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装卸工装完了货,现在正在钉压条。绞车还在工作,正将钢架子吊回原处。格雷厄姆歪着身体斜靠在舱壁上,突然觉得舱壁哐当震了一下,原来是钢架子砰的一声撞进了凹槽里。又有一位乘客上了船,客舱服务员把他带到过道深处的一间客舱里。这个新乘客对服务员低声抱怨着什么,说的是意大利语,说得不甚利索。

格雷厄姆站起身来,用那只没有包扎过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寻找香烟。他开始觉得这间客舱太压抑。他看了看手表。船过一小时才能开。他真希望刚才科佩金与他一起上船来。闲着没事,那就想想在英国家里的妻子吧,想象一下她与朋友们坐在一起喝茶的情景,可是他一闭眼睛,就觉得他身后好像有人拿着一面立体镜子照着他的心灵之眼;有人在不断滑动一幅幅画面给他看,将他与现实世界隔开——他看到了科佩金和骑师夜总会,看到了玛丽亚和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看到了乔塞特和她的搭档,看到了黑暗之中突然闪现的一道刺眼火焰,看到了旅店走廊里那一张张苍白吓人的面孔。他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略知一二,后来在寒冷、残酷的黎明时分,他才了解了一些事情。到那时,整个事情似乎完全起了变化:变得令人不快,绝对地令人不快,但又合情合理。现在他只觉得,好像有个医生对他说,他得了一种可怕的致命疾病;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一部分,他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可憎的世界。

拿火柴去点香烟的那只手在发抖。“我现在最需要的,”他想,“是好好睡一觉。”

反胃的感觉减轻了,现在他站在浴室里只是瑟瑟发抖,各种声音又开始穿透那条似乎包裹着他大脑的棉毯。远处传来一阵不很规则的撞击声。他意识到有人还在敲他的房门。

他用毛巾裹住流血的手,回到卧室,打开了电灯。刚打开灯,敲门声就停止了,只听外面一阵金属的叮当声。那是一串钥匙的声音。门突然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守夜的门房,眨着眼睛,不安地朝四周看着。在他身后的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住在邻近房间里的客人,正往后退着,想见到什么,好像又唯恐看到什么。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蓝条纹睡衣外边套着红晨衣的男人快步从守夜人身旁走过。格雷厄姆认出他就是刚才带他到房间的那个人。

“有人开枪。”他开始用法语说道。他看到格雷厄姆的手,脸色一下子变白了。“我……你受伤了。你……”

格雷厄姆坐到了床上:“不严重。你能不能请一个医生来包扎我的手?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第一件事,开枪的那个人跳窗跑了。你们也许可以赶紧去抓他。窗户下面是什么?”

“可是……”那人尖声说。他不再说话,显然是在镇定自己的情绪。接着,他转向守夜人,用土耳其语对他说了几句话。守夜人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门外叽叽喳喳的,大家都很兴奋。

“第二件事,”格雷厄姆说,“赶紧叫经理来。”

“对不起,先生,有人去叫他了。我是助理经理。”他绞着双手放在胸前,“发生了什么事?先生,你的手……医生马上就来。”

“好!你最好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今晚我和一个朋友外出了,几分钟前才回来。我打开门,房里有一个人,他站在窗前向我连开三枪。第二枪打中了我的一只手,另外两枪打到了墙上。我听得到他的动静,但看不到他的脸。我猜想他是个小偷,我的意外归来惊到了他。”

“太可恶了!”助理经理很气愤地说,他的脸都变形了,“小偷?他偷走了你什么东西吗,先生?”

“我还没有检查过。那边那个就是我的手提箱,是锁着的。”

助理经理匆匆走到那边,双膝着地跪在手提箱旁。“箱子还是锁着的。”他报告说,大大松了一口气。

格雷厄姆的一只手伸向口袋,摸了一下:“这是钥匙。你最好把箱子打开。”

那人照办了。格雷厄姆扫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没人动过。”

“真是万幸!”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他的脑子显然转得很快。“你说你的手伤得不重,先生?”

“我觉得不重。”

“那我们就放心了。听到枪响,先生,我们心里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怖。你可以想象……但这也够糟糕的了。”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去,“那个蠢猪!他肯定是马上穿过花园逃走了。去搜寻他是没有用的。”他绝望地耸了耸肩,“他逃走了,我们无能为力。先生,我想不必告诉你,我们对你在阿德勒宫酒店遇到这样的事感到多么的遗憾。这样的事以前从未有过。”他又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快继续说,“当然,先生,我们将竭尽所能来减轻你所遭受的痛苦。我已经叫守夜人打电话叫医生来了,同时叫他为你拿一些威士忌来。英吉利威士忌!我们有特别的存货。幸运的是,你的东西没有被偷走。当然,我们无法预见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将保证给你提供最好的医疗护理。另外,你在这里逗留期间的费用当然全免。不过……”

“你不想报警,也不想让酒店老板知道,对吗?”

