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我只是觉得好奇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心里害怕?”

那流浪汉端详着身下空荡荡的公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然,这个人不是我。但他与我总有着某一共同的部分,就像你、我也同样有共同的某一部分一样。你看,我这又回到我前面说过的大家都有共同生活经历的话题上来了。”

“那么,整个这一阵子,你在哪儿呢?”

“在我床上睡着。”

“梦里面没有你自己吗?”

“没有。”

比利转身吐了口唾沫,说道:“你看,我已经七十八岁了。这些年来,我也做了好多好多梦,就我能想起的,哪个梦里都有我。我想不起来我做过的哪一个梦,里面只有别人,而没有我。我的意思是说,你总是要梦见你自己的。有一次我还梦见我死了,我自己站在那儿,看着我自己的尸体。”

“我明白!”那汉子道。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对梦思考过不少。”

“我根本没有思考,我只不过是做过梦而已。”

“我们待会儿再说这个,好吗?”

“随你。”

“谢谢!”

“真的,你不是在乱编故事吧?”

那流浪汉笑了。他眼睛转向公路另一边,望着那边的田野。接着轻轻摇摇头,但仍没有回答。

“要不,再回到你的梦吧!”

“这个故事其实都悬在你刚才这个问题上,难就难在这里。”一辆卡车拖着拖车从头顶公路上驶过,几只燕子从水泥高架桥檐下窝里惊飞出来,在外面盘桓了几圈,又飞回窝里。

“听我说完,”那人说,“这个故事和所有的故事一样,都是从一个问题开始的。所有有感染力的故事,都会让听的人忘记讲故事的人,忘记他们讲故事的动机。结果,谁是讲故事的人,倒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不是每个故事总是讨论什么问题的。”

“不,总是的!要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就没有什么故事可讲了。”

比利又欠身唾了一口,说:“往下讲吧。”

“这个旅行者又好奇,又害怕,便大声喊着向那一队人打招呼。他的声音在山岩间回响着。他问他们要去哪儿。那些沉默的夜行客们闭口不答,只默默地举着他们的火把,抱着乐器,抬着床上的人,拥在一起,站在穿过山口的那条旧大路上。他们沉默着,就像这旅行者对他们是个谜,又好像在等着这旅行者说出些什么话来似的。”

“他真睡着了?”

“我想是的。”

“他要是醒过来呢?”

“那他就再也看不见刚才看到的东西了。我也看不见了。”

“为什么你不直接用‘消逝’或‘消失’呢?”

“用哪个?”

“什么哪个?”

“‘消失’还是‘消逝’?”那人用西班牙语重复了一遍。

“这俩词有什么不同呢?”比利也用西班牙语问。

“当然不同,‘消失’是变得再也看不见了。而‘消逝’呢?就是完全不存在了……”他耸耸肩,“……人们看不见时,东西都到哪儿去了呢?对这个旅行者和那夜里的事情,我们连他们是从哪儿来的都无法肯定,更说不清他们事后去哪儿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简直连一个可以立足的出发点都没有。”

“我可以插句话吗?”

“当然。”

“我觉得你有一种把事情弄得复杂化的倾向,你干吗不原原本本把故事讲出来就得了?”

“好建议。让我们试试看吧。”

“接着讲吧。”

“好吧,不过我要说,是你老问问题打岔。”

“你别怪我。”

“当然要怪你了。”

“好了,还是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好。”

“不再插嘴了。”

“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现在闭嘴,不再问问题了。”

“不过,你刚才问的都是些好问题。”

“你还往下讲不讲了,嗯?”

“好吧。那旅行者大概挣扎着要醒来,但尽管那天夜里天气那么冷,他睡的石床又那么硬,可他还是没能醒过来。那当儿,山里是一片寂静,雨也早住了,只有风还在呼呼地刮着。那一队从山上下来的人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然后那几个抬床的人便走上前来,把床搁在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床上原来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紧闭双眼,两手像死了的人一样交叉在胸前。做梦的这个旅行者看看她,又看看围着她站着的那些人。山口黑夜天气那么冷,他们下来的那片朔风劲吹的高原上一定更冷,可他们就穿着单薄的衣服,围在肩上的毯子和披肩也是稀稀薄薄的。火把的亮光里,他们的脸上、身上的汗迹却在闪光。他们的样子和他们的行动看上去都很奇怪。然而不知怎么,这旅行者觉得他们好像有点熟悉,好像以前曾在哪里见过他们一样。”

“就像在梦里见过一样?”

