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爱琴海。晴日的阳光让紫色的海面变得很是耀眼,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粉色的小云。一阵大风吹来,打破了紫水晶般的平静海面,翻滚起白色的波浪。“塞斯特里·莱万特”号的船首插入海里,挑起了片片浪花,浪花随着大风打到井甲板上,恰似冰雹袭来。服务员告诉格雷厄姆,现在已经看得见马克罗尼西岛了。格雷厄姆走到甲板上,看见了那座岛:一条金色的细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他们的眼前延展开来,就像环礁湖入口处的一条沙带。
甲板的那一边还有两个人。是哈勒,他的胳膊挽着一个面容枯槁的小个子女人,头发灰白而稀疏,显然是他的夫人。他们抓着栏杆稳住身体。哈勒迎着风抬着头,好像要从风中汲取什么力量似的。他摘下了帽子,让满头的白发在风中飘动。
他们显然没有看见格雷厄姆。他于是向救生艇甲板走去。救生艇甲板的风更大。库维特利先生和法国夫妇正站在栏杆旁,手里抓着帽子,看海鸥追逐着这艘船。库维特利先生一眼就看见了格雷厄姆,向格雷厄姆挥了挥手。格雷厄姆向他们走去。
“早上好。夫人。先生。”
法国夫妇也向他打招呼,但似乎颇有戒心。库维特利先生倒是很热情。
“早上的天真不错,是吗?晚上睡得好吗?我非常期待今天下午的出门。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马蒂斯先生和马蒂斯夫人,格雷厄姆先生。”
他们握了手。马蒂斯五十岁上下,脸部特征非常鲜明:尖瘦的下巴和从不见舒展的皱眉。但他一旦笑起来,笑容却很好看,眼睛炯炯有神的。皱眉标志着他对妻子的支配地位。他妻子的屁股没什么肉,脸上总是挂着这样一副表情:无论多么难受,她也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她说话的声音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马蒂斯先生,”库维特利先生说,他说法语比说英语自信得多,“来自埃斯克舍希尔,他一直在那里的法国铁路公司上班。”
“那里的气候对肺不利。”马蒂斯说,“你了解埃斯克舍希尔吗,格雷厄姆先生?”
“我只在那里待过几分钟。”
“对我来说几分钟也就足够了。”马蒂斯夫人说,“我们在那里待了三年。从我们到那里的第一天起,那日子就没有好过。”
“土耳其人是一个伟大民族。”她的丈夫说,“他们很坚强,有忍耐力。但是能回法国,我们感到很高兴。你是从伦敦来的吗,先生?”
“不是,是英格兰北部。我到土耳其出了几个星期的差。”
“这么多年过去了,战争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东西。他们说,在晚上,法国的城镇比以前更黑了。”
“法国和英国的城镇都黑得不像话。要是你晚上不用出门,待在家里还是不错的。”
“都是战争的缘故。”马蒂斯说,一语中的。
“都是肮脏的德国佬的缘故。”他的妻子说。
“战争,”库维特利先生摸着没刮过胡子的下巴,插嘴说,“是一个可怕的东西。这是毫无疑问的。盟军国必须打胜。”
“德国佬很强大。”马蒂斯说,“盟军必须打胜,说说很容易,但是他们要去打。我们知道我们要与谁去打,在哪里打吗?东方,西方,两头都有战场。我们不知道真实的情况。要是知道了,战争就结束了。”
“这样的问题不是该我们问的。”他的妻子说。
他的嘴唇歪斜了,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多年的痛苦。
“你说得对。那不是该我们问的问题。为什么?因为唯一能给我们答案的人是银行家,是身居高位的政客,是在那些为战争生产物资的大工厂里占有股份的人。他们不会给我们答案的。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法国和英国的士兵知道了这些答案,就不会有心思打仗了。”
他的妻子脸红了。“你疯了!法国士兵自然会保卫我们的,他们会去打肮脏的德国佬的。“她瞥了格雷厄姆一眼,“说法国不会去打敌人,是不对的。我们不是胆小鬼。”
“说得对,而且我们也不是傻瓜。”他很快转向格雷厄姆,“你听说过布里埃这个地方吗,先生?法国90%的铁矿石产自布里埃地区的矿山。1914年,这些矿山被德国人占领,他们在那里开采以获取所需的铁矿石。他们死命开采。从那时起,德国人就承认,如果没有他们在布里埃开采到的铁矿石,他们早在1917年就要完蛋。是的,他们死命在布里埃地区采矿。我那时在凡尔登,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情况。一夜又一夜,我们看到几公里外布里埃的高炉里火光冲天,耀眼夺目;高炉炼铁,为德国人提供制造武器的材料。我们的大炮和轰炸机可以在一个星期内把那些高炉炸成碎片。但是我们的大炮一弹不发;一个飞行员在布里埃地区投下一枚炸弹,却受到了军事法庭的审判。为什么?”他提高了嗓门,“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先生。有人下了命令,不许碰布里埃。谁下的命令?没有人知道。命令来自高层。陆军部说是将军们下的命令。将军们说是战争部下的命令。直到战争结束后,我们才弄清了事情的真相。那些命令是布里埃的矿山和高炉的老板,‘锻造委员会’的温德尔先生下达的。我们为了自己活命而战斗,但是我们的生命不如温德尔先生的产业值钱,他要靠这些产业赚取丰厚的利润。是的,让那些拼命作战的人知道得太多,是不合时宜的。说话,可以!真相,不行!”
