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科佩金非常奇怪地看着格雷厄姆:“你很幸运,只受了一点轻伤。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事实?”

“你发现了吗?你的窗户和外面的百叶窗都被人强行打开了。”

“我没有发现。我没有看过。怎么回事?”

“向窗外望去,你可以看到窗下有一个露台,从平台可以跳到花园里去。露台的上方有一个钢架,从这个钢架可以爬上二楼的阳台。夏天的时候,钢架搭上草席,客人就可以在露台上吃喝,不会晒到太阳。这个人显然是从钢架爬上来的。很容易爬。我也能爬上来。这样,他可以爬到二楼所有房间的阳台上。但他却挑选百叶窗和窗子都锁着的房间下手——这样的房间没几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总是听别人说罪犯都是傻瓜。”

“你说什么也没被偷走。你的手提箱甚至没有被他打开过。真是个巧合,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使他来不及打开箱子。”

“算是一个幸运的巧合。看在上帝的分上,科佩金,我们谈点别的。那个男人逃跑了。到此为止吧。”

科佩金摇了摇头:“恐怕不是巧合,我亲爱的伙伴。你不觉得这个小偷很奇怪吗?他的行为和别的酒店窃贼完全不同。他破窗而入,竟然爬进一扇锁着的窗户。如果你当时躺在床上,他这样做一定会把你吵醒。因此,他早就知道你肯定不在里面。他一定也事先知道你的房间号码。你有什么明显值钱的东西让这个小偷看上了,使得他敢冒这样的风险来偷?你没有。一个奇怪的小偷!他还带着一把至少有一公斤重的手枪,用这把枪向你开了三枪。”

“呃?”

科佩金猛地从坐着的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是一副无比愤怒的神情:“我亲爱的伙伴,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个人到你的房间来,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来杀你的?”

格雷厄姆朗声笑了起来:“那我只能说他的枪法也太差了点。你仔细听我说,科佩金。你听说过有关美国人和英国人的那个传说吗?凡是不说英语的国家,都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所有的美国人和英国人都是百万富翁,他们总是将大把大把的现金放在家里。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抓紧时间睡上几个小时。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科佩金,我太感激你了,但是现在……”

“不知你有没有试过,”科佩金问道,“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你拿着一支沉重的手枪如何向一个刚从门口进来的人射击?外面走廊没有光线直接照到房间。只是一点点微光。你试过吗?没有吧。你也许能看见有人进来了,但要举枪打他,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枪法很好的人,第一枪也可能失手,这个家伙就是这样。第一枪失手,弄得他很紧张。那家伙也许不知道,英国人通常是不携带枪支的。他想你可能会还击。他又开了一枪,这下打着了你的手。你或许疼得大叫了一声。他也许以为你伤得很重。他又开了一枪,纯粹想碰碰运气,然后就跑了。”

“一派胡言,科佩金!你一定是疯了。有人要杀我?有什么理由?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与人无害的人。”

科佩金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是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科佩金没有理会他这个问题。他喝完了威士忌。“我对你说过,我要给我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我打了。”他煞有介事地把上衣的扣子扣上,“我要遗憾地告诉你,我亲爱的朋友,你必须马上跟我去见他。我一直在想如何委婉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但现在我只好直截了当。今晚有个人想谋杀你。我们必须立即采取措施。”

格雷厄姆立刻站了起来:“你疯了吗?”

“没有,我亲爱的朋友,我没有疯。你问我为什么有人要杀你。有一个绝好的理由。不幸的是,我不能明确告诉你。我得到了官方的指示。”

格雷厄姆坐了下来:“科佩金,过一会儿我就要发疯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都在胡说些什么啊?朋友?谋杀?官方指示?都是些什么鬼话?”