“随你怎么想吧。”

“可这不该是由我怎么想就怎么样的啊!”

“你觉得你已经知道这个梦怎么结尾了?”

“大概猜到了一点儿吧。”

“好,让我们待会儿看吧!”

“继续往下讲吧。”

“这队人里还有一个药剂师,腰间的皮带上挂满了各种药物和祖传秘方。他和他们的头人在一起商量了一阵。那个头人像焊工推面罩一样,用大拇指把脸上的龟壳往后一推,推到了头顶,可做梦的人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他们商量的结果,是派了三个裸着膀子的男人向祭石走来。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烧瓶和一只杯子,走过来把杯子放在石板上,从烧瓶往杯里注满了液体,端给了做梦的旅行者。”

“可得当心!”

“太迟了。他像那些人一样,郑重地用双手接过杯子,端到嘴边,一仰头就喝了下去。”

“喝的是什么?”

“不知道。”

“是个什么样的杯子?”

“牛角杯。在火上烤过,做成了能够站立住的样子。”

“喝了以后,怎么样了?”

“喝了那东西,他便不记事儿了。”

“他忘了什么?什么事儿全忘了?”

“他忘掉了他生活中的痛苦,也不再明白这样健忘的代价了。”

“说下去。”

“他喝下了杯子里的东西,递回杯子。顷刻之间,生活里一切痛苦和不幸全都没有了,他变得像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同时,他对上天的敬畏也没有了,以致他竟敢参与流血杀人的祭仪了。而这无论在哪里,都是对上帝的公然冒犯。”

“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不,代价还要比这大多了。”

“是什么呢?”

“就是他连这种冒犯也忘掉了。”

“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你待会儿就明白了。”

“往下讲。”

“他喝干了杯子,就算把自己交到这伙古代山民的手里了。那些山民把他从石头上拉起来,拉到大路上。一边在路上来回走动,一边像是催促他注意四周的东西:大山、岩石、镶嵌在苍穹上的星辰以及深邃永恒的大地之源——天空。”

“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

“你听不见他们说话?”

那流浪汉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端详着头顶上的水泥高架桥,那儿,燕子窝像小泥炉一样倒挂在檐角。公路上的车辆多起来了。大货车被太阳投射在地上的方框形阴影在车子驶进高架桥时,倏然消失,然后等车子在远处高架桥的另一端再驶出时,又重新跳出在阳光里。

他伸出一只手,缓缓摇动了一下,说:“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这不像什么小人国在你的脑子里谈话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声音,更谈不到语言了。说来说去,这是那个做梦人的一个深梦,在这种梦里,交流思想的方式比语言出现得还早,用这种特别的方式,人根本不可能说谎,也不可能歪曲事实。”

“可你刚才说他们是在谈话的。”

“在我自己的梦里,我以为他们大概是在说话,而且,我也只能这么说。而在那个旅行者的梦里,则是另一回事了。”

“继续讲。”

“我们的生活离不开老辈子的生活,离不开我们叔伯们的生活。”

“可我觉得,如果在你梦里他们正在谈话的话,那在旅行者的梦里也一定在谈。这本来就是同一个梦嘛。”

“这又回到前面说的那个问题上了。”

“那你的答案呢?”

“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答案的。”

“往下讲。”

“我们前辈的生活就是包含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千代万代地传下来的。一个没有历史的事物是不可能延续、永存的。没有过去的东西,就不会有将来。生活的核心就是人类的历史,而生活也就是历史所构成的。在生活的核心里没有什么固定的东西,只有认知的活动。在梦里梦外人们共有的也就是这一点。这在第一个人开始说话之前和最后一个人不再说话之后,都是这样。不过,这个旅行者后来倒是真说话了,你一会儿就会看到。”

“就算是吧。”

“这样,他和拉着他的那些人走着、走着,直到他的心绪平静下来。他明白,他的命运现在是在别人手中了。”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反抗似的?”

“还没讲到那个被抬着的人呢!”

“那个姑娘?”