他的妻子在那里暗笑:“他总是这样。别人一提起战争,他就开始谈论布里埃——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为什么不说?”他问道,“事情没有改变多少。因为我们总是在事后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这就意味着,类似的事情现在不见得不再发生。每当我想起战争,我就想起布里埃和那高炉里耀眼的冲天火光,于是就提醒自己,我虽是一个平民百姓,但也不应该别人告诉你什么,就相信什么。我看到法国的报纸老开天窗,这说明审查人员很忙。我还是从这些报纸上读到了一些东西。报纸上说,法国与英国一道,为了民主和自由,正与希特勒和纳粹作战。”
“你不相信吗?”格雷厄姆问。
“我相信法国人与英国人一道在跟希特勒打仗。但是情况还不是那样吗?我想起了布里埃,心有疑虑。这些报纸以前告诉我,德国人没有在布里埃的矿里采矿,一切都好好的。我是上次战争的伤病员。我不能参加这次战争了。但我还能思考。”
他的妻子又发笑了:“哈!等他重新回到法国,情况就不一样了。他说起话来像个傻瓜,你们不要理他,先生们。他是一个很好的法国人。他得过‘战争十字勋章’。”
他眨了眨眼睛:“在胸口挂一个小小的银件,为胸内的一片小钢块唱小夜曲,嗯?我认为,这些战争应该由女人来打。女人当起爱国者,比男人更凶猛。”
“你怎么看,库维特利先生?”格雷厄姆说。
“我?啊!”库维特利显得很抱歉,“我是中立的,你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意见。”他摊开双手,“我卖烟草。出口烟草。这就足够了。”
法国人扬起了眉毛:“烟草?是吗?我为很多烟草公司做过大量的运输。你是什么公司?”
“伊斯坦布尔的帕扎尔公司。”
“帕扎尔?”马蒂斯显得有点迷惑不解,“我不认为……”
库维特利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啊!看!希腊!”
他们都抬眼眺望远方。没错,那就是希腊。希腊好像一朵低垂在地平线上的云,就在马克罗尼西的那条金色的海岸线的那一边,轮船开进了奇亚海峡,这条金色的线正缓慢地收缩着。
“美丽的一天!”库维特利无比兴奋地说,“美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地呼了出来,“我太想去雅典看看了。我们两点钟到比雷埃夫斯。”
“你和夫人准备上岸吗?”格雷厄姆问马蒂斯。
“不,不去了。时间太短。”他竖起衣领,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是美丽的一天,我同意,但这天也太冷了。”
“要是你不是这么站着说那么多话,”他的妻子说,“你就会感到暖和些。而且你没戴围巾。”
“好了,好了!”他很不耐烦地说,“我们要下去。不好意思。”
“我也要下去了。”库维特利先生说,“你下去吗,格雷厄姆先生?”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他要与库维特利先生一起进城,到那时会在一起待腻吧。
“那么两点钟见。”
“好的。”
他们走了,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三十分了。他打定主意,要在甲板上绕上十圈之后再下去喝一杯。他慢慢走了起来。他觉得,昨晚休息得不错,现在感觉好多了。首先,他的右手已经不再抽动了,手指可以微微弯曲,不感到疼了。更重要的是,前一天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噩梦,现在那种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感觉自己恢复了健康,又开心起来了。昨天已成多年前的往事了。当然,这只缠着绷带的手让他想起了昨天,但这伤已不那么严重了。昨天,这伤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的一部分。今天,这只是他手背上的一个小口子,要不了几天就会好的。现在,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马上就要回到工作中去了。至于乔塞特小姐,幸亏他头脑清醒,没有干出傻事来。他真的想吻她,哪怕是吻那么一下——想想这个也太让人心旌摇荡了。不过,这里也有情有可原的地方。他昨晚太累了,头昏昏的,而这个女人的欲望和满足欲望的方式又太明显,不可否认,这个女人虽然不修边幅,但实在太迷人了。
当他走完第四圈的时候,他想着的那个人出现在了甲板上。乔塞特身上穿着一件驼毛大衣,而不是那件毛皮大衣,头上戴的是一条绿色的棉布围巾,而不是羊毛围巾,脚上穿着一双带软木“防水台”后跟的运动鞋。她等着他朝她走来。
他向她微微一笑,点点头:“早上好!”
