。他什么话也说不出,血液直冲脑门,恨不得赶紧逃开。

一个成年人,若是看到刚刚这小小的一幕,也许会暗自觉得有趣,会喜欢这对少年在表达友情时显出的笨拙、羞涩的柔情,喜欢他们那两张认真、严肃、瘦长的男孩的面庞,两张很是俊美、看起来都是前途无量的脸,既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清秀,也浮现出青春期的羞赧和可爱的倔强。

渐渐地,这群年轻人融入了集体生活。他们相互都已经认识,对彼此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和印象,许多人也都交了朋友。有的伙伴一起学习希伯来文的词汇,有的一起画画,或散步,或读席勒。有些同学拉丁文特别好但数学很差,他们就和拉丁文差但数学好的人结成学习小组,共享互助的成果。也有一些友情关系属于另一种,是建立在协议和物质交换基础之上的,比如那位令众人艳羡的带火腿的小子为了互补,就找了从施达姆海姆来的园丁的儿子做朋友,因为此人压箱底的都是上好的苹果。曾经有一次,火腿小子吃火腿时口渴,便向园丁的儿子要个苹果吃,并用火腿作为交换。于是他们坐到了一起,从他们小心翼翼的对话透露出一些信息:火腿吃完了,会立刻得到补充;苹果小子也同样可以依靠父亲的储备维持到明年开春。如此一来,两人之间便建立起一种相当牢固的关系,它比某些理想、比热烈的友谊更持久。

只有极个别的人仍是独行侠,其中就包括卢修斯。当时,他对艺术的狂热还处在鼎盛时期。

这些两两的组合中也有不相配的,最不配的就是赫尔曼·海尔纳和汉斯·吉本拉特:一个轻率不羁,一个踏实努力;一个是文艺的诗人,一个热衷于追名逐利。大家虽然把他俩都归作聪明能干、天资最高的一类,但海尔纳享有的是半带讽刺意味的“天才”称号,而另一位则顶着“模范生”的光环。但是大家也并不去打扰他们,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也都乐于只管好自己的那一份友情。

尽管他们有着诸多的个人兴趣和活动,但学校的功课可没有因此就减少分毫,相反,它才是重头戏。与之相较,卢修斯的音乐、海尔纳的诗歌,连同所有的结盟、交易和间或的打斗,都只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调节,是他们各自不同形式的消遣。最重要的是希伯来文。耶和华的这种古老而稀奇的语言,像一棵干枯、脆裂、却还充满着神奇的生命力的树,它奇形怪状、满树节疤,却以一种令人不解的方式在这些年轻人眼前生长、怒放,用它那奇异的分枝引人注目,凭借它色彩斑斓、气味独特的花朵让人惊叹。在它的树枝、树洞和树根里,栖居着各种千年的精灵,有善的,也有恶的:有恐怖至极的恶龙,也有天真可爱的童话;有皱纹满面的干瘪老头,也有英俊潇洒的少年;有明眸皓齿的美丽少女,也有专爱吵架的泼妇。路德版的《圣经》,轻柔和缓,里面听上去遥远而梦幻的东西,被《旧约》的迷雾轻轻蒙住的东西,此刻在这生硬粗暴的希伯来文原版里,却变得有血有肉,绘声绘色,还平添了虽然老迈、迟钝,但是坚韧、强大的生命。至少海尔纳的感觉是这样的。他天天时时刻刻都在诅咒整个摩西五经,可是却比那些有耐心、认识所有单词而且不会读错字的学生,能够从中发现更多的生命和灵魂,汲取更多的精华。

除了希伯来文以外,另一个重头戏便是《新约全书》。与《旧约》相比,它相对温和,色彩明亮,更能入心,它的语言不及《旧约》古老、深奥、丰富,却更加优美,并充满了年轻、热情、富于幻想的精神。

再来就是《奥德赛》,它的诗句铿锵有力、气势磅礴,读这些诗句,你能从中感知到一种形态清晰的幸福生活已然逝去,仿佛水妖已消失不见,只剩一只雪白浑圆的胳膊伸出水面。这种幸福生活时而呈现出鲜明的轮廓和粗犷有力的体态,叫人觉得它实实在在、可以捉摸,时而又像是从几句话、几句诗中浮现的梦境和美好的憧憬,闪烁不定。

