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考虑自己死的问题——只有在审查保险条款的时候,他才会想到死。在那样鲜有的考虑死的时候,他一再想象自己会无疾而终,最后一定会死在床上。当然,人生无常,意外难免,但他开车小心谨慎,在街上走路富于想象,还是个身强力壮的游泳健将,既不骑马也不爬山,没有头晕的毛病,不猎杀大型动物,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火车就要开过来,却勇敢地跳入铁轨。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的想象不无道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一心希望他死。如果他有这样的想法,他可能早就去看神经科专家了。有人不仅希望他死,还要蓄意谋杀他,这个想法让他大为震惊,就好像他看到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明题asup2/sup=bsup2/sup+csup2/sup不再成立,或者发现他妻子有了一个情人。
他是一个总是想着别人好的人,而现在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一定做了一件特别恶毒的事,才让人一心一意要谋杀他。他在做的这份工作不应该成为人家要谋杀他的理由。他不是个危险人物。另外,他有一个妻子要靠他养活。有人想要杀他,这不可能。一定是出了什么大的错误。
他听到自己在说:“是的。我明白了。”
当然,他并不明白。太荒谬了。他看见哈基上校正盯着他,那张小嘴上挂着一丝冷冷的微笑。
“感到震惊了,格雷厄姆先生?你不喜欢这种情况,对吗?非常令人不快。战争就是战争。这与躲在战壕里的士兵不一样。敌人并不会因为你是格雷厄姆就要杀你。杀你旁边的那个人也可以。战争是无关个人的。当你成了敌人的目标时,保持勇气是很不容易的。我明白,相信我。但与士兵相比,你有不少优势。你只需防卫自己。你无须暴露自己,无须发起进攻。你没有壕沟或堡垒可以凭借。你可以逃跑,无须担心成为懦夫。你必须安全抵达伦敦。但是,从伊斯坦布尔到伦敦,路途遥遥。你必须像士兵一样,要准备迎接敌人出其不意的进攻。你必须了解你的敌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
现在,他头脑冷静如冰,但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知道自己必须摆出一副很理智地认清了当前形势的样子,但他的嘴巴里不断分泌口水,所以他只得不停地吞咽,同时,他的双手和双腿在禁不住地发抖。他提醒自己,他这样子活像个小学生。一个男子向他开了三枪。那人是小偷,还是杀人凶手?区分他的身份有意义吗?他开了三枪,仅此而已。但不管怎样,弄清他是什么人,还是事关重大……
“接下来,”哈基上校说,“让我们先分析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很显然,他正说得兴起,“据科佩金先生说,你没有看清向你开枪的那个人。”
“没有。房间太黑了。”
科佩金说:“枪手留下了弹壳。那是一把自动装弹手枪,是九毫米口径的子弹。”
“这个没有多大用。对枪手你什么也没看清,格雷厄姆先生?”
“没有。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还没回过神,他已经跑了。”
“枪手可能在房间里等了你一段时间了。你没感觉房间里有香水味吗?”
“我只闻到火药味。”
“你几点到的伊斯坦布尔?”
“下午六点左右。”
“但是你今天凌晨三点才回到旅馆。请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好的。我和科佩金在一起。他到车站接了我,我们一起坐出租车去了阿德勒宫酒店,我把手提箱放到房间,洗了一把脸。然后我们喝了酒,吃了饭。我们在哪儿喝的酒,科佩金?”
“在朗卡酒吧。”
“对,朗卡酒吧。我们去佩拉宫吃了饭。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们离开佩拉宫,去了骑师夜总会。”
“骑师夜总会?!真没想到你们会去骑师夜总会!你们在夜总会干了什么?”
“我们与一个叫玛丽亚的阿拉伯女孩跳了舞,看了歌舞表演。”
“我们?你们两个人都与这个女孩跳了舞?”
“我很累,不想跳太久。后来,我们与夜总会的一个叫乔塞特的歌舞演员一起喝了一杯酒,是在她的化妆间里喝的。”格雷厄姆觉得,这一切听起来更像是在离婚案中私人侦探发现的证据。
“这个乔塞特很不错吧?”
