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脱下衣服,上了铺位,躺在那里,两眼盯着天花板上包着蒸汽管的石棉的裂缝。他的嘴巴里还有乔塞特的口红味。这味道足以让他想起他刚才回客舱时的那种自信,现在,这自信已经被恐惧彻底冲垮——恐惧,就像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被切断了的动脉涌上他的心头;恐惧,在心头凝结,让他无法思考。此刻,只有他的感官还运转着。
在舱壁的那一边,马蒂斯已经刷完了牙,哼哼着爬上上铺,弄得铺位吱吱嘎嘎直响。他终于躺了下来,长叹一口气。
“又过了一天!”
“不是挺好吗!舷窗开着吗?”
“当然开着。我的后背吹着一股非常讨厌的气流。”
“我们可不想像英国人那样得病。”
“那与空气无关。那是晕船。但他不肯承认,因为,如果一个英国人晕船了,说起来是不好听的。英国人都喜欢自吹是了不起的水手。他是有点古怪,不过我喜欢他。”
“那是因为他喜欢听你讲废话。他很有礼貌——礼貌得过头了。他和那个德国人打起招呼来,好像是朋友一样。他那样做是不对的。如果这个加林多……”
“噢,他的事,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贝罗纳里夫人说,他在楼梯上撞了她,但他没有道歉就走开了。”
“他是那种肮脏的人。”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只听一声喊:“罗伯特!”
“我都要睡着了。”
“你还记得我说过贝罗纳里夫人的丈夫死于地震吗?”
“怎么了?”
“今天晚上我与她谈话了。真是一个可怕的故事。他并不是死于地震。他是被枪杀的。”
“怎么回事?”
“她不希望谁都知道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
“嗯?”
“那是在第一次地震期间发生的事。大震过去以后,他们从避难的田野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房子成了一片废墟,只有半堵墙还立着,他们找了一些木板,靠墙搭了一个栖身之地。他们在房子里找到了一些食物,但是水箱坏了,没有水了。他让她与儿子待在那里,一个人出去找水。原先住在他家附近的几个朋友都跑到伊斯坦布尔去了。一些在附近有房子的朋友正在伊斯坦布尔。那座房子也倒了,于是他在废墟中寻找水箱。他找到好几个水箱,其中一个还没有坏。但他没有东西装水,所以到处找水罐。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水罐。是个银水罐,被掉下来的石头压歪了。地震发生后,士兵被派到了街上巡逻,以防止抢劫发生,因为废墟中到处都是值钱的东西。正当他站在那里想把水罐弄直时,一个士兵抓住了他。贝罗纳里夫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直不回来,她和儿子就去找他。但是情况实在太混乱了,她没有找到他。第二天,她听说他被枪杀了。这不是一件可怕的惨事吗?”
“是的,确实惨。这样的事常有。”
“如果慈悲的上帝让他死于地震,她的心里就会好受一点。但是他却被人枪杀了……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她不怪那些士兵。到处乱哄哄的,不应指责士兵。这是慈悲的上帝的旨意。”
“上帝是个喜剧演员。我以前就知道了。”
“别亵渎上帝。”
“是你在亵渎上帝。你谈起慈悲的上帝,好像他是个拿着苍蝇拍的服务生似的。他举起拍子打苍蝇,打死了几只。但一只苍蝇逃跑了。啊,脏畜生!服务生又打了一下,这只苍蝇就与其他苍蝇黏在一起了。慈悲的上帝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制造地震和惨事。他没有发疯。”
“你这话说不通。你不同情那个可怜的女人吗?”
“是的,我同情她。可是,我们要为她死去的丈夫再举行一次葬礼吗?那对她有帮助吗?我早就想睡了,现在却睁大眼睛躺在床上,与你争论不休,那对她有帮助吗?她把那件事告诉了你,那是因为她喜欢谈论那件事。可怜的人!成为悲剧的女主角,也许让她的心好受了点,那个事实显得不那么真实了。但是,如果没有听众,就不会有悲剧。如果她要对我说,我也会好好听的。泪水会涌上我的眼睛。但你不是女主角。”
“你真是一只没有想象力的野兽。”
“野兽要睡觉了。晚安,亲爱的!”
