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声音平板地回答道:“大概有四年了吧,我想。”
“你干吗留用他这么久呢?”
玛丽把头一仰,说道:“这个佣人不坏,干活好极了。”
“我看不见得。”查理直率地说,一面用眼睛挑衅地看着她。玛丽的眼睛则显得很不自在,一直回避着他。不过她的眼睛里同时还带有一丝暗自得意的光彩,使查理气得血液直往头上涌。“你干吗不撵他走?你干吗让他跟你说起话来那样没有礼貌?”
玛丽没有回答,调过头去望着门口,看见摩西正站在那儿;查理看见她那一副愚蠢的讨厌样子,再也忍不住了,便突然对那个土人大声喝道:“走开。去干你的活。”
身材高大的土人立即依照他的吩咐走开了。接着大家又有一会儿不说话。查理等着迪克开口说话,看他能不能说出一些什么来,足以证明他还没有完全屈服于现状。但是他的头仍旧低着,他的脸上是一副默然忍受痛苦的表情。最后还是查理先开了口,完全无视玛丽的在场,直截了当地对迪克提出了要求:“把那个佣人撵走,特纳,赶快把他撵走。”
“玛丽喜欢他。”迪克慢吞吞地、茫然地回答道。
“到外面来,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迪克抬起头来,恨恨地望着查理;他恨的是,有些事情他本来宁愿马马虎虎视而不见的,可是查理偏偏要逼着他去注意这些事情。不过他还是离开了座位,跟着查理走了出去。两个人走下了阳台的石级,一直走到了树荫下。
“你应该离开这儿。”查理十分简捷地说。
“我怎么做得到呢?”迪克无精打采地说,“我还负着债,怎么走得开呢?”过了会儿,迪克似乎觉得需要考虑的仍旧是钱的问题,而并不是其他方面,于是接着说道:“我知道,换了别人,是不会烦心的。我知道有许多农场主和我一样困难,可他们还是照样买汽车,出去度假。查理,我可办不到。我不能那样做。我生来不是那样的人。”
查理说:“特纳,我可以把你的农场买下来,请你做经理。但是你得先到别的地方去,至少去度六个月的假。你得带着你的太太一块儿走。”
他这种语气,仿佛对方非得答应他的要求不可;私利的打算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甚至一点儿也不可怜迪克,丝毫也不心软。他只是遵循南非白人的第一条行为法则办事,那就是“你不应当使你的白人兄弟败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黑鬼们就要自认为和你们白人一样高贵了”。在白人那种组织严密的社会里,人对人最深厚的感情,都在他这种声调里表达尽了,这使迪克完全丧失了抗拒的能力,因为他毕竟在这个国家里活了一辈子;羞耻感啮噬着他的心灵,他知道大家对他存着什么样的期望,而他辜负了大家。但是要他接受查理的最后通牒,他还做不到。对他来说,农场和农场的所有权就是他的命根子,所以查理的要求无异于要他的命。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由我来接管这个农场,并且给你足够的钱去还清债务。我会暂时雇一个经理来管理,等你从海滨回来后再说。特纳,你至少得离开这儿六个月。至于你究竟到哪儿去,那是无关紧要的事。你的费用由我完全负责。你不能再这样搞下去了,应该收场了。”
可是迪克不肯轻易让步。他进行了四个小时的斗争。他们俩在树下走来走去,一直辩论了四个小时。
查理终于驾着车子走了,没有再回到迪克家里去告辞。迪克心情沉重地走回家去,步子跌跌撞撞的,因为他已经丧尽了元气。今后他再也不能拥有这个农场了,要做别人的奴隶了。玛丽这会儿正缩作一团,蜷伏在沙发角落里;她刚才在查理面前为了要面子,为了能支撑自己而下意识地做出的那种神态,现在已完全消失了。迪克走进来的时候,她看也没看他一眼。以后接连好几天她都没跟迪克说话,仿佛她眼前并不存在迪克这个人似的,好像她已经陷进了自己梦境的深渊。等到佣人走进来做零碎杂活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接着她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佣人。但是迪克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反正他现在已无能为力,所以也不想过问了。
查理·斯莱特一点都没拖延时间。回到家后不久,他便驾着车子在附近一带到处奔走,从一个农场转到另一个农场,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把迪克夫妇的农场接管几个月的人。他没有说明理由,出乎寻常地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说,要帮着迪克送走妻子。最后他打听到有一个从英格兰来的青年需要找个工作。由于事情太急迫,查理也不在意他是什么人了,现在他觉得随便什么人都行。于是他立即驾着车子到城里去找他。那个青年是个有自制力的、受过教育的英国人,然而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哪一方面特长能特别引起查理的注意。他说起话来有些故作文雅,好像含了满口的珍珠。查理马上就把他带了回来,并没有多吩咐他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吩咐他些什么。双方很快达成了协议:年轻人必须在一星期之内开始接管农场,以便迪克夫妇能顺利地到海滨去度假;至于钱方面的事,由查理来安排;农场上的事,即农场计划的事,也由查理来指导他。但是等到查理把这件事告诉迪克的时候,他发觉迪克虽然已经同意离开,可怎么也不肯马上就走。
查理、迪克和那个名叫托尼·马斯顿的青年,一块儿站在一片田野中央;查理显得焦急、气愤、暴躁,因为眼看时机已经成熟,可他还是遇到了挫折,这实在使他无法忍受;迪克又顽固又可怜;马斯顿感受到这种尴尬的情形,竭力不让自己牵涉进去。
“真见鬼,查理,干吗这样狠心,要赶我走?我在这儿待了十五年了!”
