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气晴朗凉爽,天空里没有一点云。这是一年中玛丽最喜欢的季节,白天里很暖和,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气味;还得再过好几个月,草原上的火堆升起的烟才会渐渐浓浊起来,变成一阵带有硫磺味的烟霭,使灌木林的颜色渐渐变得黯淡。凉爽的空气使她恢复了一部分生命力,是的,她疲倦,但还没有疲倦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她珍惜这几个凉爽的月份,好像这几个月是一块盾牌,可以抵挡住那即将到来的夏天所带来的无聊和沉闷。
每天一大早,迪克下地去以后,她总要在屋前的那块泥沙地上静静地踱一会儿步,抬头望望那高高的蓝色苍穹。天空蓝得出奇,简直像冰块一样晶莹,没有一丝云沾染,接连好几个月都不会有一丝云去沾染它。泥土中还含有夜来的凉气。她总是弯下身去摸摸泥土,又摸摸墙壁上粗糙的砖块,只觉得手指上又凉又潮。过了一阵,天气转热了,太阳炎热得好像夏天一样,于是她走到屋前去,站在空地边缘上的一棵大树下面。她从来不走到灌木林中去,因为她害怕那儿,她让浓密的树阴来平定她心头的烦恼。头顶上密集的橄榄色树叶的叶缝中漏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风儿吹得又猛烈又凉快。后来,突然之间,整个天空低沉下来,像是一条厚厚的灰色毯子。那以后,接连好几天,世界整个儿就像换了一个面貌,不停地下起毛毛雨来,气候变得非常冷,冷得她在室内穿了羊毛衫还觉得有点儿发抖。但是这种情形不会长久。只消过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那深灰色的天就会变淡,露出蓝颜色来,那时天空就会开朗变亮,云层就会在空气中融解,顷刻之间又会出现一片辽阔的蓝天,那层层灰色的帷幕便随之消失。阳光闪烁眩目,但并没有给人们造成威胁;这并不像十月里的太阳那样,会那么恶毒地烤干人的元气。空气清朗起来了,这真是个可喜的现象,玛丽觉得自己几乎完全复原了。她几乎已经像原来那样朝气勃勃、精力饱满,但是神情举止中还带有一些小心翼翼的神气,这说明她并没有忘了天气会重新热起来。玛丽深情地沉醉在这奇迹般的三个月的冬季里,而在此期间整个乡村却没有受到冬天的威胁。连草原也变了面貌,燃烧了短短的几个星期,就变成红一块,黄一块,褐一块,这时候树林还没有呈现出繁密的一片浓绿。好像这个冬天是特别为她而降临的,使她激荡起一些生命的活力,要把她从无可奈何的沉闷中拯救出来。她感觉到这是她的冬天。迪克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形,自从她出走以来,他对她比较殷勤周到了。她出走后又归来,真该使他感激一辈子。如果他是一个善于怀恨的男人,那他早就会对她冷淡了,因为女人要制服一个男人,最便捷的办法莫过于出走,多少女人都是用这种刁滑的手段使自己的男人俯首听命的。可是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归根结底,玛丽的出走并不是存心闹着玩,虽然这件事情的后果是任何一个稍有心机的女人都能够预料得到的。迪克克制住自己的脾气,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使他感到高兴的是,玛丽已经在过着一种新的生活,待在家里比从前要热诚得多,脸上显出一派温柔而凄凉的神色,好像在依恋着一个她明知必然要离开她的朋友似的。迪克甚至又叫她跟他一块儿到农场去。他觉得需要和她待在一起,因为他担心有一天他出去了,她又会溜走。虽然他们的婚姻完全是个错误,彼此之间缺乏真正的了解,可是他已经习惯了任何婚姻生活中都常有的那种双重寂寞。他不能想象回到家里看不到玛丽。在那短短的一段时期里,即使玛丽对佣人动怒发火,他也觉得可爱。使他感到愉快的是,玛丽又恢复了生命力。只要看她责备起佣人的缺点和懒惰时比从前更加起劲,便知道事实确是如此。
