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不与人交往,从不和外界接触的人,不论他们的生活方式是迫于环境,还是心甘情愿,只要知道了有人在背后议论他,都免不了会感到焦躁不安。正如一个沉睡的人,醒来后看见自己床前围绕着一大群陌生人,正瞪着眼睛看着他,难免要感到惊异一样。特纳夫妇的脑子里简直没有“这个地区”这一概念,仿佛住在月球上似的;他们要是知道了近几年来自己已经成了附近一带农场主闲言碎语的资料,一定会惊愕不已的。连那些他们只是闻名而从未谋面的人,那些他们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的人,都从斯莱特夫妇那儿听到了许多有关他们家庭的事情,在背后纷纷议论着。出现这种情况,都是斯莱特夫妇的过错,可是谁会怪他们呢?除了亲身遭受过流言蜚语伤害的人以外,谁也不认为背后议论人家是什么恶意。至于斯莱特夫妇,如果有人非难他们,他们一定会大声叫道:“我们并没有跟人家说什么,不过说了些事实。”但是从他们那种不自然的愤慨态度中,足以看出他们内心有愧。斯莱特太太受了玛丽这么多次怠慢以后,如果仍然要她对玛丽保持公正无私的态度,那么除非她是一个极其了不起的女人。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已经几次三番地设法“帮助玛丽不要自讨苦吃”。她看出玛丽有强烈的自尊心(她自己也有很强的自尊心),每逢邀请玛丽参加一次宴会、下午去打一次网球,或是去出席一次不拘礼节的舞会,她总要接连发出好几次邀请。甚至在迪克第二次病了以后,她还是竭力劝玛丽改变那种自闭的生活。医生谈起特纳家的事情时,总是以吓人的语调,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玛丽对于那些邀请,一概回复一封客客气气的短信,看上去就好像有意不赏脸似的。这里家家户户都有电话,只有特纳夫妇为了省钱没有装。每逢到镇上去取信的日子,斯莱特太太在店铺里碰到玛丽,照例会十分亲切地邀她有空时到他们那儿去玩玩,可是玛丽老是生硬地回答说,她去是想去,只可惜“迪克近来太忙,不能分身”。人们已经有好久没有在车站上碰到玛丽或是迪克了。
“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呀?”邻居们都这样问,他们常常聚在斯莱特家里问起特纳夫妇的情况。斯莱特太太虽然性情好,有耐性,到最后也忍不住了,便把真实情形告诉了大家。她说,玛丽曾经撇开她的丈夫出走过,但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说到这件事,查理·斯莱特也插了几句嘴,把玛丽当年狼狈的情形描述一番,说她怎样衣衫褴褛,帽子也不戴,独个儿走过草原,请他驾着车子送她到车站上去。她虽然是个女人,却有那么大的劲头!“我怎么知道她要撇下特纳逃走呢?她并没有和我说明。我还当她要到镇上去买东西,而迪克正忙着干活,没有空送她去呢。后来迪克来了,急得快要发疯似的,我不得不告诉他,说我把玛丽送到镇上去了。她不该那么做。那样的做法不正派。”这个故事以讹传讹,最后被歪曲得完全走了样。大家纷纷传说玛丽是半夜里撇下她丈夫逃走的,因为她丈夫把她锁在门外;她躲在斯莱特夫妇的家里,后来又向他们借了钱逃走。第二天早上迪克就找到了她,答应再也不虐待她了。这个故事传遍了整个地区,人们一提起来莫不摇头咋舌。可是当人们说起斯莱特曾用马鞭子抽打过特纳时,斯莱特这才发觉事情被歪曲得过了火,不由非常恼怒。他虽然看不起迪克,却又喜欢迪克。他为迪克难受,因此便开始纠正人们对这件事的说法。他再三说明迪克应当让玛丽走,让她走了反倒好。迪克的境况很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运气好转。经查理这样一说,事情的说法便颠倒了过来。玛丽遭到了大家的痛斥,迪克反而变成清白无辜的了。可是,不管大家怎样传说,玛丽和迪克两个当事人却一直蒙在鼓里。这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们许多年来一直没有走出过自己的农场。
