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约翰·格雷迪来到诺彻屈斯特街上的小饭馆时,里面已经满是客人。一个姑娘正忙前忙后地给客人上鸡蛋和薄煎饼。她说她来上班才一个钟头,什么也不知道。他跟着她进了厨房,厨师从炉火上抬头瞟了他一眼,又看着那姑娘,问道:“这是谁?”姑娘耸耸肩,又瞥了他一眼,便胳膊上小心地端着盘子,用身子推开门出去了。那厨师也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早晨那个招待的名字是菲利普,他现在不在,大概要到晚上才能再来。约翰·格雷迪又站了几分钟,看着厨师用手把烤炉上的薄饼翻来翻去。然后推开门出了厨房,穿过外面的餐厅,出了大门。

他顺着那辆出租车的线索,找到几个司机们常来拉客人的酒吧。酒吧里满是从前一夜一直待在那儿的酒徒,一个个手里攥着酒杯,阴沉着脸,从开门的亮光中斜视,像受审的嫌疑犯一样。他几次推开他们硬塞过来要他喝的酒,有两三次几乎要跟他们打起来。后来他去了拉维纳塔妓院,在门上敲了敲,可没人应门。他又到了摩丹诺,站在外面往里看,里面也黑洞洞的,店门紧闭着。

然后他又到马利斯卡尔街乐师们常去的俱乐部。俱乐部里面墙上挂着乐师们的乐器,有吉他、曼陀铃、铜号和法国银笛,还有一个墨西哥竖琴。他打听盲乐师在哪儿,但谁也不知道。到了中午,就只剩下白湖妓院没去了。他进了一个小饭馆,要了杯咖啡坐下,坐了很长时间。他想起,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可以去找,但他心里实在怕往那儿想。

一个穿白衣服的矮个儿带着他往过道里走去。整个房子里发出一股潮湿水泥的气味。听得见外面街上汽车的声音,还有一个手钻的砰砰声。矮个儿推开过道尽头的一扇门,转身扶着门,点点头让他进去,然后伸手摸到开关,拧亮了屋子里的灯。小伙子摘下自己的帽子,站着。只见这间屋子有四个刚死了的人放在停尸板上。停尸板架在水管子做的台架上。死人们闭着眼睛,手并在身旁,脖子卡在深色的木头卡座上。身上都没别的东西,就穿着原来的衣服躺着,看上去倒像是上路的人走累了,随便躺着在休息一样。他慢慢走过一个个台子,头顶天花板上是一个用铁丝框罩住的灯泡,屋子墙壁都漆成绿色,地上有一个黄铜的地漏,几段破拖布条缠留在台架脚轮上……

啊,是她!他发誓要爱一辈子的姑娘,就静静地躺在最后的一张台子上!

早晨去割草的人在河边柳树下的浅水滩里发现了她,就在那水雾从河里升起的地方。现在她仍然那样在台子上躺着,依然漆黑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绺绺的,纠缠在一起,里面夹着几茎枯黄的野草。她脸色苍白,被割断的喉管白生生地张开着。那件漂亮的蓝衣服扭缠在身上,袖子撕破了,鞋也不知哪里去了。她身上不见血迹,都给水冲掉了。约翰伸出手触摸姑娘的脸。“噢,天啊!”他失声哭了出来。

“你认识她?”那矮个儿问道。

“噢,老天……”

“你认识她?”

他俯在台子上,帽子压扁在身下。他一手捂住两只眼睛,使劲地捏着太阳穴。他的力气要再大一些,头大概都要被捏破了。他明白,现在,一切都完了,一切的一切,永远地完了。

“先生……”那矮个儿叫他,可小伙子转过身,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那人在后面追喊着,跑到门旁又朝过道里喊着,说要是他认识这个姑娘,就得做个认证,有几张表要填一下。