“老兄,天晓得,我不是赶你走。我要你快些走,免得以后——你应该马上就走。你自己应该明白。”
“十五年了!”迪克说。他那瘦削的黑脸涨得通红。“十五年了!”他甚至弯下了腰,不自觉地抓起一把泥土,紧紧地捏在手里,好像在宣布这土地是他自己的。这个动作实在可笑。查理的脸上浮起了讥嘲的微笑。
“可是,特纳,你可以再回到这儿来的呀。”
“这块土地今后不属于我了。”迪克这时简直连话也说不成声了。他转过身去,手里仍然紧紧地捏着那把泥土。托尼·马斯顿也转过了身,假装察看田野里的情形。他不愿意打扰迪克此时悲痛的心情。查理却毫无这种顾虑,只是不耐烦地望着迪克痛苦抽搐的脸。然而他心里还是有一点尊敬迪克的。他尊敬迪克这种不能让他理解的感情。不错,一个人对自己的主权都有一种自豪感,这一点他是懂得的;可是对土地这样深挚的热爱,他就不懂了。他虽然弄不明白,可说话的声音还是比较缓和的。
“这依然像你自己的农场一样。我决不会毁了你的农场。等你一回来,你依旧可以照着你自己的意思经营下去。”查理说这话时,声调像平常一样粗率,一样有兴致。
“这等于是施舍。”迪克用一种模模糊糊的伤心声音说。
“并不是施舍。我是当成一笔生意把它买下来的。我需要牧场。我要把我的牲畜放到这儿来,跟你的牛羊一块儿吃草。你仍然可以任意种庄稼。”
他认为自己这样做已经近乎行善了,他甚至对自己的做法有些惊讶,因为那完全违背了自己的生意原则。在这三个人的脑子里,“行善”两个字是用大号的黑体字写成的,它使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其实他们三个人都错了。那并不是什么行善,而是一种本能和自卫。查理一心想的是,要坚决防止日益增长的穷苦白人队伍里再添一个成员。说起穷苦白人,体面的白人就会毛骨悚然。这些穷苦白人决不会使同类为他们难受,因为他们违背了白人的生活原则,他们只会招人鄙视和厌恶,而不是怜悯。比起那些挤在自己国家的贫民窟里,或是面积日益缩小的保留地sup/sup里的成百万的黑人,穷苦白人甚至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最后,经过了再三的争论,迪克同意在月底离开,因为要到那时候他才能把“他农场”上的事情对托尼交待清楚。查理稍微施了一点欺骗的伎俩,提前三星期替他买好了火车票。当托尼跟迪克一块儿回到屋子里后,不由对自己的境遇感到欣喜和惊奇:到这个国家还没满两个月,竟然就找到了一份工作。他被安排在迪克屋后的一间草顶泥墙的小棚子居住。这个小棚子曾经做过储藏室,现在是空着的。地板上仍然有玉蜀黍,那是扫地时疏忽了留下的;墙壁上也还有留着红色颗粒的蚂蚁洞。查理给了他一张铁床,一个用木箱钉成的橱,橱上的罩帘是用一种特别难看的蓝色土布做的,还给了他一个脸盆,放在一只货箱上,脸盆上面挂着一面镜子。托尼对这些一点也不计较。他的心情正异常兴奋,脑海中充满了浪漫的遐想,所以尽管食物糟糕,睡的垫子凹陷不平,他也根本不在乎。要是在国内,这种生活条件一定会使他觉得震惊,可是这里的生活水准既然不同,这些东西也就足够令人高兴的了。
他今年才二十岁,受过良好的正式教育,本来大可以在他伯父的工厂里找个职员之类的职位。可是他的人生理想并不是坐办公室。他选择南部非洲作为他的安身立命之地,是因为他的一个远房表亲前一年曾在这里做烟草生意赚了五千镑。他也想做同样的买卖,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做得更好一些。同时他还得学习。他对这个农场唯一的不满之处就是没有种烟草。但是在这个种着各色农作物的农场上待上一年半载,也可以获得丰富的经验,这对他也是有益处的。他知道迪克心里很不痛快,他也为他惋惜,可是即使这个悲剧在他看来也是富有浪漫意味的。他带着一种不受个人情感影响的眼光,看出眼前这件事实际上是一种变革,它象征着全世界的农场经营一天比一天更资本主义化,一些小农场主不可避免地要被大农场主吞并。他自己也很想做一个大农场主,所以这种趋向并不使他感到痛苦。