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比利离开牧场走了,就他和那只小狗。那天天气寒冷又刮着风,小狗不停地哆嗦、哀鸣着,直到比利把它捧起来搂在身前马鞍的凹窝里。前一天晚上,他跟马克结清了账办完手续。索珂洛为约翰·格雷迪的死,伤心得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她过来把盛饭的盘子戳在他面前就走了,比利坐着定定地瞅着盘子,瞅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走进了走廊,饭留在桌上碰也没碰。十多分钟后,他最后一次回来,穿过厨房走出的时候,他的饭还在桌上晾着。索珂洛还在火炉边忙着,她额头上抹了一块灰土指印,是神甫那天早上抹上去,让她记住她自己注定要有的劫数的。
马克给他付清了工钱,比利拿了,叠起来装进衬衣口袋,扣上扣子。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其实你可以不走的。”
“我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就想去死。”
“你的主意定了?不变了?”
“不变了,先生。”
“那好。不过,没什么事是永远不变的。”
“有些事就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倒也是,有些事是不会改变的。”
“真对不住,马克先生。”
“我也对不住你,比利。”
“我要是把他照看住就好了。”
“我们大家本来都该的。”
“是,先生。”
“他的一个堂兄,名字叫什么萨彻尔·科尔的,一个钟头前到这边来了。他从城里打了电话过来,说他们总算找到了他的母亲。”
“她有什么话吗?”
“那人没说。他只说他们有三年多没听到他一点儿消息了。瞧瞧,这该是怎么回事儿啊!”
“说不清。”
“我也真说不清。”
“你要去圣安吉洛市吗?”
“不,也许真该去那儿一趟,可我不打算去。”
“知道了。先生,那也好。”
“想开点吧,孩子。”
“也是,可一下子还不行,大概得一阵子。”
“想来也是。”
“是,先生。”
马克冲比利青肿的手点点头,说:“你这手,不要找人瞧瞧?”
“没事,不用。”
“你在这儿一直都会有活儿干的。虽说军队要占这块地方了,可我们总能找出活儿给你干的。”
“多谢您的好意。”
“你什么时候走?”
“一大早。”
“你跟奥伦说了吗?”
“没有,先生,还没呢。”
“我想早饭的时候你能见着他。”
“是,先生。”
可他到底没见着奥伦。离天亮还很早,天还漆黑着,他便骑马上路了。他骑着马走,一直走下去。走到日出,走到日落……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大旱袭击了西得克萨斯州。比利不停地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哪里都找不到工作。到处牧场的大门都敞开着无人看管,沙石被风吹出来,大路都给埋没了。没几年,整个草原就几乎看不到牛羊的踪影了。比利不停地往前走着,走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走到了老态龙钟,走到了白发苍苍。
五十年后,2002年的春天,他住在埃尔帕索城的嘎德纳旅馆里,给一个电影做临时演员。演出的活儿结束以后,他便整日在屋子里窝着。那旅馆的前厅有一台电视机,一到晚上,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人,也有年轻人,便都坐到前厅的旧椅子上看电视。可比利对电视毫无兴趣,跟周围的人们无话可说,别人跟他也无话可说。不久,钱花完了。三个礼拜后,他被赶出了旅馆。马和鞍子早就卖掉了,他就身上只背着他的小军用背包和一卷毯子,流落到了街上。