“对。”

“继续讲下去吧。”

“你要明白,他并不是心甘情愿地服从他们。一个急于赴火殉命的人并不能算真正的烈士,没有目标的地方就没有真正的收获。这你懂得的。”

“说下去。”

“他们像是在等待着他下决心,向他们坦白说出些什么事情。那旅行者仔细察看着周围的事物,他细看着星星、岩石,看着睡在床上的姑娘、拉着他的山民,看着他们的头盔、他们的衣服、他们举着的火把。他想看他们眼里的表情,但他们的眼睛像以前在雪地上走路的人一样,都用煤焦油抹得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又看那些山民的脚,看他们穿着什么鞋子,但他们的长衫都长得拖到地上,盖住了脚,什么也看不见。他心里唯一明白的,就是这人世的奇异、人们的无知以及在面对新事物时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他明白了一个人的一生不过是短暂的一瞬,而时间的长河则无穷无尽。因而,对每一个人来说,无论他此刻是多大年纪,无论他有过多长的经历,他永远都是处在人生旅程的中途。他觉得他在沉默的人生中看出了主宰着一切的宿命,他明白他自己也不过是这个宿命的一部分,而且他已经看穿了这些拉着他的山民和他们的打算。他还领悟到:正是因为他放弃了过去的成见,他才有了这种新的认识。想到这里,他转身向着那些抓着他的山民,说:‘我什么也不说!’

“‘我什么也不说!’这就是他说的话。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于是那些人立刻把他拉到那块大岩石前,推倒在石面上,又把那姑娘从抬床上扶起,领到前面来,她的胸脯急速地起伏着……”

“她的什么?”

“她的胸脯起伏不停。”

“往下讲。”

“那姑娘俯下身子,吻了他一下,然后退一步离开。接着,一个刽子手便走上前来,双手举起手里的剑,只一挥,那旅行者的头便滚了下来。”

“我想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吧?”

“不,还早着呢。”

“你大概要说头虽掉了,可人还活着。”

“对。他从梦里醒了过来,又冷又怕,浑身发抖。四周是孤零零的峡口、荒凉的群峰和寂静的山野。”

“那你呢?”

流浪汉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好像是沉浸在了自己遥远的回忆之中。“这些梦也反映了人间的生活,”他说,“人们醒来,心里还记得梦里的零星事件,但梦的整个情节却很难记得起了。然而,梦的故事情节才是梦的灵魂,而梦中发生的零星事件则是前后可以变化的。另一方面,在我们醒着的世界里,各种事件一旦发生就发生了,它们是由情节这条轴线贯穿起来的。是人来把这些事件编成故事的。世上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的故事的咏唱者。人就是这样与世界联系纠缠在一起的。因此,人从他的梦中醒过来,既是一种失落,也是一种解脱。好了,那时候我本来也该醒过来了,就在我快醒过来,那个睡在石头上的旅行者即将消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与他分手,所以便喊住了他……”

“他有名字吗?”

“没,他没名字。”

“那你怎么叫的?”

“我就那么喊了,叫他别走,他就留下了。我接着继续睡觉,他便来到我跟前,等着我。”

“我想他看见了你,一定很惊讶吧?”

“问得好!”

“他看上去的确有一点儿惊讶,不过,这是在梦里嘛!在梦境里,最奇谲的夸张也不会令人惊异,最荒诞的幻想也显得平平常常,所以他也不是太惊讶。在日间平常的生活中,人们总是企图照我们的习惯去规范和改造周围的事物,这就引起了很多困难和矛盾,从而使我们的身心备受内在冲突的煎熬。而在睡梦里,我们则简直成了修成正果的神仙,处在了随心所欲的化境,简直可以天马行空了。”

“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你大概想问那个旅行者知不知道他一直在做梦?”

“看起来,还真像你说的,以前你大概多次讲过这个故事了。”

“那当然。”

“那你怎么回答呢?”

“你恐怕不喜欢我这个答案……”

“没关系,你尽管说吧。”

“他也问了我与你一样的问题。”

“他也问了你他是不是在做梦?”

“对。”

“他怎么说的?”

“他问我是不是看见了那些人。”

“那些穿着长袍拿着蜡烛的人?”

“是的。”

“那你怎么说了?”

“当然,我说我看见了。”

“你就真这么对他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

“可他也完全可以认为你在撒谎,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说看见了那些人,那就意味着他的梦境竟然成了事实,而这又怎么可能呢?”

“对!你看出了这里的困难。”

比利转身吐了一口唾沫,望了望北面的景色,说:“我得走了,我还得走好长的路呢。”

“有人在等你吗?”

“要是有就好了。”

“那个旅行者希望我能是他的梦的见证人,但在梦里怎么可能有见证人?这你自己刚才也都说过了。”

“那不过是个梦,你梦见了他,在梦里你愿意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那在我梦见他以前,他又在哪儿呢?”

