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过了八月,又过了九月。这是些炎热而烟雾弥漫的日子,四周花岗石的山冈上吹来一阵阵干燥而多灰的风。玛丽东游西转,干着自己的活儿,就像一个在做梦的女人,本来只消几分钟就能做好的事情,她却要花几个小时才做得好。她不戴帽子站在烈日下面,酷热的阳光倾泻在她的背上和肩膀上,晒得她快麻木了,思维也变得迟钝。有时候她简直觉得遍体鳞伤,好像太阳把她全身的肉都晒伤了,变成了一层松软肿胀的外壳,覆在发痛的骨骼上。如果一直这样站下去,人一定会晕倒,她于是派佣人到屋子里去为她拿帽子。接着,她会松一口气,好像刚才她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在鸡群中走来走去,面对着那些鸡却视而不见,而是做了几小时的体力劳动。她要去倒在一张椅子上,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好好休息一阵。但是一想到家里只有那么一个男佣人和她待在一起,她的心里就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玛丽在他面前总是显得紧张、拘束,所以尽量打发他去干活,使他忙得没有时间休息。她只要看到什么地方有一点灰,或是一只碗、一只盆子放错了地方,就毫不留情地责备他。但是想到迪克的怒火,想到他已经警告过她再也不能换佣人,她就觉得面临着一次挑战,没有勇气去应付。她觉得自己像一根拉紧的线,两头各悬着一个不可移动的重物。她仿佛动也不能动一下,变成了一个两种力量对垒的战场。然而,那究竟是怎样的两种力量,她又怎样容纳得了这两种力量,她可说不上来。摩西除了执行她的命令外,对她非常冷淡,好像没有她这个人似的。迪克的脾气以前是那么温和,那么容易讨好,现在却老是怪她没有把事情处理好。因为她竟然用那样紧张的高声没完没了地训斥佣人,只为了佣人没把一张椅子摆好,和原来摆的位置差了两英寸,可与此同时,她对屋顶上布满了的蜘蛛网却视而不见。
除了摆在眼前的事情以外,玛丽对一切都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只局限在房间里。小鸡开始一只只死去,她只低声咕哝了一句,说小鸡生病了;后来才明白是自己有一个星期忘了喂它们,尽管她常常手里提着一桶谷子,在鸡舍中走来走去。鸡就这样死了一部分,那些瘦得不成样子的也全都宰了吃了。她对自己这种心不在焉的毛病也觉得惊异,因此一度下了决心,再做事情时一定专心致志。然而没过多久,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她没有注意到鸡舍中的水槽里没有了水,鸡断了水,躺在烤焦的地面上有气无力地抽搐着,变得奄奄一息。从此她再也不用烦神了。他们接连好几个星期吃鸡,直到把铁丝笼里的鸡吃得一只不剩。可是再也没有鸡蛋吃了,她也不到店里去买,因为蛋的价格太贵。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她的脑子都在隐隐作痛,而且一片空白。她总是一句话讲了前半句就忘了后半句,迪克也习惯了她这种说话的特点。她往往口里才吐出三个字,脸上就突然露出茫然的神气,接着便一声不吭,原先打算说的话没出口就已忘得一干二净。如果迪克好声好气地劝她讲下去,她就会抬起头来,既不望迪克一眼,也不回答他的话。看到玛丽这副神气,他心里很难受,因此也不再责备她养鸡半途而废了,而先前养鸡使他们一直有现钱收入。
但是一提到土人问题,玛丽还是有所反应的。她的脑子里只有这一小部分还保持着清醒。本来她很可能已经和土人吵了不知多少次了,可是一方面怕他离开,另一方面又怕迪克发脾气,因此她不敢吵,只能在心里跟自己闹别扭。有一天她被一阵噪音吵得神志清醒过来,一听原来是自己在起居间里用一种低低的、发怒的声音自言自语,在胡思乱想的状态中觉得土人那天早上忘了收拾卧室,因此大动肝火,想着怎样用英文骂一些极其刻薄恶毒的话,使那个土人无法听懂。那些断断续续、低沉而又发狂的声音,她自己听来也觉得可怕,正如那天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面容一样。她一害怕,便猛地回到了现实世界,想起刚才自己在沙发角落里像一个疯女人似的胡言乱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轻轻地站起身来,走到起居室和厨房之间的一扇门那儿,看看佣人在不在附近,有没有听到她刚才的呓语。只见佣人像平常一样,斜倚着外面一堵墙站着。她只看到他那紧绷在薄薄衣服下的宽大肩膀,看见他一只手懒洋洋地下垂着,淡红而微带棕色的手掌微微地弯着,他动也不动。