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玛丽偶然在店铺里买了一本关于养蜂的小册子带回家。即使这次她没有看到这本小册子,迟早有一天也会看到的。但是由于这次机会,她才第一次看透了迪克的真正性格;在同一天里,她还无意中听到了一些话。
他们难得到七英里外的火车站去,只是每星期派一个土人到那里去两次取邮件和买杂物。土人大约上午十点出发,肩上背着一个空的糖袋子,天黑以后回来时,袋子总是装得鼓鼓的,还渗出了猪肉的血。一个土人虽然生来具有长途跋涉而不易感到疲倦的能力,可要他把一袋袋的面粉和玉蜀黍都搬回来,他也无法办到,因此他们每个月需要开一趟货车到那儿去。
当时玛丽买好了东西,看着东西装上了货车,便站在店铺走廊上大堆的板条箱和麻袋之间,等着迪克把手续办好回去。迪克走出来的时候,玛丽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拦住他说道:“喂,倒楣蛋,你的农场这一季又被大水淹了吧,我想?”她陡地转过身子朝那边看去。在前些年,她是听不出这种懒洋洋的嘲笑声调中含有轻蔑意味的。迪克笑着说:“今年雨水充足,我们的庄稼长得不错。”
“嗬,你交了好运了?”
“大概是这样吧。”
迪克走到玛丽身边笑容便没有了,紧绷着脸。
“那是谁?”玛丽问。
“三年前我们刚结婚不久,我向他借了两百英镑。”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呢?”
“我不愿意让你烦心。”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还他了吗?”
“只欠五十镑了。”
“下一季可以还清了吧,我想?”她的声调极其温柔,极其体贴。
“那得看运气了。”
她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笑容,那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露了露牙齿。他这是在责备自己,估量自己,他的神色显得垂头丧气。她讨厌看到他这副脸色。
他们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到邮局里去取了信,买了够一星期吃的肉。玛丽在一块块干了的泥地上走着,有这种泥地的地方,就表示在整个雨季里都是水坑。她用手罩着眼睛,竭力不去看迪克,还用紧张的声音说着一些俏皮话,他也用同样的声调试着回答;这种做法对于他们双方都很勉强,因此使得双方之间更加紧张。当他们回到那个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的走廊上时,迪克的腿撞在一辆斜放着的自行车的踏板上,他便小题大做地咒骂了一顿。人们掉过头来看着他俩;玛丽继续向前走,脸变得越来越红。他们俩一声不响地上了车,沿着铁路线一路开回家,路上还经过了邮局。她手里拿着那本关于养蜂的书。她要买这本书,是因为平时吃中饭的时候,总听见屋顶上有一阵低低的嗡嗡声。迪克告诉她,这是蜂群经过的声音。她曾想过靠养蜂赚点零用钱。但是这本小册子上写的养蜂方法只适用于英国,对这里并不适用。于是她把它当做一把扇子,用来挥去那些在她面前嗡嗡叫、最后又麇集在车篷上的苍蝇。这些苍蝇都是到屠宰铺去买肉时带来的。她不安地回想起那个人的轻蔑声调,这一来完全推翻了她以前对迪克的看法。那不仅是轻蔑,还带有取笑的意味。她自己对他的态度基本上也是轻蔑,可只是轻视他作为她的男人的一面;作为一个男人,她对他毫不关心,她简直把他看得无足轻重。可是作为一个农场主,她是尊敬他的。她尊敬他无情地鞭策自己,尊敬他一心一意地干活。她觉得他正在经历着一个必要的奋斗阶段,然后才能达到一般农场主的小康生活。在干活这一点上,她钦佩他,甚至爱他。
玛丽平时对于任何事物都只看到表面,从来不注意人家说话的音调变化,也不注意人家的脸色表情与嘴上所说的话有什么矛盾。可是这会儿在坐着车子回去的路上,她却一直在想着那个人对迪克语轻意重的奚落,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对迪克的看法是否一向就弄错了。她不停地斜瞟着迪克,在他身上看出了一些她早就该看出的小地方。当他抓着方向盘的时候,他那双被太阳晒成咖啡色的瘦手不停地发抖,不过抖得很轻微,几乎让人看不出。她觉得那种颤抖是软弱的标志;他的嘴抿得紧紧的,抓着方向盘,向前倾着身子,定睛凝神地望着下面那条弯曲狭窄的灌木小径,那神情好像要从中预测出自己的前途。
回到家里,她把那本小册子扔在桌上,然后打开一包包的杂货。当她走回房间时,迪克正在凝神阅读那本小册子,她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听见。她已经看惯了迪克这种出神的样子。有时候他吃起饭来一言不发,也不注意自己在吃些什么,有时候盆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吃完就放下了刀叉,心里盘算着农场上的问题,愁得紧锁着眉头。玛丽已经懂得在这种时候不要去打扰他。于是她也想着自己的心思作为逃避,或是像往常一贯的情形那样,显得迷迷惘惘,心不在焉。有时候他们俩简直能接连几天不说话。
晚饭过后,迪克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在八点左右就睡觉,却坐在桌旁那盏轻轻晃动并散发出煤油气味的灯下,在一张纸上算着账。玛丽抱着双手在那里看着他。这是她独特的坐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等待着什么使她精神振作起来,使她动弹起来。过了一小时左右,迪克把一堆零散的纸推到一旁去,又提了提裤腰,那种愉快的孩子气动作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你对于养蜂有什么意见,玛丽?”