约翰·格雷迪骑着马从锡达泉山沟里往山坡上走。见他过来,散落在沟里的牛都抬起头,一边咀嚼嘴里的草,一边打量着他。这些牛从他骑马的姿势便知道他不打算理它们,便又低下头吃地上的草。他穿过牛群,往山上走,一直走到平台顶上,在平台上慢慢地信马走着。他让马迎风站着,望着十多英里以外山谷里正在往上爬行的火车。南边远处的河流,像是小孩用蜡笔画的一条细细的绿线,在淡紫色、黄褐色、斑斑驳驳的背景上蜿蜒着。再后面则是连绵不断的墨西哥群山。蓝灰的山色越来越淡,隐没在远远的天边。平顶山脚下的草在风中簌簌抖动着,北边天际乌云涌动,一场风雨正在酝酿之中。他拉起小马垂下去的头,转身又往前走。马迟疑地回头往西望,好像要记住来路似的。小伙子一边用脚催马前进,一边呵斥道:“用不着你来操心!”

他横过了公路,在麦格雷戈家牧场的最西边穿行。这块地方他以前没来过。刚过中午时分,迎面来了一个骑马的人。那人骑在马上,松开缰绳,两手搁在鞍鞒上信马走着。他胯下骑的是一匹漂亮的黑骟马,有一双好像通人性的眼睛。马蹄子直到膝盖都被尘土染成了土黄色。马身上是一副老式的披挂,维萨利亚式的马镫,有小茶碟那么大小的平头鞍鞒。骑马人口里嚼着烟草,向走近来的约翰·格雷迪点点头,问:“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约翰·格雷迪侧转身子,吐了口唾沫。“你是说,我不该闯进你们的地界来?”他一边说,一边瞅着那骑者。那人大概比他大几岁,也用蓝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我在马克·麦戈文家干活儿,”约翰·格雷迪说,“你大概认识他吧?”

“对,”那骑马人说,“我认得。你们总是有牛跑到这边来?”

“噢,不,大概没有。是我自己这么荡过来的。”

骑马人用大拇指把帽檐往脑后推了推。他俩就面对面地在一块泥地上站着。四周寸草不生,风吹过来,只有他们的衣服簌簌作响。北面天上的黑云已聚积得像一堵要倒下来的墙,黑云里面细细的树枝一样的闪电无声地出现、闪动,又归于沉寂。骑马人俯身往地上啐了一口,等着他说话。

“我本来是过两天要结婚的。”小伙子开口道。

那人点点头,小伙子没再往下说。

“就是说,你改变主意了?”

小伙子没回答。骑马人往北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

“那边可能要下雨。”

“怕是,前两晚城里都下过了。”

“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还没吃。”

“跟我到我们牧场去吃吧。”

“我还是回家的好。”

“那就是姑娘改变主意了?”

小伙子仍不回答,掉头望着别处。

“马上就会有别的姑娘的。我保证,没问题。”

“不,永远不会再有了。”

“到我们牧场的大屋子去,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谢谢了。我得回去了。”

“你真让我想到自己,我也是心里一有事,就一个劲儿只管骑着马往前走。”

约翰·格雷迪骑在马上,松松地握着缰绳,失神地望着绵延无尽的大地,久久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那骑者俯过身子来,才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要能这么永远骑下去就好了,我要能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那骑者用大拇指抹了抹嘴角,说:“我看你最好先别回家,稍稍等等再说。”

“……永远不回头看,就这么走下去,但愿能走到一个地方,再不会让我想起过去就好了……”

“别太伤心,我以前也像你这样过。”那人说。

“我得走了。”

“你的主意定了?我们那儿饭挺好的。”

“不了,谢谢你。”

“这场雨能下在你们那儿就好了。”

“多谢。”

他掉转马头,在宽阔的冲积地上向南走去。那个骑者也掉转马头,动身向高处走去。走了不远,又站住,骑在马背上,回头望着小伙子,看他骑着马在宽阔的山谷里走下去。他望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望不见的时候,他还在马镫上站了起来,好像是要喊他似的。直到他不见了以后,那人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搁下缰绳,一条腿搁在马鞍前叉上坐着,帽子推在后脑勺上,往地上啐了一口,仔细察看周遭的景色,好像刚才有人走过这里,这山野就该有了点什么变化似的。