但是她不愿意到农场上去帮迪克的忙。她觉得迪克太狠心,竟会要她做这种事情。在这里,屋子位于高坡上,即使屋后有成堆的大漂石挡着大风,可是和那些低低地陷在山脉和树木之间的田野比较起来,还是比较凉爽的。在那里,你根本辨别不出什么时候是冬天!即使现在,你低下头来望望那边的洼地,也可以看到屋子上和地面上有热气蒸腾。好吧,她既然不愿意跟他一起去,那就让她待在家里吧。他只得听其自然,像平常一样难过一阵,咕哝一阵,不过比起过去那漫长的一段日子,如今的生活还算快乐了些。迪克喜欢晚上看到她叉着双手,安宁地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裹着一件羊毛衫,愉快地打着哆嗦。这些日子里,白天烈日,夜晚寒霜,气候转变得太剧烈,夜里铁皮屋顶噼噼啪啪地直响,好像放着一千响的爆竹一样。他常常看见玛丽伸出手来摸摸那冰冷的铁皮屋顶。这是她一种无声的自供,说明她是多么憎恨夏季的那几个月。迪克甚至想到了装天花板。他偷偷地拿出农场账簿来,计算装天花板要花多少钱。但是上一个季度的收成很坏,于是他本来要讨好玛丽的那股冲动,结果只落得一声叹息,只落得一个决心:等到明年境况好转一些再装吧。
有一次玛丽真的跟他下地去了。因为他告诉她,地里下了霜。那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她就站在那儿望着原野上那一块寒冷的土地,看到地面上一层白霜,不禁愉快地笑着。“下霜了!”她说,“谁会相信在这片被太阳烤焦了的不毛之地上,竟会下霜呢!”她随手拾起几片又薄又脆的霜花,放在两只发青的手里直搓,又叫他也拾几片来搓搓手,和他共享这一刹那的愉快。他们俩已在逐步地建立起一种新的关系,他们真的比过去要亲密些了。但是不久迪克就病了,两人之间新培养起来的那份亲切,本可以逐步巩固起来,渐渐变得融洽,可不幸又来了新的麻烦,那一份没有得到巩固的亲密实在经不起这番折磨。
迪克在这个疟疾流行的地区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生过病。但很可能在这几年中,他的血液里早就染上了疟原虫而一直没有发觉。逢到潮湿的天气,他每天晚上都服奎宁,可是天气冷了就不服。他说,在农场上一个什么地方,一定有一棵中空的树,里面积满了死水,那地方又很热,适宜蚊子繁殖;要不就是什么荫蔽的地方有一个生锈的铁罐子,阳光照不到那儿,因此水分不能蒸发。不管是哪一种原因,总之,有一天傍晚,在热病容易流行的那几个星期以后,迪克从地里回来时,玛丽看见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玛丽递给他奎宁和阿斯匹林,他接过去服下后,便上床睡觉,晚饭也没有吃。第二天早上,他一味责怪自己,不相信自己生了病,照常下地去干活。他穿了一件很厚的皮上衣,防备发冷时出现恶性的颤抖。上午十点时,他开始发烧,汗水流遍了他的脸和脖子,浸湿了他的衬衫。他困难地爬上小山,身上裹着毯子,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
这次发病来势凶猛,而且由于他平时不太生病,所以发病时容易动怒,很难侍候。玛丽写了一封信,差人去送给斯莱特太太,虽然她心里不大乐意去求她帮忙。过了不久,查理便驾着车送来了一位大夫;要知道,他赶了整整三十英里路才请到这位大夫。大夫只对症状做了一般的说明。诊断完了以后,他告诉玛丽,这所房子很危险,应该装置纱窗,防备蚊蚋。他还说,屋子周围的灌木丛应该再砍去一百码,还得立刻装置天花板,否则他们两个人都有中暑的危险。他狡黠地望着玛丽,说她体质虚弱,患了贫血症和神经衰弱,至少应该到海滨去疗养三个月。接着,那位大夫就走了,剩下玛丽站在阳台上。她看着车子开走时,脸上带着一丝冷冷的微笑。她心里恨恨地想道,这些富贵医生说得真好听呀。她恨这个医生,他对他们的困难只是那样毫不在乎地耸耸肩就算了。玛丽曾告诉他说,他们没有钱去度假,他就刻薄地说:“瞎说!难道你们倒生得起病不成?”他还问玛丽有多久没到海滨去了,其实她一辈子也没有见过海。不过,大夫对于他们处境的了解,实际上超过了她的预料,因为她诚惶诚恐地等待着的那份账单,大夫始终没有给她。过了不久,她写了封信去问他要多少钱,他回信说:“你们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我好了。”她的自尊心受了创伤,心里很难过,但也只得听其自然,因为他们实在没有钱。