“我一点儿也不懂。打算养点蜂,总不错吧。”
“明天我要去看查理。有一次他告诉过我,他的妻弟在特兰斯瓦尔养蜂。”他说这话时充满了新的活力,好像有了新的生命。
“但是这本书只适用于英国。”她翻开了书,半信半疑地说。她觉得迪克这样改变主意,只是一时的兴致;要拿养蜂作为副业这一点,他并没有很好地思考过。
但是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迪克真的驱车去看了查理·斯莱特。他回来时皱着眉,板着脸,嘴上却快活地吹着口哨。口哨声引起了玛丽的注意,这声音多熟悉呀。那是他的一种策略,每逢玛丽为了住宅或是为了用水不便而对他大发脾气的时候,他便双手插进裤袋,做出一副孩子气的样子,以感伤而快活的声调吹着口哨。这情景老是使玛丽气得发狂,因为他既受不了玛丽的摆布,又拿不出自己的主张。
“他怎么说来着?”她问。
“他尽扫我的兴;不能因为他的妻弟失败了,就说我也搞不成呀。”
他出门往农场走去,下意识地走到了苗圃。这一百英亩左右的土地,是他农场上最好的地,两年前他在这里种上了小橡胶树。使查理·斯莱特大为气恼的就是这片苗圃——这也许是由于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不愿意说出来的惭愧感,觉得自己从土地里取出了那么多东西,却没有放进去一点东西。
迪克常常站在田野边上,看着风儿柔弱地吹过那亮闪闪的小树顶,小树总在那儿弯腰点头,俯仰摇曳。他种这些树,显然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但确实也实现了他的一个梦想。早在他买下这个农场之前,有个矿业公司把这块地方的每一棵树都砍掉了,剩下的只是些粗陋的矮树和连绵的荒草。现在,树又重新长出来了,但是在三千英亩的整片土地上,却看不见什么,只有那些发育不全的小树,那都是从被砍伐的大树干上冒出来的,样子很难看。农场上没有留下一棵好点的树。本来,种上一百来亩像样的树,长成笔直的白皮大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这也算得上一笔小小的报酬,这是农场上他最心爱的一块地方。当他特别烦恼的时候,或是同玛丽吵架以后需要静想一会儿的时候,他总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树,或是在轻摇慢摆的树丛之间的长径上散散步,看看那些闪闪发光的小树叶,就像许多小银币一样。今天他一直在考虑养蜂的问题,直到很晚的时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到农场上去干过活,于是叹了口气,离开了苗圃,朝雇工们干活的地方走去。
吃午饭的时候,他简直没有说一句话。他想蜜蜂想得入了神。最后,他对半信半疑的玛丽说,经过一番计算,他认为自己可以每年赚到实实在在的两百镑。这话使玛丽听了很惊奇;她本以为他把几窝蜜蜂当做生财之道是异想天开,可是现在看来同他辩论毫无用处,因为谁也辩不过数字,他的计算无懈可击地说明了两百镑是十拿九稳的。她有什么可说的呢?她对于这种事情毫无经验;只是她的本能告诉她不要相信这一次养蜂的盘算。
整整有一个月之久,迪克完全忘记了其他一切事情,沉醉在一个美丽的梦想中,梦见产量丰富的蜂房和一群群黑魆魆的善于产蜜的蜜蜂。他亲自做了二十个蜂箱,并在养蜂区附近培植了一英亩种类特别的草。他叫几个雇工丢下了日常的工作,到草原上去寻找蜂群,又在黄昏的金色光辉中,花上几个小时,用烟把一群群的蜂熏出来,从中找寻蜂王,因为有人告诉他说,这是一种正确的方法。但是死了许多蜜蜂,却找不出蜂王。于是他着手把一些蜂箱摆在蜂群附近的草原上,希望引诱它们。但是没有一只蜜蜂飞近他的蜂箱;也许因为它们是非洲蜂,不喜欢英国式的蜂箱吧。谁知道呢?迪克当然不知道。终于有一群蜂进了蜂箱。但是一箱蜂每年可赚不了两百镑。后来迪克被蜂蜇得很厉害,他被这么一蜇,进入体内的毒素倒好像把他那股狂热劲头赶跑了。玛丽看到他在浪费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和好多的钱以后,脸上那种沉思入神的表情也没有了,这不能不使她感到惊异,甚至是气愤。他对于蜜蜂的兴趣从此一天天减弱。不过,总的来说,当玛丽看到他因此而恢复正常,又开始重新盘算自己的庄稼和农场时,倒是放下了心。他简直是发了一个短时期的疯,完全不像他自己了。
大约在六个月以后,又发生了一件性质类似的事情。玛丽看见他目不转睛地读着一本农业杂志,上面刊载了一篇特别吸引人的文章,讲的是养猪的利润,只听他说道:“玛丽,我要到查理那儿去买几头猪来。”直到这时候,玛丽还不相信他旧病复发了。
玛丽狠狠地说:“我希望你不要再闹这种花样了。”
“不要再闹什么?”