他由于还未亲自体验过挣钱吃饭的滋味,所以他目前这些想法都还只是抽象的概念。譬如说,他对于种族歧视的观点,照传统的眼光来看是进步的,其实那只是理想主义者表面的进步,遇到与个人利益发生冲突的场合,就经不起考验了。他随身带了满满的一箱子书来,都堆放在住处内圆形墙壁的四周。这些书有的是关于种族问题的,有的是关于罗得斯sup/sup和克鲁格sup/sup的,还有一些是经营农场和淘金历史的书籍。过了一个星期,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发现书脊已经被白蚂蚁蛀过了。于是他把书籍都放进了箱子,以后也没再拿出来看。一个人在白天工作了十二个小时,自然没有精力再去看书。
他在特纳夫妇家里搭伙。大家指望他在一个月之内就能获得丰富的农业知识,以便把这个农场好好经营六个月,直到迪克回来为止。他整天都和迪克一块儿待在农场上,早上五点钟就起床,晚上八点钟睡觉。他对任何事情都很感兴趣,又见多识广,干劲十足,实在是个极好的工作伙伴。也许迪克早十年找到这样一个人就好了。不过事实上,迪克和托尼之间并未产生什么共鸣。托尼老是悠闲自在地谈到种族混杂问题,或是种族歧视给工业生产带来的影响,结果却总是发觉迪克的目光置身事外地凝望着某处。迪克心里想的是要争一口气,要把这最后几天挨过去,不要在托尼面前痛哭流涕,或是显出舍不得离开的样子,那样就会丧尽最后一点自尊心。他知道非走不可,然而他的感情起伏得非常厉害,内心不断受着痛苦的煎熬。他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疯狂的冲动,否则他真要去放一把火,点燃那些长长的草丛,烧掉他熟悉的草原,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好像他的朋友一般,他还想拆掉他亲手盖起来并且住了这么久的这座小房子。这里今后要由另外一个人来发号施令,要由另外一个人来耕种他的土地,也许他多年来的工作成果会统统毁于一旦,这实在是对他的可恶侵犯。
至于玛丽,托尼几乎看不到她。那个奇怪的女人一直那么沉默寡言,那么干瘪憔悴,似乎已经忘了怎样说话,托尼空下来时想到她就觉得心烦。后来大约她也认识到应该勉强振作一些,于是她的举止作风便变得又古怪又别扭。有时候她会跟托尼谈上一会儿话,精神显得出奇地充沛,使托尼见了大为惊奇,同时也感到很不舒服。她说话时的态度和她所说的内容完全南辕北辙。有时候,迪克正在慢慢地耐心谈着一架犁或是一头病了的牛,她会突然一下子插进来,牛头不对马嘴地扯到食物方面去(提起这些食物,真叫托尼恶心),或是扯到今年这时候的天气有多热。“我真巴不得天下雨呀。”她总是这样应酬地说一声,然后格格格地笑一下,接着又故态复萌,一声不响,茫然地瞪大着眼睛。托尼开始觉得她整个人成天都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中。但是,他同时也了解到这一对夫妇的日子过得非常艰苦。这么多年来,夫妇俩一直孤零零地住在这儿,换了任何人都难免要变得有些古怪。
屋子里的确是太热了,托尼不知道她怎么能受得了。他刚到这个国家,还没过惯,自然觉得热得受不了;这座铁皮屋顶的小屋子简直像火炉一般,空气好像凝结成了一层层粘乎乎的固体。他很乐意走到田野里去,远远离开那个小屋子。他对玛丽的关心虽然很有限,可他还是想到,多少年来玛丽还是第一次出去度假,她也许会露出一些高兴的样子。不过他并没看见玛丽做什么临行前的准备,甚至都没提起这件事。迪克也不提这件事。
在他们动身的前一个星期,迪克在吃中饭时对玛丽说:“行装收拾好了吧?”这样接连问了两遍,她都不回答,只是点点头。
“你一定要收拾行装了,玛丽。”迪克温和地说,声调像平常对她说话时一样低沉、失望。但是等到晚上他和托尼回来时,玛丽一点儿事情也没有做,腻味的晚餐结束后,迪克把几只箱子拖下来,亲自动手收拾。玛丽看见他做,也来动手帮忙,可是没有帮上半个小时,她就回到卧室里,坐在沙发上发呆去了。