斯莱特太太从自己果园里摘了一篓柑桔送给迪克,又给了他许多帮助。玛丽感到高兴的是,这位太太和她只隔着五英里路;但她决定,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决不去求人家。她写了一封枯燥无味的短简,谢谢她送的柑桔,又说迪克的病好转一些了。其实迪克根本没有好转。他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毯子一直盖到头上,正像一个初次得重病的人一样,处于无法控制的恐惧状态中。“简直像一个黑鬼!”玛丽轻蔑地说。她实在看不起迪克这样怯懦。她曾经见过许多土人都那样躺着,而她都冷漠地无动于衷。但是迪克有时会勉强振作起精神来,问起农场上的情形。他只要一清醒过来,就要担心许多事情会因为没有他的监督而弄糟。玛丽把他当做一个婴儿似的侍候了一个星期。她这样做是出于良心的驱使,但是一看到他那么恐惧,便又不耐烦起来了。后来他的高烧退了,但身体依旧很虚弱,精神也十分消沉,连坐起来都觉得困难。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东蹬西踢,说不尽的忧烦,始终念叨着农场上的事情。
她知道迪克希望她到地里去照管一下农活,可是他又不愿意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她看出他那张虚弱而易怒的脸上含有恳求的意思,可是她暂时没有去理会;后来见他路都走不动还要下床,她只得说,愿意替他到地里去看一次。
一想到要和土人面对面,她心里就不由得深恶痛绝,可现在她不得不首先压制这种情绪。她拿着卡车钥匙站在阳台上,把几条狗唤到了身边,正准备走时,又重新回到厨房里去喝了一杯水,随后坐上车,一只脚踏上了油门;可就在这时,她又突然跳下了车,为自己找借口说,还需要拿块手帕。从卧室走出来时,她看见了那条长长的犀牛皮皮鞭挂在厨房门上的两根钉子上,像是一件装饰品。她已经把这件东西忘记很久了,现在她把它取下来,绕在手腕上。当她向车子走去时,心里多了一份自信,因为手中有了鞭子;她打开了车子的后门,把那几条狗放了出来;她讨厌这些狗在她开车的时候,把热气喷在她的颈背上。她让它们在房子外面失望地哀鸣着,自己独自开着车向雇工们干活的地方驶去。这些土人都知道迪克病了,因此好多天以前就已经纷纷离开,回到矿工院去了,田里根本没有人干活。她驾驶着车子,沿着那条车辙累累、崎岖不平的路,抄近道赶到矿工院去。她把车子开上土人常走的那条踏硬了的小径,只见小径上长满了亮晶晶、滑溜溜的小草。为了避免滑跤,她只得下了车,小心地步行着。那些苍白的长草在她裙子上留下了许多锐利的芒刺,灌木丛又把红色的灰尘抖落到她脸上。
矿工院建筑在一个高出原野的矮山丘上,离她的住宅大约有半英里路。根据当地的制度,凡是新来的雇工,必须白干一天活,给他自己和他家里人盖一个小棚子,然后再去和其他的雇工们一块儿干活。因此那儿经常有新的小棚子出现,也经常有空着的旧棚子慢慢地毁坏、倒塌,除非有人想到把它们烧掉。棚子密集地搭建在一块大约一两英亩的地面上,看上去就像是从地底下自然长出来的,而不像人为搭建的住所,好似从天空中伸下了一只巨大的黑手,抓起了一把木棍和草,变魔术般地丢弃到地面上,于是就形成了这些小棚子。棚顶都用茅草盖着,墙是用木杆涂上泥巴砌成的;每个棚子都只有一扇低低的门,没有窗户。屋子里生火冒出的烟,穿过茅草屋顶飘出去,或是一团团地从门口飘出去,所以每个棚子看上去都好像里面着了火似的。棚子与棚子之间是一块块歪歪斜斜的地,栽种着长得很差的玉蜀黍。南瓜藤从各种植物和灌木丛中攀缘而出,爬到了墙壁上和屋顶上。南瓜叶丛中到处是琥珀色的南瓜,有几个瓜已经开始腐烂,变成了一堆淡红色的腐烂物,上面飞满了苍蝇。这里到处都是苍蝇。玛丽一路走过去,苍蝇就成群结队地在她头上嗡嗡地叫。它们还在那十来个挺着肚子、几乎赤裸的黑人小孩眼睛上飞来飞去。当玛丽穿过南瓜藤和玉蜀黍地,经过那些小棚子的时候,这些孩子们都瞪眼看着她。当地那些瘦骨嶙峋的大狮子狗,骨头一根根从皮下突出来,露着牙齿,畏缩地夹着尾巴。这儿的女人们身上披着当衣服穿的肮脏布料,有的人从腰部以上都是赤裸的,两只干瘪的黑乳房下垂着。她们看见她这样奇怪地出现在这里,都在门内吃惊地望着她。她们彼此之间对她议论纷纷,格格格地笑着,还说了许多粗俗不堪的话。至于那些男人们,她从门口望进去,只见他们蜷缩成一团在睡觉,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蹲在那儿聊天。但是她不知道哪些人是迪克的雇工,哪些人是偶尔到这儿来串门或是路过这儿的客人。她叫住了一个人,让他把工头叫来。工头立刻就从一个比较像样的小棚子里弯腰走了出来,那棚子的墙壁上还装饰着红色和黄色粘土的图案。那人眼睛发红,玛丽知道他是喝醉了酒。