街上离旅馆几个街区的地方,有一个修鞋铺子。他停了下来,看能不能把他的靴子修一修。鞋匠见了他的靴子,连连摇头。那鞋底儿已磨得像纸一样薄了,皮子上的针脚也开了线。鞋匠把靴子拿进去,在他的机子上缝了缝,又拿回来立在柜台上,说就不收他的钱了。那鞋匠还说这鞋也经不住多久了。确实,那鞋不久就彻底完蛋了。
一个星期后,他流浪到亚利桑那州的中部。一场大雨从北方袭来,天气一下子转凉了。这天,他躲在一座公路高架桥下,看着一阵阵疾风吹赶着阵雨掠过田野,一辆辆长途卡车在大雨中驶过,车厢四角上的红灯在雨幕中熠熠闪光,巨大的车轮在雨水中像涡轮似的飞旋。头顶高架桥上东西来往的车辆发出喑哑低沉的隆隆声。他躺在水泥地上,紧紧用毯子裹着身子,努力想睡,但久久地睡不着。周身骨头酸痛,他已经七十八岁了!照多年前招兵时检查身体的那个医生的话,他这颗有毛病的心脏,该早就要了他的命了,可直到今天,它还在他的胸膛里怦怦地扑腾着。嗨,这毛病早要了命倒好了!他往身上拉了拉毯子,又过了一会儿,终于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七十年前死去、埋在萨姆纳堡的妹妹。他看见了她,看得那么清楚。她一点儿没变,一切还是那么鲜明、真切。她正在家门前那条土路上姗姗地走着,身上穿着祖母用宽幅被单布做的白连衣裙,上身是打着袖褶的紧身胸衣,裙边滚着蓝色的菱形花边,正是她以前常穿的衣服。头上还戴着那顶为过复活节买的小草帽。在梦里他看着她走过了家门,心里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便大声地喊她。她不答应,头也不回,一直在那条空荡荡的土路上走了下去,走进了无尽的悲痛,走进了永恒的失落。
他醒来,静静躺在黑暗和寒冷中继续想着她。接着又想到了死在墨西哥的弟弟,想着这整个世界,想着他自己的这一辈子。他觉得他这辈子阴差阳错、事事不如意,总是命运多舛。不禁黯然神伤,悲从中来。
天亮前,三四点钟时分,公路上的车辆稀疏了下来,雨也住了。他坐起身,冷得打着寒战,便使劲把毯子往肩膀上扯。他想起先前在路边食品摊上买的饼干还装在上衣口袋里,便掏了些出来一面坐着慢慢吃,一面眺望着公路那边潮湿荒芜的平野上渐次闪现的灰白色晨光。他觉得仿佛听见了远处正在往北飞、飞向它们在加拿大度夏栖息地的仙鹤的鸣叫声。他觉得仿佛眼前出现了许久以前的一个黎明时分,一大群仙鹤正在墨西哥一片大水泛滥过的田野上睡觉,它们一个个单脚伫立在沼泽地里,长喙缩在翅膀下面,一排排灰色的身影,活像是袈裟蒙头的一群僧侣在那里做祷告。
他回头往高速公路一高架桥的另一边一望,发现那边也有一个跟他一样的流浪汉,孤零零地坐在那儿。
那汉子举起手向他打了个招呼。他也向他招了招手回应。
“你好!”那人大声喊着。
“你好!”
“吃东西呢?”
“没什么好的,就些饼干。”
那人点点头,眼睛移开去。
“一块儿来吃吧!”
“好啊,”那人喊道,“多谢了!”
“我过你那儿去。”
可那人已站了起来。“我过你那边来吧!”他用英语喊叫道。接着便从水泥立墙上爬下来,穿过那边的车道,翻过护栏,又横过水泥圆柱间的中间地带,再横过这边北去的几条车道,最后爬上来到比利坐着的地方,蹲了下来,打量着比利。
“没多少了。”比利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几小包饼干,递了过去。
“太谢谢了!”那人说。
“不用谢。我头一眼看见你,恍惚之中,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哩!”
那人坐了下来,伸开两腿,交叉在一起。他用大牙撕开一包饼干,抽出一块,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才放到嘴里咬成两半,细细地嚼了起来。这人留着稀疏的八字胡,皮肤光洁黝黑,看不出有多大年纪。
“那你以为我是谁呢?”他问。
“就是一个什么人,一个我在等着的人吧!这几天来,我大概已经瞅见他好几回了,可一直没能好好看清楚他。”
“他长什么样儿?”