“完全是神经失常。”托尼下了这句断言,就准备去睡觉了。托尼有一个特点,心里有了什么事,只要嘴上说出来,心里就觉得释然了;他这句话是为玛丽辩解的,为的是免得再指责玛丽。“完全神经失常”,这种现象在任何人身上都可能发生,大多数人有时都会出现这种症状。第二天晚上,迪克还在收拾行装。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打点好了,就腼腆地对玛丽说:“你去为你自己买些衣料,做一两件衣服吧。”因为在他替玛丽收拾东西的时候,发觉她的确已“无衣可穿”了。她点点头,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段花布。那还是他们自己店铺里剩下来拿回家的。她动手剪裁起来,一会儿又住了手,弯身伏在布上,一言不发,最后还是迪克碰了碰她的肩膀,叫她上床去睡觉。托尼眼看着这情景,尽量抑制着自己不去望迪克一眼。他为这一对夫妇伤心。他近来已逐渐对迪克产生了很大的好感,而且这种感情是真挚而亲切的。至于玛丽,他虽然也为她难受,但对于这样一个魂不守舍的女人,叫人说什么好呢?“这种病只有让心理学家来治疗。”他又一次用这种藉口来宽慰自己。其实,迪克也不妨去治疗一下,那对他自己也会很有益处的。迪克的身体看上去完全垮了,经常发抖,脸上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说真的,他根本不能够再干活了,可是他白天里连一分钟的时间也不肯放松,成天在地里拼命,天黑了还舍不得离开田地,托尼不得不拖着他回家。托尼现在几乎是在充当男保姆,他开始盼望特纳夫妇能早日离开。
在他们临走的前三天,托尼因为觉得不舒服,要求在家里休息一个下午。也许是太阳晒得过猛的缘故,他头痛得厉害,眼睛也酸痛不已,直觉得要呕吐。他没有上迪克家里去吃中饭,而是待在自己的小棚子里,因为这里虽然也够热的,可是和迪克家那间火炉一般的屋子比较起来,还算是比较凉爽的。下午四点时,他痛得难受,醒了过来,觉得非常口渴。平常用来盛水的那只威士忌酒瓶,今天却是空着的,原来佣人忘了盛水。于是托尼走到外面刺目的黄色阳光中,到迪克家里去取水。后门开着,他静悄悄地走了进去,生怕吵醒了玛丽,因为他听说玛丽每天下午都需要睡觉。他从橱架上拿了一只玻璃杯,仔细擦了一下,走到起居室里去盛水。当做餐橱用的那只架子上,放着一只上了釉的陶制过滤器。托尼揭开盖子,朝里面看了看:过滤器的圆顶上全是粘乎乎的黄色泥土,可是从过滤器的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倒很清洁,只不过味道不太新鲜,还有点热。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又把瓶子灌满了,然后准备离开。这间屋子与里面那间卧室之间的门帘没有放下来,因此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情景。不看则已,一看可把他吓得呆住了。只见玛丽坐在一只倒放着的蜡烛箱上,面对着墙上的那面镜子。她穿着一件很耀眼的粉红色衬裙,瘦骨嶙峋的肩膀凸露在外面。摩西正站在她身旁。托尼看见她站起来,伸出两条臂膀,那个土人便把她的衣服从后面套上她的手臂。一会儿她重新坐下,用双手把脖子上的头发拨散开,那种姿势就像一个美女在欣赏自己的美貌一般。摩西替她扣好衣服,她自己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瞧那个土人的神态,宛如一个溺爱妻子的丈夫一般。他替她扣好了衣服,便站到后面去,看着她梳头。“谢谢你,摩西。”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大声说道。接着她又转过身去,亲热地说:“你现在最好走吧,老板快要回来了。”于是土人走出了房间。当他一眼看见这个白人站在那儿用怀疑的眼光凝视着他时,不由得迟疑了一下,然后才一直向前走去。他经过托尼身边时,脚步很轻,可是眼睛里却带着恶狠狠的神情。