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说实话,我偷懒了。我租了一辆车。司机做了我们的导游。因为库维特利能讲一口流利的希腊语,所以一切都相当令人满意。”

“他会说希腊语,但他从未去过雅典?”

“他好像生在伊兹密尔。除此之外,很遗憾,他的情况我什么也不知道。私下说吧,他这个人不很有趣。”

“太让人失望了。我本来希望……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瞒你说,我后来真有点后悔,我跟你一起去就好了。你肯定去了帕特农神庙。”

“是的。”

哈勒满脸歉意地微微一笑:“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有时会想到死神的来临。今天下午我还在想,要是能再看一眼帕特农神庙,该有多好。我怀疑以后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过去,在卫城前门旁边的阴凉处,我常常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仔细看着这宏大的卫城,想弄懂为什么有人要建造它。那时的我还年轻,不知道西方人想要理解梦想一样沉重的古典灵魂是多么的困难。一切离我们太遥远了。最高形态的神已被最高力量的神所取代了,在这两个概念之间的距离是多么的广大。多立克圆柱所象征的命运,浮士德的子孙们是无法理解的。对我们来说……”他突然不说了,“对不起。我看到这船又上了一位乘客。我想这个座位应该是他的吧。”

格雷厄姆强迫自己抬起了头。

巴纳特进来了,站在那里看着这几张桌子。服务员端着汤盘,出现在他身后,示意他坐到意大利女人旁边的那个座位上。巴纳特走近桌子,环视一圈,坐了下来。他向大家点点头,微微一笑。

“马弗罗多波洛斯。”他说,“jeparlefrancaisunpétitpeu.”(法语,意为:我能说一点法语。)

他的声音单调沙哑,有点口齿不清。一桌子的人都闻到了玫瑰油的气味。

格雷厄姆冷冷地点了点头。既然坐在一起了,他倒反而觉得内心平静了。

哈勒好像有点喘不上气来,脸上那厌恶的表情真是让人可笑。他颇为傲慢地说:“我叫哈勒。你旁边的是贝罗纳里夫人和贝罗纳里先生。这位是格雷厄姆先生。”

巴纳特又向大家点了点头,说:“我今天赶了很多路。我从萨洛尼卡来。”

格雷厄姆好不容易搭了腔。“我倒是想,”他说,“从萨洛尼卡到热那亚,乘火车更方便。”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很奇怪,自己怎么喘不过气来了?他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也很奇怪。

桌子中央有一碗葡萄干,巴纳特抓了几颗放进嘴里。“我不喜欢坐火车。”他简短地答道,看向哈勒,“你是德国人,先生?”

哈勒皱起了眉头:“是的。”

“德国是个很好的国家。”他把注意力转向贝罗纳里夫人,“意大利也很好。”他又抓了一些葡萄干。

女人微微一笑,歪了一下头。男孩看上去很生气。

“那么,”格雷厄姆问,“你认为英国怎么样?”

那双疲倦的小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我从未去过英国。”巴纳特扫视了一下桌子边上的每一个人,“上次我在罗马的时候,”他说,“我看到了意大利军队的一次盛大阅兵,大炮、装甲车、飞机,那场面真是壮观。”他一口吞下了葡萄干,“那些飞机气势宏大,让人想起了上帝。”

“他们为什么要阅兵,先生?”哈勒问。很明显,他不喜欢马弗罗多波洛斯先生。

“他们的阅兵让人想起了上帝。我就知道这个。你有深切的感觉。雷雨倾盆而下,也会让人想起上帝。但是这些飞机比雷雨更壮观。飞机把空气震荡得像纸片一样乱舞。”