他骑马跨过水滩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他在林间空地的一头下了马,撂下缰绳,走过去推开他那小屋子的门。屋里一片漆黑,他停在门道里,回头看着外面的暮色和渐渐暗下来的山野。太阳已经落了,西天一片血红。暴风雨快来了,一群小黑鸟急急地上下翻飞着。风刮过屋顶的烟囱,发出嘶哑悠长的呜咽。他走进卧室站了一会儿,然后擦着一根火柴,点上煤油灯。他把灯捻拧小一点儿,把玻璃灯罩罩上,然后双手放在膝间坐在床上。桌上木头刻的圣像好像用眼睛瞟着他。灯光把他巨大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墙上,影影幢幢的,一点儿也不像人形。过了一会儿,他推落帽子,让它掉在地上,然后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里。

他再骑马出来的时候天已黑了,外面刮着风,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小溪边的鼠尾草被劲风拍打着,路边上光秃秃的细树干像铁丝一样在风中呜呜作响。马打了一下激灵,在地上捯着碎步,鼻子上的细毛也在风中支棱起来,像是警觉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他催马跨过小溪,沿着那条旧路往山下走去。他好像听见有狐狸在叫,便转头向左边崖头上张望。在墨西哥那边时,他常常见到狐狸晚上出来,有时候它们跑到平川上高处的石头堆上去,居高临下地张望,寻找黄昏时出来觅食的小动物。有时它们就静静蹲在这样的天然石壁上,静悄悄地,一动不动,像是古埃及建筑墙头上的动物石雕,一副气定神闲、心满意足的样子。

他走时没吹灭小屋里的灯。从远处望回去,窗户上柔和的亮光让他觉得温暖而亲切。想来别人看上去也一样吧?他心里明白,他是再也不会回这个小屋了。跨过小溪,走上了该走的路后,他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他骑马进牧场院子时,开始下小雨了。隔着被雨水淋湿的厨房窗户,他看见大家都在坐着吃晚饭。他转身往马厩骑去,忽而又勒住马,回头看着。他恍惚觉得,他不是此刻在看着他们,而好像是过去他来这牧场以前的什么时候。他又仿佛觉得他既不认识这个屋子,又一点儿也不认识里面的这些人似的。他们看上去好像就是坐在那里等着,等着事情变得一去不复返。

他骑进马厩,下了马。留下马在那里立着,自己往小屋走去。马舍里的马都仰起头,往外瞅着他走过。进了屋,他没开灯,只从书架上找到一个手电筒,用手电筒照着跪在地上。打开他的脚柜,从里面翻出一件防水衣和一件干净衬衣。又从柜底掏出一把父亲留给他的猎刀,还有一个装钱的牛皮纸信封,全都搁在桌上。然后他剥下身上的衣服,换上干净衬衫,外面套上防水服,把猎刀装进防水服口袋。接着从信封里取了点钱,又把信封放回脚柜,关上盖子。然后,拧灭手电筒,放回书架,又走了出去。

他骑着马走到小路的尽头,下了马,把缰绳合在一起拴到马鞍头上,牵着马往回,在滑溜的泥路上走了好一段路,然后松开马,让开身子,在马屁股上猛拍一巴掌,看着马在满是粪土的来路上跑回家去,转瞬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

一辆汽车开了过来,车灯照见站在路边的他,减慢速度,停住了。他上前拉开了车门,对里面开车的人说:“我的两只靴子全是泥。”

“上来吧,”那人说,“没关系。”

他上了车,把门拉上。开车的人把变速器推到一挡,俯在方向盘上,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妈的,我晚上一点儿也看不清,”他咕哝着,“这么大的雨,你站那儿干什么呢?”

“你问我除了淋雨还在干什么?”

“对,除了淋雨,还在干什么?”

“就是等顺风车进城呗!”