这三部巨著所在之处,便毫无历史学家色诺芬和李维的立足之地了,或者即便他们仍可立足,也不免相形见绌、黯然失色,退居一旁。

汉斯惊讶地发现,他的朋友对一切事物的看法都与他截然不同。对海尔纳而言,完全不存在所谓抽象的事物,没有任何事物是他无法用想象力和色彩描绘的。如若不然,他则统统不感兴趣,置之不理。例如数学,在他看来就如同一只装着阴险狡诈的谜语的斯芬克斯,用它那冷酷、凶狠的目光使受害者慑服,所以他避之唯恐不及。

汉斯和海尔纳之间的友谊是一种很特别的关系。对海尔纳来说,它是一种乐趣和奢侈品,是一种令人舒适的享受,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而对汉斯来说,它时而是一件值得骄傲的珍宝,时而又是一种巨大的、难以承受的负担。以前,汉斯晚上的时间一直都是用来学习的,而如今,几乎每天晚上,赫尔曼学习学烦了都要来找他,把他的书挪开,要他陪自己说话。虽然汉斯非常喜欢这位朋友,但对他天天晚上来占用自己的时间,终究感到害怕,甚至怕到每天晚上在他到来之前就瑟瑟发抖,无奈只好在规定的学习时间里加倍努力、珍惜时间,以免耽误学习。更让汉斯苦恼的是,海尔纳还要从理论上对他的勤奋发出挑战。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奴役,”他说,“你根本不喜欢这些,也不是自觉自愿地去做这些功课,而纯粹只是出于恐惧,害怕老师或是你父亲。这样学习,你就算是得个第一、第二,那又怎么样呢?我拿个第二十名,也不代表就比你们这些追求名次的人笨!”

当汉斯第一次看到海尔纳是怎样对待他自己的课本时,也大吃一惊。有一次,汉斯把自己的忘在了教室里,由于要为下一堂地理课做准备,于是就借海尔纳的地图册来用,只见整页整页都被海尔纳用铅笔画得一塌糊涂,甚是恐怖。伊比利亚半岛的西海岸被延展成一副怪诞的鬼脸的侧面像,脸上的鼻子从波尔多一直拉到里斯本;菲尼斯特雷地区被画成了一个弯曲的卷发器;圣维森特角则成了一撮捻得很漂亮的络腮胡的须尖。就像这样,一页又一页,在地图背面的空白处,满满的都是漫画和放肆的打油诗,当然也少不了墨水渍。汉斯习惯了把自己的书当成圣物和珍宝来对待,因此他一半觉得这种大胆的行为是对神明的亵渎,一半又觉得它虽等同犯罪,却也是不折不扣的英雄所为。

似乎这位好好先生吉本拉特对他的朋友而言,并不只是一个好玩的玩具,比如说,就像家里的一只宠物猫,有时汉斯自己也这样觉得。不过,海尔纳非常依恋他,因为海尔纳需要他。他需要一个自己能信任的人,一个属于自己的人,一个欣赏崇拜自己的人;他需要一个在他发表那些关于学校和人生的革命言论时,可以安安静静且津津有味地倾听他的人,也需要一个在他忧郁的时候能让他把头枕在自己膝间、给他安慰的人。和其他所有生性如此的人一样,这个年轻的诗人也常常被莫名其妙、有些矫情的忧伤的情绪所困,究其原因,一部分是因为童心渐泯,一部分是精力、感知力和欲望过盛,无处发泄,还有一部分则是懵懵懂懂的青春期的冲动,再就是他有一种病态的需求,希望被同情、被爱抚。从前,他是妈妈怀里的宝,如今,在他对异性之间的爱恋还不够成熟时,他就拿这个对他千依百顺的朋友当安慰。

晚上他常常愁容满面地来找汉斯,把汉斯从功课中劫走,要汉斯陪他一起到寝室外去,去那阴阴冷冷的大殿或是又高又暗的礼拜堂。在那里,两人并肩漫步,来来回回,或是坐在窗台上打寒噤。然后海尔纳便开始各种吐苦水,用男孩们朗读海涅的诗时那种抒情的方式。此时的他,全身都笼罩着一种有些幼稚的忧伤,忧伤到云端。这种忧伤,汉斯虽然无法真正理解,但确实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有时甚至也被其感染。特别是在阴郁的天气里,这位敏感的文艺青年尤其容易犯病,而牢骚和呻吟通常都在晚上达到巅峰。正如深秋时节,天空中乌云密布,云层背后,多愁善感的月亮正沿着它原本的轨道运行,月光透过薄薄的黑纱和云层的缝隙窥探着大地。这时的海尔纳,会沉浸在莪相的情绪中,溶化在朦胧的哀愁里,而这哀愁则以呻吟叹息、喋喋不休和吟诗作对的方式,全部浇注在无辜的汉斯身上。