看着那两片恬不知耻的嘴唇之间蹦跶出来这些荒唐可笑的话,格雷厄姆禁不住想:如果这个家伙因谋杀罪而受审,英国法庭的陪审团会不会认为他精神失常?可能不会吧。他为钱而杀人,而法律不会认定为钱而杀人的人是疯子。然而他确实疯了。他的这种疯,是裸奔的潜意识的疯,是返祖人的疯,在闪电雷鸣中,在轰炸机的轰鸣声中,在一枚五百磅炮弹出膛的轰隆声中,他竟然发现了威严的上帝,这不是疯,又是什么?他的疯,是令人敬畏的原始沼泽的疯。对这个家伙来说,杀人可以成为一门生意。毫无疑问,他一定惊讶过,人们竟然愿意为他们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而慷慨解囊。当然,他最终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其他成功的商人也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他比他的同伴们更聪明。他杀起人来,就像厕所管理员打扫厕所,就像股票经纪人接受客户的委托——纯粹是出于生意的考虑。

“你这是要去罗马吗?”哈勒礼貌地问。对于一个愚蠢的年轻人,这个老人的态度显得过于礼貌了。

“我去热那亚。”巴纳特说。

“我听说,”格雷厄姆说,“在热那亚,最值得一看的东西是墓地。”

巴纳特吐出了一粒葡萄籽:“是吗?为什么?”显然,格雷厄姆说的那种话并没有使巴纳特惊慌失措。

“据说那个公墓很大,坟墓排列井然有序,柏树高大繁茂。”

“那我或许会去看看。”

服务员端来了汤。哈勒有意地转向格雷厄姆,又开始谈论起帕特农神庙来。他脑子里想到什么,就大声说什么。这样的长篇独白,对听众别无要求,只要求他们偶尔点点头即可。

他从帕特农神庙说到前希腊时期的遗迹,再从雅利安人的英雄故事说到吠陀教。格雷厄姆机械地吃着东西,听着哈勒的讲述,同时看着巴纳特。巴纳特把食物放进嘴里,好像很喜欢这食物似的。接着,他一边咀嚼,一边环视四周,就像一只一边吃着一盘残羹剩饭,一边环视着周围的狗。格雷厄姆突然意识到一样东西,心里咯噔一下,吃了一惊——这个家伙真让人可怜,就像一只猴子,模样虽然与人长得一样,但还是让人可怜。这家伙并没有疯。他是只动物,一只危险的动物。

大家吃完了饭。哈勒仍旧下客舱去找他的妻子,格雷厄姆也趁机同时离开了。他拿起大衣,来到了甲板上。

风已停,船身摇摆得很缓慢了。轮船开得很快,船两边的海水哗啦哗啦响着,翻滚着,就好像在沸腾。这是一个晴朗寒冷的夜晚。

他的喉咙和鼻孔里还有玫瑰油的气味。他使劲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里感到很高兴。他告诉自己,他已经越过了第一个障碍。他与巴纳特同坐一桌,不动声色地与他面对面地交谈着。这个家伙不可能怀疑格雷厄姆——其实格雷厄姆什么都知道。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他只要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就行了。

他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飞快地转过身去。他的心乱跳起来。

是乔塞特。她微笑着向他走来,“啊!这就是你所谓的礼貌。你说好让我与你一起走,可你没有等我。害得我到处找你。你真坏。”

“对不起。酒吧里空气太闷了,所以……”

“酒吧里的空气一点也不闷,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挽住他的胳膊:“我们散步吧。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啊?”

她拿出了贵妇人的样子:“这么说,你不会向我实话实说啰?你不会告诉我你是怎么坐上这艘船的?我看你今天手忙脚乱的,你也不会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啰?”

“手忙脚乱?!可是……”

“是的,格雷厄姆先生,你很慌张!”她耸了耸肩,不再是贵妇人了,“对不起,以前我见过担惊受怕的人。他们根本不像疲惫的人,也不像在很闷的房间里感到头晕的人。他们的表情很特别。他们的脸看起来变得很小,嘴巴周围成了灰色,双手止不住地抖。”他们走到了通向救生艇甲板的楼梯边。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们上去吗?”