“这你问你自己吧!”

“让我再说一遍,我认定是这样的:那个旅行者的经历和你的、我的是一样的,这就是构成他的所有东西。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呢?我并没有像上帝造人一样创造了他,不然,我怎么竟会在他说话之前,不晓得他将会说出什么;在他行动之前,不晓得他会做什么呢?在梦里我们不晓得下面会有什么出现,总是出来了,才叫我们吃一惊。”

“倒也是。”

“那么,梦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这是因为两个世界在这里相碰撞了。你以为人有能力随心所欲地召唤现实世界或者梦中的世界,然后使它们活动起来,在里面摆上有模样、有形有影的大小人物,按他自己的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去表演、去生活?一个人能这么隐身在幕后吗?是谁在隐藏着?又是躲着谁呢?

“人可以表现和描述出上帝所创造的世界,也只能表现出这个世界。无论你怎么说,你自己的生活也并非是你自己创造的。这个世界的样子在混沌初开时就已经不可变更地确定了。说什么‘否则将来会怎样’等等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否则’可言。用什么来构成另一种生活呢?它藏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只存在实际上的生活这唯一一种可能。我们虽然没有能力事先猜度它,但实际生活仍然实实在在地存在。说什么我们本来可以有另外某种生活经历,是毫无意义的。”

“这该是故事的结尾了吧?”

“不,还不是。那旅行者站在那块大石头边,石头上刀斧的痕迹和颈血氧化后的黑斑历经多年的风吹日晒,依然清晰可见。他前一晚躺倒在这石块上睡觉时,丝毫没有想到会死,而这会儿醒来之后,除了死再也没有其他事可想了。前一晚杀他的那伙人曾要他细细察看周遭的天地,现在这天地也完全变了样。他的生活好像在中途突然出了轨,进行着的事情好像突然停了摆,天地和周围的一切本来像是与人的气运协调和合的,现在也像是激荡奔突着暴烈的破坏性力量,好像随着天地的演变,一切事情都散了架,乱了套。他甚至觉得时间都乱了套,从而今后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干脆弄不清了。这问题严重吗?”

“你问我?”

“对。”

“我想这对你的确严重。对那个做梦的旅行者嘛,我就说不清了。你说呢?”

那人停顿了一会儿,沉思着,然后说:“我觉得,那个做梦的人觉得自己是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面临着选择。但实际上这儿并不存在什么十字路口。我们并没有其他任何选择,只有一个决定可做。我们可能会考虑做什么选择的事,但实际上只能走唯一的一条路。世界的发展本来是能以许多可能的方式来开始的,但到了现在,你却不可能再退回去,分开成原来的那许多可能了。到了一定的时候,世界发展得这样复杂,对它加以任何描述都是不可能的了。我认为那个做梦的人所认识的,就是这一点。随着我们描述世界的能力变得越来越弱,描述世界的故事必然也就失了头绪,因而变得不足为凭。然而未来的世界仍旧必然是由既往的世界的要素构成的,因为你手中没有任何其他材料可用。我认为他看见他身边的整个世界变得混乱不清,看见了他自己对生活的整个计划也不过是对已往旧事物的重复。我相信,就是这么一幅令人沮丧的黑暗景象,明白地呈现在他面前。”

“我得赶紧走了。”

那流浪者没作声。他坐着,注视着路边的洼地和远处光秃秃的山野。在初升的阳光下,洼地和山峦边缘都闪烁着迷蒙的微光。

“我们周围的这片荒原以前是一片大海,”他说道,“它们怎么会消失了呢?海洋是什么做成的呢?我又是什么做成的呢?还有你呢?”

“我不知道。”

那汉子站了起来,伸展着身子。他使劲地伸展着,扭动着身子,又触摸地面。他俯视着比利,脸上露出笑容。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比利问道。

“不。”

他蹲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

“伸出一只手来,”他对比利说,“像我这样!”

“这是起誓,还是什么?”

“不是。你早已发过誓了,你这辈子不再需要发誓了。把手举起来!”

他像那人一样地举起一只手。

“你看出两只手的相似了吧?”

“是的。”

“是的。所以,认为世界上每样东西都只有单独一份,完全是胡说。整个世界,一切东西的样板早早以前就做好了。整个世界的故事,也就是我们所了解的世界,不可能存在于宇宙的运行机制之外。同样,这些运作演绎机制也不可能存在于它们自身的历史发展之外。这样,你的生活并不是世界简单的写照,而是世界本身,它不是由梦啊时间啊这些东西构成的,而是由信仰构成的。它不替代其他的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它。”

“后来那个流浪者怎么了?”