玛丽对自己说,他不可能听到,于是她打消了顾虑,不再害怕由于他们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扇敞开的门,让他偷听到了那些话。那一整天她都回避着他,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似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保持镇静。整个下午她都躺在床上哭,绝望地抽噎,因此等迪克回来时,她又变得面容憔悴了。幸好这一次迪克自己也已精疲力竭,只想睡觉,所以丝毫没有发觉玛丽有什么两样。
第二天,当她从厨房的柜子里拿东西给佣人的时候(柜门她总是尽量记着锁上,但多半都敞开着,这一点她自己并不知道,因此每天定量分发食品这件事等于白费精神),看见摩西拿了托盘站在她身旁。他对她说,他本月底就要辞退工作了。他说得心平气和,直截了当,但又带着几分犹豫的神气,好像料到主人要反对似的。玛丽已经听惯了这种紧张的声调,因为无论哪个佣人要辞退工作时,说起话来总是这种声调。一般说来,佣人要辞退工作,她总是感到极大的快慰,因为她和佣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从此可以解除了。不过她也觉得忿怒,因为这对她简直是一种侮辱。每次佣人离开时,她都要讲一遍大道理,喋喋不休地骂一顿。可是这一次,她只是劝了摩西几句就不做声了;她的手从柜门上放下来,心里想到迪克肯定要发脾气,她无法面对这个场面,她再也没有胆量同迪克争吵了。可是,这一次并不能怪她,因为她虽然讨厌这个佣人,被这个佣人吓坏了,可她还不是想尽了一切办法留住他吗?让她害怕的是,她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而且当着这个土人的面!她虚弱无助地站在桌子旁边,背对着土人哭泣着。有好一会儿工夫,主仆两人谁都没动一下;接着,土人绕过桌子,走到能看见她脸的地方,好奇地望着她,皱着眉头一面观察,一面表示出诧异。最后,玛丽恐慌得几乎发狂似的说:“你不许走!”接着又哭起来,一遍一遍地说:“你一定要干下去!你一定要干下去!”她始终觉得又羞耻又痛苦,因为让土人看见了她哭泣。
过了一会儿,玛丽看见他走到摆滤水器的架子那儿,倒了一杯水。他那种慢条斯理、从容不迫的动作,使她感到羞辱,因为这时候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等佣人把那杯水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并没有抬起手去接,只觉得他这种行为很鲁莽,应该置之不理。但是,尽管她自己装得一本正经,她禁不住又哭起来了。“你不许走。”这会儿,她的声音里竟带着恳求的口气了。他把杯子放到她的嘴边,使她不得不伸出手来接。她泪流满面,喝了一口。她带着恳求的眼光,从杯子上面望着他。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容忍她弱点的神情,又不禁害怕起来。
“喝吧。”佣人简洁地说,那语气仿佛是对自己同种族的女人说话。玛丽把那杯水喝了。
然后他从玛丽手里把杯子小心地接过去,放在桌上,又看见玛丽站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便说道:“夫人到床上去躺着吧。”玛丽没有动。他勉强伸出手来,可由于不愿触碰这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白种女人,便推推她的肩膀,于是玛丽便被轻轻地推着从起居间到了卧室。这一切犹如一场梦魇,使人在恐惧面前无力抵抗;这个黑人的手碰在她肩上,真使她要作呕;她生平从来不曾碰过土人的身体。当他们走到床前的时候,那土人仍然轻轻地触动着她的肩膀,她觉得头直发晕,骨头也软了。“夫人躺一下吧。”他又说了一遍,这会儿的声音是温和的,几乎像父亲对女儿说话一般。等她跌坐在床边上以后,佣人又轻轻地扶着她的肩膀,推着她躺下来。接着,他又把她的大衣从门口挂着的地方拿下来,盖在她脚上。做完这些,他走了出去,她的恐惧便消退了。她全身麻木地躺在那儿,一声不响,也无从考虑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经很晚。她从方形的窗口望出去,只见外面的天空中布满酝酿着雷雨的蓝色云朵,落日那桔黄色的光晖把它照得亮闪闪的。她一时记不起刚才是怎么回事,等她记起来的时候,她又被恐惧吞噬了,那是一种极度绝望的恐惧。