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比利说,“我也这么认为。”

警长点点头。

“我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比利说,“但我清楚事情发生的原因。”

“那你说来听听。”

“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姑娘。”

“你的朋友?”

“不,我说的是爱德华多。”

警长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着鼓点。

“真的?”他问。

“真的。”

警长摇摇头说:“真想不出如果他爱上了这个姑娘,还怎么管理这个地方。”

“我也想不出。”

“是吗。他为什么爱上了这个姑娘?”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见过她一次。”

“是的。”

“你觉得你的那个朋友不是个蠢人?”

“我当面对他讲过他是个蠢货,可也许我是错了。”

警长点着头,道:“我也不是个糊涂人,帕勒姆先生。我知道你决不会把你的朋友带到我这儿来。就是他双手正往下滴血,你也不会的。”

比利点点头。“好吧,祝你一切都好。”他说。

他走了出去。在街上走着,碰见第一个酒吧,他就走了进去。他要了一大杯威士忌,端到后面墙根的一个公共电话前。接电话的是索珂洛。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又要她叫马克来听电话。刚说着,马克便已在电话里说话了。

“我想,你回来会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

“是,先生。要是他回到家里,请你看住他,别让他又跑了。”

“嗨,要是他不情愿待着,我怎么能看住他?”

“我马上就回来,我现在还得先在几个地方再找找他。”

“唉!我早就知道这事有点不对劲儿,会闹出事儿来的。”

“是的,先生。”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先生。”

“一有消息就打电话来,听见啦?”

“听见了,先生。”

“不管怎么,你都给我打电话回来,别让我坐在这儿等一整夜。”

“是,我会的。”

他挂断电话,喝完杯子里的酒,把空杯子拿回去放吧台上。“再来一杯!”他说。吧台侍者过来斟酒。吧台周围空空的,只有一个醉鬼还在。比利喝完第二杯,把两毛五分钱酒钱留在吧台上,走了出去。他在华雷斯大街上走着,路边出租司机争先恐后地招呼他,要拉他去看戏,拉他玩姑娘去……

约翰·格雷迪在肯塔基俱乐部喝完一杯威士忌,付了钱,便走了出来。在街角上,向站在那儿的一个出租车司机点了点头,便一起上了车。司机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上哪儿,朋友?”

“白湖。”

司机转过头,发动了车子,开到了大路上。雨渐小了,变成了绵绵的毛毛细雨,可路上还积着大水。出租车慢慢地在华雷斯大街上开行,像一只水里灯火辉煌的船一样。车下的黑色积水被冲开去,又淹回来,不停地回旋、激荡。

爱德华多的汽车停在小巷里仓库高墙的黑影下面。约翰·格雷迪走过去用手拉了拉门,然后提起一只脚,猛地踹到门窗玻璃上。玻璃被踹得凹陷下去,裂纹在灯光里像是蜘蛛网一样。他又踹了一脚,整只脚踹通了玻璃,踩到了里面的座位上。他把手从玻璃洞伸进去,摸到喇叭,使劲按响了三次,然后退了出来。喇叭声在小巷里回响着,消逝了。他脱下防水衣,从口袋里拿出猎刀,蹲下来把裤脚卷到靴子以上,又把猎刀连同刀鞘一起插进左面的靴子。然后把防水衣搭到车头上,又狂按了——阵喇叭。

喇叭声刚落,房子后面的一扇门开了,爱德华多走出来,避开灯光,靠墙站着。

约翰·格雷迪从车旁走出来。黑暗里火柴光一亮,照见爱德华多的脸,他牙上叼了一支细雪茄,俯在火柴的火焰上点火。然后,将熄的火柴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跌落到小巷的泥地上。

“嗬!我们的求婚者来了。”

爱德华多往前一步走进灯光里,俯在铁栏杆上站住。他吸了口烟,望了望黑色的夜空,又朝下望着约翰·格雷迪。

“你本来可以敲我的门嘛!”