“不知道。就觉得他好像是个老朋友似的。”
“我明白了,你刚才以为我就是你的鬼魂,来接引你的。”
“对,我以为也许你就是。”
那人点点头,继续嚼着饼干。比利眼睛盯着他。
“你不是的,是吗?”
“不是。”
他们继续坐着,嚼那干干的饼干。
“你要去哪儿?”比利问他。
“南方。你呢?”
“北方。”
那人又点点头,笑了笑:“什么人愿意与死鬼分享他的饼干呢?”
比利耸了耸肩,说:“什么鬼魂愿意吃饼干呢?”
“的确,什么样的鬼魂呢?”那人附和着说。
“我并不是非要把什么事情弄明白不可。不过,凡事与人分享,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说得对!”
“至少,我们小的时候,大人们就是这么教我们的。”
那人点点头,说:“在墨西哥就有这样的风俗,一年里有几个规定的日子,在这些天,人们在桌子上供奉食品给死了的人……这些你大概都知道。”
“是的。”
“死人鬼魂是很能吃的。”
“对,很能吃。”
“就几块饼干的话,他们会觉得很丢脸的。”
“不过,也许他们也是有啥吃啥,和我们普通人一样。”
那人点点头,说:“是,很可能。”
高速公路上的交通又繁忙起来,太阳也升起来了。那人又撕开第二包饼干。他说,也许死人的心胸要比活人的广阔,他们心里人人平等,所以看待活人给他们的供奉时,自有他们的眼光。在他们眼里,穷人供奉的简单食品是与任何别人的好东西一样好的。
“就像上帝对待大家一样。”
“对,就像上帝一样。”
“谁也不能巴结他们,贿赂他们。”比利添加道。
“对,谁也不能!”
“连上帝也不能。”
“对,上帝也不能!”
比利望着公路那边的田野,那里一潭潭积水在升起的曙光中逐渐显现了出来。
“人死了后,就到哪里去了呢?”他问。
“我也不知道,”那人说,“我们连自己现在到哪里去还不知道呢!”
太阳在他们身后的平原上升起来了。那人把剩下的最后一包饼干递回给他。
“你留着吧。”比利说。
“你,不要了?”
“我的嘴干得不能吃了。”
那人点点头,把饼干装了起来。
“留着路上吃,”他说,“我是在墨西哥生的,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那你现在就回去?”
“不。”
比利点点头。那人打量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说道:“我觉得我活了半辈子的时候,把以前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都描在了一张地图上,仔细研究了好久,想从中看出点名堂来。因为我想,如果我能看出什么名堂,能辨别出它的形状,那我大概就能明白我下一步怎么走、知道我的路在哪里,能看清楚我的后半辈子了。”
“那你看出了点什么呢?”
“跟我原先想的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你已经活了一半了呢?”
“那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所以知道,才画了那张图。”
“是什么样儿的呢?”
“你说那张图?”
“是。”
“挺有意思,看上去可以是好几种不同的东西。可以有好多种不同的看法,真让人惊异。”
“你能记得所有你去过的地方?”
“噢,当然。难道你不能吗?”
“我不知道,好大一堆地方呢。也是,如果用心想,大概也能记得起来。得静下心来,仔细一个个好好地想想。”
“对,肯定。我就是这个办法。想起一个就引出另一个。我们走过的路是永不会忘却的,无论如何也不会。”
“你那图像什么东西呢?我是说你画的图。”
“初看上去像个人脸,可掉过来从另一头看了看,再掉转回来看,那人脸却不见了。以后再也找不着了。”
“怎么回事儿呢?”
“我也不知道。”
“你是看见了人脸,还是你想着你看见了?”
那人笑了,他说:“这是什么问法啊?这有什么区别吗?”
