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约翰·格雷迪骑着马到山沟里去巡察牛群。当马走到沟顶上时,他闻到了点什么气味,他的马也好像早就闻到这气味了。这是一股腐烂尸体的气味,正随着傍晚渐凉的气流弥漫过来。他勒住马,在鞍子上转过身子用鼻子仔细嗅着,可那气味又消失了。他拨转马头,催马往下面一条很窄的牛道走去。坐下的马眼睛盯着前面向矮树丛四散开去的牛群,耳朵支棱着,转动着,踌躇不前。

“走吧,马上你就知道该干什么了。”他对马说。

往山沟的下头走了大约百来米,又闻到那气味了。他便勒住了马。马站住,等着。

“你该给我找到这头死牛了,能吗?”他问。

马驻足不前。他又催动它往前走。那马不管远处的牛群,步伐不变地走着。往下大约半英里路左右,他勒住马,又用鼻子四下嗅着,接着拨转马头,又回头向来路上骑回去。

他前后仔细寻找,终于在薄暮时分又闻到一股强烈刺鼻的恶臭。他跳下马,马上看见地上一具生满了苍蝇蛆的小牛尸体。这是一头刚生下来的牛犊,不知怎么给拖到这里这块开阔地的蒺藜丛中来了。这里有两个星期没下雨了,旁边沙砾地上小牛拖过的痕迹很清楚。他顺着痕迹往回走,想找到有泥土或细沙的地方,看看有什么脚印留下来。可什么也没找到。他又走回来,拾起缰绳,跳上马背,往四周张望一下,记住了这块地方,便策马回头往沟下面走去。

他和比利站在死小牛跟前。比利顺着地上蹭出来的拖痕往前走了几步,站住往远处看了一阵。

“你往这边走了多远?”他问。

“没多远。”

“这家伙一定很有蛮劲的,不然拖不动这么重的小牛。”

“你说是只山狮?”

“不会。山狮会把猎物藏起来,至少要想办法盖一盖的。”

他们又上马,跟着地上的印记往前骑。印记在一块硬地上不见了,然后又出现了。比利一会儿仰起头,一会儿俯下身,从不同的光线角度看着地面,一边跟着地上的印记走过沙石路,一边说:“拖过小牛的地方总多少有点不一样的。”约翰·格雷迪后来也学会看了。天气很凉快,又是早晨,两匹马走得很有劲,神采奕奕,无忧无虑的。

“我们这样,就像是护林人吧?”比利说。

“可能吧。”

“或是像侦探?”

“私家侦探!”

走到一块开阔的地方,一块石头上满是血迹,已经晒成黑色了。看来,那小牛是被从牛群中截了出来,在这儿被弄死的。比利跳下马,走了过去。

“这不像是土狼干的吧?”约翰·格雷迪说。

“不会是。”

“那是什么呢?”

“我想我知道了。”

“是什么?”

“狗。”

“狗?”

“对。”

“我从来没在这儿见过什么野狗。”

“我也没见过,可这里是有野狗。”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又发现了两头死了的小牛。他们骑马去锡达泉草场,穿过草场下面的冲积地,到处查访。他们还查看了周围山崖边的捕兽阱,又去过向东延伸到旧矿场那里的平顶山。他们看到过狗的踪迹,但并没有看到什么野狗。到了周末,他们又发现了一头刚被咬死的小牛,死了还不到一天。

回到牧场,比利在储藏室的架子上找到几个双簧捕兽夹,是奥涅达牌的,很旧了。他拿下来,用热水洗了,又打了蜡。第二天便带了三个埋在了那头小死牛的周围。第二天破晓前,他们骑马去看设下的夹子。到了小死牛那儿,却看到夹子全给拖了出来,扔在地上,有一个连弹簧也还没跳起来。而旁边的小死牛被吃得也就差不多只剩一张皮和骨头了。

“我不信野狗有这么能干!”

“我也不信,它们大概也不信我们有这么蠢吧!”

“你以前夹住过野狗吗?”

“没有。”

“那现在该怎么办?”

比利拾起还没跳簧的那只夹子,大拇指从角铁后面伸进去压动扳机,弹簧跳起来,夹子“啪”的一下打了下来,发出一声钝钝的金属撞击声,在早晨的寂静中嗡嗡作响。他剪了几段铁丝把几个夹子从环子上穿到一起,挂在马鞍的突柱上,然后登上马,瞅着约翰·格雷迪:“就是不知道这些野狗在哪儿,只能指望它们自己撞进我们的夹子里了。”

“你想特拉维斯家的猎狗能降住这群野狗吗?”

比利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平顶山头岩石上一抹长长的晨光。

“不知道,”他说,“你问住我了。”

晚上,他们带了一匹驮马,驮着炊具和被毯,到平顶山里去宿营。他们坐在地上,用洋铁皮杯子喝着咖啡,眼睛瞅着炉子里的煤火,瞅着被风刮得忽忽闪闪的火焰。山下远处平原上的大河像一条黑蟒,蜿蜒而来,在两个城市间穿过。城里棋盘状的街市静静的,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明灭不定,闪闪烁烁。

“我想你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比利说。

“是的。”

“事儿急不急?”

“可以稍稍等等吧。可眼下这事是等不得的。”

“还好,你还没把你的正事儿给忘了。”

“我啥事儿也没忘。”

“我老管你的事,老盯着你,你没烦吧!”

“你该管管我。”

他们慢慢喝着咖啡。山风使劲吹着,他们把肩上的毛毯裹紧。

“我并不是眼红你。”

“我也没那么说过。”

“我知道,可你也许那么想过。其实,我是绝不会像你那么莽撞的。”

“我知道。”

比利从火里捡出一块燃木把烟点上,又把燃木放回去,坐着吸烟。

“这地方从上面看,要比从下面看好多了,是不是?”

“嗯,的确。”

“好些事情,从远处看时,都要显得好得多。”

“是吗?”

“我觉得是。”

“大概是吧,比方我们过的这日子就是。”

“对,我们向往的那种日子大概也是。”

星期六他们待在野外没回牧场。星期天一早他们骑马到山崖下面去了。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块冲积沙砾滩上又发现一只刚被杀死的小牛犊。小牛的妈妈就守在跟前,用哀伤的眼睛看着死去的小牛。他们扬手把母牛赶开,母牛哀哀地叫着往远处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定定地望着。

“以前的老母牛们可不会让一头小牛就这么给活活弄死的,”比利说,“你看这母牛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

“看来大概是没有。”约翰·格雷迪说着。

“你别的什么也不会,就知道吃了拉,拉了吃,是不是?”比利冲那头母牛叱骂道,那母牛就呆呆地瞅着他。

“你知道,那些野狗可能就在山崖边什么地方的洞里窝着。”

“嗯,知道。可要去那儿,骑马也得费好大工夫,更别说走着去了,我可不去。”

约翰·格雷迪又看了看地上的小死牛,转身吐了口唾沫,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干脆收拾行李回去,找特拉维斯,看他怎么说。”

“好吧,要是他今晚能来这儿,我们就可以在这儿等着抓那些野狗了。”

“哼,他才不会今晚来的,我告诉你吧。”

“为什么?”

“妈的,”比利说,“那老小子才不在星期天出来打猎呢。”

约翰·格雷迪笑了笑:“要是我们的哪头牛掉到沟里了呢?”

“他才不会理睬呢,就是整个牛群掉进沟里,连你、连我、连马克都掉进去,他也不会管你半点闲事的。”

“也许他能把狗借给我们。”

“不会的。他的狗星期天也不放出来打猎的。都算是信教的狗!”