约翰·格雷迪已经从车头上取下防水衣,他站在巷子里,把防水衣叠起来夹在腋下。爱德华多站着吸他的烟。

“我想,你是来还欠我的钱来了。”

“我是来要你的狗命来了!”

那皮条客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小雪茄,把头稍稍一扬,从薄薄的嘴唇里往上吐出一股细细的烟雾。

“你怕没这个本事。”他说。

他转身慢慢走下三级台阶。约翰·格雷迪身子向左边挪动了一下,站住守候着。

“我看你连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都不明白,”爱德华多继续说,“真是太可怜了!也许我可以点拨点拨你。也许你还来得及学点东西。”说着,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松手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用靴尖碾灭。

约翰·格雷迪完全没看清他是怎么抽出刀来的,可能刀子一直就藏在他的手掌里。总之,只听得咔嗒一声响,便见他手中刀光一闪,接着刀光又一闪,好像他在手里翻弄着刀子。约翰·格雷迪也伸手一把从靴子里抽出自己的猎刀,迅速把防水衣裹在右手前臂上,把衣服松开的一头捏在手里。爱德华多在巷子里往前跨了几步,走进了黑暗。他一边迈步,一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身上淡黄的绸衫在灯光里抖动着。他转过身子看着约翰·格雷迪。

“改变主意吧!”他说,“回去吧,还是活着好。你还年轻嘛!”

“我今天就是要拼个你死我活!”

“嚯?是吗?”爱德华多道。

“我不是来跟你废话的!”

“先礼后兵总是个规矩嘛!何况你还这么年轻。”

“我年轻不年轻,关你屁事!”

爱德华多站着不答话。他衬衫领口敞着,上满了头油的头发在路灯下闪着光,手里松松地握着刀刃狭长的弹簧刀。“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愿意放过你。”

他说着,一边悄悄向前挪动了几步站住,头稍稍偏向一边,窥伺着。

“我可以让着你,因为你大概还没打过很多架吧?最后你还会发现,打架的时候,最后说话的那个人,总是输家。”

他把两个指头架在嘴上,表示不再说话了。然后手心朝上伸出手,手指向回弯动几下,示意小伙子上来。“来啊!”他叫道,“总得开始吧?就像亲第一个嘴一样!”

约翰·格雷迪动作了。他向前一跃,刀子虚晃一下,接着斜着向那皮条客猛刺一刀。刀子从爱德华多胸前晃了过去,爱德华多举起双肘像猫一样弓背躲闪,黑黑的身影投在后面的墙上,像是一个音乐指挥正举起指挥棒要开始演奏一样。他狞笑了一下,眼盯着约翰·格雷迪,脚下转着圈子,油亮的头闪着亮光。突然,他低低俯身向前一冲,往右一晃,顷刻之间刀子连刺三下,快得来不及眨眼!约翰·格雷迪用包着的右臂挡开刺来的刀子,踉跄后退。待站稳脚跟,见那家伙脸上挂着狞笑,转着圈子,又在寻找下一次进攻的机会了。

“你以为我没见过你这种家伙?我见过得多了!太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美国?我太知道了。你知道我有多大年纪了吗?”

他突然停住步子,一沉腰,虚刺了一刀,然后又继续兜圈子。“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他继续说,“老家伙了,是不?该有身份了,是不?不该再在街上耍刀子了,是不?”

他又扑了上来,待跳蹿回去,他自己胳膊上留下了一个刀口。血透出来,黄绸袖子立刻黑了。但他好像并不在意。

“不该再跟求婚者们打架了,是吧!这都是些乡下孩子,要多少有多少。”

他停下脚步,又回头往反方向走,转圈子。他这么走着,就像演员在台上走台步,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对手。

“他们到处浪荡,从他们倒霉的乡下跑出来,想要寻找早已没了影儿的东西,一种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乡下孩子嘛,他们想到去找的头一个地方,当然就是妓院喽!”

