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战争有那么大的影响吗?”

哈勒噘起嘴:“出现了资金问题。但是,即使没有资金问题,我想我也不会再待下去了。我们只能先保命,然后再做研究。欧洲一心想毁灭自己,无暇顾及什么研究之类的事情。一个穷途末路的人只对自己感兴趣,只对时间的流逝感兴趣,只对从他心灵深处召唤出来的有关永生的想法感兴趣。”

“我本以为,如果一个人一心关注着过去……”

“啊,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个学者,如果一心扑在研究中,是不会听到市场上传来的噪音的。或许吧——如果这是一位神学家、生物学家或古物学家。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在帮助人们寻找历史的逻辑。我们应该把过去视为一面镜子,用它来照见把我们与未来分隔开来的那个角落。不幸的是,我们能从这面镜子中看到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我们正在走我们来时的路。人类的知识重新进入了修道院。”

“请原谅,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个善良的德国人。”

他咯咯地笑开了:“我老了。我可以大把大把地挥洒绝望。”

“可是,要是我是你的话,我想我应该留在波斯,远远地来挥洒它。”

“很不幸,波斯的气候不适合我那样做。那里不是很热就是很冷。特别是我妻子无法忍受。你是军人吗,格雷厄姆先生?”

“不是,我是工程师。”

“差不多是一回事。我有个儿子在军队里。他一直是个军人。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十四岁的时候就看不上我了,因为我身上没有决斗留下的伤疤。他也看不上英国人,我想。我们在牛津住过一段时间,我在那里工作过。一座美丽的城市!你住在伦敦吗?”

“不,我住在北方。”

“我也去过曼彻斯特和利兹。但我更喜欢牛津。现在我住在柏林。我认为柏林不比伦敦丑陋。”他瞥了一眼格雷厄姆受伤的手,“你好像出了场事故。”

“是的。幸运的是,用左手吃意大利方形饺照样容易。”

“可以这么说,我想。你要喝点这种酒吗?”

“不了,谢谢。”

“是啊,你很明智。最好的意大利葡萄酒永远不会离开意大利。”他放低了声音,“啊!又来了两位乘客。”

刚过来的这两位乘客看起来像一对母子。女的大约五十岁,显然是意大利人。她的脸凹陷得厉害,脸色苍白,看样子她病得很重。她的儿子,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小伙子,对她照顾得非常周到,这会儿用戒备的目光瞪着格雷厄姆,此时格雷厄姆正站起身为这个女人拉开椅子。这母子俩都穿着黑衣服。

哈勒用意大利语与他们打招呼,男孩简短地回应了他。女人向格雷厄姆和哈勒歪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很明显,母子俩想独处一会儿。他们看着菜单轻声商量着。格雷厄姆听到隔壁桌子上何塞的说话声。

“战争!”他用厚重、粘连的法语说,“战争使得所有人都不好挣钱。让德国得到它想要的所有领土吧。让它用领土窒息自己。到那时,我们去柏林好好玩玩。打仗是很荒谬的。打仗一点也不像做生意。”

“哈!”那个法国人说,“你,一个西班牙人,说这样的话!哈!非常好。好极了!”

“在打内战的时候,”何塞说,“我没有站在任何一方。我有工作要做,我要赚钱过日子。他们疯了。我没有去西班牙。”

“战争很可怕。”库维特利说。

“要是红军赢了……”法国人说。

“啊,是的!”他的妻子惊叫道,“要是红军赢了……他们是反基督的。他们烧毁教堂,破坏圣像和圣物。”

“战争对生意很不利。”何塞固执地重复道,“我在毕尔巴鄂认识一个人,他的生意做得很大。战争来了,一切都泡了汤。战争是非常愚蠢的。”

“说话的人,”哈勒喃喃地说,“是个傻瓜,不过长着聪明人的舌头。我想去看看我妻子怎么样了。请原谅我好吗?”