开车的人瞥了他一眼。这人像是个老牧场主,精干而消瘦,帽子是老人们的戴法——把帽顶向上推圆了戴着。

“哼,孩子,”他说,“我看你是有火烧眉毛的事儿吧?”

“也没。就是有点小事要办一办。”

“哦,总该是点等不得的事儿吧,要不你也不会这天气出门,对吧?”

“对,先生,不会的。你说得对。”

“是啊,要是我也不会的。现在已经过了我平常上床时间半个多钟头了。”

“是,先生。”

“都是紧急的事儿。”

“什么?”

“我也是有点紧急的事儿,我的一匹马难产了。”

他说着,身子俯在方向盘上。车子开偏到路中间白色分割线上去了。“前面要有车来,我马上就会换回来的,”他瞅了小伙子一眼,解释说,“我会开车的,我就是看不清!”

“是,先生。”

“你给谁家干活儿?”

“马克·麦戈文。”

“老马克啊?可是好人,是吧?”

“对,先生,他是。”

“开一辆破福特车,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是,先生。找不到的。”

“我的母马病了,小母马。要生小马崽子。”

“没留人在家陪着?”

“我老婆在家呢,在马厩里。”

车继续开着。灯光里雨点鞭打着前面的路面,车窗上雨刷来回不停地刷动。

“到4月22号,我们就结婚整六十年了。”

“可够长的。”

“是,够长。好像觉得没那么长,可就是六十年了。她当时跟他的家人赶了一辆大篷车,从俄克拉荷马到这儿。结婚的时候我俩都才十七岁,然后去达拉斯博展会过的蜜月。人家不租给我们房子,说我们都不像够结婚年龄的样子。六十年里,我没一天不感谢上帝,给了我这么个好女人。我没有什么本事,配不上她,我对你说真的。也不知该怎样才对得起她。”

比利在收费篷边付了过桥费,上了桥。桥下面河边的男孩子们都举起绑在棍子头的小桶,叫喊着向他讨钱。他穿过行人,顺着华雷斯大街往南,走过酒吧,走过工艺品店。站在门口的店员一个个争着招呼他进去看看。他走进一个叫作佛罗里达的饭馆,要了杯威士忌,喝完付了钱,又走了出来。

他拐上特拉斯卡拉街,走到摩丹诺舞厅前,发现舞厅关着。便敲敲门,在镶着黄绿色瓦片的拱门里等了一会儿,又绕到房子侧面,从一扇角上玻璃碎了的窗户上往里探望,看见只有房子尽头吧台顶上的一盏小灯亮着。他站在雨地里,回头望着远处,望着两旁满是店铺、酒吧和低矮房屋的狭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柴火的气味。

他回到华雷斯大街,叫住一辆出租汽车,上了车。司机在后视镜里望着他,等他吩咐。

“知道白湖妓院吗?”

“是,知道。”

“好,就去那儿。”

司机点点头,开动了汽车。比利靠到靠背上,望着窗外这边境城市萧条的街景在雨里往后移去。车走完了铺好的路面,开上城郊的土路,车子开过来,泥水从车辙溅泼开来,路上驮满柴火的驴子们急忙扭头躲避,可人、驴子全都已溅得浑身是泥了。

车子停在了白湖妓院前面。比利下了车,点上一根烟,从裤袋里掏出钱夹。

“我可以在这儿等你。”司机对他说。

“不用了。”

“要不我也进去等着?”

“我得很有一会儿呢。我该给你多少钱?”

“三块钱。你确实不要我等着?”