血不断从他的袖子上滴下来,滴到脚下黑沙土里,顷刻就渗没了。他一边兜着圈子慢慢走着,一边不停在面前左右挥舞刀子,就像一个乱砍杂草的人一样。

“结果,他们的头脑就想昏了。他们都是这副德行!最简单的道理也不明白。他们好像看不见,对于婊子们,最简单、最基本的事实……”

他猛地俯下身子,像要磕头一样,一下子几乎跪在约翰·格雷迪面前。小伙子还没明白他是怎么过来的,他已经跳了回去,又兜起圈来,一条深深的刀伤便绽开在了小伙子的大腿上,一股热血顺着裤子流了下来。

“……就是她们是婊子。”爱德华多结束道。

他弯下腰,虚晃一刀,又继续转圈子,接着猛地突前,反手一挥,小伙子腿上伤口上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又出现一道刀口。

“你以为她没有求我搞她?你要不要听,她要我干的事儿?告诉你,可比你一个乡下佬能想到的多多了。”

“你放屁!”

“哈,你到底说话了。”

约翰·格雷迪往前猛刺一刀,爱德华多缩起身子往旁一躲,没被刺中。他把头扭到一边,作出一副鄙夷的样子,然后他们又接着兜圈子。

“在我要了你的命之前,我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活命。我可以放你走,大情人,你要走,现在就走吧!”

小伙子紧盯着他,横移着脚步。他腿上的血已变凉了。他用拿着刀子的手上的袖子抹了抹鼻子上的汗珠,说道:“操心你自己的小命吧,只怕你也活不了啦,你这大淫头!”

“嗬,你给我起了个好名字!”

两人对峙,转着圈子。

“整个儿一个死心眼儿。不听朋友们的,也不听瞎乐师的,谁的也不听。就一门心思要跟那死婊子一起去下地狱。还骂我!”

他向上仰着脸,伸着一只手,像是在跟哪个旁观者说话,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一个乡巴佬,”他继续说,“整个儿一个乡巴佬。”

他往左虚晃一刀,又回手一挥,在约翰·格雷迪腿上割开了第三条口子。“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干什么,我干了什么!你就是知道了,也拿我没法子,也挡不住我。要听吗?”

约翰·格雷迪不吭声。

“好极了,我来说:我要来给你动个小手术,把你的脑袋接到大腿上去,怎么样,不错吧?”

他继续兜着圈子,刀子在面前来回晃悠。“也许你已经是那样儿了吧?脑袋换了个地方,还能想事儿吗?还想活下去吗?当然喽,你想活,可你正变得越来越虚弱,地上的沙土在吸你的血,你觉得很棒吧,大情人?说话?”

他又虚晃一刀,马上跳开,接着又兜圈子。

“你不说话,好!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你还是一门心思要买那姑娘。从有那个主意起,你就注定了要有今天。”

约翰·格雷迪抡了一下刀子,又连砍了两下,爱德华多像猫一样扭身躲过。接着两人又转圈子对峙着。

“你就跟市场上的婊子一样,乡巴佬!把疯狂低俗当作高尚,当作优雅,当作情调,还以为那样做是顺从了天意。”

他刀子举得齐腰高,慢慢地左右挥动。

“可上天会要你那么做吗?”

他说着,向前扑了上来。小伙子伸手抓他的胳膊,他们扭成一团,互相乱砍乱戳。爱德华多撕扯开身子,跳后一步,又转起了圈子。他衬衣前襟被刀割开了,肚子上赫然横开一道口子。小伙子手掌朝下,低低地伸着,紧张地等候着。突然,他的胳膊挨了一刀,手里的猎刀跌到了地上。他双眼紧盯着那皮条客,一刻也不离开。裹着手臂的防水衣已经散开吊了下来。他把它裹起来,头儿攥在手里,静静地站着。

“看来大情人的刀掉了!这可不妙,是吗?”