受了这种被苦水淹没的折磨之后,汉斯急忙冲回去,抓住所剩无几的时间加紧学习,然而却越学越觉得困难。头痛的旧疾又再复发,他并不奇怪;让他焦虑万分的是,他做不成事、只感到困倦的时刻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仅仅只为了做最必要的事,他就得强撑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虽然他也隐约感觉到,是因为和这位怪咖交往才耗尽了他的精力,也是因为这份友情,他的本性之中迄今为止未被触碰过的某一部分正在发生病变,然而那一位越是忧郁、越是泫然欲泣,汉斯就越为之感到痛惜,对其愈加温柔,同时也越感自豪,因为他意识到,对这位朋友而言,他必不可少。

此外,汉斯也许也察觉到,这种病态的忧伤,本质上只是一种过剩的、不健康的冲动的宣泄,而并非海尔纳——这位让他真心实意、五体投地地佩服的朋友的本性。每当这位朋友念起他的诗,或是谈其他的诗人的理想,又或是带着激情、绘声绘色地朗诵席勒或莎士比亚戏剧中的独白时,汉斯就觉得海尔纳仿佛拥有一种魔力,一种汉斯自己缺乏的魔力,凭借这股魔力,海尔纳可以如神仙般自由地在天际遨游,如烈火般炽热地在空中舞动,他的鞋底仿佛长了翅膀,载着他腾空而起,宛如荷马史诗中的天使,升入天空,凌驾于汉斯和与汉斯同类的人之上,飘然远去。以前,对诗人的世界,汉斯并不熟悉,也并不在意,而如今,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流畅的诗句、迷人的画面以及动听的旋律那种魅惑的力量,叫人无法抗拒。对于这片新开辟的天地,汉斯无限崇拜,对于为他开辟这片新天地的朋友,汉斯充满敬佩,两种情感融为一体,无法分割,共同生长。

眼下已到了风暴不断、天色暗沉的十一月。这样的日子里,可以不开灯工作的时间只有很少的几小时,而黑夜里,狂风驱赶着翻滚的乌云,穿过阴沉沉的天空,咆哮着、怒号着,一次又一次地向古老而坚实的修道院的屋群发起猛烈撞击。树上的叶子几乎已被扫个精光,只有那高大、多枝的橡树——作为那树林繁茂地区的树中之王,其树冠上还有几片枯叶在瑟瑟作响,声音却比其他所有的树都更响、更哀恸。海尔纳的心情十分抑郁,然而近来,他并没有去找汉斯,而是更喜欢一个人坐到一间偏僻的练习室,狂拉小提琴,或是找同学寻衅滋事。

一天晚上,他又去那个练习室,发现那个钻营的卢修斯正对着乐谱架练琴,便气愤地走了,过了半小时再回来,那家伙还在练。

“你该消停了!”海尔纳骂道,“这儿还有别人也要练呢!你那刮锅挫锯驴叫唤的声音本来就是个灾难!”

卢修斯并不让步,海尔纳言辞越发粗鲁。卢修斯丝毫不为所动,又慢条斯理、咿咿呀呀地拉起来。海尔纳一脚踹翻了他的乐谱架,一张张琴谱漫天飞舞,散落一地,谱架打在了拉琴人的脸上。卢修斯弯下腰,去捡琴谱。