“不要。”

司机耸耸肩,伸手接了钱,摇起车窗开走了。比利把烟衔在嘴上,打量着妓院的楼房。这房子坐落在华雷斯市西班牙居民区的边缘上,一边是简陋低矮的土坯屋和板棚,另一边是波纹铁皮的院墙。

他踱到院子的后面,顺着旁边的小巷子走到妓院大房子前,敲了敲两个门中的一个,一边站着等候,一边往地上弹烟灰。他正要伸手再敲,门开了。老女佣探头往外看,一看到他,马上想把门关上。比利把门挤开,她便转身,一只手举在头顶,大声叫喊着,往过道里跑进去了。比利进来把门关上,抬头望着过道里面。妓女们头上别着烫头纸卷,一个个像鸭子一样从两边门里探出头来,又缩了进去,门都关紧了。他往前走了不到十步,一个身穿黑衣、獐头鼠目的瘦子闪了出来,上前想拉住他的胳膊。“劳驾,”那瘦子说,“你要干什么?”

比利胳膊一扬,摔脱他的手。“爱德华多在哪?”他冷冷地说。

“对不住。”那痩子说,又拉住比利的胳膊。他这一下子可惹祸了。

比利翻身一把揪住他的衬衣的前胸,把他往墙上撞过去。那人身子轻飘飘的,一点儿分量没有,也没有一丝挣扎,只是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伸出手来摸着身上。比利立时松开手里抓成一团的衣服,往后一闪,举起双手,便看到刀光一闪,锋利的刀刃从他腰带上划了过去。蒂武西奥猫着腰冲着他,拿刀在他前面晃动闪跳着。

“你个狗娘养的!”比利骂着,一拳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嘴上,那家伙撞到了墙上,又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子也摔了出去,打着转儿滑进了走廊。那个老女佣站在走廊的尽头,嘴里咬着手指,紧张地注视着他们。一只独眼一闭一睁,难看地眨个不停。

比利回头看了一眼那妓院伙计,心里一惊:那家伙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手里又攥着一把小小的银色小刀,刀子还挂在一条吊在裤带上的银链上。比利又是一拳打在他脸颊上,只听骨头咔嚓一声,那伙计头往旁边一甩,倒在地板上滑了几步,躺在地上像个黑色的死鸟缩成了一团。老女佣尖声号叫着扑了过来,比利伸手抓住她,拉转了过来,她挥着两只胳膊,闭住眼睛,“呜呜”地哭号着。比利捏着她的手腕,摇晃她,问道:“我的伙伴在哪儿?”

“呜!”她哭着,想使劲挣脱扑到她躺在地上的儿子身边去。

“我的好友在哪儿?”

“不知道,我不知道!呜,老天,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姑娘呢?玛格达莱娜?她在哪儿?”

“向圣母马利亚和耶稣发誓,她不在,她不在。”

“爱德华多在哪儿?”

“不在,也不在。”

“妈的,什么鬼也不在!”

比利松开手,老女人立刻扑到地上她儿子身边,捧起他的头抱在自己怀里。比利厌恶地摇摇头,走到走廊尽头,捡起地上的刀子,插进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使劲一撬折断刀刃,扔掉刀柄,转身走回来。走过老女佣身边时,那老女佣缩缩身子,举起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头。比利没碰她,只是弯下腰,伸手从那伙计的裤腰上扯下银链,用同样的办法折断了链子上的小刀。

“这狗娘养的身上还有刀子吗?”

“呜……”老女人呻吟着,在怀里前前后后摇晃着她儿子抹满了发油的头。那伙计已经醒转过来了,一只打肿了的眼睛躲在老女佣凌乱的头发后面看着比利,一只胳膊松松地垂在身边。比利俯下身,揪着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爱德华多在哪儿?”

老女佣一边呜咽、哭泣,一边使劲把比利的手指从她儿子的头发上掰开。

“在他的办公室里。”那伙计喘息着说。

比利松开手,直起身子,在裤子上抹了抹满是油腻的手,朝走廊里走去。爱德华多办公室的门是银箔镶包的,比利上下找了找,没有发现门柄,便一脚向门踹去,门板的木头劈裂,门整个儿从门框脱下,打了一个旋儿,倒进屋子里。爱德华多正坐在他的桌子后面,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受惊似的。

“他在哪儿?”比利吼道。

“你问你那不露面的朋友?”