他转身,往回转圈,并扫了地上的刀子一眼。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小伙子不吭声。

“你拿什么来换回你的刀子呢?”

小伙子紧盯着他。

“提个条件吧,”爱德华多神气活现地说,“你打算给我什么换你的刀子?”

小伙子扭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爱德华多转身,往另一面慢慢踱着圈子道:“拿你一只眼睛来吧!”

小伙子身子一晃,弯腰去拾刀子,但爱德华多刀子一挥,把他赶开,穿纤巧黑靴的脚踏上去踩住了地上的刀子。

“你让我从你脸上剜只眼睛出来,我就把刀子给你,”他声言,“要不我就把你的喉咙割断。”

小伙子注视着他,不吭声。

“想想吧,”爱德华多说,“剩下一只眼睛,你还有可能杀了我。比如说,我脚下一滑啊,或者你一刀刺了个正中啊什么的。谁也说不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是不是?说话啊,你!”他说着,抬脚稍稍往右移开一点儿,立刻又站回来。刀子被踩进地上的沙土里。

“没话说,是吗?那我告诉你,我可以让你一点儿。你给我一只耳朵吧,怎么样?”

小伙子猛地抢上来抓他的胳膊。他一闪身子,向小伙子肚子上连划两刀。小伙子趁势想一扑拾起刀子,可爱德华多马上又已跳回来站在了刀上。小伙子后退,手捂着肚子,殷红的热血从指缝里汩汩地流了出来。

“你死前能看见你自己的肠子了,”爱德华多一边阴狠地说,一边让开踩着的刀子,“捡起来吧。”

小伙子疑惑地望着他。

“让你把刀子捡起来,以为我在骗你吗?捡起来!”

小伙子弯腰捡起他的猎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刀刃,接着又两人对峙起来转着圈子。刚才爱德华多的刀子刺穿了约翰·格雷迪的肚皮,现在他觉得一阵阵疼痛和眩晕,手掌里的血黏糊糊的,他开始担心自己挺不住了。裹在胳膊上的防水衣又散开了,他干脆甩脱下来,扔在了身后。然后继续兜圈子。

“教训很深刻啊!”爱德华多说,“我想你一定很同意吧?不过,现在你的下场已经很明白了,你现在看清了吧?”

他把弹簧刀虚晃了一下,狞笑着,两人又对着转圈子。

“你看见了什么,大情人?你还指望着什么奇迹出现?我看你就像集市上的魔术师一样,到末了,大概从你自己的肠子上才能看明白点道理吧。”

他举刀向前跨进,朝小伙子的脸刺过来,刀子快到脸上时,却突然一拐,往下一道弧光,小伙子腿上便着了竖着的一刀,原来的三条伤口,被连成了一个“王”字。

爱德华多往左移动,一扬头把油亮的头发从前额上甩到脑后。“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乡巴佬?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转身背朝着小伙子,慢慢走开去,冲着黑夜说道:“大情人快要死了!现在他大概才看清,是他自己的妄想毁了他自己。婊子、狂热还有迷信,就是这些东西把你送上了末路,要了你的命。这都是你自找的!”

他又转过身来,像挥动大镰刀一样一面慢慢挥着手中的刀子,一面质疑地看着小伙子,看他是不是到底要说什么了。

“就是这些把你送上了末路。总是这些把你们送上末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简简单单的,除了你面前的东西以外什么也没有,可你们这种人总是要来点什么新花样。墨西哥这块地方,面子上花里胡哨的,可底子里平平淡淡,无聊得很。现在,你们那边,”他一边把刀子像织布梭子一样来回晃着,一边说,“你们那边是麻烦成了堆,磕磕绊绊地走不下去了。有一天,我们会吃掉你们的,小伙子!把你,把你们那个衰败的国家全部吞掉。”

爱德华多又扑了上来,小伙子一点儿也没有躲避抵挡,就暴露着身子把手里的刀子挥了挥。爱德华多跳退回去时,胳膊上和胸上都留下了刀伤,他又一扬头,把一绺绺黑发从脸上甩开。小伙子木呆呆地站着,只有眼睛盯着转。浑身鲜血湿透了。