“我要去报告校长大人。”卢修斯坚决地说。

“好啊,”海尔纳咆哮起来,“快去啊,你不妨也报告给他,说我还免费请你吃了我狠狠一脚!”说着,他抬起脚来意欲行事。

卢修斯跳到一边躲开,随即夺门而逃。海尔纳在后面紧追不舍,于是便上演了一场激烈的、吵吵闹闹的“官兵抓贼”大戏。他穿过过道、大厅,跑过楼梯、走廊,一直跑到修道院最偏远的侧翼,一处幽静、高雅的所在,校长公馆正坐落于此。海尔纳追着前面那人,一直追到靠近校长书房门口的地方。卢修斯已经敲了门,门也已经开了,就在这最后一刻,还挨到了海尔纳许他的那一脚,如同一颗炸弹般,滚进了学校最高权威者最神圣的那间房,连门都没来得及带上。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第二天早上,校长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讲,关于年轻人的蜕变。卢修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去,并十分赞同。海尔纳则被宣布处以重罚,要关禁闭。

“多年以来,”校长大声斥责他说,“这里已经没有再用过这样的惩罚了,我会让你在十年之后还记得这事。你们其他人听着,我给海尔纳这样的处罚,就是要以儆效尤。”

全体学生都偷偷地向海尔纳斜眼望去。他脸色煞白,倔强地站在那里,并不避开校长的目光。尽管很多人在心里暗暗佩服他,然而一下课,众人都吵吵嚷嚷地纷纷涌到走廊,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教室里,像躲麻风病人似的躲着他。这会儿要去支持他,可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

就连汉斯·吉本拉特也没有迈出那一步。他心里清楚,这原本是他应尽的义务,而他也正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痛苦不堪。他难过地蜷缩在一个窗台边,觉得很羞耻,都不敢抬头看他朋友一眼。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去看他的朋友,如果真能不被人发现,他倒是非常愿意,哪怕为此付出很大代价。但是,在修道院里,受到严重禁闭处罚的人,将长时间担此污名的,几乎等同于被打上了罪人的烙印。大家都知道,从现在起,他会受到特别监视,所以与他来往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会败坏自己的名誉。国家为它的学生提供了这么多好处,相应地,学生要服从严格的管教,也是理所应当。这一点,在开学典礼的演讲会上,早就已经言明。汉斯心里也很清楚。他在朋友道义和荣誉功名之间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理想本是不断上进、考到好名次、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不过可绝对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危险角色。就这样,他忧心忡忡地躲在他的角落里,一动不动。本来他也许还能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步越来越难,在他准备好之前,他的背叛就已成事实。海尔纳一定也察觉到了。这个热情的大男孩清楚地知道,大家都在有意避开他,这他也能理解。只是对于汉斯,他原本是那么信任。此时的他感受到的,除了痛苦和愤怒以外,之前他的那些空洞的无病呻吟,甚至在他自己看来都是那么虚妄和可笑。经过吉本拉特旁边的时候,他驻足了片刻,脸色煞白,神态傲慢,低声说道:“吉本拉特,你这个卑鄙的懦夫!——呸!见你的鬼去吧!”说完便走开了,边走还边低声吹着口哨,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幸好这些年轻人还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去想、去做。那件事过后没几天就突然下雪了,寒冷而晴朗的冬天紧跟着到来,人们可以滚雪球、滑冰了。而且大家都突然一下子意识到,圣诞节和寒假已近在眼前,纷纷谈论起这方面的事来,对海尔纳的关注也少了许多。他来来去去都沉默不语,总是倔强地高昂着头,脸上一副傲慢的表情,不跟任何人搭话,常常在一个本子上写些诗句。那是一个黑色漆布封面的本子,封面上写着“修士之歌”的字样。

白霜和凝雪覆满了橡树、赤杨、山毛榉和柳树,形成一幅精致而美妙的画卷。池塘表面,清澈的冰块在严寒中噼啪作响。十字形回廊的庭院看上像是个幽静的大理石花园。宿舍里一派欢乐、激动的节日气象,圣诞节前的喜悦,甚至给那两位零瑕疵的、庄严持重的教授脸上也添上了一抹温和、明朗的光辉。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没有一个人对圣诞节无动于衷,就连海尔纳脸上的愠怒和愤懑也开始有了一些缓解,卢修斯则在考虑他寒假要带哪些书、哪双鞋回家。一封封从家里寄来的信上写着美好的、令人满心期待的话:询问他们最想要的新年礼物,报告烘焙日的情况,暗示为他们准备的意外惊喜,以及为即将到来的重逢感到喜悦万分。