科佩金显出无比的尴尬:“对不起,我亲爱的朋友。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这么跟你说吧。我的这个朋友,严格来说,不是什么朋友。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人。他叫哈基,是位上校,是土耳其秘密警察的头儿。他的办公室在加拉塔,他希望我们现在到那里去与他见面,好好讨论这件事。我还可以告诉你,我预料你可能不愿意去,我把这话告诉了他。他说——请原谅,他的原话——如果你不去,他就派人来叫你去。我亲爱的朋友,生气是没有用的。现在情况很特殊。要是我知道给他打这个电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我就不会打了。好了,我亲爱的朋友,我叫了辆出租汽车,就在外面。我们该走了。”

格雷厄姆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很好。我必须说,科佩金,你的做法让我大为吃惊。朋友之间的关心,这我能理解,也很感谢。但是如此……歇斯底里的行为,我绝没有想到你竟然做得出来。在这个时候把秘密警察的头儿从床上弄起来,我觉得你这样做也太荒谬可笑了。我只希望,受到这般愚弄,他不光火就行。”

科佩金脸红了:“我的朋友,我既不歇斯底里,也不荒谬可笑。这事是有点令人不快,但我还是要这样做。如果你能原谅我这么说,那么我想……”

“我可以原谅任何事情,就是不能原谅愚蠢。”格雷厄姆不假思索地说道,“不过,这是你的事。你能不能帮我穿上大衣?”

他们驱车前往加拉塔,一路无话,车里静得可怕。科佩金生着闷气。格雷厄姆弓着背坐在一个角落里,痛苦地望着外面寒冷黑暗的街道,后悔自己给科佩金打了电话。他不停地对自己说,这真是太荒唐了,在旅馆里竟然会有小偷向他开枪。大清早的又被人拉着,去向秘密警察的头子报告事情经过,这不仅荒唐,都让人感到滑稽了。他也为科佩金深感担心。这个白痴傻给他自己看倒不要紧,但是,如果在一个与他的生意有极大的利害关系的人面前丢人现眼,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了。再说,他格雷厄姆也一直是个粗鲁的人。

格雷厄姆转头问科佩金:“这个哈基上校是个什么样的人?”

科佩金哼了一声:“时髦,优雅,很讨女人喜欢。有一个传说:他可以连喝两瓶威士忌,不见醉。这个传说可能不假。他是阿塔图尔克的人,是1919临时政府的代表。还有一个传说:他曾将囚犯两个两个捆在一起,扔进河里淹死,以此节省口粮和子弹。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家告诉我什么就相信什么的人,也不是一个自命清高的人,只是我不喜欢这个人,我刚才对你说过了。不过,这家伙很精明。你到时可以判断吧。你可以与他讲法语。”

“我还是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不一会儿,他们的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街,前面一辆美国的大轿车几乎堵住了整条街,他们只好停住,下了车。格雷厄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双门入口前面,可能是一家廉价旅馆的入口。科佩金按了一下门铃。

一扇门立刻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看门人,他显然是刚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hakiefendievdemidir.”(土耳其语,意为:哈基先生在家吗?)科佩金说。

“efendivar-dir.yokari.”(土耳其语,意为:先生在家。请进。)看门人指着楼梯说。

他们拾级而上。

哈基上校的办公室很大,在大楼顶层走廊的尽头。上校亲自走到走廊来迎接他们。

上校身材高大,脸颊瘦削,嘴巴不大,但脸部肌肉发达,一头普鲁士式的灰白短发。前额骨很窄,长长的鼻子有点像鸟嘴,加之微微弯曲,那样子活像一只秃鹰。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军官外衣,下面是条马裤,脚上穿着一双精巧光亮的马靴。除了他的脸极度苍白,胡子没有刮过,你根本看不出他刚刚从床上起来的迹象。他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非常清醒的样子。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格雷厄姆。

“啊!nasil-siniz.fransizcakonus¸aiblirmisin.(土耳其语,意为:你好?你会说法语吗?)会的?太好了,格雷厄姆先生。你受伤了,当然。”格雷厄姆发现自己那只没缠绷带的手被哈基上校那橡胶一样有弹性的长手指狠狠抓了一下,“希望你这伤痛不那么厉害。必须想些办法,对付这个想杀死你的恶棍。”

“我想,”格雷厄姆说,“我们无端打扰了你的休息,上校。那个人没偷走我的东西。”