她记起了自己曾经无可奈何地哭得死去活来,记起自己听从那个土人的吩咐喝了水,还让土人推着她走过两个房间,把她推到床边上,记起土人把她推着躺下来,又用大衣盖住她的腿。她被吓住了,恨恨地往枕头里钻,忍不住哭出声来,好像身上沾染了污物似的。在痛苦的折磨中,她仿佛又听见了他刚才的声音,那样坚定,又那样亲切,好像她的亲生父亲在命令她一样。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完全黑了,只有外面树顶上的夕照反射进来,使白色的墙壁上闪出微弱的光亮,那些树木的下端枝叶已经罩上了黄昏的阴影。她起了床,擦着火柴点亮了灯。火苗一晃,接着火焰便稳定了,安安静静地放着光。房间里现在是一片琥珀色的灯光和阴影。影子都是外面那一大片树木投射进来的。她往脸上扑了点粉,在镜子前坐了好久,只觉得无力动弹。她并不是在思想,而是在恐惧,至于恐惧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觉得一定要等到迪克回来了,她才能出去,那时候见了那个土人自己才能壮起胆子来。后来迪克回来了,表情沮丧地望着她,说他回来吃午饭时,看见她睡着了,就没有叫醒她,但愿她不是生病了。“噢,没有,”她说,“只是有点疲倦。我觉得……”她说到这里便停下了,脸上现出迷惘的神情。那盏灯火摇曳的灯投下了一圈暗淡的弧光,他们便坐在那圈弧光下面,佣人没有声响地在桌子四周走动。有好长一段时间,她的眼睛都是低垂着的,不过自从迪克进了门后,她的脸上就恢复了些生气。她勉强抬起了头,匆匆忙忙地往迪克脸上瞥了一眼,看见他脸上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这才放了心。像往常一样,迪克的举止动作都显得心不在焉,好像他这个人并不在这儿,在这儿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第二天早上,她勉强走到厨房里去,像平常一样说话,恐惧地等待着佣人再来向她辞退工作。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一直过了一个星期,眼看一切都照常进行时,她这才意识到佣人不打算走了,已经被她的眼泪和恳求所感动。玛丽简直不忍回想自己竟会那样随心所欲。因为不去想这件事,她的身心也就渐渐地复原了。她再也不去顾虑迪克会为了佣人而对她发脾气、使她苦恼;而且她把自己不顾羞耻、哭哭啼啼的那一幕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因此她又觉得心安理得了,又开始用那种冷酷而刻薄的口吻,不断挑剔那个土人的工作。有一天在厨房里,佣人转过身来对着她,目光直视着她的脸,用一种使人听了惶惶不安的激动声调责问她说:“夫人叫我不要走。我留在这儿帮夫人的忙。如果夫人发脾气,我就走。”
这种毅然决然的声调,使玛丽不得不收敛一下;她实在拿他没有办法。尤其是当她不得不记起他为什么要留下时,就越发觉得拿他没有办法。现在,从佣人怨恨而激动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佣人在谴责她没有良心。没有良心!她自己倒还没有看出来。
佣人正站在炉灶旁边。再等一会儿,饭就要烧好了。玛丽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走到桌子前,一面等着玛丽回话,一面拿起一块布,把炉灶门上滚烫的铁门拉开。他眼睛不望着玛丽说:“我干活干得很好,是吗?”他说的是英语,而这一点,一般总会引得玛丽大发脾气。她认为这是鲁莽无礼,可她还是用英语回答了一声:“是的。”
“那么,夫人为什么还要常常发脾气呢?”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安详,几乎可以说很亲切,很愉快,好像在逗一个孩子一样。他弯下身来打开炉灶的门,背朝着她,拿出一盘很松软的小面包,比她自己烤的要好得多。他动手将面包一个个拿出来,放在一个铁丝盘上让它们吹凉。玛丽觉得自己应该马上走开,但最终还是没有动弹。她无可奈何地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双大手把一个个小面包移到盘子里去。玛丽一声不响,想起他对她说话时用的那种声调,往日那种愤怒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可另一方面她又被他这种声调深深地迷住,这使她自己也无法理解,她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和他相处下去。