“说不清,我觉得还是应该有点区别吧!”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该是不像真正的人脸。”
“对,不像。只是有那么点儿意思,可能像是勾勒了几笔的侧影,或是素描之类的一样。”
“对。”
“无论如何,一个人是很难完全站在自己的想法和意念之外,只看到事物本来的面貌的。”
“我倒觉得,你面前是什么,你看见的就是什么。”
“是吗?我不这么想。”
“你那时做了个什么梦呢?”
“那个梦嘛……”那人迟疑着。
“你要不愿讲,就别讲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讲?”
“你本来就没必要告诉我任何东西嘛。”
“也是。是这样的,我梦见有一个人,在山里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了一个以前朝圣香客们休息的地方……”
“这是你的梦吗?”
“对呀。”
“好,往下讲吧。”
“好的。他到了一个以前朝圣的香客们常去休息的地方……”
“看来,你以前已讲过这个梦的。”
“没错。”
“往下讲。”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旅行者到了山里高处的一个山口,那儿有一块像桌子一样的大石头。这石头年代很久远了,大概当初天地初创的时候,从山顶上大岩石上剥离崩塌下来,从此就躺在这个山口当间了。石块的一面朝天,经着风吹雨打,酷日暴晒。后来,在这岩石上还杀了不少人来祭天,石桌上血迹斑斑。天长日久,颈血里的铁质,把石头都染黑了。石面上还有剑砍斧剁留下的痕迹,一切都历历在目,生动地提醒着当年的杀戮。”
“世上真有这种地方吗?”
“不知道。该有的,该有这种地方。不过我说的这个不是,这是我梦里的一个地方。”
“继续讲。”
“那个人在暮色四合的时候走到了这里,周围的群山正渐渐黑下来,吹过山口的冷风也随着夜色的降临,变得愈加寒冷。那旅行者卸下身上的包袱,坐下稍事休息。他摘下帽子,让脑门凉快凉快。一回眼他瞥见了那块竖在地当间的大祭石,也看见了上面斑斑的血迹,看来山间几千年来的风吹雨淋也没能把它们洗刷干净。那人还是决定就在这儿过夜。这可是个大胆鲁莽的决定!世人常常做出这样的鲁莽冒险的举动,而不知上帝一直是多么苦心地在庇护着他们,免受世间的灾祸和不幸。”
“这个旅行者是谁?”
“我不知道。”
“不是你吗?”
“我想不是。可是,谁知道呢?大白天我们还弄不清自己是谁哩,何况是在睡梦里。”
“要是我的话,我想我会知道的。”
“也许吧。可是,你难道没有在梦里见过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人吗?”
“倒也是,真见过。”
“那他们是谁呢?”
“我不知道,就是梦中人吧。”
“你认为他们都是你心里想出来的,在你梦里造出来的,对吧?”
“我想是的,对。”
“你醒着的时候也能这样吗?”
比利两手抱着膝头,说:“不能,我觉得不能。”
“是的,你不能。我总认为,无论梦里面的你,或者梦外面的你,都只是你情愿看到的自己的一部分。我猜想,每个人都比他自己所认为的要更复杂。”
“说下去。”
“就这样,这个旅行者也就是这么个人。他把包袱放下来,便打量着四下愈来愈暗的景色。这山口光秃秃的,只有壁立的山岩和散乱的砾石。他心里想,总得睡得高一点儿,以免夜里万一有蛇爬过来。于是他走近那个大祭石,他把手搭了上去时,先是迟疑了一下,但也仅仅一会儿,接着他便把毯子铺开在石桌上,并用几块石头压在两头,以免脱靴子时,风把毯子吹跑。”
“他知道那是块干什么的石头吗?”
“不知道。”
“那谁知道呢?”
“那个做梦的人知道。”
“就是你喽?”
“对。”
“这样的话,我觉得你和他就一定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要是同一个人的话,一个人知道的事,另一个人当然就也该知道了。”
“就像在人世间那样?”