“信教的狗?”

“可不?信教的狗!”

“对,就养成那德行了。”

他们骑着马沿着冲积平原的北部边缘走着,忽然又听到有声牛的哀号。两人勒住马头,循声四顾。

“你听见了吗?”比利问。

“听见了,就在那边。”

“还是刚才那头?”

“不是。”

“哼,”比利侧身啐了一口,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们骑过去看看?”

“大概去也没什么用了。”

星期二早晨,大伙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出发。他们驱车策马越过山谷里一片长满蒺藜的宽阔平川。里奥牌卡车拉着阿彻弄来的六七个狗笼子,一路缓缓地颠簸着向前开行。车灯淡黄的光柱一上一下地在黑暗里晃动,一忽儿投在车前黑暗里骑马的人身上,一忽儿照亮一丛丛蒺藜,一忽儿又照红了车前面回过头来的马的眼睛。车上狗笼里的狗挤在一起,一路上闷声不响。骑马的人们吸着烟低声交谈着。他们把帽子扣得低低的,防水猎服的灯芯绒衣领竖得高高的,在卡车前慢慢地骑行,顺着开阔的山谷平地向山上走去。

到了山谷口,卡车开到一片开阔的砾石滩上停下。骑手们也都下马,把缰绳搭在马背上,走过来帮特拉维斯和阿彻往下卸狗,然后把狗一只只扣到粗大的拴狗皮带上。这群狗挣扎着,狂跳着,哀叫着,还有几只仰起头放声号叫,叫声在山崖间回荡不息。特拉维斯把第一拨狗拴到卡车前头站着,狗哈出的气在车灯前凝成一团团的白雾。站在旁边的几匹马跺着脚,打着响鼻,不时还把鼻嘴伸到车灯的黄色灯光里。他们把另一拨狗也拎着项圈从笼子里提起来,从车厢的另一边放下来,用皮带串到一起串好。这时,东边天际的星星开始一个个黯淡了下去,天快亮了。

大家把一路吠叫着的狗顺着沙滩赶了出去。比利和约翰·格雷迪骑着马,赶前赶后地跑着,直到找到了那头小死牛在水口上躺着的地方。小牛已经被吃得只剩下骨头了,骨头被拖得散乱在地上到处都是,整个一个胸腔骨抛在沙地上,在荒凉的早晨,两排肋骨朝天弯着,像是一株硕大的食虫草。

人们高声喊叫后面的驯狗人,特拉维斯又回头招呼其他人。人们牵着高大的猎狗走了过来,有蓝点犬、沃克犬。狗绳上拴着的猎狗向前突奔、挣扎,用鼻子在空气里乱嗅着。当它们看见小牛尸体的残骸时,又立刻向后退缩,鼻子急急嗅着地上,回头望着特拉维斯。

“骑马的都往后站,”特拉维斯叫道,“让狗来试试看。”

他解开绳子,纵狗向前。一群狗轻捷地跑出去,在地上四下嗅着。阿彻带着的一群狗呜呜地叫着。阿彻也放开它们,这群狗一下子就向山沟里冲了下去。

比利骑在马上站着。特拉维斯走了过来,一边把狗绳辫在一起搭在肩上,一边朝远处倾听着。

“情况怎么样?”比利问他。

“我不知道。”

“我估计那些吃了小牛的野狗刚从这里跑了不久。”

“大概是。”

“你看情况怎么样?”

“我说不清,要是斯摩克还制服不了它们,就没有谁能制服它们了。”

“斯摩克?是你最好的狗吗?”

“不是最好的,可它正是一只干这事的狗。”

“为什么?”

“它以前就撵过野狗。”

“它那次感觉如何?”比利逗着问。

“我怎么知道,它又没告诉我。”

可以听见,猎狗们在黑暗里到处搜寻着,折转了回来,又冲了出去。

“好像它们向四面跑了。你觉得这面有几只?”

“说不上,三四只吧。”

“肯定比那多。”

“也可能你对。”

“听,一只狗在那边叫!”

一只猎狗找到了野狗的踪迹,放声叫了起来。顷刻间其他猎狗都从蒺藜丛里奔突而出,八只猎犬齐声叫了起来。

“听上去,南面激烈地打起来了!”特拉维斯叫道。

“我的马呢?”

“在杰西那儿,可他大概已经走了。”

“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我猜是到那面平顶山下的岩石堆里去了。”

阿彻牵着马笼头把特拉维斯的马拉了过来。特拉维斯提腿上马,坐在鞍子上,举目向东边一望:“马上天就亮了,能看见东西了。”

“狗在岩石堆那边可要打一场恶仗了。”

“没错。走吧,伙计们。”

阿彻和比利骑过来的时候,约翰·格雷迪和杰西正骑着马在沙滩头旁站着。

“特洛伊和华金呢?”

“去追野狗了。”

“那我们走吧。”

“听!听见了吗?”

“什么?”

“再听!”

远处冲积平原西面边缘的岩石堆里传来了狗的叫声。在猎狗的叫声之外,可以听到另一种短促的狗叫声,然后一阵悲鸣。

“龟孙子野狗们也咬起来了。”比利道。

“这群野狗大概也想来凑凑热闹,”阿彻说,“它们不知道,这番热闹正是要它们的小命的。”

“我看它们现在大概要急着逃跑了,”阿彻说,“傻蛋们竟还不知道要逃命。”

他们到达崖边的时候,猎狗们已经把野狗们赶出了岩石堆。可以听见它们一边跑一边咬打的声音。过后,从碎石堆那边传来一声声长长的悲鸣。这时,天已蒙蒙亮了。他们的马一个跟着一个在山崖下一条蜿蜒的小道上跑着。特拉维斯赶上来与约翰·格雷迪并排,伸手搭在约翰·格雷迪的马脖子上,约翰·格雷迪的马慢了下来。

“听!”特拉维斯叫道。

大家勒住马,谛听着。比利的马也赶了上来。

“把套绳准备好,伙计们。”特拉维斯说。

“能看清楚吗?”

“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们把拴着套索的细绳解开。

“大家先不要急,”特拉维斯吩咐道,“野狗们肯定要从这儿突围。让它们突出来,到开阔的地方再动手。注意!别套了我们自己的猎狗。”

他们荡开绳圈,催马前进。

“弄小点儿,”特拉维斯叫道,“把绳圈弄小点。不然野狗就像猫拉稀一样滑出去溜掉了。”

小路在几块坍塌的巨大岩石后面拐了弯,然后伸往山上。大家跑到这儿时,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了猎狗的叫声。接着便见三条野狗影子一闪,从一块岩石纵跳到了另一块岩石。紧接着又是两条。约翰·格雷迪骑着一匹沃特逊种蓝斑马,他两脚往马肋下一夹,只见马身往后一矬,像箭一样向前射了出去。比利在身后紧紧跟了上去。

几只猎狗出现在他们头顶的岩石上,大声狂吠着。约翰·格雷迪跟着拨马往右转,和比利一起在马鞍上伸直身子四面寻找逃走的野狗。骑到小路上面时,约翰·格雷迪回身看看后面,只见比利手里拿着小小的套绳圈,上上下下地甩打着。几十米后面,特拉维斯的一群猎狗正转过岩石堆奋力扑过来。约翰·格雷迪身子俯到马脖子上,对马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直起身子。只见三只黄色的野狗在前面不远的沙滩上排成一列朝前跑着。他又俯下身对马说,可那马自己已经看见野狗了。约翰·格雷迪往后瞥了一眼,看比利上来没有。再回头时,见最后面那只野狗已跟另外两只分开了。他促马冲向坡下,马蹄重重地践踏着泥土,冲过了山坡后面的平地。