“美丽动人。”
上校大笑起来——就像医生让病人的精神振作了起来。
“这美女是金发还是黑发?”
“金发。”
“啊!我也得去骑师夜总会。我错过了这个机会。然后呢?”
“科佩金和我离开了夜总会,他陪我一起走回阿德勒宫酒店,到了旅店科佩金就走了,回他的公寓了。”
上校一脸惊讶,诙谐地说:“你们就这样,”边说边打了个响指,“就这样抛下了美女?没有来点——小游戏?”
“没有。没有小游戏。”
“对啊,你告诉过我你累了。”他突然将坐在椅子上的身子转过去,看着科佩金,“这两个女人——这个阿拉伯人和这个乔塞特——你对她们的情况掌握多少?”
科佩金摸摸下巴:“我认识骑师夜总会的老板谢尔盖。不久前经他介绍认识了乔塞特。我想她是个匈牙利人。我没听说她有什么绯闻。那个阿拉伯姑娘来自亚历山大的一个望族。”
“很好。我们以后再说她们的事。”他把身体转向格雷厄姆,“好了,格雷厄姆先生,我们来分析一下,从你刚才的话里,我们能得到哪些有关敌人的情报。你说你累了?”
“是的。”
“可是你一直睁着眼睛,对吗?”
“我想是的。”
“但愿如此。你是不是意识到自己从离开加里波利的那一刻起就被人跟踪了?”
“我没有意识到。”
“情况必定如此。他们知道你住哪家旅馆,住哪个房间。他们在静等你回来。你到伊斯坦布尔之后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们掌握中。”
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文件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黄色的马尼拉文件夹。他走回桌前,把文件夹摆到格雷厄姆的面前。“在那个文件夹里,格雷厄姆先生,你会看到十五个人的照片。有些照片很清晰,但大多数非常模糊,面目难认。你必须尽你所能进行辨认。我想请你回想一下昨天你在加里波利登上火车时的情景,回想一下从那个时候到今天凌晨三点你看到的每一张脸,即使是你无意中看到的脸,也不要放过。然后我想让你看看那些照片,看你是否能辨认出其中的任何一张脸。科佩金先生待会儿看,我想请你先看。”
格雷厄姆打开了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好多张薄薄的白色卡片。每一个卡片的大小与文件夹相当,上半部分贴着一张照片。照片的大小都是一样的,显然是从大小不一的原始照片上复制下来的。其中有一张照片是从站在树前的几个男人的集体照中截下来放大的。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两段用打字机打出的土耳其文字,大概是这个人的情况说明。
上校说得没错,大部分照片都是模糊不清的。其中的一两张面孔不过是灰色的斑点而已,浓黑的部分就算是眼睛和嘴巴了。那几张清晰的照片看起来就像囚犯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脸色阴沉,两眼紧瞪。有一个黑人,头戴塔布什帽,嘴巴张得很大,好像对着镜头右边的那个人在大喊大叫。格雷厄姆一张一张慢慢地翻看着卡片,心里毫无着落。即使他这辈子见过这些人,到现在也不可能认出他们来。
突然,他的心猛烈地跳起来。在他眼前的这张照片里,阳光十分强烈,一个头戴硬草帽的男人似乎站在一家商店的前面,正回头看着照相机。他的右臂和腰部以下的身体都在画面之外,进入画面的部分也不甚清晰,再说这照片看上去好像至少十年以前拍摄的,但是脸部还是看得真切的,脸色苍白,五官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嘴巴显出饱经风霜的样子,一双小小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这就是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的那个男人。
“嗯,格雷厄姆先生!”
“这个人那天也在骑师夜总会。与我跳舞的那个阿拉伯女孩提醒我注意他。她说他是紧跟着我和科佩金进来的,进来之后一直紧盯着我。她警告我要提防他。她觉得他说不定会从背后捅我一刀,抢走我的钱包。”
“她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她说她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什么人。”
哈基上校拿起卡片,身体斜靠到椅背上:“这女孩太聪明了。你见过这个人吗,科佩金先生?”