她眉毛一扬:“早上好!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话要说了?”
他吓了一跳:“那我该说什么?”
“你真让我失望。我想,所有的英国人起那么早,就为了吃一顿丰盛的英式早餐。我十点起床,但到处都找不到你。服务员说你还在客舱里待着。”
“不幸的是,这艘船不供应英式早餐。我只好凑合着点了咖啡,躺在床上喝的。”
她皱起了眉头:“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一起床就想见你。”
这种假装的厉声厉色让格雷厄姆感到震惊。他说:“我想你是在开玩笑吧。你为什么找我?”
“啊,那样想就说得过去了。虽然不是很好,但说得过去了。你下午要去雅典?”
“是的。”
“我本想问问,你是否愿意让我跟你一起去。”
“我明白了。我应该……”
“现在用不着问了。”
“真是对不起。”格雷厄姆说,心里很高兴,“我本来是很乐意带你去的。”
她耸了耸肩:“太晚了。库维特利先生,就是那个小个子土耳其人,让我跟他一起去,fautedemieux(法语,意为:退而求其次。),我答应了。我不喜欢他,但他很了解雅典。跟他一起去会很有趣。”
“对,我想是的。”
“他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显然是。”
“当然,我也许能说服他……”
“不幸的是,这里有一个麻烦。昨天晚上,库维特利先生问我是否介意他跟我一起去,因为他以前从未去过雅典。”
说出这句话,让他感到很快活,而她一时慌乱起来。突然,她大笑一声。
“你一点儿也没有礼貌。一点儿也没有。你让我说出了那件事,你知道那是谎言。你没有阻止我。你太坏了。”她又笑了一声,“但这个笑话很不错。”
“我真的非常抱歉。”
“你太好了。我本来只想对你表示友好。去不去雅典,我不在乎。”
“我敢肯定,如果你与我们一起去,库维特利先生会很高兴的。当然,我也应该高兴。你对雅典的了解可能比我要多得多。”
她突然眯起了眼睛:“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明明白白,他本无别的意思。他脸上带着意在让她安心的微笑,说:“我是说你或许在雅典跳过舞。”
她脸色阴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感到挂在自己嘴唇上的那个愚蠢的微笑正慢慢退去。她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我现在不像原来那样喜欢你了。我认为你一点儿也不了解我。”
“有可能。我认识你没多久。”
“你以为,因为女人是艺人,”她气呼呼地说,“她就什么地方都去过?”
“不不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愿意在甲板上散散步吗?”
她没有动:“我开始觉得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很抱歉。我还期待着与你一路相伴而行呢。”
“你有库维特利先生做伴。”她恶狠狠地说。
“是的,没错。不幸的是,他没有你那么迷人。”
她冷笑了一声:“噢,你觉得我很迷人?太好了。我很高兴。我很荣幸。”
“我好像得罪了你。”他说,“我道歉。”
她轻快地挥了挥手:“用不着。我想可能是因为你太笨了吧。你想散步。好吧,我们散步吧。”
“好极了。”
他们刚走了三步,她又停了下来,转过脸对着他。“你为什么要带这个小个子土耳其人去雅典?”她问,“告诉他你不去了。如果你对我有礼貌,你就会这样做。”
“带你去?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你请我,我就跟你一起去。我在这船上都待腻了,再说我喜欢说英语。”
“我想库维特利先生可能会觉得这样做太不礼貌了。”
“如果你喜欢我,你就不会顾忌库维特利先生。”她耸耸肩,“我明白了。无关紧要。我觉得你很无情,没关系。我太无聊了。”
“我很抱歉。”
“是的,你很抱歉。没关系。我还是很无聊。让我们散步吧。”他们没走几步,她又说,“何塞认为你做事很轻率。”
“是吗?为什么这么说?”
“你跟那个德国老头说话了。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间谍?”
他突然大笑起来:“间谍?!真是个绝妙的想法!”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为什么是个绝妙的想法?”
“要是你跟他说过话,你就会明白,他不可能是那种人。”
“或许不会。何塞总是怀疑别人。他总是认为别人说起自己来老吹牛,老骗人。”
“说实话,何塞否定别人是对的,我倒要引以为戒。”
“噢,他并不否定别人。他只是对别人感兴趣。他喜欢打听别人的事。他认为我们都是动物。不管别人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感到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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