他觉得手中的套绳太小没有分量,便打了个双折,在头上挥舞着试了试,收回来,又打了一个双折。他的马看到空中的套绳从它耳朵经过,耳朵往后一收,张大嘴,像报仇似的向逃跑的野狗冲了过去。

那只野狗大概以前不曾被追撵过,缺少经验;它既不往后看,也不往两边逃。约翰·格雷迪向前俯身,使劲在头上抡着绳圈,等着那野狗折转身子来。那家伙大概以为它能跑过后面的马,就径直朝前奔跑着。约翰·格雷迪撒出套绳,绳圈在空中飞旋着伸展开来,直奔野狗,一下子就套住了。蓝斑马扬起头,两个前蹄撑在沙砾地上,屁股向后坐着。约翰·格雷迪急速把怀里的绳头往鞍鞒上一绕,套绳“嗡”的一声跳起来绷直了,野狗猛地被勒住,身体飞将起来,在空中无声地倒旋了个跟斗,“吧嗒”一声闷闷地落到了砂石地上。

这时,另外三只野狗正要逃过下面的平川,特拉维斯和华金在它们后面紧追着,他们跑过三四十米了。约翰·格雷迪把他的马用脚跟一刺,跟着他们往前奔去。身后三十多英尺长的套绳拖着那条套住了的黄色野狗,在岩石间、刺藤丛间一路前行,拉得蹦蹦跳跳。这时其他骑手和猎狗们已经从岩石堆的西面出来,在那片冲积地上排成一线。约翰·格雷迪拖着狗又往前跑了一阵,勒住马,跳下来,跑到后面把绳子从野狗身上解开。那狗已经散了架儿,浑身是血,躺在砂石地上眼睛半开半闭地出气。约翰·格雷迪一只脚踩住狗,把绳子拽出来,一边甩荡着一边走回马身边。这当儿,天已大亮了。前面四五个骑手骑着马拉开距离跑在平滩上。他便也上马,把盘起来的套绳搭在肩上,促马跟在他们后面慢跑起来。

他跑过华金身边时,华金冲着他后背喊了几声,可他没听清是什么。他继续用套绳梢当鞭子赶着马,跟着特拉维斯、杰西和他们的猎狗向前跑去。跑着跑着,他脚下差一点儿踩上一只野狗:这狗偷偷地爬上来躲在这里的黑刺藤丛里。要不是它最后一分钟沉不住气跳出来的话,约翰·格雷迪也就从它头上越过去了。看见这狗,约翰·格雷迪马上使劲勒转马头,脚都差点从马镫中脱出了。比利从他右边上来,跑到了前面。那野狗扭回头斜切过来,从他的马前窜过。就在此时,比利冲过来,俯身一甩套绳,套住了那野狗,紧接着他马身向后一坐,马蹄往前一滑,马在腾起的一团尘土中停住,那狗身子飞起来,又掼在地上,四爪扒划了几下,站起来悻悻地向四周张望。比利掉转马头再把它拉倒,那狗又挣扎起来,随着绳子狂奔不止。约翰·格雷迪骑马奔过来,那狗又站住,拖着绳子又扭又跳。比利脚后跟把马肋一刺,狗便又被拽翻了。远处冲积地上华金勒马打着转,口里叱骂着,狗四散在他周围,咬着,叫着。特拉维斯甩动着套绳骑了过来。约翰·格雷迪又拨马向另一边,另一只被追赶着的野狗往回一拐,跑到了他的面前,他便催马跟了上去。那狗想要掉头回窜,约翰·格雷迪及时甩出套索,接着往回一收,猛地拨马往右一纵,那狗便腾到了空中。再跌回地上时,它就地一滚翻身想跑,又被绳子拖翻,被约翰·格雷迪的马拖在沙砾地面上,又蹦又磕,摔摔打打地画了一个大圈子,直到拖过树丛,拖过砾石地面,狗没了声息,他才回马收绳子,一边收一边把绳子绕了起来。特拉维斯、华金和比利三人骑着马站着,一边让他们的马喘喘气,一边看着他。这时,第二拨猎狗正在平原的另一边追赶另一批野狗,把它们撵到了小山坡边石头滩里,在那里开仗了。华金高兴地咧嘴狞笑着。

“我把你们的野狗先给抓住了。”约翰·格雷迪说。

“还多着呢!”华金道。

“注意杰西,”比利说,“看着他,他好像是没了主意,不知要打哪个才好。”

“这儿到底有多少野狗啊?”

“不知道。阿彻这才开始在那边打另一拨野狗呢,就在那一大片水漫坡地那儿。”

“他们逮住几只没有?”

“大概还没有。特洛伊还正在往岩石那边走呢。”

两只猎狗从灌木丛里跑了出来,嗅着地面,打了几个转,茫然地站住了。

“嗨!”特拉维斯呼喊着,“打野狗去!”

“我说,伙计,要是你的马还没累翻,我们干吗不也过去凑凑热闹呢?”

比利用靴子踢马动身,说:“你还等着?”

“你们先走吧,”特拉维斯说,“我会赶上你们的。”

“套狗手们,”比利喊叫道,“我早就知道,最后弄得连我们也要去逮狗的。”

华金咧嘴一乐,一边催马大步开跑,一边把拳头举起来呼叫:“前进,伙计们!猎狗们,前进!前进!”

特拉维斯望着他们跑远了,他摇摇头,侧身啐了一口,然后掉转马头向刚才看见阿彻的地方跑去。

约翰·格雷迪和比利爬过一片树林稀疏的草地,走到山上坍塌下的卵石滩上。两人驱马在卵石堆中往山坡上爬。忽然,约翰·格雷迪在前面停住马,举起了一只手,两人便站下来侧耳倾听,约翰·格雷迪站在马镫上巡查着上面的山坡,比利赶上来。

“我猜那几只野狗跑到这平台顶上去了。”

“嗯,我猜也是。”

“它们能上去吗?”

“不知道,能吧。看起来它们自己认为行。”

“你能看见它们吗?”

“看不太清,那边有一只该死的大黄狗,另一边也有一只带斑点的。大概一共有三四只吧。”

“它们已经把后面的猎狗甩掉了,是吧?”

“看来是。”

“你看我们能上得去吗?”

“我想大概能找到上去的路。”

比利斜眼瞅着上面竖立的石壁,侧转身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要是把马拉进这沟里一半,弄得上不去也下不来,就糟透了。”

“那可是。”

“再说,没有猎狗,光我们去撵那些狗能有什么结果,对不?”

“我们得在它们离开前赶到那儿。山顶上挺平的。”

“好吧,那你就领路吧!”