“是只骆驼!”
男人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很快,他轻声地打起鼾来。
这会儿,格雷厄姆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听着外面海水声和轮船发动机有规律的突突声。一个拿着苍蝇拍的服务生!在柏林,一个他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其姓名的人,宣布了对他的死刑判决。在索菲亚,一个名叫莫勒的人受命来指示执行那个死刑判决。现在,在这艘船上,在离他只有几码远的九号客舱,住着那个杀手。杀手手握九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还收缴了他这个死刑犯的那把左轮手枪,随时准备动手要了他的命,然后好得到那一笔酬金。整个事情不关个人恩怨,不涉及感情,就像正义本身铁面无私。想要让杀手放下武器,就好比你已经上了绞刑架,却还要与绞刑师争论,完全是徒劳的。
他努力让自己去想斯蒂芬妮,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做不到。他的妻子、他的房子、他的朋友,都已不复存在了。他现在孤身一人,被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这片土地的边界就是死亡:他孤身一人,能与之谈及这片土地的恐怖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理智。那就是现实。他需要这样东西。他不需要斯蒂芬妮。斯蒂芬妮的面孔和声音,还有那个他曾经熟悉的世界里的其他面孔和声音,都已变得模糊,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就这样心神不安地东想西想,渐渐变得瞌睡起来。不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从悬崖上掉下来,一下子被惊醒了。他打开灯,拿起那天下午他在雅典买的一本书。这是一本侦探小说。他看了没几页就放下了。“尸体躺在地上,可怕地扭曲着,可以想象死前的那痛苦状,他的右太阳穴上有几个干脆利索的小洞,微微流着血……”这样的书,他是无法指望读着读着睡着的。
他下了床铺,用毛毯裹着身体,坐在那里抽起烟来。他决定不睡了,就这样坐到天亮——坐着抽烟到天亮。躺着让他更加感觉到无助。要是有一把左轮手枪就好了,他想。
他坐在那里,不禁想:一个人有没有一把手枪,就像一个人有没有视力一样要紧。这么多年了,他没有手枪,竟然也活下来了,这可能纯属巧合。没有一把左轮手枪,就成了一只被拴在丛林里的山羊,毫无防御能力。他竟然把手枪留在手提箱里,真是太愚蠢了,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要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有救了。何塞有一把左轮手枪。乔塞特可以帮他把那把枪搞到手。这样,一切就会好转。她大概十点钟就能到甲板上来。他要等到她确实出现在甲板上的那个时候,他要告诉她所发生的事情,要求她马上为他搞到那把左轮手枪。如果幸运的话,在离开客舱半小时左右,他就能把那把枪装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就去酒吧吃中饭,就是别人看见他口袋里鼓鼓的,他也不在意了。巴纳特肯定会大吃一惊。感谢老天,幸亏何塞生性多疑!
他打了个呵欠,掐灭了香烟。就这样坐一整夜,那太愚蠢了。很愚蠢,不舒服,太沉闷。他感到有些睡意了。他把毯子放回铺位,躺了下去。不到五分钟,他就呼呼入睡了。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了新月似的半边太阳,阳光斜着射进了舷窗,在漆着白色油漆的舱壁上上下晃动着。他躺在那里看着这缕阳光,一直到服务员送来了咖啡,他才不得不起床开门。现在是九点钟。他慢慢地喝着咖啡,抽了根烟,洗了个热海水澡。等他穿好衣服,已经快十点钟了。他穿上大衣,离开了客舱。
客舱外面的走廊只够两个人通过。走廊构成了一个正方形的三边,第四边就是通向酒吧和遮蔽甲板的楼梯,楼梯两边各摆放着一只陶做的沾满灰尘的手掌。他走到离走廊尽头一两码的地方,迎面碰上了巴纳特。
巴纳特从楼梯脚下的那个空间转身进了走廊,他本可以后退一步,腾出地方,好让格雷厄姆过去,但他没有这样做。他看到格雷厄姆过来了,立刻停下脚步。然后,他慢慢地将手伸进口袋,身体靠在了舱壁钢板上。格雷厄姆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转身退回去,要么原地不动。他待在原地,心怦怦乱跳。
巴纳特点了一下头:“早上好,先生。今天天气很好,嗯?”