“他的名字叫约翰·格雷迪·科尔。你要是损了他一根头发,今天就是你狗娘养的的死期。”

爱德华多靠上椅子靠背,伸手拉开桌上的抽屉。

“你那儿就是有一盒手枪也没用!”比利又吼道。

爱德华多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关好抽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镀金的切烟小刀。他拿起雪茄用刀子切开烟嘴,然后把烟噙到嘴上,再把切烟刀装进口袋。

“我要手枪有什么用?”他问。

“你要是不明白的话,我可以好好教教你。”

“而且我门也没锁着。”

“什么?”

“我的门刚才也没锁着,用不着踢。”

“我没工夫管你的什么破门!”

爱德华多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一面用手指慢慢转动嘴里的雪茄,一面把火苗左右轻轻移动,点着烟头。

他看了比利一眼,又看着比利的身后。比利转头,见那伙计蒂武西奥正站在门口,一手扶着被踢劈的门框,在慢慢地喘气。一只红肿的眼睛眯着,嘴淌着血,呼哧呼哧地出着粗气,衬衣也撕破了。

爱德华多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他走开。

“看起来,”他开口道,“要是流氓、醉鬼来了,我们也毫无办法,是吧?”

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抬起头来,见蒂武西奥还在门道里站着。“快滚!”他呵斥道。蒂武西奥脸上像死蛇一样毫无表情地瞅了比利一会儿,转过身子,往走廊里面走去。

“警察正在找你那个朋友,”爱德华多接着说,“那姑娘死了,今天早上在河边发现了尸体。”

“你去死吧!”

爱德华多不动声色地瞅着手里的雪茄,接着他抬头看着比利。

“你瞧,事情就搞成这样了!”

“你就是到底不对她放手,对吧!”

“你记得我们上次说的话吧。”

“记得,怎么了?”

“但你不信我的话。”

“我信了。”

“可你对你的朋友说了吗?”

“说了,我对他说了。”

“那就是你的话对他没起作用。”

“是,没起。”

“你瞧,现在我也无能为力了。”

“我来这里不是请你帮忙的。”

“说你自己在这件事里的干系吧!”

“我没什么可说,与我何干?”

爱德华多深深吸了口雪茄,慢慢把烟喷到屋子中间。“你的话真是莫名其妙,”他说,“不管你怎样以为,这里发生了的所有的事,都是你那个朋友造成的。他贪图属于别人的东西,并且不计后果,肆意想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最后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是不是?现在,你跑到我这儿来,气势汹汹,蛮不讲理,又打又闹,搅乱我的生意!你跟他串通好了来勾引我手中的姑娘,结果让她送了命,你倒跑来要我给你个说法,不荒唐吗?”

比利瞅瞅自己的右手,已经肿得很厉害了。他又瞅瞅斜坐在桌子后面、两脚高高交叉在面前的皮条客,怒气冲冲地说:“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

“你有办法没办法,关我什么事。”

“我还是了解这个国家的。”

“没有什么人了解这个国家。”

比利转身往外走。站在门口朝过道里面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那皮条客一眼。“你去死吧!”他骂道,“你和你全家都下地狱吧!”

比利坐在一间空屋子里的铁椅上,帽子放在膝头。里间的门终于又开了,一个警察出来看见他,食指一勾,示意他过去。他站了起来,跟着警官往过道里走去。一个犯人正在拖洗旧了的贴塑地板,见他们过来,连忙往后退了退,让他们过去,接着又继续擦洗。

警官用食指关节在警长的门上敲了几下,推开门,让比利进去。比利跨进门,门在身后又关上。警长坐在桌边,正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瞟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下巴轻轻一指他左边的两张椅子,说:“请坐。”

比利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把帽子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不一会儿,又把帽子拿起来,在手里拿着。警长终于把笔搁到了一边,又把写着的一叠纸立起来,在桌上蹾齐,放到一边,这才抬眼看着比利。“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他开口问道。

“我来见你,是为了一个姑娘的事。今天早晨发现她死在河里,我想我可以认证她的身份。”

“我们已经知道她是谁了,”警长说着,靠到椅背上,“她是你的朋友?”