因此,过了一会儿,趁着佣人没有看她,安静地忙着自己干的活的当儿,她便走开了,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经过六个星期的炎热,到了十月下旬。终于下雨了,迪克就像每年在这个季节一样,中午那顿饭要在地里吃,因为那里的农活使他忙得实在不能脱身。每天早晨六点钟左右,他就必须赶到农场上去,晚上六点钟才回来,因此家里每天只要烧一顿饭,早饭和午饭都为他送到地里去。玛丽也采取了前几年一贯的做法,对摩西说,她不需要吃午饭,只要给她准备些茶就行了。她连吃午饭都觉得麻烦。开始的第一天,在迪克不在家的那段长长的时间里,摩西没有给她端来茶,而是为她拿来了鸡蛋、果酱和烤面包。他很小心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她身边的一张小桌子上。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只要喝茶吗?”她狠狠地责备道。
他很安静地回答道:“夫人没有吃早饭,现在应该吃些东西了。”托盘上甚至还放着一个没有柄的茶杯,杯子里插着花,有黄色的、淡红色的和大红色的,都是些从灌木丛中采来的野花。它们被笨拙地塞在一起,可是放在有些脏的旧桌布上,颜色却十分鲜艳夺目。
玛丽坐在那儿,低垂着眼睛。佣人把托盘放好以后,便站直了身子。使玛丽最为心烦的莫过于眼看着这个佣人要讨她的好,用花朵来宽慰她。佣人正等着她高兴地说句什么话称赞他一下,可她偏偏说不出口;不过已经到了嘴边的责备的话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托盘拖到跟前,开始吃起来,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们两人之间有了一种新的关系。她觉得自己已不可自拔地落入了这个佣人的掌握中,虽说她完全没有理由变成这样。她没有一刻不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在屋子周围忙着,或是静静地站在屋后的墙边晒着太阳。她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莫名其妙的恐惧,一种深沉的不安,甚至感觉到这土人有一股神秘的诱惑力,不过这一点她自己并不十分清楚,她是宁死也不愿意承认的。不久前在他面前的哭泣似乎是一种屈服的举动,这种屈服使她丧失了自己的尊严,他再也不肯把这份尊严还给她了。有几次责骂他的话差一点就要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只见他从容不迫地望着她,并不接受她的责备,而是一副质问她的神情。只有一次,他真的忘了做一件事,犯了错误,脸上才显出以前那种茫然不知所措的屈服神气。那一次他当真接受了责备,因为他当真犯了错误。现在她开始躲避他了,而她从前总是跟在他后面,看他干活,检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可是现在,她简直懒得到厨房里去,把全部的家务都交给了他,甚至把钥匙也放在储藏室的一个架子上,让他随时要开橱门就可以去拿。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新产生的这种紧张情绪是否能够消除。
有两次佣人都用那种新的亲切友好的声音,向她提出问题。
有一次问的是关于战争的问题。“夫人看战争是不是快要结束了?”她吃了一惊。她是个与外界毫无接触的人,甚至连每星期的周报也不看,所以对她来说,战争完全是谣言,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事情。但是她却见过这个佣人浏览铺在厨房桌子上的旧报纸。她只得生硬地回答说,她不知道。过了几天,他好像经过了一阵思考似的,问道:“难道耶稣认为人类互相残杀是正当的吗?”这一次玛丽听出他这话里暗含着责备她的意思,心里很气愤,便冷冷地回答说,耶稣是站在好人一边的。但是这一整天玛丽心里都燃烧着旧有的那股怨恨,晚上她问迪克:“摩西本来是干什么的?”
“他在教会当过差。”他回答说,“像他一样出身的人,我只碰到过他一个正派的。”正如大多数的南非人一样,迪克不喜欢在教会里当过差的佣人,因为这些人“懂得太多了”。无论如何不该教这些人读书写字,应该教他们懂得劳动的体面以及有利于白人的通常道理。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道,“不会又闹出什么事情来了吧?”
“没有。”
“他有什么不正当的行为吗?”