那眼光实在恶毒得厉害,使托尼有一瞬间真正感到了害怕。等到土人走远了,他才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擦干脸上流下来的汗水。他直摇着头,好像要把热气摇掉似的,他心里慌乱得厉害。他在这个国家里待的时间并不长,可是他亲眼见到的情景却足以使他感到震惊。同时,看到白人统治阶级这种伪善的面貌,他也不禁为自己的进步感到洋洋得意。在这个国家里,只要有一个单身白人住下来,当地的土人群中便会出现很多混血儿。因此,正像托尼所说的那样,伪善是他到这里看到的第一件令人吃惊的事。但是后来他读了许多心理学方面的书,才了解到种族歧视对白人在性心理方面的影响,其中最基本的一点是,白种男人看见土人的性能力比他们自己强,总是感到忌妒,因此,才出现了那样的结果。不过,一个白种女人,一个被白人社会行为准则管束的成员,竟这么轻而易举地跨越了这道界限,不由得使他感到极其吃惊。他出门时曾在船上遇到过一个医生,那个医生在乡下行过几年医。他告诉托尼说,如果有一天托尼知道了有那么多白种女人跟黑种男人发生过关系,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托尼当时确实感觉到自己大吃了一惊,尽管他很“进步”,可他觉得这种关系等于同野兽发生关系一样。
后来这一切的想法都消失了,脑子里只剩下玛丽这一件事,这个可怜的、受尽折磨的女人,显然已经到了衰颓不堪的地步。她这会儿正走出卧室,一只手仍然抚弄着头发。他看见她的脸显得容光焕发,天真无邪,虽然这种神气中带着点空虚和傻气的意味,于是他觉得自己的一切疑虑都毫无意义了。
玛丽一看到他,简直吓得魂不附体,恐惧地直瞪着眼看着他。接着,由于极度的苦恼,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茫然和冷漠起来。他不理解这种突然的变化,但是他用一种滑稽而不愉快的声音说道:“从前俄国有一个女皇,她根本不把自己的男仆当做人,因此常常在他们面前赤身裸体。”他就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的,如果要从其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对他来说可就太困难了。
“真有这么一位女皇吗?”玛丽显出迷惑不解的神气,半信半疑地问道。
“那个土人不是常常给你穿衣服脱衣服吗?”托尼说道。
玛丽猛地抬起头来,眼光变得很狡猾。“他根本没有什么事可做,”她回答道,说着又扬了一下头,“他要赚钱总得做事。”
“在这个国家里并没有这种风俗,对吗?”他语速很慢地问道,心中已经摆脱了极度的慌乱。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看出,“这个国家”这几个字,对一般白人来说,等于是一种团结的号召,而对于她却没有任何意义。她心目中只有她自己的一个农场,甚至连农场也说不上——只有这所住宅,以及住宅内的一切东西。于是他的心里涌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怜悯感,开始理解她对迪克的极度冷淡,不管是什么,只要与她的做法有抵触,只要使她记起她从小就要遵守的那套礼教习俗,她都一概不理。
她突然说道:“他们都说我不像那样,不像那样,不像那样。”这声音好像留声机上的唱针不停地在一点上滑动那样。
“不像什么?”托尼茫然地问道。
“不像那样。”这话说得鬼鬼祟祟,又狡诈,又得意。天啊!这个女人完全发疯啦!他心里这样想着。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道,难道她当真疯了不成?她不可能疯。她的举止不像疯子。她一举一动都很率直简单,生活在自己的自由自在的天地里,别人的标准都不放在她心里。她已经忘了她同种族的人是什么样子了。那么,她这样逃避现实,不与外界接触,难道也能算疯吗?