“不,我只见过她一次。”

“她是个妓女。”

“是,先生。”

警长两手握在一起坐着,接着,他探身从桌子角上一个大橡木盘里拿起一张很大的照片,递了过来:“是这个姑娘吗?”

比利接过照片,倒转过来看了看,他抬头望着警长,说:“我不能肯定,这照片不大清楚。”

照片上的姑娘苍白得像蜡人,她被摆成突显出割断的喉咙的样子。比利手里紧张地拿着照片,又抬头望着警长:

“我想这大概是她。”

警长伸手接过照片,面朝下放回橡木盘。

“你有个朋友。”他开始说。

“是,先生。”

“他和这姑娘是什么关系?”

“他原来就要娶她的。”

“娶她?”

“对,先生。”

警长拿起桌上的笔,拧开笔帽:“他叫什么名字?”

“约翰·格雷迪·科尔。”

“他现在在哪儿?”警长写着,问道。

“我不知道。”

“你跟他很熟?”

“是,很熟。”

“是他杀了那个姑娘?”

“不是。”

警长把笔帽又套到笔上,直起身来靠上椅背。“好了。”他说道。

“什么好了?”

“你没事,可以走了。”

“我本来就没事嘛。”

“是他叫你来的?”

“不,他没叫我来。”

“好了,就这样。”

“你再没别的话要说了?”

警长又把两手握在一起坐着,接着他又用指尖轻轻叩着自己的牙齿。从外面传来人们在走廊里说话的声音,还有更远街上的车马声。

“怎么叫你的名字?”

“什么?”

“怎么叫你的名字?”

“帕勒姆,你可以叫我帕勒姆。”

“帕勒姆。”

“你不写下来?”

“不用。”

“你早已知道我的名字了?”

“对。”

“是这样!”

“你再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了,是吗?”

比利垂眼看看他的帽子,又抬头望着警长,说:“你知道,是妓院总管杀了她。”

“我想找你的朋友问一问。”警长叩着他的牙齿说。

“你要找他,而不是那个妓院总管,是这样吗?”

“我们已经和妓院总管谈过了。”

“明白了!我也明白他已经买通了你们!”

警官听了,激愤地摇摇头。他瞧了瞧纸上写的名字,又抬头看着比利。“帕勒姆先生,”他高声说,“我家里三代,所有的男子,祖父、父亲、叔伯、兄弟们都为保卫我们墨西哥共和国而牺牲了。一共死了十一个。他们的信仰就珍藏在我心中,所有的信仰和理想!这永远警诫着我,激励着我。你明白吗?我每天都向他们祈祷,怀念他们。因为他们把自己的鲜血洒遍了这里的街市、山川和田野。他们就是我的墨西哥,我永远悼念他们,我永远向他们负责,也只忠于他们。我对别的人没有责任,我对什么妓院总管更没有什么特别关照的兴趣。”

“如果这是真的,我愿意收回我刚才的话。”

警长把头偏了偏。

比利向盘子里的照片点了点头,问:“把她怎么办,我是说尸体?”

警长举起一只手,但随后又放下来,道:“他已经去看过了,就今天早晨。”

“他已经见过了?”

“是,在我们认定她的身份之前。那个殡仪馆的……叫什么来着?对,业主,那个业主对我的副手说,他西班牙语很流利,脸上有一个刀伤,就在这儿,是旧伤疤。”

“有伤疤并不就是坏人。”

“他是个坏人吗?”

“不,他是我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小伙子。”

“你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先生。不知道。”

警长不作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伸出手来。“谢谢你来。”他说。

比利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戴上帽子。他走到门边又转回身来,问:“白湖妓院不是他的,对吧?我是说爱德华多。”

“不是。”

“你不打算告诉我是谁的?”

“这并不重要,是一个商人的,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你也不认为爱德华多是个坏皮条客,是吗?”

警长注视着比利,比利等他回答。

“不,”警长说,“我完全认为他是个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