“别害怕啊!”爱德华多调侃着,“现在不痛,明天才会痛,可明天,没你了。”

约翰·格雷迪努力挺住站着,手里满是滑腻的鲜血,捂着肚子的手掌觉得有东西从里面顶胀出来。他们又扑到一起,爱德华多又在他胳膊外侧戳了一刀。他挣扎着挺住身子,可胳膊再不能用了。接着,两人又对峙着,移动着,皮靴发出踩在地上水里的声响。

“你这就是为了个婊子,”那淫头说,“为了个婊子。”

两人又扭打到一起,约翰·格雷迪垂下了握刀的手,气也喘不出了。突然,他感到爱德华多的刀子从他的肋条间滑了进来,刺穿了他的胸膛。他没有往前扑,也没有躲闪,只是把手中的猎刀从胯间使劲往上一捅,全力捅到了底,然后往后一退。只听见那墨西哥鬼下巴与牙床相撞,“咔嚓”一声,接着寒光一闪,爱德华多手中的刀子掉到了脚下的小水潭里。他的手松开了约翰·格雷迪,转过了身去,然后又像是上火车的人回头看一样,回过头来,嘴巴狞笑着紧咬着。只见那把猎刀柄在他下巴下面突着,他的下巴和头骨被刀子钉在了一起。他伸出双手在空中狂舞乱抓,接着抓住刀柄,徒然地试图把它拔出来。一边蹒跚地颠踬到巷子的对面,旋过身子倒在妓院的墙上,接着身子滑到了地上。他缩回双腿,透过牙关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两手无力地搭在身边,凝滞的目光望了约翰·格雷迪一会儿,然后头猛地一歪,扑通躺倒在墙边,不动了。

约翰·格雷迪两手捧着肚子,背靠着巷子对面的墙站着。

“不能坐下,”他对自己说,“不能坐下……”

他努力站稳身子,嘘了长长一口气,喘着。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衬衣已成了血染的碎片,一截灰绿色的肠子从指缝间突了出来。他咬紧牙齿,用手捏住,使劲把肠子推进去,用手捂住。然后慢慢挨过去,从水潭里捡起爱德华多的刀子。又蹭到小巷对面,一手捂着自己,一手用刀子从那死了的对手身上割下他的绸衬衣,他把刀子噙在口中,用衬衣裹好身子,捆紧。然后任刀子落到地上,转过身子,顺着小巷摇摇晃晃地往外面路上走去。

他离开大街,挑僻静的小路往前走。远处城市上空的亮光在空寂的荒野上就像是曙光一样。他就朝着这光亮的方向走着。慢慢地,他靴子里流满了血,溢了出来,在走过的沙路留下一道道血迹。路上的野狗们都跟了上来,嗅着血迹,竖起颈上的狗毛,悻悻地吠叫一阵,又转身溜走,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面走一面对自己说着话,一面数着自己的脚步。他听见了远处的汽笛声。每走一步,他就觉得血从他捂着肚子的手指间往外一涌。

等走到诺彻特里斯特街,他已觉得头重脚轻,不能把持了。

他靠到墙上歇了一会儿,准备穿过马路。路上一辆车也不见。

“你没吃东西,”他自言自语,“很聪明,幸亏这样。”

他推开墙站起来,走到人行道台阶边,先用一只脚探了探,接着便赶紧过街,以免有车子开过来。他害怕摔倒,不敢走得太快。因为他不知道,要是摔倒了,还能不能再站得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再想起过街的事,却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望见前头有灯光,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做玉米薄饼的作坊。里面链条传动的老式机器丁零哐啷地响动,几个工人穿着粘满面粉的围裙,正在一盏昏黄的电灯下面聊天。他继续蹒跚着往前,走过黑洞洞的房子,走过空荡荡的场子。破旧的小土房边到处是被风吹过来的垃圾。他走不动了,摇摇晃晃地站着。“不能坐下。”他对自己说。