“好的。”

“别走得太急了。”

“行。”

“我们就搜查眼前走过的地方吧,别贪得太多了。”

“行。”

比利跟着约翰·格雷迪退回他们来的路上,然后往上骑。走了大约半英里后,开始顺着一片冲积坡向上爬了。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他们只好下了马,牵着马往前走。他们走过一条从以前的宿营地冲积下来夹带着骨头、陶片的灰暗垃圾土,又从石崖畔的古代岩画下经过。岩画上有猎人、巫师、营火和山羊之类的图像,都是一千多年前刻在那里的。他们又经过另一块岩画,上面是手牵着手跳舞的人形,就像是剪纸拓印到岩石上去的一样。接着他们走进头顶上悬着大石头的一条岩路。这时,他们回头望了望山下的荒野,见特洛伊正骑着马朝特拉维斯、杰西和阿彻跑去,然后他们一起向拉着野狗的卡车走过去。但没有看到华金。更远处十多英里的地方,一条公路从山间蜿蜒而出。

他们的马站下来,喘着气。

“现在往哪儿走,牛仔?”比利问。

约翰·格雷迪往上面的地方扬扬头,牵着马又往前走了。

岩板路越走越窄,最后到了一个岩石断层,再向前走就是一条岩石夹道了。这夹道太窄了,比利的马吓得驻足不前,挣着马笼头向后倒退,蹄子在泥石板上打滑,几乎要摔倒。比利抬头望了望这条通道,只见两边壁立的岩墙一直伸向了天空。

“嗨,真是这条路吗,老弟?”

约翰·格雷迪把手里的缰绳撂在马背上,一边从自己身上剥下外衣,一边向比利这边走回来。“你拉我的马!”他说。

“什么?”

“你去拉上我的马,我的马以前走过这条路。”

他从比利手里拿过缰绳,拍拍比利的马,用他的上衣把马眼睛蒙上,用衣袖绑好,然后整个身子紧依着这马往前拉。比利也上前走到蓝斑马那儿,拾起缰绳拉着它往岩道里走。马蹄在泥岩板上打着滑,挣扎着,比利靴子上吊着的马刺铁在石头上磕碰得叮当作响。快到尽头时,两匹马一个冲刺,跳出夹道,跃上了平顶,站在平坦的顶上,浑身颤抖,大口喘着气。约翰·格雷迪从马头上扯下他的外衣,那马喘着大气,四下张望。这时,山顶上大约一英里外,三条野狗正在逃走,还不时回头张望。

“你就骑那匹好点的马?”约翰·格雷迪问。

“好,我骑这好的吧。”

“瞧,野狗从那儿跑出来了!”

“好,追这些家伙吧!”

他们甩响手中的绳索,口里呼啸着,纵马在开阔的平地上向野狗追了过去。他们身子低低地俯在马背上,并排向前驰骋。跑了一英里远时,快追上一半了。那几只野狗顺着山顶狂奔,山顶的平野在前面越来越开阔。要是它们往两边拐弯的话,就可能找到马没法追的地方往山下跑掉。可它们好像以为自己能跑过后面的马,所以就一直顺着平台往前猛跑,两只并排,一只殿后。太阳穿过稀疏的荒草,把它们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影子飞速向前移动着。

比利骑着蓝斑马在三只狗还没来得及散开时追上了它们。他撒出套绳套住了最后面的一只野狗。他没有往马鞍上绕绳索,只是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往后猛一拉,那狗便给勒住,腾到空中,接着他便一只手拉着,拖着那狗,继续向前飞奔。

他很快就追上了剩下的那两只野狗,纵马跑在了它们的前头。两只野狗抬头看他,舌头垂得长长的,眼神绝望:它们的死去的伙伴被绳子拖着就在它们身旁的地上蹭着。比利回头望了一眼,拨马往右去,把那条死狗拖了一条长长的弧线,拖到那两条狗的前面,继续跑着。约翰·格雷迪奋力赶了上来。比利的马蹦跳了几下,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把绳圈从死狗身上解下,一边跑着一边收起绳子,又登上了马。

比利又追上前边那两只野狗,抛出绳索套住了跑在前面的大黄狗。后面的花狗见势不妙,猛地折回头,从马的胯下溜了过去,冲着山崖边逃掉了。那大黄狗被拖在地上连滚带蹦,又翻身起来,脖子上戴着套圈继续跟着马向前狂奔。约翰·格雷迪追了上来,也跟在后面跑。他扬起手里的套索一扔,搭上了黄狗的后身,他用手里的绳头打着马一边跑着,一边把套绳兜了兜,绳子就套紧了黄狗的后腿。只见比利拖在地上发出嘶嘶响声的绳子猛地一紧,大黄狗就被两头的绳子拉到了空中。接着,只听见像琴弦一样绷紧的绳子发出轻轻“嗡”的一声,那狗就在空中爆开花了。

太阳刚有一竿高,在掠射在山顶的晨光中,空中迸溅的血花像一朵红云,鲜亮而壮观,简直是一幅凭空而生、无法形容的幻景。狗头在天上翻滚,套绳在空中卷起,接着,半截狗身沉闷地跌落在地上。

“我的天!”比利惊叹道。

山下传来长长一声欢呼,华金骑着马带着三只蓝点猎狗向他们跑过来,他看见了他们把狗撕成两半的情景,正向他们挥舞着帽子欢笑、致敬。三只猎狗在他身边从容地奔跑着,它们还没发现那只往崖边逃走的花狗。

“太棒了!”华金喊叫道。他欢笑着,呼啸着,一边从马上俯下身子,用手中的帽子逗弄着旁边跟着跑的猎狗。

“妈的,”比利对约翰·格雷迪说,“我不知道你要这么干。”

“我也没这么打算。”

“狗娘养的!”比利往回拽绳索,一边收,一边盘起来。约翰·格雷迪走到血迹斑斑的无头死狗躺着的地方看了又看,便又跨上马。那几只猎狗也窜过来,绕着死狗打转转,狗脖子的毛竖立着,不停地嗅着地上的血迹。一只猎狗跑过来围着约翰·格雷迪的马转了一圈,然后往后退了几步,朝他吠叫。约翰·格雷迪不理睬它,他盘起套绳,掉转马头,两脚跟往马肋上猛一夹,纵马在平顶山上向剩下的那只花狗追去了。这时,华金也看见了那只狗,也用套索双折起来的绳头鞭打着坐骑,吆喝着猎狗,催马追了过来。比利驻马看着他们跑远了,他盘起套绳,捆扎停当,把手上的血迹擦到牛仔裤腿上,继续骑在马上看他们在平顶山的边缘上奔突追逐。那花狗在山沿上跑着,看上去力气快尽了。好像也知道大概无路可逃了,听到后面的猎狗声音时,它转身窜回华金身后,又向高处奔跑。华金提缰转马,奋力追赶,跑了不到一英里的时候赶上了那野狗,用套索套住了它。比利促马走到崖边,下了马,点上一支烟,坐在地上,遥望南边远远的地方。

大家骑着马回身横穿平顶山顶。猎狗们随在后面奔跑着。华金用套绳把那条死了的野狗在草地上拖着跑。那狗浑身是血,身体半僵,双眼像玻璃珠一样无神,拖着的长舌上沾满了谷壳和草茎。跑到石崖边,华金下了马,从死狗身上取回他的套绳。

“这里该有不少小狗崽子。”他说。

比利走过来,驻足看着那死狗。那狗奶头胀胀的,是只母狗。他走回去骑到马上,回头望着约翰·格雷迪,说:“我们绕远路回家吧,再走一遍那石头山路我可受不了。”

约翰·格雷迪把帽子摘下来扣在面前马鞍的突起上。他脸上是一道道的血迹,衬衣上也溅着狗血。他伸手用袖口擦了擦前额,拿起手中的帽子戴到头上。“行,没问题,”他回答说,“你呢,华金?”

“没问题,”华金望了望太阳说,“我们回去正好赶上吃午饭。”

“我们大概把野狗都打完了吧?”