玛丽用土话对他说:“叫他们十分钟之内都到地里来。”
“老板病好些了吗?”他恶意地、冷淡地问道。
她没有理会这句问话,只是说道:“你去告诉他们,谁要是十分钟之内不赶来干活,我就要扣他两角六分钱。”她伸出手来,指着手表,对他说明时间。
那人在阳光下懒懒散散、弯腰曲背地站着,好像很厌恶她的到来;土著女人个个用眼睛紧盯着她,一边还发出笑声;那些营养不良的肮脏孩子都拥挤在周围,小声地交谈着;饥饿的狗在葡萄藤和玉蜀黍中间死样怪气地走着。她厌恨这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这些肮脏的野人!”她仇恨地想道。她眼睛直视着那个喝啤酒喝得眼睛发红的工头,又说了一遍:“十分钟。”于是她转过身去,从树丛中走到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听着土人们从她身后的那些小棚子里窸窸窣窣地走出来。
她坐在车子里等着,车子就停在她认为土人收割玉蜀黍的那块地边上。过了半个小时,几个人游游荡荡地走来了,那个工头也在他们中间。快到一个小时时,来了将近半数的雇工。原来有的人擅自到邻近的矿工院去了,有的人喝醉了酒睡在自己家里。她把工头叫到跟前,记下了那些缺席者的名字。她在一张废纸上写下拙劣的大字,吃力地拼着那些生疏的名字。她整个上午都待在那里,望着那歪歪斜斜的一长列干活的人。太阳光透过她那旧帆布头巾,直晒着她的头顶。她和这些人之间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板着脸,一声不响地懒洋洋地干着活。她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痛恨由她这样一个女人来监视他们。等到鸣锣吃中饭时,她回家把这一切情形都告诉了迪克,不过说得很委婉,免得他心急。吃过了中饭,她又开着车子下地。她本来一直讨厌这种工作,可现在奇怪的是,这种讨厌的心情一点也没有了。一想到自己竟会干上这种陌生的差使,竟会违背自己的意志来管理农场,她反倒兴奋起来。她把车子停在路上,看着那一群土人走到田野中央,淡黄色的玉蜀黍高过了他们的头,她站在田野外面简直看不见他们。他们把沉甸甸的麦穗摘下来,放进系在腰上的半截袋子里,另外一些人跟在他们后面,把扯去了穗子的秆儿割下来,斜斜地堆成许多小小的金字塔,一个个匀称地点缀在田野里。她一直跟着他们沿着田地走过去,站在收割过的粗糙的麦茬当中,不停地注视着他们。她仍然把那条长皮鞭挂在手腕上。带了这条皮鞭,她便有了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也不怕那群土人恨她了。她一直跟着他们向前走,黄色的烈日照在她的头上和脖子上,晒得她肩膀发痛,这时她才开始明白,迪克是怎样一天天忍受着熬下来的。要是坐在车子里监视土人干活,热气透过车顶直泻下来的滋味实在是很难熬的,可是跟着这些土人的移动走下去,集中全副精力盯着他们干活也是一件不好受的事。在这漫长的下午,她不停地监视着,在昏昏沉沉中保持着警惕;只见那些赤裸的棕黄色脊背弯下去又挺起来,一条条的肌肉在布满了灰尘的皮肤下面滑动着。大多数人都用一块褪了色的破布当围腰,有少数人穿着咔叽布短衫裤,但是几乎所有的人腰部以上都是赤裸的。他们是一群又矮又瘦的人,由于缺乏营养而发育不足,可是一个个都肌肉结实,筋强力壮。除了眼前这一片田地、这些正在干的活儿和这一大群人以外,她把什么事情都丢到脑后去了。她忘了炎热,忘了炙人的太阳,忘了炫目的阳光。她专心一意地望着那一双双黑色的手剥着玉蜀黍穗,把剥裂的金黄色茎秆斜靠在一起。这会儿她什么事都不想,只要看到一个人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或是抹去眼睛旁的汗水,她便看着表,过了一分钟就声色俱厉地催他赶快干活。而那些人总是慢吞吞地朝她望一眼,然后才慢慢地弯下腰来割玉蜀黍,似乎在表示抗议。她不知道迪克平时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叫他们休息五分钟,为的是休息以后可以更好地干活;可是在她看来,没有得到她的允许就擅自停下活儿直起腰来擦汗,简直是在蔑视她的权威。她监督着他们干活一直干到太阳下山,方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家里去,甚至丝毫不感到疲倦。她心里一高兴,手脚也就轻灵了,得意洋洋地把手上那根皮鞭甩来甩去。