“对。”
“可这不是在人世间,这是个梦啊!在人世间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问题。”
“继续说下去吧。”
“那旅行者开始脱靴子。脱了靴子,便爬到那块岩石上,用毯子裹着身子,定了定神,准备在那块冰凉而又可怕的石头上入睡。”
“但愿别出什么事!”
“是,可他倒睡着了。”
“他在你的梦里睡着了?”
“对。”
“你怎么知道他睡着了?”
“我看见他在睡呀!”
“他做梦了吗?”
那人盯着自己的鞋,坐着不说话。他把交叉的两条腿分开,又换了个样子交叉在一起,才说:“哦,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夜里他梦见了一些事情,但有些情况说不清楚。比方说,他梦中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就没法弄清。”
“为什么?”
“我的这个梦是在某一夜做的,在梦里,那个旅行者出现了,但这又是在哪一夜呢?那个旅行者是在自己生活的哪一天跑到那张石床上去过夜的呢?他在那里睡了一觉,后来他又遇到了些事情——这我一会儿再说。这都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呢?你明白这里的问题了吧?就是说,这些后来的事情都不过是那个旅行者的梦,而这个行人自己的真实性还不确定呢!一个虚拟的人所做的虚幻梦境,怎么能够捉摸呢?而且,对他来说,什么是睡着,什么又是醒着呢?说到底,他怎么能会有一夜呢?凡事都必须有一个立足的基础,就像每一个灵魂都需寄存在一具肉体中。一个梦境又套着另一个梦境,这就比人能理解的复杂多了。”
“一个梦中的梦恐怕就不再是梦了。”
“但你必须承认仍然有这种可能的。”
“这简直是太玄奥了!”
“什么意思?”
“你问什么是‘玄奥’?”
“对。”
“嗯,我想,‘玄奥’就是你相信某些说不清、把握不住的东西。”比利说。
“就譬如明天,或者昨天?”
“昨天已经过去,明天就要来到,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我指的是像你梦中的人所做的梦那样的东西。”
“也许是吧。不过无论怎么说,这个人的梦就是他自己的梦,跟我的梦完全是两码事。在我的梦里,那个人就是躺在那块石头上,在睡觉。”
“可你仍然可以炮制他的梦。”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可能的。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这就像你在地图上画出的生活轨迹一样。”
“怎么说?”
“它不过是一张图画,并不是你真正的生活。一张图画就是一张图画,并没多少深意。”
“说得好!可你的真正的生活又是什么呢?你能看见它吗?生活一出现,马上就开始消失,一点一点地,一直消失到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你仔细看看这个世界,在什么时刻,你看见的东西转变成了你记忆中的东西了呢?这两者又如何区分呢?这种区分你既不能拿在手里让人看,又不能标在地图上,也不能表现在你画的图形里。而我们又只能如此而已。”
“你还没说你的那个轨迹图到底有什么用处。”
那人用食指轻轻弹着下唇,又瞧了瞧比利说:“是,我们过一会儿再说这个。现在我只能说,我那时一直在寻找一种办法,能够把经历过的生活和图形联系起来。这种办法当然不是很可靠,但在一定条件下,过去的生活和未来的生活间总该有某种联系,或者相通的地方。如果情形的确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描绘出的图形应该能多少为我指出方向,而未来生活中出现的事,就应该在这个方向上了。你说一个人的生活不可能用图画或形象表现出来,这可能是我们两人所指不同。一张图画总是力图用自己的形态和语言来捕捉、固定和反映外在事物和意象。另外,我们的图画与时间毫无关系。它本身没有反映秒、分、时等时刻的能力,既不能反映过去的时刻,也不能反映未来的时刻。但是,这图形与它所追踪的生活轨迹,却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时刻交汇在了一起。”
“这么说来,我虽然说对了,道理却还是不对的。”
“我们还是回头说那个做梦的人和他的梦吧!”
“好,说吧!”