他点点头。如果她建议他们一起从船上跳到海里,他也会点头的。他只能想到一件事。如果她看出来他受到惊吓了,那么巴纳特也一定看得出来。如果巴纳特看出来了……他不可能看出来。不可能。他……

他们来到了救生艇甲板上。她又挽起他的胳膊。“今晚真是太美了。”她说,“我很高兴我们能在这里散步。今天早上我还在担心,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我并不真的想去雅典。一个大副向我献殷勤,请我与他一起去雅典,但是我没同意。不过,要是你请我,我就会去的。我说这话,不是奉承你。我是实话实说。”

“你真好。”他喃喃说道。

她模仿起他的话来:“‘你真好。’啊,你太严肃了。你好像不喜欢我。”

他勉强笑笑:“噢,我很喜欢你。”

“可是你不信任我!我知道。你看到我在骑师夜总会跳舞,你见识多了,你在心里说,‘啊!我得防备这位女士。’对吗?我是你的朋友啊。你真愚蠢。”

“是的。我是很愚蠢。”

“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我真的喜欢你。”这时,一个愚蠢而荒唐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扎下了根。他要把有关巴纳特的事全部告诉她。

“你喜欢我,也必须信任我。”

“是的,我必须信任你。”当然,这话很荒唐。他不能信任她。她的目的是明摆着的。他不能信任任何人。他孤身一人,真他妈的孤身一人。如果他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了。巴纳特现在已经看出了他的紧张不安了?从此巴纳特要处处提防着他了?巴纳特到底有没有看出这一点?也许她可以告诉他。

“你在想什么?”

“明天。”她刚才说她是他的朋友。上帝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一样东西,就是朋友。一个可以交谈、可以商量的朋友。现在,这件事只有他一人知道。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么,连一个控告巴纳特的人都没有。巴纳特就能顺利领到那份酬金,不受任何惩罚。乔塞特说得对。仅仅因为她是夜总会的舞女就不信任她,那是很愚蠢的。毕竟,科佩金喜欢过这个女人,他也不是一个不懂女人的傻瓜。

他们走到了船桥底下面的一个角落里。她停了脚步——他知道她会在这里停下来。

“如果我们待在这儿不动,”她说,“我会着凉的。我们还是继续在甲板上散步,不停地转圈吧,那样会更舒服一些。”

“我以为你会问我问题呢。”

“我对你说过,我没有那么好奇。”

“但你已经问过我问题了。你还记得吗?昨天晚上,我对你说,我坐这艘船的目的是为了躲避一个想杀我的人,而这个,”他举起右手,“就是枪伤。”

“是的。我记得。这是个糟糕的笑话。”

“一个很糟糕的笑话。不幸的是,这是真事。”

他都要说出实情了。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听得到她急促的吸气声,感觉到她的手指猛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只是一个工程师呀。”她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你跟我说过。你做了什么事,惹得别人想杀你?”

“我什么事也没做。”他迟疑了一下,“只是我正好参与了一个重要项目。一些商业竞争对手不希望我回到英国去。”

“你在撒谎。”

“是的,我是在撒谎,但不全是谎话。我参与了一个重要项目,有些人就不想让我回英国去。我在加里波利的时候,他们雇了一些人来杀我,但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土耳其警方逮捕了。于是他们雇了一个职业杀手。那天晚上我离开骑师夜总会回到酒店时,发现他正在房间等我。他朝我开了枪,什么也没打中,只打中了我的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太坏了!畜生干的事!科佩金知道吗?”

“知道。我坐这艘船回英国,多半是他的主意。”

“可是,那些想杀你的人是谁呢?”

“我只知道其中一个。他叫莫勒,住在索菲亚。土耳其警方告诉我,他是个德国特工。”

“可恶!但他现在动不了你一根汗毛了。”

“不幸的是,他依然可以。今天下午我与库维特利上岸期间,又有一位乘客上了船。”

“那个有气味的小个子男人?马弗罗多波洛斯?可是……”

“他的真名叫巴纳特,他就是在伊斯坦布尔向我开枪的那个职业杀手。”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他在骑师夜总会盯上了我。他一直在跟踪我,看我离开了夜总会,他就闯进我的旅店房间等着我。他向我开枪时房间里太黑,但警察后来给我看了他的照片,我认出了他。”

她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她慢吞吞地说:“这太糟糕了。那个小个子男人是个卑鄙的家伙。”