托尼心里一片迷惘,非常难受,就这样坐在滤水器旁的一张椅子上,手里仍然拿着水瓶和玻璃杯,不安地望着玛丽。玛丽开始用凄凉而低沉的声音对他说话。在他一边听着她讲话时,他改变了自己原有的想法,认为玛丽并没有疯,至少这会儿没有疯。玛丽用恳求的眼光直视着他说:“我到这儿来已经很久了。我自己也记不清有多久了……我本当早就走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结果没有走成。我也不知道当初干吗要来这儿。但是现在的情形可两样了。完全两样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面色显得那么可怜,一双眼睛像是两个痛苦的窟窿。“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弄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呢?我并不是有意叫它发生的。可是他始终不走,他始终不走。”接着,她忽然改变了声调,怒气冲冲地对托尼说:“你干吗要到这地方来?在你没来以前,一点儿岔子也没有出过。”她放声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呜咽地说:“他始终不走。”
托尼站起来朝她走去,他现在唯一的感情就是怜悯,自己的不适倒完全忘了。这时他觉得身后有什么动静,便立刻转过身去,只见那个佣人摩西站在门口望着他们俩,脸色极其恶毒。
“走开,”托尼说,“马上走开。”说着,他又用胳膊拢住了玛丽的双肩,因为这时候玛丽吓得往后直缩,手指直掐进他的肉里。
“走开。”玛丽突然说道,一面从托尼的肩头上望着那个土人。托尼看得出她想竭力表现出自己的力量。在这场力图挽回自己威严的斗争中,她想利用他的在场来做自己的后盾。她说话的神气仿佛一个孩子在向一个大人挑衅。
“夫人要打发我走吗?”佣人平心静气地说。
“是的,你走。”
“夫人为了这位老板,要我走吗?”
托尼气得一下子跳起来,大踏步地走向门口。他气的倒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这佣人说话的语调。“滚开,”他说,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滚开,免得我把你踢出去。”
土人慢慢地、恶毒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走开。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他完全不把托尼放在眼里,直接对玛丽说道:“夫人要离开这个农场了吗?”
“是的。”玛丽有气无力地说。
“夫人再也不回来了吗?”
“不,不,不回来了。”她大声嚷道。
“这位老板也走吗?”
“不走,”玛丽尖声叫起来,“你快给我走开!”
“你到底走不走?”托尼吆喝道。他真恨不得宰了这个土人。他真想抓住他的咽喉,把他勒死。摩西这才走了。他们听到他走过厨房,出了后门。屋子里没有人了。玛丽把头搁在胳膊上哭泣着。“他走了,”她哭道,“他走了,他走了!”她的声音是歇斯底里的,可又好像放下了一桩心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把托尼一把推开,像一个疯子似的站在他面前,咬紧牙齿骂他:“是你把他赶走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没来以前,一点儿事情都没有!”接着她放声痛哭,哭得完全瘫软下来。托尼坐在那儿,用手臂扶住她的肩头,安慰着她。他心里只考虑着一件事:“我应该怎样对迪克说呢?”但是,他又能够说些什么呢?最好是一字不提。迪克已经苦恼得快要发疯了,再去对他说这种事,未免太残酷了,反正他们夫妇俩在两天之后就要离开这个农场。
他打定主意,等会儿只把迪克叫到一旁,暗示他立刻解雇这个土人。
但是摩西一去就没回来。他整个晚上都没有来。托尼听见迪克问玛丽说,那个土人上哪儿去了。她回答说:“我把他打发走了。”他听得出玛丽的声调是那样茫然而冷淡,而且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迪克一眼。
托尼终于失望地耸耸肩,决定不再过问这件事。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到地里去。这是最后一天了,要办的事还有很多。
注释
当时在南非歧视黑人,划出一块地方专门给黑人居住。
塞西尔—约翰·罗得斯(1853—1902),南非金融家和政治家。
保罗·克鲁格(1825—1904),南非荷裔布尔人,为建立布尔人国家——德兰士瓦而斗争的军人和政治家。德兰士瓦现为南非共和国最北一省,1883年独立期间,克鲁格曾任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