斯莱特夫妇,尤其是查理,所以会一直那样关心着特纳夫妇,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仍想占有迪克的农场,这种欲望甚至比以前更强烈。由于查理的从中干涉,加速了迪克家庭悲剧的降临,虽然事实上并不能全怪罪于他,但是对他经营农场的现状做一番了解是很有必要的。正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使许多烟草大王发了横财一样,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由于玉蜀黍价格的暴涨,许多农场主也获得了暴利。斯莱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一直是个穷光蛋,可是战争一结束,他就变成了一个富翁。像斯莱特这种个性的人,一旦发了财,就不会罢手停下。他很小心,不轻易在农场经营上投资,他根本不相信经营农场也能算是一种投资。他一有多余的钱,就去购买矿业股票。至于他自己的农场,除非为了赚钱而不得不下点工本以外,他决不采取任何改良的措施。他有五百亩最肥沃的良田,从前,这些土地每亩都要出产二十五袋到三十袋的玉蜀黍。他一年一年地榨取这些土地,可是近年来,碰到运气好的年头,每亩地也只有五袋的收获。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施肥。他把树木砍下来当柴卖,这些树都是矿产公司开矿以后剩余下来的。因此到头来,即使像他那样肥沃的农场,也不会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他每年再也赚不到成百上千镑的钱了,土地也荒芜了,于是他就想另找土地。他看不起土人经营土地的方式,但是他自己经营土地的方式基本上和土人一样:一旦这块土地不能再耕种了,就迁到另一块土地上去。凡是能够种的土地他都种过了。他迫切地需要迪克这块土地,因为和迪克的农场接壤的另外几个农场,他都占有了。他非常清楚应该怎样利用这个农场。迪克的农场规模虽小,却具备了种种好处。它的面积有一百亩,都是些上好的沃土,因为迪克照料得很好,其中有一小块地适宜种烟草。其他的地方则很适合放牧。
查理非常需要放牧的草地。他不赞成冬天里喂饲料给牲畜吃,他认为这样太娇纵了它们。他要把它们放到外面去,让它们自己去觅食。当然,只要草儿茂盛,这种办法是很好的,只可惜他的牲畜太多,草儿却非常稀少而贫瘠,所以他只有动迪克那块地的脑筋了。几年来,查理一直盘算着等迪克破产后,把他的农场买下来。可是迪克很顽强,就是不愿意走破产的道路。人们都沉不住气地问:“他怎么维持得下去呢?”因为人人都知道他从没有赚过钱,总是遇到坏年成,总是负债累累。斯莱特太太尖酸刻薄地说:“他们的生活和猪差不多,什么东西也不添置。”她现在甚至感觉到,玛丽就是去跳河自尽,也跟她毫无关系。
如果迪克对自己的失败有一点清醒的认识,人们也许不会这样气愤不平。如果他上门来向查理请教,承认自己无能,事情也许就会两样。可是他偏偏不这样做。他宁可债台高筑,困守在农场上,也不去理会查理。查理有一天忽然想到,已经一年多没有看到迪克了。他太太听他这么一提,不禁说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过后,他们又屈指计算了一下,才发现差不多有两年没见到他了;时间在农场里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方法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延长。当天下午,查理驾车去看特纳夫妇。他心里觉得有些惭愧,他一向以迪克的顾问自居,自以为经验比迪克多,知识也比迪克丰富。打从迪克开始经营农场的那一天起,他就留意着迪克。他觉得应该对迪克负责。他驾着车子一路驶来,用锐利的目光查看着迪克的农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被疏忽的地方,结果发觉他的农场依然如故,既没有好转,也没有变坏。田界上的防火带仍然保存着,但只能防止缓慢燃烧的小火,如果起了大火,再刮起风来助势,农田就很难保得住了。牲畜棚虽然没有坍倒,但都撑了木桩;茅草顶破成一块一块的,好像补过的袜子一样。草场上的草是不同时间长出来的,因此长短不齐,颜色不一,一眼望去高高低低很不整齐。道路的情况极其糟糕,需要开沟排水。路边上的那块橡胶树地,有一个角落已经被野火烧毁了,在下午强烈的黄色阳光照耀下,橡胶树显得像鬼怪一般苍白,叶子僵硬地下垂着,躯干全被烧黑了。