“难说。”

“要我说啊,我们这算是给它们了点教训。”

“我说也是。”

“你带了几只阿彻的猎狗来的?”

“三只。”

“可这儿现在只有两只。”

大家在马上转身巡视平顶山上四周。

“还有一只哪去了?”

“不知道。”华金答道。

“可能跑到那边下面去了。”

华金侧过身子啐了一口,又拨转马头。“我们走吧,”他说,“谁知道它在哪儿,每回总会有一两只狗不愿回家的。”

约翰·格雷迪叫醒比利的时候天还黑着。比利哼哼着,翻过身去把枕头蒙在头上。

“醒来,伙计!”

“妈的!啥时候了?”

“五点三十了。”

“才五点三十!你是有毛病还是怎么的?”

“我们不是说要找狗去吗?”

“狗?什么狗?你说的是什么呀?”

“我说的是那里的小狗崽子。”

“去他妈的!”比利嘲骂道。

约翰·格雷迪在门口坐下,一只脚架在门框上。

“比利!”他又唤道。

“又怎么了?妈的!”

“我们可以骑马到那里去看一看嘛!”

比利翻过身来,看着黑暗里坐在门口的约翰·格雷迪。

“你真是要把人烦死了!”他嘟囔道。

“保准能找着狗崽子。”

“找不到的。”

“我们可以从特拉维斯那儿借几只猎犬带上。”

“特拉维斯不会借给你的,我们以前就试过的。”

“你寻思狗窝在什么地方?”

“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们吃饭的时候准能回来,我向你保证!”

“求你别再打扰我了好不好,兄弟?我求你了!”

“记得第一次发现那野狗咬死小牛的地方吗?就在那个大沙坡下面?我估计我们那一次已经走到狗窝跟前了,最多离着几十步远。它们就在那些大石头堆里。”

他们在鞍鞒上带了长柄铁锹、锄头和长铁棒准备出发。出发前,两人进了厨房,想找点东西吃。索珂洛穿着睡袍,头上满扎着卷发纸圈进了厨房。她赶他们到桌子边坐下,然后迅速地煎好鸡蛋、腊肠,煮好咖啡。他们吃饭的当儿,她包好了他们的午饭。

比利望着窗外,备好鞍子的马就在厨房门口。

“我们吃了就走,”他说,“别对她说我们去哪儿。”

“行。”

“我不想弄得人人都知道。”

他们骑马出发,太阳出来前到了瓦伦西纳草场,接着又过了老水井。晨光熹微中,牛群在他们面前四散跑开。比利骑在马上,肩上扛着铁锹。“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开口道。

“什么事?”

“山上岩石堆里有些地方,狗做了窝。我们没法把它们挖出来。”

“是,我知道。”

他们走到那块冲积平原西边的小路上的时候,太阳刚从平顶山后面爬上来。晨光扫过平原,照到高处的岩石堆上,下面的低地里弥漫着厚重的蓝色雾霭。他们向上骑行着,一步步走出了这残留的夜色。

比利仔细查看这两边的地面。

“你是个追踪的老手吧?”约翰·格雷迪问他。

“我是个追踪的外行,我大概只能看见飞着的鸟啊什么的。”

“你现在看到什么没有?”

“屁也没有。”

太阳升起来了,照到岩石堆和崎岖的地面,照到了他们身上。他们跨在马上站着。

“这帮野狗一直在这几条牛道附近祸害,”比利说,“我猜它们不会把窝都做在一块儿,大概分了两拨儿。”

“可能。”

“你看那边有点像吧?”

“是吗?”

“石头上到处都是狗毛。让我们绕上去仔细瞧瞧。”

他们紧贴着卵石和沙滩的石壁回到山沟上面,绕着大石块转着仔细查看。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下过雨了,野狗留在岩石下面的足迹已被走过的牛群踹掉了,干硬的地面上野狗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我们回上面去吧。”比利无奈地说。

他们紧贴着悬崖骑马爬上坡,走过一片从山上滑坡下来的碎石,又走过刻着老巫师形象和神秘象形文字的一片崖石。

“我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了!”比利说。

他拨转马头向一条很窄的小道走去,下到岩石堆中,约翰·格雷迪催马跟在后头。比利勒住马,撇下缰绳,下了马徒步穿过一个石堆夹缝,然后又走回来,手指着小山下说:“它们从三个方向来到了这儿,你看,就在下面那儿。牛群也来到过那堆岩石跟前,可没法进去,那儿草特别深,看见了吗?”

“看见了。”

“草那么深,是因为牛没法进去吃。”

约翰·格雷迪跳下马,跟着比利走进岩石堆。他们两人前前后后仔细看着地面,他们的马就留在远处望着他们。

“我们坐一会儿吧。”比利建议。

他们席地而坐。岩石堆里一片清凉,地面也冰凉冰凉的。比利掏出烟点上抽起来。

“我听见它们的声音了!”约翰·格雷迪出声道。

“我也听见了。”

他们跳起来仔细听,小狗崽的咪呜声停住了,过一阵又响了起来。

——个狗窝就在岩石堆的角上,洞口侧开在一块大岩石下面。比利和约翰·格雷迪爬到草地上,仔细听着。

“我闻到它们的味儿了。”比利说。

“我也闻到了。”

两人又仔细听着。

“怎么把它们搞出来?”约翰·格雷迪出声道。

比利瞟了他一眼,说:“没法儿。”

“也许能叫它们自己跑出来。”

“怎么能?”

“可以弄点牛奶来,放在外面诱它们。”

“我才不信它们会出来。听听声音就知道它们有多小,大概连眼睛还都没睁开呢。我不明白,你要它们干吗呢?”

“我不知道,就是不想让它们待在这儿。”

“或许能用一根长长的刺荆条把它们捅出来。”

约翰·格雷迪趴在地上往石头下面黑黑的狗洞里瞄着。

“把你的香烟递给我。”他对比利说。

比利把烟递给他。

“看,还有另一个洞口!”约翰·格雷迪叹道,“有风从这个洞口往外吹。看这烟飘的。”

“是,”比利伸手接回香烟,说,“可这狗窝藏在石头底下,而这石头比马克家的厨房还大。”

“找个小孩就能爬进去。”

“你从哪儿找这么个小孩?要是卡在里面出不来怎么办?”

“可以在小孩腿上拴条绳子。”

“哼!小孩要有三长两短,就得在你脖子上拴条绳子了!把你的刀子给我一下。”

约翰·格雷迪把小折刀递给比利,比利拿着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根刺荆条回来。这刺荆条足有十英尺长。比利坐下,把刺荆条下面的芒刺用刀削掉,以便用手抓握,然后他和约翰·格雷迪两人趴在地上,轮流把刺荆条伸进狗窝,拧着转着,想把狗崽子的毛钩缠在枝头的芒刺上。“还不知道这杆子够不够长。”折腾了半小时后,比利说。

“我想可能是洞底太大了,要把头儿插到狗崽子身子下面挂住,完全是碰运气。”

“有一会儿没听见它们叫了。”

“可能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比利坐起来,把刺荆条从狗洞里抽出来,仔细检查荆条的前端。

“上面有毛吗?”

“嗯,有一点儿。可洞里大概到处都是狗毛。”

“哦,你估摸这块大岩石有多重?”

“扯淡!”比利鄙夷地说。

“只要把它掀翻,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石头足足有十吨重,你怎么把它掀翻?”