格雷厄姆几乎是自顾自地吃完了这顿饭。哈勒去了就没有回来。对面的母子俩低头吃着饭,似乎谈着自己的隐秘悲伤事。格雷厄姆觉得好像自己打扰了他们俩的清静。他一吃完饭,就离开了餐桌,穿上大衣,到甲板上去透透气,过了一会儿才回客舱睡觉。

陆地上的灯光现在已经远去,船顶着海风,急速地向前驶去。他坐升降梯到了救生艇甲板,在通风机的背风处站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望着下面,只见井甲板上有一个人提着一盏灯,敲打着固定舱口盖布的楔块。这个人很快就干完了,剩下格雷厄姆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寻思该如何打发这一路的时间。他决定第二天去雅典买几本书。据科佩金的说法,这艘船将在明天下午2点左右在比雷埃夫斯港靠岸,5点钟再拔锚起航。他应该有充裕的时间乘电车去雅典,他想买几包英国香烟,买几本书,给斯蒂芬妮发封电报,然后赶回码头。

他点上一支烟,对自己说,抽完这支烟就回去睡觉。就在他扔掉那根火柴的时候,他看见乔塞特和何塞来到了甲板上,乔塞特也看见了他。来不及避开他们了。他们正向他走来。

“你在这里啊。”她略带责备地说,“这是何塞。”

何塞穿一件紧身黑大衣,戴一顶有卷边的灰软帽。只见他勉强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enchanté,monsieur.”(法语,意为:幸会,先生。)一副大忙人的模样,好像这会儿被别人浪费了时间。

“何塞不会说英语。”她解释说。

“他没有理由一定要会。很高兴认识你,加林多先生,”格雷厄姆用西班牙语说道,“我非常喜欢你和你妻子的舞蹈。”

何塞笑了起来,笑声非常粗鲁:“这没什么。那个地方不行。”

“何塞一直很生气,因为可可——就是那个舞蛇的黑女人,你还记得吗?——从谢尔盖那里拿到的钱比我们还多,尽管我们的演出才是压轴戏。”

何塞用西班牙语骂了几句脏话。

“那个黑女人,”乔塞特说,“是谢尔盖的情人。你别笑,真是那样。真是那样,对吗,何塞?”

何塞咂巴着嘴唇弄出了很大的响声。

“何塞这人很粗俗。”乔塞特说,“谢尔盖和可可的事是真的。那事儿很滑稽。有一个关于那条蛇的大笑话。这蛇名叫菲菲,可可非常喜欢菲菲,经常带着菲菲上床睡觉。谢尔盖不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做了她的情人之后才知道。可可说,谢尔盖一看到躺在床上的菲菲,就晕死过去了。她迫使谢尔盖给她的工资翻了倍,这才让菲菲独自睡在篮子里。谢尔盖不是个傻瓜,连何塞都说谢尔盖不是个傻瓜,但可可却把他当作一文不值的人。因为她的脾气很厉害,所以才能这么做。”

“他得拿拳头揍她才行。”何塞说。

“啊!可恶!”她转头看着格雷厄姆,“你!你同意何塞的话吗?”

“我没有接触过舞蛇的人。”

“啊!你不想回答。你们都是畜生,你们这些男人!”

她显然是在拿格雷厄姆寻开心。格雷厄姆开始觉得自己很傻。他对何塞说:“你以前坐过船吗?”

何塞盯着格雷厄姆,满眼的狐疑:“没有。怎么了?你呢?”

“噢,没有。”

何塞点上了一支香烟。“我已经厌倦了这艘船。”他说,“这里太闷,太脏,而且晃得厉害。客舱离厕所也太近了。你打扑克牌吗?”

“打过。打得不太好。”

“我告诉过你!”乔塞特喊道。

“她以为,”何塞说,语气酸溜溜的,“我是靠作弊赢牌的。她怎么想,我才不管。法律没有强迫别人跟我打牌。他们输了,为什么要像被抓住的猪一样尖叫呢?”

“是没有道理。”格雷厄姆非常机智地说。

“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开始打。”何塞说,就像有人指责他拒绝别人的挑战一样。

“如果你不介意,我宁愿等到明天再打。今晚我很累。说实话,如果你不怪我,我现在就想去睡觉。”

“这么早就睡!”乔塞特噘起嘴,说起了英语,“这船上就这么一个有趣的人,而他却要睡觉去了。太糟糕了。啊,是的,你太坏了。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坐在那个德国人旁边?”