“是的,有点糟糕。”

“你必须去见船长。”

“谢谢。我是想见船长来着。但我只见到了事务长。他以为我不是疯了,就是喝多了,要不就是在撒谎。”

“那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暂时还没想好。我想他还不知道我认出了他的身份。我想他一定会等到我们到达热那亚的时候再动手。等船一到热那亚,我就去找英国领事,请他立刻报警。”

“但我想他确实知道你已经在怀疑他了。刚才晚饭前在酒吧里,我们在听那个法国人讲火车的时候,那个家伙一直在看着你。库维特利先生也在看着你。你要知道,你的表情好奇怪。”

他的肚子突然不舒服起来:“我想,你的意思是说,我看上去吓得要死。我是吓坏了,我得承认。为什么不会呢?有人要来杀我,我真还不习惯这种事。”他越说嗓门越大。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有点歇斯底里,有点愤怒。

她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嘘!你不能这么大声说话。”接着,她又说,“要是他知道你发现了他的身份,事情就会变得很严重吗?”

“如果他知道了,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在船到达热那亚之前动手。”

“就在这艘小船上?谅他也不敢。”她停顿了一下,“何塞在箱子里放了一把左轮手枪。我想办法帮你拿来。”

“我自己有一把左轮手枪。”

“在哪里?”

“在我的手提箱里。放在我口袋里太显眼了。我不想让他看出我有了防备。”

“如果你带着手枪,那就不会有危险。让他看见也没关系。狗看到你紧张,就会上来咬你。对这样的人,你必须表现出你也不是好惹的,他们才会害怕。”她抓起他的另一只胳膊,“啊,你不用担心。到了热那亚,你就去找英国领事。你不要理那个满身香水味的脏家伙。等你到了巴黎,就会把他忘了。”

“但愿我能到巴黎。”

“你这人太不可思议了。你怎么到不了巴黎?”

“你一定在想我是个傻瓜。”

“我在想你也许累了。你的伤口……”

“只是擦伤而已。”

“啊,不在于伤口大小。主要是受惊不小。”

听到这里,他突然想笑。她说得没错。他还在想着与科佩金、哈基一起度过的那个地狱般的夜晚。他的神经高度紧张。他有点担心过度。他说:“乔塞特,等我们到了巴黎,我要请你吃一顿最高级的饭。”

她靠近了他:“我不要你给我买任何东西,亲爱的。我只要你喜欢我。你真的喜欢我?”

“我当然喜欢你。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是的,你告诉过我。”

他的左手碰了一下她大衣上的腰带。她身体猛地一动,贴紧了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很快,他用胳膊搂住了她,亲吻了她。

他的胳膊累了。她身体往后仰了仰,半靠在他身上,半靠在栏杆上。

“你感觉好点了吗,亲爱的?”

“是的,好多了。”

他递给她一支香烟。她借着火柴光看着他:“你在想你那位在英国的太太,想你的妻子了?”

“没有。”

“你会想她吗?”

“如果你这样一直说她,我就不得不想她了。”

“我明白了。对你来说,我只是伊斯坦布尔到伦敦的旅程的一部分。就像库维特利先生。”

“你与库维特利先生不一样。我不会去吻库维特利先生。”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很迷人。我喜欢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用的香水。”

“那太好了。要我告诉你一件事吗,亲爱的?”

“什么事?”

她开始放低了声音:“这艘船太小。客舱太小,舱壁太薄,到处都是人。”

“是啊。”

“巴黎很大,巴黎有不错的旅馆,房间大,墙壁厚。在巴黎,你不想见谁,就可以不见谁。你知道吗,亲爱的?一个人从伊斯坦布尔一路赶往伦敦,到了巴黎,总想歇上一个星期再继续上路的。”

“那歇得也太长了。”

“你知道,那是因为战争来了。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有时候要等上好几天才能获准离开法国。你的护照上必须盖一枚特别的印章,没有那个印章,人家不会让你坐上开往英国的火车。你必须去行政长官那里得到那个印章。很多的麻烦事。你只好待在巴黎,一直等到管事的那个老妇人有工夫处理你的申请。”