“我不信这有多难。”

“再说你把它往哪儿翻?”

“就翻到我们这边来。”

“那不正好压在洞口上了吗?”

“那又怎么了,小狗本来就在那一头。”

“你怎么搞的,这么固执!别说你没法把马拉进来,就是你能,那它们一拉,石头过来不正砸到马身上了吗?”

“不用把马拉进来,在石堆外面就行。”

“绳子没那么长。”

“两根绳索接起来就够了。”

“那还是够不着,光在石头上绕一圈就得用一根绳子。”

“我有办法叫它够得着。”

“哦,你有什么法宝,能把绳子变长?再说,两匹马说什么也拉不动这么大的石头。”

“想办法再撬一下,就行了。”

“你真是头犟驴!”比利骂道,“没见过你这样的。”

“沙滩那边有好些树苗,有碗口粗了。可以用锄头剁一根来当撬棍。然后把绳索拴在棍顶头,就省了要绕石头一大圈了。这不一举两得、一石两鸟吗?”

“一石两鸟?我看搞不好,倒可能弄个一石打死两匹马,或一石打死咱们两个牛仔吧!”

“我们要是带把斧子来就好了。”

“好了,你自己搞吧。等你搞完回去的时候再叫我,我现在可是要想办法睡一觉了。”

“行。”

约翰·格雷迪骑上马,马鞍上搭着锄头,到水冲过的沙滩那边去了。比利躺下来,一只脚跷在另一只上,帽子扣到脸上,睡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风吹,没有鸟飞,也听不到牛叫。远处传来第一声锄头剁在木头上的响声时,比利正好要入睡,他在扣在脸上的帽子里偷偷一笑,便沉入了梦乡。

约翰·格雷迪回来的时候,马后面拖了一根白杨树干,树叶和侧枝都已修剪干净。这树约二十英尺长,大头有六英寸粗。吊着树干的绳子绑在鞍鞒上,沉重的树干把马鞍都拉歪了。约翰·格雷迪一只脚站在拉歪了的马镫上,另一只腿搭在白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驱马走着。到了岩石堆跟前,他下了马,解开绳子把树干放到地上,然后走进岩石堆,踢了踢比利的鞋底。

“嗨,嗨,醒来撒泡尿吧,”他叫道,“着大火了。”

“那就他妈的烧吧!”

“起来,起来,帮我一把。”

比利把脸上的帽子搡开,朝上看着他。“好吧!”他懒懒地说。

他们把约翰·格雷迪的套绳绑到白杨树干头上,把树干立在大岩石背后做撬杆,又在撬杆和后面坡上的另一块大岩石之间垫了一大堆石块,抵得紧紧的。然后约翰·格雷迪把两根套绳的手把柄一头用细绳紧紧扎在一起,另一头的套圈扩成一个能套到两匹马的鞍鞒上的倒三角形。他们先让两匹马并排站好,把套圈套到两边的鞍鞒突柱上。然后望了望从撬杆一直拖下来的整条绳子,互相对望了一眼,便牵着马的颊带往前走。绳子一下子绷紧了,撬杆弯了,他们吆喝着马继续往前,马躬身奋力拉着,比利回头望了绳子一眼,说:“这玩意儿要断了,可就麻烦了。”这时,撬杆突然猛地往旁边一滑,又停住,剧烈地颤抖着。“老天!”比利叫道。

“这杆子要给拔出来,那就麻烦更大了。”

“那我们就等人来收尸吧。”

“怎么办?”

“你问我?这可是你的戏哟!”

约翰·格雷迪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撬杆,又走了回来。

“把马稍稍往右边拉拉。”他说。

“好的。”

他们松了松马,又赶马再往前走。绳子又拉紧了,绷得紧紧的慢慢旋转着。他们对视了一眼,接着,大石头动弹了,它抬起身来,慢慢离开了它稳坐了千年的地窝,向前倾过来,摇晃着,迟疑着。接着,“轰”的一声,翻落到前面的一个岩坑里,他们的脚底板都感到了地面的震动。马拉着撬杆在岩石间撞得乱响,然后收住蹄,站住了。

“我的妈呀!”比利叹道。

他们马上动手挖大石头翻出后留下的生土,没一会儿就挖开了下面的狗窝。小狗崽们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缩成一团。约翰·格雷迪趴到地上伸手掏出一只小狗,举在亮光里看。小狗刚有他的手心那么大,胖嘟嘟的,眨着淡蓝色的小眼睛,鼻嘴向四处探着,尖声哀叫着。

“拿住它。”他对比利说。

“一共有几只?”

“还不清楚。”

他说着把胳膊伸进洞,又掏出一只。比利坐在地上把掏出来的狗崽子一只只放在他的腿弯里堆成一团。一共掏出了四只狗崽子。

“这些小王八蛋大概都饿了,”比利说,“就这些了吗?”

约翰·格雷迪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着,过了一会儿说:“大概就这几个了。”

小狗崽子们扭着身子,想钻到比利的膝盖下面去。比利抓着脖子提起一只,那狗崽就像只袜子似的吊着,水泡泡的眼睛在外面白日的亮光里羞闪着。

“等等,你听!”约翰·格雷迪拉住比利。

两人继续坐下仔细听。

“里面还有一只。”

他躺在地上又把胳膊伸进洞,闭着眼睛在黑黑的狗洞里面摸着。“找到了。”他高兴地叫出来,可掏出来一看,手里的小狗已经死了。

“好,这可是给你的宝贝。”比利嘲弄着。

这小狗身子蜷着,小爪子凑在脸上,已经僵了。约翰·格雷迪放下小狗,把胳膊往洞里更深处伸了进去。

“找到了吗?”

“没呢。”

比利站起身,说:“我来试试,我的胳膊比你的长。”

“行,你来。”

比利趴在地上,胳膊伸进狗洞。

“过来吧,你这小崽子。”他自言自语道。

“捉住了吗?”

“捉住了。妈的,没想到它还会咬人。”

比利从洞里收回胳膊,一只小狗在他手里扭动着,尖叫着。

“这只不是死的。”他说。

“让我看看。”

“肥得像团奶油。”

约翰·格雷迪接过小狗,捧在手心里。

“想不出,它独个儿躲在最里面做什么?”

“大概在给那死崽子做伴儿吧。”

约翰·格雷迪举起手,端详着小狗缩成一团的小脸,高兴地说:“这才是一只该给我留着的小狗!”