助理经理感到十分紧张,微微一笑。“没有办法,先生。警察只知道盘问这盘问那,给所有人都带来麻烦。”他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最要紧的是,先生,”他以强调的口气说,“你是个生意人。你想着今天早上离开伊斯坦布尔。但警察一来,情况就会变得复杂。必然会耽误你的行程。为什么要报警?”

“他们可能会抓住向我开枪的人。”

“可是,先生,你没有看到他的脸。你无法指认他。他也没有偷你的东西,无法通过东西追踪他。”

格雷厄姆犹豫了:“你请的医生呢?假如他向警方报告这里有人受了枪伤,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先生,旅店将付给医生一大笔钱,作为对他的服务的报酬。”

有人在敲门。守夜人拿着威士忌、苏打水和玻璃杯进来了。他把这些东西放到了桌上。他对助理经理说了几句话,助理经理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他离开。

“医生已经到了,先生。”

“很好。我不要威士忌。你自己喝吧。你看上去好像很想喝酒。我想打个电话。你能不能叫守夜人给意大利街的水晶公寓打个电话?我想号码是44-907。我要让科佩金先生听电话。”

“当然可以,先生。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他走到门口,喊住了守夜人。他们又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格雷厄姆听不懂。助理经理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痛痛快快喝了起来。

“我觉得,”他又回到报警的话题上了,“你不去报警,是明智的,先生。你什么东西也没有丢。你的伤也不重。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要是警察来了,这样那样的麻烦就多了,你懂的。”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做。”格雷厄姆不假思索地说。他的头疼得厉害,那只受伤的手开始抽动起来。他开始讨厌助理经理了。

电话铃响了。他把屁股往床那边移了一下,拿起了电话机。

“是你吗,科佩金?”

他听到了困惑的咕哝声:“格雷厄姆?怎么回事?我刚进家门。你在哪里?”

“坐在旅馆的床上。你听着!发生了一件愚蠢的事。我刚进房间,碰到一个窃贼。他向我开了几枪,然后跳窗逃走了。其中一枪打中了我的一只手。”

“仁慈的上帝!你伤得重吗?”

“不重。只是右手被打掉了一块肉。不过感觉不太舒服。我都吓坏了。”

“我亲爱的朋友!请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格雷厄姆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我的箱子是上了锁的,”他接着说,“所以什么也没丢。我想我肯定早了一分钟进了房间,不然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枪声几乎把半个旅馆的人都吵醒了,包括这个助理经理,他现在正站在我房间里喝威士忌呢。我得包扎一下,他们去请医生了。全部情况就是这样。他们没有去追那个家伙。追了或许也不一定有用,但这样做,他们至少可以看清那个人的面目,我想。我没有看清那个人。他们说他一定是从花园逃走的。问题是他们不想报警,除非我坚持,但那样就要得罪他们。他们当然不希望警察来旅店搜查,那样会给旅店带来坏名声。他们对我说,如果我报警,警察就一定不会让我坐十一点的火车离开这里。但我想他们会让我离开的。我不懂这个地方的法律,我不想因为没有报警而让自己犯下大错。我猜想,他们打算买通医生。那是他们的事。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一阵短暂的沉默。“我看这样,”科佩金慢吞吞地说,“你现在什么也不要做。我要与我的一个朋友谈谈这件事。他与警察有往来,是一个很有影响的人物。我跟他谈完,马上就到你的旅馆去。”

“你没有必要那样做,科佩金。我……”

“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很有这个必要。让医生处理你的伤口,然后待在房间别动,等我到来。”

“我没打算出去。”格雷厄姆冷笑道,但科佩金已经挂掉电话了。

他放好电话机,看见医生来了。医生很瘦,很文静,脸色蜡黄,睡衣外面套着一件带黑色羊毛领的大衣。跟在医生后面的是旅店经理,身材魁梧,面目可憎,他显然在怀疑整个事件是为了给他惹麻烦而制造出来的骗局。

他充满敌意地瞪了格雷厄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助理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事情的经过。助理不停地打手势,不停地转动着眼睛。经理一边听一边惊叹,不时看看格雷厄姆,脸上的敌意减少了,对格雷厄姆的担忧增多了。最后,助理停顿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起了法语。

“这位先生要坐十一点的火车离开伊斯坦布尔,所以他不想报警,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和不便。经理先生,我想你会认为他的这个想法是明智的。”