可他还是坐了下来,昏睡了过去。当他惊醒了过来,觉得有谁在他血渍的口袋里掏东西。他伸手一抓,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抬头一看,是一张小男孩稚气的脸。那孩子又甩又踢想挣脱,喊叫他的同伴们,可他们全往停车场那边飞跑了。他们原都以为他是个死人。

“听着,”他把小男孩拉到跟前,说,“放心,我不会伤你的。”

“放开我!”小孩叫道。

“放心,你放心!”

小男孩扭动身子挣扎着,又望了他的同伴们一眼,可他们早已消失在黑夜里不见了。

“放开我!”他呜咽着,快要哭出来了。

约翰·格雷迪像对马说话一样轻声地安抚小男孩。过了一会儿,小男孩站住不再挣扎了。他对小男孩说,他是个了不起的牛仔,今天刚杀了一个坏蛋,可现在需要他帮点忙。他说警察大概正在找他,所以他得藏起来。他说了很长时间,吹嘘他拼刀子多有本领,等等。接着又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钱夹子,塞在男孩手里。说完之后,他要那男孩重复说了一遍,便放开他,等着。男孩后退几步,手里拿着沾满血的钱夹,然后又蹲下来,看着约翰·格雷迪的眼睛,他的胳膊搭在他自己细瘦的膝盖上。“你能走吗?”他问。

“能走一点点,多了不行。”

“不能待在这儿。”

“是,你说得对。”

男孩扶他站起来,他倚在他瘦弱的肩膀上,慢慢往停车场的另一头走过去。那边,在一堵墙后面,有一个小孩子用木箱垒成的小房子。男孩子跪下来,扯起破麻袋做的门帘,让他爬了进去。男孩说里面有一截蜡烛还有火柴。可受伤的牛仔说黑着更保险。他身上马上又要出血了,他手上已经有了感觉。“挺着,”他说,“挺着。”男孩松手放下了门帘。

他身子下面的垫子被雨浸湿了,发出一股霉臭。他觉得口干舌燥,就尽量不去想它。他听见汽车在街上驶过,听见一条狗在吠叫,他躺着,身上裹着敌手留下的黄绸子,上面黑色的血迹斑斑驳驳,像是一条出席仪式的饰带。沾满了血的手紧捏着肚子上的伤口。他努力鼓着劲,不让自己神志模糊。

不一会儿,他开始觉得昏迷一阵阵地袭来,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出离他的肉体轻扬而去,就像一只步履轻捷的动物正俯在敞开的笼子口,试探着笼外的空气,准备扑出。他听见远处教堂悠远的钟声,听见自己低沉而急促的呼吸,意识到自己这当儿身处异地,躺在冰冷与黑暗里,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救救我,上帝!”他心里呼唤着,“阿门。”

比利看见约翰·格雷迪那匹马带着鞍子站在马厩里,便立刻拉了出来,骑上去,纵马在黑夜里往约翰·格雷迪的小土屋奔驰而去。

他心里着急,要是这马能告诉他点什么就好了。快到小土屋时,看见窗户上亮着灯,便急急催马向前,水花四溅地蹚过小河,跑进院子,跳下马,朝屋子里大声喊叫。

“兄弟?”他推开房门叫道,“兄弟?”

他走进卧房。

“兄弟?”