整个12月,约翰·格雷迪都在为他那座小屋忙活着。他用马驮着工具从贝尔泉小道骑上去,把锄头、铁锹卸在路边。晚上天凉时便动手修路、填水坑、砍灌木,又平整地面,开挖水沟,将来好让雨水流走。三个星期后,垃圾堆了一大堆,他便放火烧了。他又动手刷了炉灶,补了房顶,把卡车在那条修好的路上一直开到小土屋跟前。车里拉着一节节蓝铁皮的烟筒,一罐罐油漆,石灰水和一张厨房里用的松木厨架。

隔天,他去了阿拉梅达的旧货市场,在堆满一叠窗框的夹道里前前后后地找寻,用手里的钢卷尺量门框的尺寸,对照他记在小笔记本里的数字。他把挑好的几个窗子拉了出来靠在货物夹道里,出去开车过来,慢慢倒到门口。然后和货场主人一起把窗子装到卡车上。他还向货场主买了一些玻璃,用来换破窗玻璃。那人还做给他看怎么用玻璃刀划玻璃,怎么把玻璃掰开,末了还把玻璃刀也送给了他。

他还买了一张松木做的旧饭桌。那人也帮他抬了出来,装到卡车上,还教他把抽屉都抽出来,立在车厢里。“要不然,汽车拐弯的时候,抽屉就会甩出来的。”

“明白,先生。”

“事儿做得保险一些,总归不会错的。”

“是的,先生。”

“你再把那些玻璃搬过来,放在驾驶室你旁边的座位上,要不然它们会给颠碎的。”

“好的。”

“好了,那就明天见。”

“再见,先生。”

约翰·格雷迪每天都干活儿干到半夜。每天夜里回到牧场,便在灯光昏暗的马厩过道里卸下马具,洗刷马身。然后走进厨房,从保温炉里取出给他留着的晚饭,端到餐桌边,在罩着灯罩的台灯边,一边独个儿坐着慢慢吃,一边听着外面过道里那座老钟不徐不疾、孜孜不倦的滴答声,听着屋外漆黑草原无边无际的永恒寂静。有时候他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时懵然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便起来蹒跚地穿过院子走到马厩那边去,走进自己的小屋,找出那只小狗,抱起来放到架子床边的一个盒子里。然后他自己便脸朝下趴在床上,一只胳膊从床边吊下来,手伸在盒子里逗弄着小狗,就这样又和衣进入梦乡。

圣诞节到了,又过去了。1月里的第一个星期天下午,比利骑马过来。他跨过那条小溪,来到小屋喊门,接着下马站着等候,约翰·格雷迪来到门口。

“你在干什么?”比利招呼道。

“漆窗户呢。”

比利点点头,往屋里望望:“怎么,你不请我进去?”

约翰·格雷迪用袖口在鼻子上擦了一擦,他两手都是蓝色,一只手还捏着一把油漆刷。“我没想着你还要请,”他笑着说,“那,快进来吧!”

比利进屋站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打量着四周。他走到另一间屋子看了看,又走了回来。土坯墙已用石灰刷过了,小屋里面简单朴素而亮堂。泥土地也填平扫过,还用自制的木槌夯实了。

“这破地方看上去好多了。是不是应该弄座圣像放在那个角上?”

“对,应该。”

比利也点点头。

“要有人来帮忙我最欢迎了。”约翰·格雷迪说。

“我明白,”比利一边应道,一边看着蓝色的窗框,“他们没有颜色深点的油漆吗?”

“人家说这颜色就最配了。”

“你打算把门也漆成这色儿?”

“对。”

“还有一把刷子吗?”

“有,还有一把。”

比利摘下帽子挂在门边一个钉桩上。

“好,”他问,“在哪儿?”

约翰·格雷迪从他的油漆桶里往另一个空桶里倒了些漆,比利蹲着一只腿,用刷子在漆里搅和了搅和,把刷子仔细地在筒口缘上平着抹了抹,提起来一挥,门中央的框条上便出现了一条淡蓝色。

他回头望着约翰·格雷迪,问:“你怎么还正好有多的一把刷子?”

“大概就是准备着,万一有哪个傻瓜正好想要来刷油漆吧!”

天黑前他们歇手了。从加特拉斯山口那边吹过来一阵阵凉风,他们站在卡车旁,比利抽着烟,俩人望着西边远处的群山,那里山火正燃烧着,火光融入了黑暗的天空。

“冬天这儿会很冷的,兄弟。”比利说。

“我知道。”

“又冷又孤单。”

“不会觉得孤单的。”

“我是说她会。”

“马克说,要是她愿意,可以到牧场去,还可以帮索珂洛干活儿。”

“那真不错。她要来了,我们那饭桌边的椅子可大概就要不够用了。”

约翰·格雷迪微笑了:“你说得大概不错。”

“你最近见她了吗?”

“有一阵子没见了。”

“这一阵子是多久啊?”

“记不清,有三个星期了吧。”

比利摇摇头。

“她还在那儿。”约翰·格雷迪说。

“看起来你对她很放心。”

“是的,很放心。”

“她和索珂洛一起干活儿,会有什么问题吗?”

“她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人。”

“你说她,还是索珂洛?”

“都是。”

“但愿你说得对。”

“大家不会烦她的,比利,她不光长得漂亮,人也挺好的。”

比利往院子里弹了弹烟灰,说:“我们该回去了。”

“要愿意,你就把车子开回去吧。”

“算了吧。”

“你开走吧,我骑你的老破马。”

比利点点头:“你摸黑骑着穿过那边的小树林,就能赶在我前头。小心点,别让蛇咬了,或者出别的什么事儿。”

“你走吧,我就跟在车后头。”

“得是把好手才能在黑夜里骑这种马。”

“大概是吧。”

“骑手得能够把信心传给马才行。”

约翰·格雷迪笑笑,摇了摇头。

“骑手还得熟悉在夜间骑马放牛的习惯和要求。比如在宿营地马要慢慢骑,用鼻子轻轻哼着歌,还不能晚上划火柴,等等。”

“我都明白。”

“你爷爷以前常给你讲骑马上远路的事吗?”

“讲过一些,讲过。”

“你还会回老家那边去吗?”

“大概不会了。”

“你会回去的,总有一天。我断定,只要你不死,你总归要回去的。”

“你到底开不开卡车回去?”

“不,还是你开吧,我骑马跟着就来了。”

“那好吧。”

“别把家里的甜食都吃完了。”

“不会的。谢谢你来山里帮我。”

“我也没别的事可干。”

“哦,是吗?”

“要有,我也早早做完了。”

“好,回家见。”

“回家见。”

约瑟菲娜站在门外看着,老女佣站在屋子里面,用一只手把姑娘沉甸甸的黑头发捧起来,转过身子让她瞧。

“真好,”约瑟菲娜说,“真漂亮。”

老女佣淡淡一笑,她嘴上衔满了发卡。约瑟菲娜回头往大厅看了一眼,转身探进门里。

“他来了。”她悄声说,转身赶快朝过道里跑走了。老女佣把那姑娘拨转过来,仔细端详、抚摸了几下姑娘的头,后退两步,用手把嘴上的发卡汇到一起拿下。

“像普埃布拉市的中国姑娘一样漂亮,”她说道,“太漂亮了!”

“普埃布拉的中国姑娘漂亮吗?”姑娘说。

老女佣竖起了眉毛,满是皱纹的眼皮在那只瞎了的白眼珠上不住地颤抖着。

“当然,”她说,“当然,所有的人都知道。”

爱德华多出现在门口。老女佣注意到姑娘的眼神,转过身来。

爱德华多冲她往外一扬下巴,老女佣立刻走过去,把头发刷子放在梳妆台上,发卡放进瓷盘,转身从他身边走过,到门外去了。

爱德华多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上。姑娘一声不出,站在屋子当间。

“转过来!”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做了一个画圈儿的动作。

姑娘转了一圈。

“过来。”

姑娘慢慢走向前来,站住。他伸手捏着姑娘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往她的眼睛里盯着看。姑娘垂下了头。他伸手揪住她脖子上的头发,使劲把她的头往后拉。姑娘的眼珠翻向天花板,苍白的脖子露着,脖子两侧的动脉血管搏动着,嘴角微微颤抖。爱德华多要姑娘看着他,她就依了,但她好像使了什么法术一样,一双原本深沉而迷惘的眼睛顷刻间变得昏暗死板,黯然无神,看进去空洞洞的,看出来也是空洞洞的。对这双眼睛来说,整个外部世界都已隐没,不复存在了。爱德华多气得又使劲揪她的头发,姑娘颧骨上光洁的皮肤立时绷紧,两眼也圆睁突出了。爱德华多又强逼姑娘看着他,可她不说话,就那么白眼瞪着他。

“你在向谁祈祷吗?”他厉声尖叫道。

“向上帝。”

“有谁回应你吗?”