“非常明智,”经理傲慢地表示同意,“非常谨慎。”他挺了挺身子,“先生,我们对你遭受这样的不快、痛苦和侮辱感到万分的遗憾。但是,即使是最豪华的酒店也防不住小偷破窗而入。但是,”他接着说,“阿德勒宫酒店以客人为重。我们将尽一切可能以人道的方式处理好这件事。”

“如果能让医生以人道的方式来尽快处理我受伤的手,我将不胜感激。”

“是啊,是啊。医生。万分抱歉。”

一直忧郁地站在后面的医生现在走上前来,开始用土耳其语大声发布指令。窗户立即关上了,暖气打开了,助理经理得到指派,忙碌起来。他很快从浴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盛满了浴室里的热水。医生解开了裹着格雷厄姆右手的毛巾,拿药棉将血吸干净,检查了一下伤口,然后抬起头对经理说了几句话。

“先生,医生说的是,”经理得意扬扬地报告说,“你的伤果然不重,只是一点擦伤而已。”

“这我早就知道了。如果你想回去睡觉,那就请便吧。我现在想喝杯热咖啡。我感觉身上冷。”

“马上就来,先生。”他向助理打了个响指,助理赶紧跑了出去。

“你还需要什么吗,先生?”

“没有了,谢谢。什么都不需要了。晚安。”

“随时听候你的吩咐,先生。出这事真是太遗憾了。晚安。”

经理走了。医生仔细清洗了伤口,开始包扎。格雷厄姆开始后悔给科佩金打了电话。乱哄哄的局面结束了。现在快凌晨四点了。要不是科佩金答应要来看他,他本来可以睡上几个小时。他不停地打着哈欠。医生做完包扎,拍了拍这只受伤的手,让格雷厄姆放心,然后抬起头来,动了动嘴唇。

“maintenant,”(法语,意为:现在。)他非常吃力地说,“ilfautdormer.”(法语,意为:该睡觉了。)

格雷厄姆点点头。医生站起身来,重新整理好医药箱,脸上露出一副为重症病人尽了最大努力的神色,然后看看表,叹了口气。“trèstard.”(法语,意为:太晚了。)他说,“gitecegˇ-im.adiyo,efendi.”(土耳其语,意为:我要走了。再见,先生。)

格雷厄姆十分吃力地用土耳其语答道:“adiyo,hekimefendi.coktes,ekkürederim.”(土耳其语,意为:再见,医生。非常感谢你。)

“birseydegil.adiyo.”(土耳其语,意为:不用谢。再见。)他鞠了一躬,走了。

过了一会儿,助理经理匆匆走进房间,将手里端着的咖啡放到桌上,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显然是在暗示他也要回去睡觉了。他拿起刚才喝过的那瓶威士忌就要走。

“你把威士忌留下吧,”格雷厄姆说,“我的一个朋友马上就要过来。你可以叫守夜人……”还没说完,电话铃响了。守夜人告诉他,科佩金到了。助理经理退了出去。

科佩金走进房间,表情极为严肃。

“我亲爱的朋友!”他问候道,朝四下看看,“医生呢?”

“医生刚走。只是擦伤,不要紧的。我只是有点担惊受怕,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你这个时候能来,真是太好了。经理为感谢我,送了我一瓶威士忌。请坐,你自己倒。我喝咖啡。”

科佩金的身体陷在了扶手椅里:“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再给我说一遍。”

格雷厄姆又说了一遍。科佩金离开扶手椅,站起身,走到窗前。突然,他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他把那东西举在手里:一个小小的黄铜弹壳。

“那是一把九毫米口径的自动装弹手枪。”他说,“真是一件倒霉事!”他把弹壳扔到地上,打开窗户,往外看去。

格雷厄姆叹了口气:“我想,当侦探真的没有什么好处,科佩金。那家伙就在我房间里,我进去惊扰了他,他就朝我开枪。关上窗,过来喝点威士忌。”

“好的,我亲爱的朋友,好的。你一定要原谅我的好奇心。”

格雷厄姆觉得自己有点失礼:“让你不辞辛劳在这个时间赶到这里,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科佩金。我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你幸好这样做了。”他皱起了眉头,“不幸的是,我们真还得把事情搞大。”

“你觉得我们应该报警吗?我看不出报警有什么好处。再说,我要坐十一点的火车。我不想错过这班火车。”

科佩金喝了一口威士忌,砰的一声放下杯子:“我亲爱的朋友,你恐怕不能坐十一点的火车走了,无论如何都不行了。”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可以坐那趟火车走。我的手一点问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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