在放假回家之前,全班同学——尤其是“希腊”室还经历了一件小趣事。大家决定邀请全体老师参加圣诞节庆祝晚会,晚会将在“希腊”室举行,因为“希腊”室最大。节目单上已经排上了一篇节日贺词、两篇朗诵、一个笛子独奏和一个小提琴二重奏,很有必要再加一个搞笑的节目。大家都积极商讨,纷纷出谋划策,却始终未能达成一致。这时,卡尔·哈默尔随口说了一句:不如让艾米尔·卢修斯来个小提琴独奏吧,那一定最有趣了。这个建议引起了大家的广泛兴趣。他们对这个不幸的乐师软磨硬泡,最终逼得他同意了。于是,在送给老师们的措辞恭敬的请柬上,作为特别节目,写着:“小提琴曲:《平安夜》。演奏者:宫廷演奏家——艾米尔·卢修斯。”得到“宫廷演奏家”这个头衔,还得归功于他在那间偏僻的练习室里的辛勤苦练。

校长、教授、辅导老师、音乐老师和宿管都应邀出席了庆祝晚会。当卢修斯身穿从哈特纳那里借来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他那谦逊的微笑上场时,音乐老师的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他光是一鞠躬,就引得一阵哄堂大笑。在他的指尖,《平安夜》变成了一曲断人肝肠的哀唱,一首如泣如诉的悲歌。他从头开始了两次,把旋律拉得支离破碎,用脚打着拍子,像一个伐木工人在寒冬季节里拉锯子。

校长大人喜笑颜开地朝音乐老师点头示意,而后者早已气得脸色煞白。

当卢修斯第三次从头开始拉,而且这次也卡壳了的时候,他放下小提琴,面向听众,道歉说:“不行,我拉不了。不过我也就是从今年秋天才开始学的。”

“挺好的,卢修斯,”校长喊道,“我们感谢您的努力,请您继续这样努力学下去。perasperaadastra!”

十二月二十四日,从凌晨三点钟开始,所有寝室就都开始沸腾起来了。窗户上结满了一层厚厚的、盛开的细瓣冰花,洗漱用水已结了冻,修道院的庭院里刮着刺骨的寒风。但这些,谁都没有去在意。餐厅里的大咖啡桶正冒着热气,喝完了这杯,穿着大衣、裹着围巾的学生便成群结队,黑压压地越过白茫茫的、泛着微光的田野,穿过寂静的森林,向着远方的车站走去。大家有说有笑,每个人心里都满怀着不能说出来的愿望,还有对一切美好的欢欣和期待。因为他们知道,在这整个州,在各个城市和乡村,在僻静的庄园里,有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正在温暖的、装饰出节日氛围的房间里,盼着他们归来。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个从远方回归的圣诞,而他们大多数人也都知道,家里人定满怀爱意和自豪在期待着他们。

小火车站坐落在白雪皑皑的树林中央,孩子们就在这严寒中等候着火车到来。他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团结一致、和睦融洽、开心愉快地在一起过。只有海尔纳仍是独自一人、沉默不语,车来的时候,他等所有其他同学都上了车,才一个人上了另一节车厢。在下一站换乘时,汉斯还见过他一次,心中还瞬间生起一股悔恨和愧疚,只是这短暂的感觉很快便淹没在归途的激动和欣喜中。

到了家,他发现桌子上堆满了礼物,爸爸正满面春风、扬扬自得地在等候他。然而在吉本拉特家,要过一个真正的圣诞节是过不起来的,因为在这儿没有歌声,也没有节日的气氛,这个家里缺一位母亲,缺一棵圣诞树。吉本拉特先生是不懂庆祝节日这些的。不过看得出,他为他的孩子感到骄傲,所以这次在礼物方面他并没有省钱。而汉斯也习惯了这样,因此也没有觉得缺少什么。

大家发现汉斯脸色不太好,太瘦、太苍白,于是就问他是不是修道院的伙食太差。他连忙否认,并向大家保证,说他自己身体很好,只是经常头疼。牧师听了,安慰了他几句,说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毛病,所以这都是正常的。

河水已结成冰,表面光洁闪亮,在这假日里拥满了溜冰的人。汉斯几乎整日都在外面,穿了件新衣服,头上戴着神学院的绿色学生帽,已经远远超越了他以前的那些老同学,进入了一个令人羡慕的、更高层次的世界。

拉丁语:历经艰难险阻,终将到达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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