“他并不反对我坐在他旁边。我为什么要反对?他是一个令人愉快、非常聪明的老家伙。”

“他是德国人。对你来说,没有哪个德国人会是令人愉快或聪明的。这是法国人说的。英国人在这些事情上并不较真。”

何塞突然转身走了。“听你们说英语太无聊,”他说,“再说,我觉得很冷。我要去喝点白兰地。”

格雷厄姆正要道歉,乔塞特打断了他。

“他今天很不高兴。那是因为他很失望。他原以为船上能看到几个漂亮小妞。他总是能泡到漂亮小妞——还有老娘们。”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且是用法语说的。何塞已经走到升降梯上,在下去之前,转过身来,故意打了个嗝。

“他走了。”乔塞特说,“我真高兴。他这人很没礼貌。”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云,“多么可爱的一个夜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睡觉。还早啊。”

“我很累。”

“你不会累到连与我一起在甲板上散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当然不会。”

驾驶楼下面的甲板上有一个角落,那里光线很暗。她在那里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好让格雷厄姆面对着她。

“我想你是生我的气了吧?”

“天哪,不!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对你的小土耳其人很粗鲁。”

“他不是我的小土耳其人。”

“可是你生气了?”

“当然没有。”

她叹了口气:“你太神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坐这条船。我很想知道。肯定不可能是因为船票便宜。你的衣服可是很名贵的!”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模糊地看到她的脸部轮廓,但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她的毛皮大衣发出的霉味。他说:“我真想不出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就是想知道。”

她离他又近了一两英寸。他知道,如果他这会儿想吻她,就能吻她,她也会回吻他。他也知道这不会是毫无意义的一个轻吻,这个吻将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为他们讨论的话题。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即排斥这个想法,想到她光滑的嘴唇就要贴到他的嘴唇,他感觉太美妙了。他现在又冷又累。她离他很近,他能感觉到她温暖的身体。这可能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如果……他说:“你是经由莫丹去巴黎吗?”

“是的。为什么这样问?这是去巴黎的必经之路。”

“等我们到了莫丹,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坐这艘船,如果你还感兴趣的话。”

她转过身来,他们继续往前走。“或许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说,“你可别认为我这个人爱打听别人的事。”他们走到了升降梯边上。她对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用友好而关切的眼神看着他。“是的,我亲爱的先生,你是很累了。我真不该让你待在这儿。我一个人散步吧。晚安。”

“晚安,太太。”

她微微一笑:“太太?!你不该待人这么生分。晚安。”

他来到下面,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又乐又恼,在酒吧间门外,他迎面碰上了库维特利先生。库维特利先生脸上绽开了笑容:“大副说接下来海上的天气都不错,先生。”

“好极了。”他想起来了,他邀请过那个人一起喝一杯,心头不禁一沉,“你愿意和我一起喝一杯吗?”

“噢,不了,谢谢。现在不行。”库维特利将一只手按在胸口,“说实话,我胸口有点疼,因为刚才晚饭的时候喝了酒。那东西酸劲太足!”

“可以想象。那就明天吧。”

“好的,格雷厄姆。要回家了,你很高兴,是吗?”他似乎很想与人说话。

“噢,是的,太高兴了。”

“明天船靠港的时候,你去雅典吗?”

“我正考虑去呢。”

“我想你很熟悉雅典吧?”

“我以前去过。”

库维特利先生迟疑了片刻。他的笑容变得油滑起来:“你能帮上我的忙,格雷厄姆先生。”

“噢,什么忙?”

“我不了解雅典。我从来没有去过。你能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好的,当然可以。我很高兴有你做伴。我只打算买几本英语书和几包香烟。”

“我太感激你了。”

“不客气。我们吃过午饭就去,好吗?”