哈基上校很快看了科佩金一眼。

“我什么都没告诉他。”科佩金平静地说,“是你要我这样做的,上校,我想你也许还记得。我要遗憾地说,他认为我不是发疯了,就是得了歇斯底里病。”

哈基上校咯咯地笑了:“你们俄罗斯人总是被误解,这就是你们的命。到我的办公室去谈吧。”

他们跟着他往前走。格雷厄姆越来越确信自己卷入了一场噩梦,但很快他就会醒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到了牙医诊所。的确,这条走廊与噩梦中的走廊一模一样,空空荡荡,毫无特色,只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陈腐香烟味。

上校的办公室很大,很冷。格雷厄姆和科佩金在上校的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上校把一盒香烟推到他们面前,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跷起了二郎腿。

“你必须明白,格雷厄姆先生,”他突然说道,“今晚有人想杀你。”

“为什么?”格雷厄姆问,心里有点恼怒,“对不起,我看不出有人要杀我。我开门进到房间,发现里面有一个人,一定是从窗子进来的。显然是个小偷。我惊到了他。他向我开了几枪,就逃跑了。就这么回事。”

“据我所知,你没有报警。”

“我觉得报警没有什么用。我没有看到那人的脸。另外,今天上午我要坐十一点的那班火车回英国。我不想有什么耽搁。如果我为此触犯了什么法律,我感到抱歉。”

“zararyok!(土耳其语,意为:没有问题!)不要紧的。”上校点上一支香烟,向天花板上喷了一口烟,“我有职责在身,格雷厄姆先生。”他说,“那个职责就是保护你。我想你恐怕不能坐十一点的火车走了。”

“为什么要保护我?”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格雷厄姆先生。问题很简单。你是英国武器制造商卡托和布利斯有限公司的雇员吗?”

“是的。这位科佩金先生是这个公司在土耳其的代理人。”

“很好。我想你格雷厄姆先生是海军军械专家。”

格雷厄姆迟疑了一下。作为工程师,他很不喜欢“专家”这个词。他的项目主任给外国海军当局写信时,有时也用这个词来描述他,这个时候,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幸好他的项目经理没有把他说成一个纯正的祖鲁人,那样说会给客户留下更深的印象。在别的时候,这个词总让他莫名地恼火。

“嗯,格雷厄姆先生?”

“我是一个工程师。海军军械恰好是我的研究方向。”

“好吧。重点是,卡托和布利斯有限公司已经签约为我的政府提供服务。很好。是的,格雷厄姆先生,虽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服务。”他毫无顾忌地挥了挥香烟,“那是海军部的事。但有人向我通报了一些情况。我知道我们的一些海军舰艇将重新装备新型枪炮和鱼雷发射管,你被派来与我们的造船厂专家讨论这些问题。我还知道我国当局规定新设备必须在春季前交付。贵公司同意了这一规定。你清楚这些事情吗?”

“除了这些,过去的两个月里我的脑子里没有其他的事情。”

“iyidir!(土耳其语,意为:很好!)格雷厄姆先生,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规定这样的时间,不是我国海军部一时的心血来潮。鉴于紧迫的国际形势,到那个时候,我们的船坞里必须有那种新型设备。”

“这个我也知道。”

“好极了。那你就会明白我下面要说的话。德国、意大利和俄罗斯的海军当局非常清楚,这些船只正在重新装备武器,我毫不怀疑,在安装完那一刻,不,甚至在安装完之前,他们的特工就会掌握目前只有个别人——当然包括你——才知晓的相关细节。这是无关紧要的。没有哪国海军能守住这样的秘密;没有哪国海军希望这样做。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甚至可能认为,主动公布这些细节还是个明智之举。不过,”他举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格雷厄姆先生,你现在的处境很让人生疑啊。”

“这一点,我相信。”

上校灰色的小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我这可不是开玩笑,格雷厄姆先生。”

“请原谅。”

“不要紧。请再抽一支烟。我是说,目前你的处境很让人生疑。告诉我!你认为自己在业务上不可或缺吗,格雷厄姆先生?”