“你也许会说,那个旅行者醒来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他的梦。但我觉得还是把它们当作梦更恰当些,因为如果这些事情不是梦的话,那他根本就不会再醒来了,这你后面就会知道的。”
“说下去。”
“我自己的梦是另一回事儿了。我梦里的旅行者正在做一个噩梦,我是不是该叫醒他?你瞧,他做的梦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如果我要是取消他的存在的话,他的梦当然也就完全消失了。现在你看出问题了吧?”
“嗯,我觉得我慢慢看出一些了。”
“对。这个旅行者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生活的目标。要是他没有在梦中出现的话,那么这个梦也就完全谈不到他了,这个梦也就是另一个样儿了。你也许要说,他并没有真实存在,因而就不会有什么经历或生活了。但我认为,无论他是什么人,是从哪儿来的,只要他出现,就必定有其经历,有其生活。而且,他的经历和生活的基础是与你的、我的一样的,因为人的存在本身以及人的一切,都完全是由他的具体的生活来确定的。这天夜里我们得以目睹这旅行者的一段经历,这使我们意识到,所有获得的知识、所有你认知的事实,都是有代价的。因为对每个事件的认知一旦发生,就同时排除了以其他方式认知的可能性。对我们来说,不管我们对这旅行者的生活知道多少,不管他的生活是由什么内容构成的,我们所看到的他的生活也就是在当晚这个具体的时刻、这个具体的地点,所集中地显现了出来的。你说对吗?”
“继续讲。”
“于是,他静下心来睡着了。那夜,山里来了暴风雨。天上霹雳闪电,狂风怒号。那人一夜没睡好,一次次的闪电照亮了他头顶黑暗里光秃峥嵘的山峰。就在一次炫目的闪电中,他惊异地看见一队人马正从岩石嶙峋的峡谷中走了下来。他们在雨中举着火把,一边走,一边唱着低沉的圣歌。他从石床上欠起身,想看得清楚些,但仍只能看见他们的头和肩在火把的闪亮中拥挤、攒动。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头戴鸟毛和猫皮做的帽子,还有土拨鼠皮的帽子,脖子上戴着珠子、彩石和贝壳串成的项链,围着像是细麻织成的披巾。借着雨中嘶嘶冒烟的火把,他看见他们还抬着一顶轿子或是棺材架。接着,他听见了山谷间回响着的悠扬笛声和低沉缓慢的鼓点。
“当他们走到路上来的时候,他看清楚了。在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男人,戴着一具海龟壳雕成的面具,上面镶满了玛瑙和碧玉。他手中握着一根权杖,权杖的顶上雕着他自己的雕像,雕像的手里也握着一根小小的权杖,而这个小小权杖上面大概想来也是一个更小的他自己的雕像。
“一个鼓手跟在这人身后,用硬木球拴在木棍上做成的链枷一样的鼓槌,敲打着一面用腌制过的兽皮蒙在木架子上做成的鼓。他用上扬的手法敲击着,那鼓便发出一种低沉的回声。每敲一下,他便弯下头仔细谛听,像正在给鼓校音一样。
“鼓手后面的一个人佩着一把衬在皮垫上、套在剑鞘里的剑。在这鼓手后面是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再后面则是抬着轿子或尸床的人们。我们的旅行者看不清被抬着的人是活着还是死的,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队送葬的人,正在雨夜里从山中经过。在队伍的最后面,是一个背着笛子的乐手。他的笛子是用竹管做成的,笛身用铜丝箍着,缀着缨穗。他变更笛子的长度,可以奏出三个音符,吹出的笛声在漆黑的夜空里徘徊,凝重地压在人们的心头。”
“一共有多少人?”
“我想有八个吧。”
“好,讲下去。”
“看见队伍走到大路上,那旅行者便把两腿伸下祭石,坐起身来,把毯子往肩上抻了抻,坐着等候他们走过来。那队人一直走到了他的对面,才停下脚步站住。那旅行者怔怔地望着他们,心里又好奇又害怕。”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