“太烦人了。”

她叹了口气:“我们可以好好享受这一星期,或许十天。我不是说在那家比利时旅馆。那是家肮脏的旅馆。巴黎有丽兹饭店、兰开斯特饭店和乔治五世饭店……”她停下不说了。他知道她在等他说话。

“还有克里伦和莫里斯饭店。”他说。

她使劲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真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当然公寓更便宜,但是时间太短,没法租公寓。在便宜的旅馆里你无法尽情享受。但我也不喜欢奢侈。还有不少很好的旅馆,比丽兹和乔治五世便宜得多,你可以把钱省下来吃好东西,看好的歌舞表演。即使打仗了,也有这样的好地方。”烟头快烧到他的手了,她做了一个很不耐烦的姿势,“但是我不能谈钱。你或许有办法让那个老女人很快办好你的通行证,那我可要失望了。”

他说:“乔塞特,你知道,我正要开始想你的这番话应该是认真的。”

“你认为我不是认真的吗?”她勃然大怒。

“我不敢确定。”

她突然大笑起来:“你真是太粗鲁了,但表面上又这么彬彬有礼。我会说给何塞听。他听了一定会开心的。”

“我可不想逗何塞开心。我们下去吧?”

“啊,你生气了!你以为我是在耍弄你吗?”

“我可绝没有这样想。”

“那就吻我。”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非常喜欢你。我倒不在乎一天五十法郎的房钱,但是那家比利时旅馆实在太糟糕了。我不想再去那里住了。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不,我没有生你的气。”她的身体非常柔软、温暖,又无比地顺从。他觉得,有了她,巴纳特和剩下的旅程算得了什么。他感激她,又觉得对不住她。他打定主意,到了巴黎,他一定要给她买一个漂亮的手提包,里面再塞进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他说:“好的。你不用再回那家比利时旅馆住了。”

他们走下去,到了酒吧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何塞和库维特利在那里打牌。

何塞紧闭薄薄的嘴唇,专心打着牌,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但库维特利抬起了头笑了一下。他的微笑令人作呕。

“夫人,”他懊丧地说,“你丈夫打牌很厉害。”

“他经常打的。”

“啊,是的,我想肯定是这样。”他打出了一张牌。何塞啪的一声,得意扬扬地在上面压上了一张牌。库维特利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

“这一局我赢了。”何塞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拾起钱,“你输了八十四里拉。如果我们每局赌一里拉而不是一分,我就能赢八千四百里拉。那就更有趣了。我们再玩一局?”

“我想回去睡觉了。”库维特利先生赶紧说,“晚安,先生和夫人。”说完,他就出去了。

何塞使劲舔着牙齿,好像这牌让他打得满嘴不是滋味似的。“在这条肮脏的船上,人人都睡这么早。”他说,“真无聊。”他抬头看看格雷厄姆,“你想玩玩吗?”

“很抱歉,我也想睡觉去了。”

何塞耸耸肩:“很好。再见。”他瞥了乔塞特一眼,开始分牌,分了两堆牌,“我与你两个人玩。”

她看了一眼格雷厄姆,绝望地笑笑:“要是我不和他玩,他会不高兴的。晚安,先生。”

格雷厄姆微笑着道了晚安。他也算放下心来了。

回到客舱,他感到自己的心情比傍晚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好多了。

她多么明智!他多么愚蠢!与巴纳特这样的人交往,耍小聪明是很危险的。狗看到你紧张,就会上来咬你。从现在起,他出门必须带上左轮手枪。更要紧的是,如果巴纳特耍什么花招,他就可以用武力对付武力。

他弯下腰,将手提箱从床铺底下拉出来。他想拿出左轮手枪看看。

突然,他停了下来。就在那一刻,他的鼻孔闻到了玫瑰油甜腻的香味。

那香味很淡,几乎无法察觉,转眼他就再也闻不到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自己说,那一定是他自己的幻觉。接着,无限的恐慌袭上他的心头。

他的手指颤抖着打开手提箱的插销,猛地打开箱子。

左轮手枪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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