格雷厄姆笑了一声:“当然不。我可以告诉你几十个有我这样资历的人的名字。”

“那么,”哈基上校说,“格雷厄姆先生,请允许我告诉你,在你的生命中,你现在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你一生中就这么一次。让我们姑且这样假设:要是那个小偷的枪法准一点,现在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与我谈话,你就会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因为一颗子弹射进了你的肺部。那样的话,你所做的这个项目会受到什么影响?”

“毫无疑问,公司会马上派另一个人来。”

哈基上校装出极为惊讶的神情,“是吗?那太好了。真不愧是英国!有意思!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马上毫不畏惧地接替了他。但是等等!”上校举起了一只令人生畏的手臂,“有这个必要吗?科佩金完全可以安排人将你的论文送到英国去。毫无疑问,你的同事们可以从你的笔记、你的草图、你的图纸当中找到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即使你的公司并没有建造出那些船只。对吧?”

格雷厄姆的脸红了:“从你的口气中,我听出你很清楚这样的事不可能如此简单地处理。无论如何,他们是绝不会允许我做任何笔记的。”

哈基上校歪了一下椅子。“是的,格雷厄姆先生,”他愉快地笑着说,“我确实知道。必须再另派一位专家来继续你的工作。”他的椅子喀啦一声向前移动了一下,“很快,”他咬着牙说,“春天就要来了,而那些军舰仍将停泊在伊兹密尔和加里波利的船坞里,等待安装新的大炮和鱼雷发射管。听我说,格雷厄姆先生!土耳其和英国现在是盟友。如果土耳其的海军力量在雪化雨停的时候还是与今天一样,那就是符合了贵国的敌人的利益!与今天一样!敌人愿不惜一切来达到这个目的。不惜一切,格雷厄姆先生!你明白吗?”

格雷厄姆感到胸口绷紧了。他只好强迫自己微笑了一下。“有点夸张了吧,对不对?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你所言属实。毕竟,这是真实的生活,不是……”他迟疑了一下。

“不是什么,格雷厄姆先生?”上校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就像一只猫正要扑向一只老鼠。

“……电影,我正想说的就是这个,可能说起来有点不礼貌。”

哈基上校一下子站了起来。“夸张!证明!真实的生活!电影!不礼貌!”他卷着嘴唇说出这些词,好像在说淫秽词语一样,“你以为我对你说的话有兴趣,格雷厄姆先生?我感兴趣的,只是你的身体。活着,对土耳其共和国来说才有价值。只要我能控制,我就要让它活着。欧洲正在进行一场战争。你明白吗?”

格雷厄姆无言以对。

上校盯着格雷厄姆看了一会儿,接着又平静地说:“一个多星期以前,你那时还在加里波利,我们发现了——我的特工们发现了——一个谋杀你的阴谋。整个阴谋策划得很笨拙,完全是业余水平。他们计划绑架你,刺杀你。幸运的是,我们也不是傻瓜。我们抓住了他们的一些人,从那些人嘴里得知,他们受雇于一个在索菲亚活动的德国特工,那人叫莫勒,我们已经关注他一段时间了。他以前一直自称为美国人,后来美国公使馆识破了这个人。他那时的名字叫菲尔丁。我想,只要他觉得有用,他可以叫任何名字,可以自称是任何国籍的人。我把科佩金叫过来,向他通报了这件事,但是建议他不要对你透露一个字。这件事人们谈论得越少越好。再说,你的工作这么辛苦,让你担惊受怕,没有任何好处。我觉得我犯了一个错。我完全应该想到,莫勒会在别的地方采取进一步行动。科佩金先生一获悉他们的这个新行动,就很明智地给我打了电话,于是我意识到我真的低估了索菲亚的这位先生的决心。他又动手了。如果我们再给他一个机会,他无疑会采取第三次行动。”他的身子向椅背靠去,“你现在明白了吗,格雷厄姆先生?你那绝顶聪明的脑瓜明白我一直想表达的意思了吗?事情十分简单!有人想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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