没有人。他跨出房门,朝外面喊了几声,停下来谛听了一会儿,又喊了几声。然后,又回到屋里,打开炉门看看。里面已经堆好木柴、引火柴和报纸准备生火了,但没有来得及点燃。他关上炉门,转身出了屋子。他又到处喊了喊,仍没有回应。他便上了马,拨转马头,两腿一夹往前走了。那马往前走过了那条小河,却又回到原路上站住不走了。

比利想了想又掉转马头骑了回来。他在小屋里又等了一个多钟头,终究没见有人来。后来等他回到牧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躺在床上,想努力入睡。他觉得听见了远处火车的鸣笛声,悠悠细细的,渐渐沉寂了。他大概是睡着了一会儿,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死了的姑娘来找他。她用手捂着她的脖子,浑身是血,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他睁开眼睛,隐约听见厨房里的电话铃正响着。

他赶到厨房里时,索珂洛穿着睡袍在接电话。她使劲挥手对比利做着手势,一边回电话。“快,快,”她说着,“小伙子,你的电话。”

他醒了过来,浑身是汗,又打着寒战,口渴得要命。浑身彻骨地疼痛。他知道这是第二天了。他挪动了一下,身上黏结在衣服上的血痂像折断冰凌一样咔咔作响,接着就听见比利的声音。

“兄弟,兄弟。”他正叫道。

他睁开眼睛,比利正跪在他身边。那个男孩掀着门帘,从那里可以看见寒冷而萧瑟的外面。比利回头对男孩说:“你赶快去吧,快点!”

帘子落了下来。比利擦了根火柴擎在手里。“妈的,你这个傻瓜,”他叹道,“你这个傻瓜啊!”一边从钉在木箱上的架子里找了一截立在茶碟里的蜡烛,点上,凑近来看。“哦,老天!”他叹道,“你这个傻瓜啊!还能走吗?”

“别动我!”

“可我非得把你弄回去不可。”

“你没法把我弄出国境啊。”

“妈的,我也真没法儿。”

“他把她杀死了,兄弟!那狗娘养的杀死了她!”

“我知道了。”

“警察正在抓我。”

“杰西会把卡车开过来的。要不行,我们就开车冲他娘的哨卡。”

“别动我,兄弟。我不走。”

“扯淡,你不走!”

“我跑不了啦。先前我觉得还行,可这会儿我觉得我不行了。”

“你就放心吧!别胡说八道了。没事,我以前伤得比你厉害得多呢。”

“我浑身没囫囵的地方了,比利。”

“我们会把你弄回家的。你可别死,妈的!”

“比利,听我说,不用了,我知道我不行了。”

“不听你的。”

“不,你听我说,哎哟……能给我口凉水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我这就去搞。”

他起身把蜡烛放下。约翰·格雷迪却一把攫住他的胳膊。“别走,”他求道,“等那男孩回来再走吧。”

“好的。”

“他还说不会怎么痛的,这扯谎的混蛋,狗娘养的!哎哟!……天亮了,是吧?”

“是的。”

“我见她了,兄弟。她躺在那儿,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可的确是她……他们在河里找着了她。喉咙都给那狗娘养的割断了,兄弟。”

“我知道。”

“我非得要找他算账。兄弟,我跟他算了账。”

“你该告诉我的,怎么着你也不能就一个人来。”

“我就是要跟他算账。”

“放心歇会儿吧,他们马上就会来这儿了,你挺住。”

“没有关系,身上痛得要命,比利,哎哟……没有关系。”

“要我去找点水吗?”

“不,不要走……她多么漂亮啊!兄弟。”

“是,她是漂亮。”

“我一整天都在想着她……你知道,我以前就和她说过人死了会到哪儿去的事。我相信,人死了总会去个地方的……看见她死了躺在那儿,我就心里想,她大概进不了天堂,因为她……你知道的,大概进不了天堂。我又想到慈悲的上帝,想到我大概不能祈求上帝的宽恕,因为,我杀了那狗娘养的。而且,你我都知道:我杀了他一点儿也不后悔。这好像是胡说:但上帝如果不能宽恕她,我自己也不要被宽恕了。她不能去的地方,我就不去!她要进不了天堂,我也就不进!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发昏,可是,自从我看见她躺在那儿的时候起,活着还是死掉,对我都变得无所谓了!我明白我这一辈子已经活完了,一切都解脱了……”