一切都是原模原样,狼藉败落,但还没有到绝对不可挽救的地步。
他看见迪克坐在烟草仓库旁的一块大石头上。这些仓库现在已经用来做储藏室。迪克坐在那儿看着雇工们把这一年的粮食堆在垫着砖头的铁皮上,免得蚂蚁爬进粮食里去。迪克那顶干活时戴的大帽子松松垮垮地往下耷拉到了脸上,他抬起头来朝查理点点头。查理站在他身边,眯着眼睛看雇工们干活。他看到装粮食用的那些袋子因为年代久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看来连这一季也撑不过去了。
“有什么事吗?”迪克用他一贯的自卫而客气的声音问道。但是他的声音缺乏自信,听起来也不自然。他那明亮的眼睛透出焦急的神色,从帽子的阴影下疲惫地往外望着。
“没有什么事。”查理粗率无礼地回答了一句,同时慢慢地、恼怒地望了他一眼,“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了,特地来看看你。”
迪克没有回答他。土人们就快干完活了。太阳已经下山,给草原抹上了一层令人感到闷热的红色,暮色从灌木林的边沿慢慢地爬上田野。一英里半开外的树林中隐约可见土人住的矿工院,它们看上去就像一组圆锥体,正在冒着淡淡的烟。黑魆魆的树干后边有一小簇火光。有人在敲鼓,单调的咚咚声表示这一天就快过完了。土人们排成一队,沿着田野边沿走回去,破烂的衣服在他们的肩头上晃动着。迪克吃力地、呆板地站了起来,说道:“又是一天过去了。”他身体抖得很厉害。查理仔细打量着他,只见他一双发抖的大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弯着的瘦肩膀也在不停地颤动。天气非常热,地面上冒着滚烫的热气,天空中的红霞像火一般。“你这模样是因为热病吗?”查理问。他回答道:“不,我想不是。只是这几年来有些贫血罢了。”
“我看你的病还不只是贫血。”查理反驳道。他好像唯恐迪克不害热病似的。然而他还是仁慈地望着迪克;他那张满是胡子的大脸盘上,五官好像被什么压过一样,长得有点凹陷。此刻他的表情既专注又沉着。“最近得过热病吗?自从我上次带了那个大夫来看你以后,有没有得过热病?”
“近来常常得病。”迪克说,“我年年都得这种病。去年得过两次。”
“你妻子对你照顾得好吗?”
迪克脸上掠过一阵烦恼的神色。“不错。”他说。
“她好吗?”
“同平常一样。”
“她生过病吗?”
“不,没有生病。不过身体不大好,好像有些神经质。她在农场上操劳得太久了,身体垮了。”接着,他好像心里的话再也藏不住了,突然脱口说道:“我真替她担心。”
“究竟怎么啦?”查理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迪克的脸。这两个人仍然站在轮廓已经显得模糊的高高的仓库下,站在那一片暮色中。从敞开的门里吹过来一阵湿润的、甜滋滋的气味,那是新磨的玉蜀黍的气味。迪克关上了门,其实这扇门上的铰链有一半已经松脱,他只得用肩膀把它扛好,再把门锁上。搭钩的三角形搭片上只有一个螺丝了,力气大的人只要拧一下就可以把它拔掉。他问查理:“要到我家里去坐坐吗?”查理点点头,又往四下里看了看,问道:“你的汽车在哪里?”
“哦,这些天来我都是步行。”
“汽车卖了吗?”
“卖了。开车花费太大。当我需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就用货车到车站上去装。”
于是两人爬上了查理那辆庞大的车子。车子在满是车辙的车道上慢吞吞地保持着平衡,爬行着。这条路对这辆大车子来说显然太窄了,由于迪克好久没有在上面开车,路上已经长满了野草。
从迪克住房所在的那个树木丛生的小山丘直到仓库四周的灌木丛,其间有许多没有耕种的荒地。看来这些地是故意休耕的,但是后来查理在暮色中又仔细地看了看,终于看出在草丛和灌木丛中有零零落落的玉蜀黍。他开始还认为这些玉蜀黍是自己长出来的,但是它们看上去却栽得非常整齐,于是他问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是在实验一种新的美国种植法。”
“什么方法?”