迪克依旧卧病在床,待在那间屋顶低矮的房间里。说起这间屋子,冬天太阳一下山就冷得刺骨,夏天里又热得要命。他躺在那里心烦意乱,又是怨恨,又是无可奈何。他简直不愿意去想玛丽成天跟那些土人打交道的情景,那不是女人家的事情。再说,他正缺少干活的劳工,而玛丽对待那些上人偏偏又是那么苛刻。不过当他听说这一天的工作进程后,就安下了心。她根本没有提起对土人有多么厌恶,也没有谈起她能感觉到土人对她的憎恨,而这又影响了她的情绪;她知道迪克还得在床上多躺几天,因此,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这份工作还得做下去。而且,她实际上还很喜欢这份工作。一想到自己当上了将近八十个黑人雇工的主子,她就有了新的信心;她可以任意指使他们,要他们怎样就怎样,这的确让她感到一阵惬意。
到了周末,她坐在阳台上的一张小桌子旁,四周放着盆景,那些土人站在门外浓密的树荫下,等着她发工资。这是每月一次的例规。
天已经黑了,空中出现了第一批星星;桌子上放着一盏防风灯,那微弱暗淡的火焰,看上去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笼子里的可怜鸟儿。当她翻开名册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工头按次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对那些在第一天不服从她命令的人,她扣除了他们每人半个克朗,把剩下来的钱发给他们,发的都是银币;这个月的平均工资大约是每人十五个先令。土人们忿忿不平,发出了怨言;工头看出一场小小的反抗骚动正在酝酿,便走到矮墙那儿去,用当地的土话和他们争辩。玛丽只是偶尔听得懂一两个字。她对那个工头的态度和声调很不满意,因为她本来指望着他去把他们的疏忽懒惰责备一顿,可是这会儿看上去,他并没有责备他们,而是叫他们认了这次晦气。可毕竟他们先前接连几天不干活,如果她真的照着自己事先威胁他们的那样去做,那么全体雇工每人都得扣除两先令六便士,因为谁都没有遵照她的命令,在指定的十分钟之内到田里来干活。错在他们自己,她是对的;工头应该把这层理由告诉他们,不应该只是说服他们,耸耸肩膀就算了事;至于说他还笑了一次,那就更不应当了。最后,他回到她跟前来,告诉她说,大家不满意,要求发给全部应得的工资。她毅然决然地说,既然早就声明过要扣除工资,就应当照办不误。她一经打定了主意就决不改变。说完一股怒火突然从心头冒起,于是她毫不思索地说,凡是不满意的人,可以离开。她继续分配着那一小叠一小叠的钞票和银币,没有去理会外面这一场骚动。有的人已经走回矿工院去,表示甘心认命。另一些人三五成群地等待着,等到她把工资发下后,再走到墙根前去,一个接一个地跟那工头说,他们要离开。玛丽这时感到有些害怕了,因为她知道雇工非常难找,这是迪克一直焦心着的一件事。然而当她转过头去,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听了听迪克在床上的动静时,她心里依旧是那么坚决,那么充满着憎恨;这些人没有干活却要求偿付工资,而且他们竟利用迪克生病的机会,离开田地到别的地方去玩耍;此外,最使她恼恨的是,他们并没有在她规定的十分钟之内回到地里去。她转过身,对那一群等待着的雇工说,凡是与东家订了契约的雇工,都不得离开。
在今天的南部非洲,这些雇工被招来的情形与从前强征入伍的那一套办法很相似,白人在路上等着那些成群结队出来找活干的土人,把他们装上大卡车,接着便强迫他们(如果他们企图逃跑,白人便在灌木丛中追上好几英里路,把他们抓回来),以工资优厚之类的花言巧语欺骗他们,最后以每个土人五镑或以上的价钱卖给白人农场主,并签订干活一年的契约。