“是很好。”
“对你这个英国人来说,看到太阳一定很舒服吧?”巴纳特刮过了脸,苍白的面颊上还沾着一点未洗掉的肥皂沫,发着光亮。他身上散发出阵阵玫瑰油的香味。
“太舒服了。劳驾。”格雷厄姆侧着身,往前朝楼梯口走去。
巴纳特移动了步子,好像并不是有意地挡住了格雷厄姆的去路:“这地方太窄了,一个人得给另一个人让路,嗯?”
“只能如此。你想过来吗?”
巴纳特摇摇头:“不。不着急。先生,我很好奇,很想问你这只手怎么了。我昨晚就注意到的。出了什么事?”
格雷厄姆看到那双危险的小眼睛正傲慢地盯着他。巴纳特知道格雷厄姆身上没有武器,想让他惊慌失措。巴纳特成功了。格雷厄姆突然产生了一种欲望,想一拳砸向那张苍白、愚蠢的脸。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
“只受了一点轻伤。”他平静地说。接着,他那被压抑的情绪战胜了他。“确切地说,是道枪伤,”他加了一句,“那是在伊斯坦布尔时,有个卑鄙的小偷朝我开了一枪。他不是枪法不好,就是吓得没有胆量瞄准了。他打偏了。”
那双小眼睛没有眨一下,而是嘴巴一歪,露出一丝难看的微笑。巴纳特慢吞吞地说:“一个卑鄙的小偷,嗯?你得当心了。下次你必须还击。”
“我要还击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巴纳特的笑容绽得更开了:“那你带手枪了?”
“那自然。现在,请劳驾你……”他向前走去,心想,如果那家伙不让开的话,他就用肩膀把他顶开。但是巴纳特挪动了步子。他咧嘴笑着。“一定要非常当心了,先生。”他边说,边大笑起来。
格雷厄姆走到了楼梯脚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巴纳特一眼。“我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他故意这样说,“这些人渣不敢与一个带武器的人玩命的。”他还用了“粪便”这个词。
巴纳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没有应答,转身向客舱走去。
等格雷厄姆走到甲板上,他身上的反应开始了。他的腿好像变成了果冻,他的身上在出汗。这次与巴纳特的不期而遇对他会有帮助,从各方面来看,他的表现还不算太糟。他对巴纳特虚张声势了一番。巴纳特很可能会想,格雷厄姆还有第二把左轮手枪。但是虚张声势撑不了多久。手套脱下了,人家要看真家伙。无论如何,他必须拿到何塞的那把左轮手枪。
他在遮蔽甲板上快步走着。哈勒手搀着妻子在慢慢走着。他说了声“早上好”,但格雷厄姆没有心思与人打招呼,他只想尽快见到乔塞特。但她不在遮蔽甲板上。他继续上楼,来到救生艇甲板上。
她在这里,正与一个年轻的大副说话。马蒂斯夫妇和库维特利先生在几码远的地方。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们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但他假装没看见,径直朝乔塞特走去。
乔塞特对着他微微一笑,送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像在说,她已经对身边的同伴感到厌烦了。意大利小伙子皱着眉头说了声“早上好”,继续刚才被格雷厄姆打断的谈话。
格雷厄姆也顾不着礼貌了。“不好意思,先生。”他用法语说,“我要向夫人转达她丈夫的口信。”
大副点点头,很有礼貌地站到了一边。
格雷厄姆扬起眉毛:“这是一道私密口信,先生。”
大副生气了,涨红了脸,看着乔塞特。乔塞特向他好意地点点头,用意大利语对他说了几句话。他朝她露齿一笑,又对格雷厄姆皱了皱眉头,昂首阔步地走了。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对那个可怜的孩子真是太不客气了。他很容易相处。你能想到比何塞的口信更好的借口吗?”