“据说,用不着犁锄,只要把玉蜀黍种在草丛当中,它就能自生自长。”
“收效不太好吧?”
“是呀,”迪克茫然若失地说,“我倒不急着有什么收成。我想,让它留在那儿,对土壤总有些益处……”他讲不下去了。
“原来是在做实验。”查理简洁地说。耐人寻味的是,他说话的声音既不暴躁,也不生气,好像很超然的样子,只是心里藏着很多的不自在。他探究地望着迪克。迪克的面孔铁板,神色凄凉。“你刚才说你妻子怎么样?”
“她情况不太好。”
“是吗,可为什么呢?”
迪克有好一会儿都没吱声。他们经过开阔的田野,这儿金黄的暮色还在树叶上依恋不散;他们又驶向灌木丛。灌木丛已经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中。大汽车爬上了极其陡峭的山坡,汽车引擎盖好像要直插云霄。迪克这时终于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她近来有些两样。有时候我又觉得她很好。女人的病是很难说的,她像变了个人。”
“你是指哪方面呢?”查理追问道。
“譬如说,她开初到农场上来的时候,精神非常好,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现在她只是坐在那儿,什么事也不做。她甚至对养鸡这一类的事情也不过问了。你知道,以前她每个月都能靠这个赚些钱。她也不过问佣人在家里做些什么事。有一段时间她简直唠叨得我要发疯了。整天唠唠叨叨,没完没了。你知道女人们在农场上待得太久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控制不住自己了。”
“没有哪个女人知道该怎样对付这些黑鬼。”查理说。
“唔,我非常发愁,”迪克苦笑着说,“她唠叨起来,我倒高兴呢。”
“喂,特纳,”查理突然说道,“你为什么不放弃务农,到别的地方去呢?你这样下去,对你自己和你妻子都没有什么好处。”
“噢,我们不过勉强对付着过下去。”
“你病了,朋友。”
“我好好的。”
他们在房子外停了车。房间内射出一线幽暗的灯光,可是却不见玛丽。卧室里又亮起了一盏灯。迪克看了一下说:“她在换衣服,”他的声调很愉快,“还没人在这地方待这么久呢。”
“你为什么不把农场卖给我呢?我会出很高的价钱给你的。”
“那叫我上哪儿去呢?”迪克惊奇地问道。
“离开农场,上城里去。你待在农场上没有什么好处。你可以到城里去找个固定的职业。”
“我要干到底。”迪克恨恨地说。
阳台上,一个瘦削的女人的身影背朝着灯光出现了。两个男人下了车,走进屋去。
“你好,特纳太太。”
“你好。”玛丽回答道。
大家一走进那间点着灯的房间,查理就仔细地打量着玛丽,尤其因为她那样柔声地说了声“你好”,所以就越发仔细地打量着她。她仍然犹豫不定地站在他面前,干瘪得像一根木头。她的头发被太阳晒成乱蓬蓬的一团,披散在瘦削的脸周围,一根蓝色的丝带箍住了头发,在头顶上系了一个结。她那瘦长的淡黄色脖子,从她显然刚穿上身的一件衣服里突出地裸露着。她穿的是一件镶了绉边的木莓色棉布衣服;耳朵上戴着长长的、好像在沸水中煮过的糖果一般的红色耳环,耳环撞在她的脖子上,来回摆动着。她那双蓝眼睛,本来就让那些愿意认真看看它们的人觉得,玛丽并非真正的“自高自大”,而只是有些羞怯、自负和敏感,现在这双眼睛里又有了一种新的光彩。“哦,你好!”她女孩子气十足地说,“哦,斯莱特先生,我们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她笑了,一面扭动着肩膀,笨拙地做出一副卖弄风情的姿态。
迪克很难受,连忙避开了目光。查理粗鲁地盯着她,看了又看,她被他看得红了脸,把头一仰,转身对迪克用一种社交应酬的口气说:“斯莱特先生和我们不够交情,否则他决不会隔了这么久才来看我们。”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的角落里,这张沙发已经完全走了样,这里隆起一块,那里陷下一块,上面罩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简直不堪入目。
查理眼睛望着那沙发,嘴上问道:“你们的小铺子经营得怎么样?”