她知道,在这些雇工中间,有一部分人过不了几天就要逃走,而且在逃走的人中间,有一部分人连警察也找不到,因为他们可以越过群山,逃到边界上去,叫你无从寻找。可是玛丽现在并不会因为害怕他们逃走、害怕迪克短缺雇工而有丝毫的动摇。她宁可死,也不愿意示弱。她把他们打发走了,并且用警察作为威胁。对于那些按月计算工资的雇工,以前迪克对他们一向是半哄半吓,所以一直能够保留到今天,而现在玛丽则对他们说,他们月底可以离开这里。她用冷淡而清晰的声调,振振有辞地直接对他们说(并不是叫工头转告),他们犯了怎样的过错,她的处理又是如何正确。最后她还就劳动的尊严和伟大做了几句短短的说教,这本是每一个南部非洲白人都学到了家的一套说教。她说(说的是当地土话,但是有些人因为新近才离开家,所以依旧听不懂),除非他们学会没有人监视也好好干活,学会热爱干活,学会按照主人的吩咐去干活,同时明白做一件事就该做好,而不要只想到工资——除非这样,否则他们永远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她说,白人之所以成为白人,就在于他们是以这种态度对待工作的。白人之所以要干活,只因为他们觉得干活好,因为没有酬劳的劳动才足以证明一个人的品德。
这短短的几句说教是很自然地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用不着费神多想。当年她父亲训诲土著佣人的时候,这种说教她听得够多了,因此它们很自然地从她最早的记忆里涌现了出来。
土人们听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她认为简直是“厚颜无耻”。他们阴沉着脸,满是怒气,不拿她当回事地听她说着,或者说,听着他们听得懂的一部分话,只等着她赶快把话说完。
她的话一住口,立刻怨声四起。她只当没有听见,然后突然站起身,把那张放着一袋袋银钱的小桌子端起来,拿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们动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抱怨着。她透过窗帘望出去,看见他们漆黑的身体和树木的影子混合在一起,后来漆黑的身体也消失了。接着又传来他们的声音,那是对她的一声声谩骂和诅咒,她心里充溢着报复的意念和得胜的感觉。她恨他们这些人,没有哪一个不叫她恨,从工头(他那卑劣的奴性使她看了直冒火)直到最小的孩子,在这些雇工中间,有几个孩子不过七八岁。
她站在太阳光下看他们干活看了一整天,也懂得了跟他们说话时不要流露出憎恶他们的心情,但是她从来不打算把这种心情掩饰起来。当他们彼此之间说着她听不懂的土话时,她就恨他们。她知道他们在议论她,甚至还可能拿一些不入耳的下流话来诋毁她——她知道他们会这样,可是她不把它当一回事。她恨他们那样半裸着身子,弯着腰,蠕动着那筋肉结实的乌黑身体,漫不经心地干着活儿。她恨他们板着脸,恨他们跟她讲起话来总是把眼睛望着别处,恨他们隐藏在内心的轻慢无礼;而最使她厌恶的是他们身体上发散出来的一股浓烈的臭味,一种又热又酸的野兽气味,让她一闻就感到难以忍受。
“他们真臭!”她对迪克说这话时,怒火直冒,显然是因为刚才和土人们的争执引起的。
迪克微微笑了一下。他说:“他们也说我们臭呢。”
“胡扯!”她大喝一声。这些畜生竟敢这样放肆,可真把她气昏了。
迪克没有理会她的愤怒,说道:“不错,我记得有一次跟老萨姆森谈起过这件事。他说:‘你们说我们臭,可是对我们来说,什么气味也抵不上白人身上的气味那么臭。’”
“不要脸!”她气愤地说道;可是当她看见迪克的脸还是那么苍白、凹陷,便忍住了气。她必须十分小心,因为迪克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容易动怒发脾气。
“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他问。
“没有说什么。”她小心地说,一面背过脸去。她决定暂时不对他谈起解雇黑人的事,等到他真正恢复了健康再谈。
“我希望你对待他们小心一些,”他焦急地说,“这几天你可不要对他们性急。他们都被放纵坏了。”
“我认为对他们软弱是不行的,”她傲慢地说,“要是由着我的性子,我就要用鞭子来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