“什么也没怎么。故事没有结尾。他醒了,一切都是原样,他可以随便走了。”

“再走进别人的梦里去?”

“也许吧,所有别人的这些梦,也都不会有什么结局。这里所探求的完全是另外的东西,无论用人的梦来说明,或用人的活动来说明,都不得要领。人们的梦和活动都受着人们欲望的驱动,人总追求实际的生活和梦想达到一致,但这永远达不到。这一点,人们倒要十分感谢才好!”

“这时你还是在睡着?”

“是的。在我的梦的最后,我和那个旅行者走下山去,到了下面的平原上。平原上有一个村落,看起来冷冷清清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影。我们走到跟前,发现这原来是个被遗弃了的山民宿营地。这里石头地面上有铁杆支起、兽皮搭成的棚舍,棚舍里面陶土盘里还留着已经僵冷、没有吃过的食物。地上摆着粗糙简单的储物筐,墙角里放着雕刻着铭文、镶嵌着金银丝纹的古老武器,木柱上挂着兽皮缝成的袍子。四角包着铜皮、配着铜搭扣的生皮皮箱,因为年代久远和多次搬动,已是遍体鳞伤了。箱子里面装着账簿、日志,记录了这个消亡了的游牧群落的历史,记录了他们走过的行程,记录了他们在迁徙中的消耗和花费。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还挂着一张兽皮,上面缝绑了一具尸骨架子。我们两人一起走过了这片冷清的村落。我问他这里的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暂时离开了,他说不是的。我问他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看着我,说道:‘我以前来过这儿,你也来过。这儿的东西可以随便拿,但你可千万什么也别碰。’他说到这里,我就醒来了。”

“从他的梦里,还是从你的梦里醒来了?”

“就只有一个梦啊!还能从哪里醒来?这样,我就从那个世界醒了过来,到了这个世界。跟那个旅行者一样,我在梦中舍弃的东西,又回到了我身边。”

“在梦里你舍弃了什么东西呢?”

“你生命中所有无法表达和描述的东西:某个山峡,某块血迹斑斑的石头,石头上的刀斧痕迹,刻在石岩上鱼、虫化石之间的名字。还有各种朦胧的事物:干涸的海洋,游猎者的刀剑,刻在刀剑上的梦境,先知用来卜卦的骨头,无声的寂静,渐渐沉寂的风雨,以及无边黑夜的降临……”

“我得走了!”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希望你的朋友在那边等着你。”

“但愿。”

“每一个人的死,都是对其他人的死的替代和推延。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所以没人不害怕。唯有对那代替我们先死的人的爱,可以稍微减缓我们对死的畏惧。我们不用等什么人来把这个人的故事写出来,因为他以前就在我们这里生活过,他也就是我们大家,他代表我们大家戴枷甘心受罪,直到轮到我们来代替他。你爱他,爱这个人吗?你尊重他的生活吗?你愿意听他的故事吗?”

那天夜里比利睡在公路边一截水泥管子里。养路工正在那段路上施工,一辆巨大的欧几里得牌大卡车停在管子外面的泥地上。卡车那一边,原是一条从东向西的公路引桥,现在剥掉了桥面,剥掉了三角支墙,只剩一根根光秃秃的大立柱,成簇地站在那儿,渐次高起来,弯曲地伸向远处,像是站在尘埃中古代圆柱大厅的废墟。夜里,一阵疾风从北方吹来,夹带着大草原上潮润蒺藜的气息。风里饱孕着雨水,却终没有下雨。他努力睡了一会儿,又起身,像坐在一口大钟里一样,坐在水泥管的圆口边,往黑暗的深处张望。西面的荒原上竖着一座房子,初看以为是一座古旧的西班牙教堂,再细看,才发现是一座有白色拱顶的雷达跟踪站。房子后面,在阴翳的月光下,他仿佛看见一排人的身影,他们好像都穿着长袍,在风里扰攘着、挣扎着,想穿过那片荒原向他奔来。一些人摔倒了,挣扎起来,又摔倒了,可一点儿也没能前进。那些人看上去都像是疯人院里的疯子,穿着颜色惨淡的白色囚衣,无声地叩打着拘禁着他们的窗玻璃。比利张嘴喊了他们一声,可他的叫声完全被风淹没了,何况他们也离得太远,不可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裹着毛毯躺倒在水泥管底,再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睡着了。到了早晨,风雨过了,他借着早晨的亮光往外一望,才发现昨夜他看见的原来不过是一张张白色塑料袋和废包装纸,被风刮过来,挂在那边的篱笆铁丝网上不停地使劲抖动、扑打着。