“卖不出钱,我们歇业了。”迪克不假思索地说,“存货我们自己在用。”
查理望望玛丽的耳环,又望望沙发套子。沙发套子是用一种很难看的蓝色花布做的,通常只有土人才用这种布料。它已经成了南部非洲的一种传统布料,使人一看见就会联想起土著黑人。如今查理竟在一个白人的家里看到这种东西,真令他大为震惊。他皱了皱眉头,又往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窗帘都破了,一扇窗玻璃也破了,糊上了纸;另一扇窗裂了缝,还没有修补;整个房间里是一种说不出的破烂和狼狈的景象。可是到处都能看见从小铺子里拿回家来的零碎料子,有的马马虎虎缝了毛边后披在椅子背上,有的折叠起来做了椅垫。从这种小地方可以看出,这家人到目前为止还是想要装点装点门面的。查理本可以为此暗暗高兴一下,只可惜他今天没有那种粗俗而残忍的兴致,所以没有做声,只是额头显得阴沉沉的。
“在这儿吃晚饭好吗?”迪克终于不得不这样问了一句。
“谢谢,不吃了。”查理说。可是没一会儿,他出于好奇心又改变了主意说:“也好,就在这儿吃晚饭吧。”
这两个人好像是当着一个病人的面说话一样,但是他们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玛丽听了却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连声朝着门口喊:“摩西!摩西!”
过了一会儿工夫,还不见土人露面,她便带着羞怯的社交口吻,对他们俩笑着说:“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你们也知道这些佣人真不像话。”
她出去了。两个男人在屋内一声不吭。查理由于根本没感觉到待人接物需要礼貌得体,所以就一直凝神望着迪克,好像要逼着他做出一些解释,或是表明某种态度,弄得迪克不得不避开他的目光。
后来摩西把晚饭端进来了,有一壶茶、几块面包、一些有点变质的奶油和一块冷肉。没有一件器皿是完整的。查理觉得抓在手里的刀子也是油腻腻的,他吃得很倒胃口,而且毫不掩饰这种心情。迪克一声不响,玛丽只管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天气方面的事情,做出一种肉麻的羞怯样子,一会儿摇摇耳环,一会儿扭动瘦削的肩膀,而且照着一般卖弄风情的方式,对查理抛媚眼。
查理对这一切都置之不理。他只是敷衍着说“是呀,特纳太太”,或是“不是这样,特纳太太”。他冷冷地望着她,目光中满含着鄙视和厌恶。
后来佣人走进来收拾杯盘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使他不由得咬牙切齿,气得脸色发白。原来那时大家正坐在那儿,面前还摆着一点令人不舒服的剩余食物,佣人在桌子跟前走来走去,懒洋洋地把盆子收拾在一起。查理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这时只听玛丽问道:“斯莱特先生,要不要吃点水果?摩西,去拿几个桔子来。你知道放在哪儿。”查理一下子抬起了头,嘴里还在嚼着食物,下巴蠕动着,两眼又机警又明亮。听到玛丽同土人说话的声调使他非常恼火,刚才玛丽对他讲话时,用的也正是这种羞答答的调情的声音。
土人用漠不关心的态度粗鲁地回答说:“桔子吃完了。”
“我知道没有吃完。还剩下两个。我明明知道没有吃完。”玛丽抬起头来望着土人,显然是在恳求他,而且几乎是在示意他去想办法。
“桔子吃完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声调仍然是那么生硬,那么冷淡,而且带着洋洋自得的意味,显然是有意摆威风,这简直把查理气坏了。当然,查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望着迪克;迪克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心思,也推断不出他有没有看到眼前的事情。他又望望玛丽,只见她眼睛下面起皱的黄皮肤泛起了一阵难看的红晕,脸上的神情明白无误地表明她很忧虑不安。显然她已经明白查理注意到了她家里的一些蹊跷;她一直惭愧地望着查理,对他微笑。
“你这个佣人雇了多久啦?”查理终于忍不住把头朝着摩西一扬,这样问了一句。摩西这时正拿着托盘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玛丽无助地望着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