科佩金看了看,摇摇头。
“很好。”哈基上校把卡片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两位先生,你们不必费事再看其他照片了。该明白的我都明白了。这十五个人当中,只有这个令我们感兴趣。我将这个人的照片与其他照片放在一起,是为了确保这个人的确是你清清楚楚辨认出来的。”
“这个人是谁?”
“他是个罗马尼亚人。他的名字应该叫皮特·巴纳特,但因为巴纳特是罗马尼亚一个省的名字,所以我认为这不可能是他的姓。我们的确对他所知甚少,但是我们掌握的这些已经足够了。他是个职业杀手。十年前,在贾西,他因为帮助别人将一个男人踢死而被判入狱两年。出狱后不久,就加入了科德莱亚努的铁甲卫队。1933年,他被指控在布科瓦刺杀了一名警官。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他走进那位警官的私宅,开枪打死了警官,打伤了警官的妻子,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出去。他胆大心细,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审判成了一场闹剧。法庭上坐满了拿着手枪的铁甲卫队成员,他们威胁说,如果巴纳特被判有罪,他们就射杀法官,射杀与审判有关的所有人。他当庭被判无罪。那个时候,在罗马尼亚,很多审判都是这个样子的。巴纳特后来与罗马尼亚发生的另外至少四起谋杀案相关。后来铁甲卫队被禁,他逃出罗马尼亚,从此不再回去。他在法国待了一段时间,后来法国警方将他驱逐出境。于是他去了贝尔格莱德。他在那里也惹了麻烦,接着又到了东欧。
“有些人天生就是杀手,巴纳特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赌博,手头总是缺钱。据说,有一阵子,他杀一个人的开价低到了五千法郎。
“所有这些,你都不会感兴趣,格雷厄姆先生。问题的关键是,巴纳特就在伊斯坦布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定期收到关于一个叫莫勒的人在索菲亚活动的情报。大约一星期之前,我们得到情报,说莫勒与巴纳特取得了联系,巴纳特不久离开了索菲亚。我得向你承认,格雷厄姆先生,我觉得这份情报无足轻重。实话告诉你,眼下让我感兴趣的是这个特工别的方面的活动。刚才科佩金先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才想起了巴纳特,我想他是否来伊斯坦布尔了。我们现在明确知道他就在此地。我们还知道,就在针对你的这场谋杀安排被打乱之后,莫勒见了巴纳特。我想,有一点毫无疑问,在阿德勒宫酒店房间等候你的,就是这位巴纳特。”
格雷厄姆竭力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手。”
“那是因为,”哈基上校睿智地说,“你没有经验,格雷厄姆先生。真正的杀手不只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棍。他可能还很善解人意。你学过变态心理学吗?”
“没有。”
“很有意思。除了侦探小说,我最喜欢看卡拉夫特-艾宾和斯特克尔的书。我对巴纳特这样的人有自己的理论。我相信他们是变态者,他们对天父抱有成见,认为天父不是一个充满男子气概的上帝,”他边说边举起一只手指,想引起格雷厄姆的警觉,“而是与他们自己一样无能无为。他们杀人的时候,其实也杀死了他们自己的弱点。我想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觉得你说得太有意思了。可是你难道不能把这个人抓起来吗?”
哈基上校把一只闪闪发亮的靴子搁到了椅子扶手上,噘起嘴唇:“这里面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格雷厄姆先生。首先,我们得找到他。他肯定会用假护照和假名旅行。我当然可以将有关他的信息通报给各边防哨所,如果他一旦离开土耳其,我们就可以马上知道。至于逮捕他……格雷厄姆先生,你知道,所谓的民主政体,对于身居我这样的位置的人来说,是有严重缺陷的。不履行那些可笑的法律程序是不可能随意逮捕和拘留人的。”他举起双手——一个爱国者哀叹起自己的国家竟然如此堕落,“我们以什么罪名逮捕他?我们手里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当然,我们可以先巧立一个罪名,大不了之后再道歉,但这又有什么用?没用!很遗憾,我们对巴纳特无能为力。但我认为这无关紧要。我们现在必须考虑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必须考虑如何能让你安全回到家。”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订了十一点的那班火车的一个卧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坐那班火车走。我想我越早离开这里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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