他继续往西走,走到了新墨西哥州的德贝卡县。他在那里寻找他小妹妹的坟,但没能找到。那地方的人对他都很友善,天也一天天暖了起来,所以路上的日子不费什么劲就过去了。在路上他时不时地停下来和孩子们说话,和马儿说话。女人们把他让进家里,在厨房里给他饭吃。晚上他便裹着毯子睡在星空下,望着一颗颗陨落的流星划过天际。一天傍晚,他来到一株白杨树下的水泉边喝水。他俯下身子,噘起嘴,从丝绸一样光滑清凉的水面上吸啜,悠然望见身下流水中几尾小鱼,影布石上,来回游弋。他回头看见身旁一个树桩上搁着一个洋铁皮杯子,便取下来拿在手里坐着。好多年了,他都再没见过这种好心人放在泉边的杯子了!他怀着虔诚的心情,像在他之前来这儿喝过水的千百个不相识的伙伴一样,双手捧着杯子,浸到泉中,舀起清凉的泉水,喝得串串水珠滴满衣襟。

那年秋天,天气转凉的时候,新墨西哥州波塔利斯城外一家好心人收留了他。他住在紧靠厨房的一间小房里,就跟他小时候住过的一模一样。外面过道里挂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从一个破成五六块的玻璃底板冲印出来的,上面是这家人的几个前辈,坐在一间书房里。因为照片是由好多片拼凑起来的,书房有点歪歪扭扭的,结果使得坐在那儿的几个人,脸、姿势都显得各不相干似的。

这家人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做父亲的给他们买了一匹小马,圈在屋后的小棚子里。那小马还小得很,可小孩们下午放学一下了校车,比利便带上他们一起出去,把小马披挂起来,给小孩们玩。男孩子很喜欢骑马,而小姑娘则更是迷上了它,晚饭后,直到深夜,她还跑过去,不顾寒冷,坐在小棚子里散乱着麦草的地上,絮絮叨叨地跟小马说个没完。

晚上吃过饭后,有时候女主人邀他一起打牌,有时候孩子们和他坐在厨房的大台子边,听他讲马啊牛啊和种种以前的事情,还有他在墨西哥那边的各种故事。

一天夜里,他梦见了弟弟博伊德:他俩在一间屋子里,可博伊德总也不跟他说话,他便喊起他的名字来,于是,他一下子醒了过来。女主人正坐在他床边,手推着他的肩膀,问:“帕勒姆先生,您没事吧?”

“噢,没事。真对不起,我大概是做了个梦。”

“你真的好着呢?”

“真的,太太。”

“要不我给你拿点水来?”

“不了,太太。谢谢你,我马上就又会睡着了。”

“我把厨房的灯留着吧?”

“那太好了,要是行的话。”

“行。”

“太谢谢您了。”

“博伊德是你的兄弟?”

“对,他死了好多年了。”

“可你还惦记着他呢。”

“是啊,永远也忘不了。”

“他比你小?”

“是,小两岁。”

“哦。”

“他是家里最棒的男孩子。当年我和他一起跑到墨西哥去了。那会儿我们都还是孩子,家里父母没了,我们就跑到墨西哥那边去,想看看能不能把被偷过去的马搞回来。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小孩子!博伊德最会侍弄马了,我总爱看他骑马,爱他在马群里来来去去的样子。唉,要是怎么能再见他一面,我死也甘心了……”

“你一定能的。”

“借你的吉言。”

“你不要来杯水,真的?”

“不了,太太。我不渴。”

她拍拍他的手。这手骨节嶙峋,青筋暴露,布满了绳子勒出的伤痕和太阳晒出的黑斑。从这张手上可以读出他的经历和沧桑,可以看到上帝留下的印记和赐予,可以想见他颠沛劳顿、悲苦孤独的一生……

“贝蒂。”她起身要走,他叫住了她。

“什么?”

“其实……我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这个人什么也不行。不知道,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哦,帕勒姆先生,我明白,我明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了,你好好睡吧。明天早上见!”

“早上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