“好的,好的。这样太好了。我会把握好时间的。你就放心吧。”

“好,就这么定了。我想我该去睡觉了。晚安,库维特利先生。”

“晚安,先生。谢谢你帮我。”

“不客气。晚安。”

格雷厄姆回到客舱,按铃叫来了服务员,告诉服务员,他要在九点半在客舱吃早餐喝咖啡。然后脱下衣服,上了自己的床铺。

他仰面舒舒服服地躺了几分钟,让肌肉逐渐放松下来。现在,他终于可以忘掉哈基,忘掉科佩金,忘掉巴纳特和其他所有的一切了。他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可以安心睡觉了。“他的头一碰到枕头就几乎睡着了”——这句话闪过他的脑子。他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上帝知道他太累了。他翻过身来。要想睡着并非那么容易。他的大脑不愿停下来休息。就像一枚唱针卡在了唱片的一个凹槽里。他在那个可怜的女人乔塞特面前出丑了。他成了一个傻瓜……

他的思绪突然向前飞去。噢,是的!他答应要与库维特利先生一起度过快乐的三小时。但那是明天。现在,睡觉。但他那只受伤的手抽痛起来,船上好像闹哄哄的,不得安宁。那个乡巴佬何塞说得对。船震得太厉害了。客舱离厕所太近。头顶上也有脚步声,人们在遮蔽甲板上来回走着。一趟又一趟。上帝啊,怎么会有人走个没完没了?

他躺了半小时,还是无法入睡,这时那对法国夫妇走进了隔壁的客舱。

有一两分钟,他俩没有说话,只听到他们在客舱走来走去,偶尔发出一两句咕哝声。接着,女人开始说话。

“呃,这才第一个晚上!还有三个晚上!想想就受不了。”

“很快就过去了。”男的打了个哈欠,“那对意大利母子是怎么回事?”

“你没听见?她的丈夫在埃尔祖鲁姆的地震中死了。大副告诉我的。大副人真好,但我原本希望船上至少有一个可以说说话的法国人。”

“船上有人说法语。那个小土耳其人说得就很好。还有其他人。”

“他们不是法国人。那个女孩,那个男人——那是个西班牙人。他们是跳舞的,他们说。你说他们是跳舞的吗?”

“那个女孩很漂亮。”

“当然漂亮。我不否认。你用不着动你的小心思。她对那个英国人很感兴趣。我不喜欢他。他看起来不像英国人。”

“你以为英国人个个都是贵族,穿运动服,戴单片眼镜?哈!1915年的时候我看到过英国士兵。他们个子小,长得丑,说话声音大,语速又快。这个家伙更像个军官,瘦瘦的,走路慢吞吞,看他的样子,周围的事情都不对劲似的。”

“这样的家伙不是英国军官。他喜欢德国人。”

“你说过头了。那是个老人。我也愿意与他坐在一起的。”

“啊!这是你说的。我真不相信你会说这样的话。”

“不相信?如果你是一个士兵,你就不会把德国佬叫作‘肮脏的德国佬’了。女人,平民才这样叫。”

“你疯了。德国佬就是肮脏。他们是畜生,就像强暴修女、谋杀神父的那些西班牙人。”

“可是,亲爱的,你忘了,很多希特勒的德国佬与西班牙人作过战。你忘了。你的话没有逻辑。”

“那些德国人与攻打法国的德国人不一样。他们是信奉天主教的德国人。”

“你太可笑了!我不是在1917年的时候被一个巴伐利亚天主教徒的子弹击中了内脏吗?你真让我厌烦。你的话太荒谬了。别说了。”

“不,你的话才……”

他们继续争论着。慢慢地,格雷厄姆迷迷糊糊的,听不见他们说话了。还没来得及大声咳嗽一下来警告他们,他就睡着了。

夜里他只醒来过一次。船不再震动了。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两点半。他猜想船停在了查纳格,他们让领航员下了船。几分钟后,引擎再次启动,他又睡着了。

七个小时后,服务员为他送来了咖啡,这时他才知道,查纳格的那个领航船为他带来了一封电报。

收报人:格雷厄姆,“塞斯特里·莱万特”号汽轮,恰纳卡莱。他打开电报一看:

h请我通知你b一小时前去了

索菲亚。一切皆好。

最好的祝福。科佩金。

这封电报是昨晚在贝奥格鲁交到领航船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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