“没有。”
这个佣人既然在教会里当过差,便足以说明很多问题,譬如说,他会口齿清晰地称呼“夫人”,而不是“太太”,听了令人恼火。其实,称呼“太太”反而更符合他的身份。
这一声“夫人”确实叫她听了生气,她恨不得吩咐他不要这样叫。但是这种称呼并没有不尊敬的意思,只不过是从一些思想愚蠢的传教士那里学来的。他对待玛丽的态度,玛丽也不能理解。虽然他没有不尊敬的意思,可他却迫使玛丽不得不把他当一个人看待。在过去,那几个佣人一被解雇,她就把他们忘了,好像把一些肮脏的东西从脑子里洗掉了似的,可是这一回她却不能这样对待他。玛丽不得不和他接触,而且没有一刻不感觉到他的存在。玛丽每天都意识到这种情形有几分危险,可又说不准究竟是怎样一种危险。
近来她夜里总是时睡时醒,尽做些可怕吓人的噩梦。以前她睡觉时,只要放下窗帘,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是现在,睡着后看到的情境比醒着时还要真实。有两次,她一做梦就看到这个土人,而每一次都是当他碰着她的身体时,她就吓得醒了过来。每一次玛丽都梦见他高高地站在她面前,那么强壮,那么咄咄逼人,可又那么亲切,同时又逼得她做出一种姿势非让他接触一下不可。她还做了些别的梦,这些梦都是那样纠缠不清,摩西并没有直接出现,可是都那么可怕,那么恶心,她醒来时吓得大汗淋漓。她想竭力把这些梦忘掉,她变得怕睡觉了。夜里躺在床上,她总是紧张地依偎着迪克那松弛的睡着了的身体,硬要自己醒着。
白天,玛丽常常暗地里望着摩西,并不像一个主妇望着佣人,而是记起了梦里那些事情,带着可怕的好奇心望着他。他每天都那样关心玛丽,看她要吃些什么,用不着玛丽吩咐就把吃的做好了拿来,还常常从矿工院带些鸡蛋来送给她,或是从灌木丛中采一束野花来。
有一次,太阳下山好久了,迪克还没有回来,她对摩西说:“把饭热在那儿,我要去看看老板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当她在卧室里拿外衣的时候,摩西来敲门了,说还是让他去找老板,夫人在这样漆黑的夜里独个儿到树林里去不太好。
“好吧。”她一面无可奈何地说,一面脱去外衣。
但是迪克并没有出什么事情。因为一头牛摔断了腿,所以他才回来晚了。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迪克又是很晚没有回来,玛丽很担心,可并没有打算出去看看他出了什么岔子,怕的是让佣人知道了,又要那样直截了当、合情合理地对她表示关注,为她代劳。现在玛丽对于自己的做法,只能从一个角度去考虑,那就是得留心不要让摩西进一步增进他和她之间的新关系,否则到时叫她想要抗拒也无从抗拒,现在她自然只有及早竭力避免。
二月里,迪克又得了疟疾。像上次一样,这次发病是突如其来的,虽然病程短,但是病情很严重。她也像以前一样,勉强写了封信,差了个人去送给斯莱特太太,要求他们代请医生。请来的还是那位医生。他扬起眉毛来望望这座邋遢的小屋子,又问玛丽为什么不采用他上次的治疗方法。玛丽没有回答。“为什么你们不把屋子四周的树丛砍掉,免得蚊虫滋生呢?”“因为我丈夫派不出多余的人手砍伐。”“难道他匀得出时间生病吗?呃?”医生的态度既坦率又心平气和,其实是漠不关心;这位医生在农场地区待了这么多年,也懂得了什么时候应该知难而退。这并不是说他不要钱,他知道有些钱是拿不到的,这是指该把哪些病人丢下不管。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治愈的希望。只要看看那些窗帘被太阳晒成了肮脏的暗灰色,破了也不补,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到处都是生活消沉的迹象。来给这些人看病实在等于浪费时间。但他还是照着惯例,弯下身给高烧发抖的迪克诊病、开方。他说迪克的身体极其衰弱,徒有一副身躯,很容易染上其他传染病。他尽量把语气放得重些,想吓得玛丽非照着他的吩咐去做不可。但是她表现出的态度似乎是在没精打采地说:“你这样吓我又有什么用呢?”最后,医生和查理·斯莱特一块儿走了。斯莱特嘴里说的尽是些尖酸讽刺的责备话,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心里盘算,将来有一天他接手了这个农场,一定要把那做鸡舍的铁丝网弄回去,给自己家里搭鸡舍用,屋子和仓库上的波纹铁皮到时候也可以派上用处。
在迪克生病的头两个晚上,玛丽一直侍候着他。她不安地坐在一张硬椅子上,身上紧紧地裹着毯子,竭力不让自己睡着。幸好迪克这一次的病没有上次严重;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突发的流行病会慢慢痊愈,因此也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