“没有人。”

“没有人?”他悻悻地说。

当天夜里,当她光着身子躺到床上的时候,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寒战。她翻过身,急忙喊叫站在屋里的那个客人。

“我马上就来。”客人应道。

那男人钻进被子凑到她身旁时,她大叫一声,身子僵挺,眼睛也翻了白。屋里灯光暗淡,那人看不清她,就伸手到她身上去摸。发现她的身子反弓了起来,紧绷绷的像一张鼓面,在他手掌下不住地颤抖着,又好像是有电流流过她身子,骨头在嗡嗡作响。

“怎么了?”男人惊叫道,“怎么了?”

他吓得连忙往身上套拉衣服,半裸着跑到外面过道上。蒂武西奥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把那客人一把拨到旁边,冲了进来。他上床跪着,解开自己腰间的皮带,抽了出来,叠成双折,然后捏住姑娘的下巴,使劲撬开牙关,把皮带塞进她嘴里。“我什么也没干!”那客人站在门道里瞧着,他急急辩白,“我连碰还没碰她一下呢!”

“她不知怎么就那样了。”客人继续辩白。

“别对任何人说!”蒂武西奥对他吼道,“听清了?”

“听清了,大哥。可你能让我取回我的鞋子吗?”

蒂武西奥在身后带上门走了。姑娘嘴里含着皮带粗喘着气。那客人过来坐到床上,掀开她身上的被子,细细察看着她的身子,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这人身穿一件黑丝绸衬衫,他在姑娘身上俯下身时,衣服发出耳语一样的窸窣声。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嗜看女人裸体的病态色情狂,又像是殡仪馆为死人整容的化妆师;既像一个捉摸不定的梦中恶魔,又像是一个刚从大街上进来的花花公子。他用一双白皙的痩手在那姑娘身上笨拙地忙乱,徒然地用他想到、听到的种种办法,想帮她恢复知觉。最后,他失望地对着眼前无知觉的姑娘喃喃地说:“你算是什么呢?什么也不是。”

他推开门,跨进外面的围廊,只见约翰逊老爹坐在围廊边上,两肘支在膝头,望着西天的日落。那边富兰克林山上的天空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远处荒漠上空一群群天鹅正悠悠地朝河的下游飞去。它们离得太远了,在黛红色的天际好像一串串小黑点,也听不到它们的叫声。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老爹发问。

约翰·格雷迪走到围廊边,一边剔牙,一边和老爹一起望着外面的山野。“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他反问。

“头发梳得光得像鼬鼠一样,”老爹说,“还有你这靴子。”

约翰·格雷迪在老爹旁边的台子上坐下。“我要进城去。”他说。

“进城,”老头儿点点头,念道,“城里还那样吧!”

“是,老爹。”

“我好久没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你最后一次去埃尔帕索,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有一年了吧,我想。也可能更久。”

“你老待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也闷,有时候。”

“你也从来不想进个城,看看怎么样了?”

“没什么意思,也就是那么回事。”

“你以前常去华雷斯城吗?”

“常去。那会儿,我可是嗜酒成性啊!我最后一次去墨西哥的华雷斯城,还是1929年的事了。就那一次,我在一酒馆碰上一个人给杀了。那人就在吧台站着喝啤酒,另一个人进来,走到他背后从皮带上掏出45号手枪,冲他后脑勺就是一枪。然后把枪插进马裤,转身走了出去,不慌不忙,没事一样。”

“打死了?”

“打死了,还站着就没气了。我还记得,他一下子倒了下去,就像一口袋沉甸甸的麦子倒在地上,跟电影上演的情况一点儿也不像。”

“当时你在哪儿?”

“我差不多就站在那人旁边。从吧台后面的镜子里看见了整个过程。就因为那一枪,我这只耳朵到现在还是半聋的。那人的脑壳差不多全给打飞了,到处是鲜血、脑浆。我那天恰好穿着一件崭新的华达呢衬衫,戴了一顶很好的斯特森牌礼帽,结果一身上下除了靴子,全都得给烧了。浑身上下洗了八九次澡,信不信由你。”

他望着外面,望着西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西部的老故事了。”他结束道。

“是的,老爹。”

“那时候好多人有枪,乱打乱杀。”

“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约翰逊老爹用几个指头摸着下巴,沉吟道,“这些人大都是从田纳西州和肯塔基州来的,还有南卡罗来纳州的埃奇菲尔德区和密苏里州南部来的。都是些山里人。他们在老家就是山民,见人动不动就开枪打,不光在这儿。他们一直往西走,到我们这儿的时候,正是萨姆·科尔特发明了六连发手枪的前后。这枪他们都能买得起,便都买了,挎在皮带上到处张狂。就是这么回事!这跟在什么地方完全没有关系,整个西部!他们撞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出乱子。我一直琢磨这事,我能琢磨出来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个。”

“你以前喝酒喝得很厉害吗,约翰逊老爹?要是你不在意我问的话。”

“很厉害。也许不像有些人说得那么厉害,可的确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毛病。”

“明白,老爹。”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好的,老爹。”

“你要到我的年纪,你就不会再这么客气了。有的事可能马克会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对我,你还是什么都放心问吧。”

“好的,老爹。你什么时候戒了酒的?”

“噢,没那么容易,我毛病大了。我戒了,又喝上,又戒了,又喝上。好久,最后总算戒掉了,大概也是老得喝不动了吧。这事儿啊,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你是说喝酒,还是戒酒?”

“都是。本来你喝不动了才戒掉,这又算什么本事?嗨,你看,真漂亮,是不是?”他朝渐渐下沉的夕阳点点头。

天边一抹深红,慢慢降临的暮色中带着一丝凉意,笼罩着山野,笼罩着大地。

“是的,老爹,”约翰·格雷迪应道,“真美!”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约翰·格雷迪笑了:“你这也还是没有戒掉啊!”

“进坟墓的时候我还想带一包呢。”

“你寻思到了阴间能抽烟吗?”

“没真那么以为,但总可以那么指望嘛!”

老人望着天,问道:“冬天蝙蝠都到哪儿去了呢?总得吃东西吧。”

“大概迁徙到南方去了吧。”

“也许是。”

“老爹,你觉得我该不该结婚?”

“嗬!这我怎么知道呢?”

“你从没结过婚?”

“也曾经想结过。”

“后来呢?”

“人家不愿意跟我。”

“为什么?”

“我太穷了,要么就是她爹嫌我太穷。我也不清楚。”

“那她后来呢?”

“说来也怪,她嫁了人,可不久就在生孩子的时候死了。这种事在那时候是很平常的。她是个特别漂亮的姑娘,还不到二十岁。我到现在有时还想她呢。”

西天最后的彩霞也消失了,天空一片深蓝,然后变成了黑色。他们身后厨房窗户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我想念有些人,想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们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死了的话,是死在哪儿了。我常想着老比尔·里德,我常常对自己说,我说:‘不晓得老比尔后来怎么样了?’这,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我和他以前是老朋友啊。”

“还有什么?”

“什么还有什么?”

“你还怀念别的什么?”

老人摇摇头说:“你可别惹起我的话头儿来啊!”

“还有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