“行了,别说了,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做事儿总是要做得合适得当。这挺对的,是吧!我很赞成的。”

“我也赞成那样。”

“我屋里的脚柜里最上面有一张当票,你要愿意,就拿去把我的枪赎回来,留着你用。”

“我们会把枪赎出来的。”

“赎金是三十块钱,框子里还有点钱,在牛皮纸信封里。”

“好了,你别操心啦,好好休息吧。”

“马克给我的戒指放在小铁盒里,你一定把它还给马克。哎哟!……痛得受不了,兄弟。”

“忍着点吧,别心急。”

“我们带的那匹小马,长得挺好的,是吧?”

“是,挺好的。”

“你能把小狗崽拿去养着吗?”

“还有你呢,别操这么多心。”

“痛,兄弟,痛死我了!……”

“我知道,你忍着点,就好了。”

“我觉得……我想喝口水……”

“你好好等着,我这就去找水,马上就回来。”

比利把蜡烛和流满蜡油的小碟子一起放到架子上,掀起门帘出去了。他一面快步跑过空荡荡的停车场,一面回头望着,麻袋门帘透出一方温暖的黄光,让人觉得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个避风港。但他心里仍然充满了担心和焦灼。

街中间一个小咖啡店刚刚开门。一个姑娘正在布置一张张小铁桌,看见他吓了一跳:他蓬头垢面,裤子膝盖上满是从血浸透了的破床垫染上的血迹。

“水!”他说,“我要水。”

那姑娘眼睛盯着他,走到柜台那边,拿了一个大杯子,从瓶子里倒满水,放在柜台上,然后退后站着。

“没有大点的杯子吗?”他问。

她呆呆地盯着他,不说话。

“那就给两杯吧,两杯!”

她又取了一个杯子倒上水,放在桌上。他留了一块钱在柜上,端起水走了。外面天已微明了,天上的星光正黯淡下去,天边黑色的山影渐渐显了出来。他小心地一手端一只杯子,横过街道往回走。

他走近板条箱堆,里面蜡烛还亮着。他把两个杯子用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掀开门帘,跪了进去。

“水来了,兄弟。”他叫道。

可他已经死了。

比利赶紧放下水杯。“兄弟!”他失声叫道,“兄弟?”

小伙子无声无息地躺着,脸歪到了没有灯光的一边,两只眼睛向远方瞪着。比利连连叫唤着,好像不相信他能走得多远:“兄弟!噢,我的天,兄弟啊……”

“这怎么办?”他念叨着,“这可完了,怎么办?噢,上帝!我的兄弟!噢,操他妈的!”

他把约翰·格雷迪收拾好,抱起来,转身往外走。“臭婊子……”他哭着、叫骂着,泪珠从阴郁的脸上成串流下。他冲着外面的鬼天气哭骂着,他哭喊着上帝,要他睁开眼睛看看他眼前的惨相。“你来看看!”他哭叫着,“你看见了没有?你看见了没有?……”

星期天已经过去,这是星期一,灰蒙蒙的拂晓时分。一群穿着蓝校服的小学生正在路边的沙土道上走过来。一个老师走下台阶,准备带他们通过十字路口,抬头看见比利两只胳膊上满是黑色的血迹,抱着朋友的尸体走了过来,连忙举手止住她的学生。学生们停下来,胸前抱着书本挤成一团。比利走了过去,小学生们用惊恐的眼睛盯着他。他两手抱着约翰·格雷迪,小伙子头仰在后面吊着,半睁着的眼珠凝固地盯着路上变幻着的街景,盯着路边的房屋和墙垣,盯着苍灰色的天空,盯着站在晨光里为他祷告的小学生的身影,但所有这些他都已看不见了。

这个人死了。就在这里,在这个无名的十字路口。他解脱了,他在尘世间的痛苦和磨难,终于永远结束了。那个女老师又走下台阶,孩子们跟在后面,继续往前走,走,往一个造物主在世界混沌初开的时候早就安排好了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