“这是我脑子里闪现的第一句话。我得和你谈谈。”
她点点头,表示没意见。“太好了。”她狡猾地看着他,“我怕你因为昨晚的事会整晚生你自己的气呢。你不要这么严肃。马蒂斯夫人对我们很感兴趣呢。”
“我只能严肃。出大事了。”
她唇边挂着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什么大事?”
“很严重的事。我……”
她的眼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远处:“我们来回走走,看上去好像在谈论大海和太阳,这样会更好些。否则他们就会有闲话。我倒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你是知道的。但那毕竟令人尴尬。”
“很好。”他们开始散起步来,“昨晚我回到客舱,发现手提箱里的左轮手枪被人偷走了。”
她停下脚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她又迈开了步子:“可能是那个服务员偷的。”
“不。巴纳特来过我的客舱。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那种气味。”
她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告诉别人了吗?”
“跟别人说有什么用?那把左轮手枪现在应该沉入海底了。我没有证据证明是巴纳特偷走的。另外,昨天我与事务长吵了一场,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话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请你为我做件事。”
她很快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说何塞有一把左轮手枪,你也许能帮我把它弄到手。”
“你没开玩笑吧?”
“我这辈子从没开过这样的玩笑。”
她咬住了嘴唇:“如果何塞发现枪不见了,我该怎么对他说?”
“他会发现吗?”
“也许会。”
他生气了:“我想,是你自己说过,你能帮我弄到那把枪的。”
“你一定要有一把左轮手枪吗?他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也是你说的,我必须带上一把左轮手枪。”
她的面色阴沉下来:“昨天晚上你对我说起那个人的事,我吓坏了。那是因为晚上天太黑的缘故。现在是白天,情况就不一样了。”她突然微微一笑,“啊,我的朋友,别那么严肃。想想我们将在巴黎度过的美好时光吧。那个家伙不会惹出麻烦的。”
“我想他会的。”他把在楼梯边上遇到巴纳特的经过告诉了她,并补充说,“再说了,如果他不想惹麻烦,为什么还要偷走我的左轮手枪呢?”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好吧,我试试。”
“现在吗?”
“是的,如果你想让我现在就去的话。手枪就在客舱,在他的箱子里。他这会儿正在酒吧里看书。你愿意在这里等我吗?”
“不,我到下面的甲板上等你。我现在不想和这些人说话。”
他们下去了,在升降梯脚下的栏杆旁站了一会儿。
“我在这里等你。”他捏了一下她的手,“亲爱的乔塞特,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才好。”
她微微一笑,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小男孩,她答应要给他糖果。“到了巴黎,你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走过去了,就转过身,斜靠在栏杆上。她这一去不会超过五分钟的。他一直看着船头劈开的波浪,那长长的、卷曲的波浪,向船两边冲去,碰到船尾的横浪,泛起一堆堆泡沫。他看了看手表。三分钟过去了。有一个人咔嗒咔嗒地走下升降梯去。
“早上好,格雷厄姆先生。你今天感觉不错吧?”问候他的,是库维特利先生。
格雷厄姆转过头去:“不错,谢谢。”
“马蒂斯先生和夫人今天下午想打桥牌。你想打吗?”
“好的,我想打。”他知道自己虽然这样说,但心里并不真的想去亲近他们——他只是害怕库维特利先生会一直缠着他。
“那么我们就四个人打,嗯?”
“我尽量去。”
“我打得不好。桥牌很难打。”
“是的。”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乔塞特从楼梯上下来了,走过门,到了甲板上。
库维特利先生朝她的方向很快看了一下。他斜睨着眼睛说:“那就今天下午,格雷厄姆先生。”
“我非常期待。”
库维特利先生走了。乔塞特来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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