“你完全明了我的意思。我指的是你为了赚钱而想出来的那些空中楼阁的办法。你为什么不一心一意地把农场经营好呢?”
“养猪不也是农事吗?查理养猪就养得很不错。”然后他又开始吹口哨。为了要避开玛丽那种气愤而责难的脸色,他从房间里走到了阳台上。玛丽看到他这种样子,觉得他不仅是一个又瘦又长、弯腰屈背的男人,而且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满腔热诚被泼了冷水以后,还是一股劲地要拼命干到底。说到这个小孩子的性格,她摸得很透,一方面会嘴里吹着口哨显得骄傲自大,另一方面又会露出沮丧的神情。她听到阳台上吹口哨的声音,那是一种稍带忧郁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要哭出来了,但是为什么要哭呢?究竟为了什么呢?迪克养猪不是有可能赚到很多钱吗?许多人都已经赚到了手。可是她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季节的末尾,那时候他们就能看出究竟赚了多少钱。收成该不会太坏吧,气候很好,雨水又很调匀。
迪克终于在屋后山冈上的岩石块中筑起了猪圈。他说,这样能够节省砖块。岩石可以利用来当做一部分砖墙。他用大漂石搭好了猪圈的框架,再在上面盖上草皮和树木。他告诉玛丽,用这种方法筑猪圈能节省许多钱。
“但是筑在那儿,不嫌太热吗?”玛丽问。他们俩站在山冈上筑好一半的几个猪圈当中。爬到这儿来很不容易,要穿过缠结的荆棘和野草丛,它们常常会攀住人的腿,使那些绿色的小芒刺像猫儿爪子似的粘在腿上。小山冈上有一棵大戟树,枝叶茂密,耸入天空。迪克说,有了这棵树的遮蔽,这儿就会很荫凉。但是,他们现在站在那浓密多汁、蜡烛形状的枝叶所投下的阴影里,依然觉得很热。玛丽开始觉得头痛起来。那些大漂石热得不能用手去碰,好像这几个月来阳光所发散出来的热量,全都储藏在这些岩石里面了。她望望躺在他们脚下喘气的两条农场上的狗,说道:“但愿猪不会觉得热。”
“告诉你,不会热的,”他说,“我来装上几个帘子,就不会热了。”
“这热气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唔,玛丽,你挑剔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我这样一来,却省了不少钱。我拿不出五十镑来买水泥和砖头。”
“我并不是挑剔。”她听到迪克为自己辩护,立即回嘴应道。他花高价从查理·斯莱特那里买来了六头猪,安置在用岩石砌起的猪圈里。但是猪要吃饲料,如果去买的话,又得花很多钱。迪克觉得应该多买几袋玉蜀黍来。他决定把所有的牛奶——除了他们俩吃的以外——全都用来喂猪。从此玛丽每天早上都到储藏食品的那个小房间去,等牛奶从牛栏里拿来后,除了倒出一品脱留给自己吃以外,其余的就放在厨房里的桌子上,让它发酸,因为迪克从什么书上读到过,猪吃了酸牛奶,猪肉做成的火腿便美味可口,而新鲜牛奶却不成。不久,苍蝇便会飞集在这种起泡的、结了皮的白色液体上面,使得整个屋子里都充溢着淡淡的酸味儿。
以后等到生了小猪,长大了,又会发生新问题,比如把猪运到城里去呀,上市卖呀……等等。不过这些问题并没有发生,因为小猪几乎一生下来就死了。迪克说,猪得了病,这只怪他自己运气不好;玛丽却冷冷地说,她认为这些小猪并不愿意没到时候就让人家把它们烤熟。他很感谢她这句刻薄的俏皮话,这句话会使人失声笑出来,结果也挽回了僵局。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笑着,沮丧地抓着头,又把裤腰往上提了提,然后开始吹起那忧郁悲伤的口哨。玛丽走出房间,脸色铁板。随便哪个女人,嫁给了像迪克这样的男人,迟早总会懂得自己只能做两种选择:或者是白白地气愤、白白地反抗,最后把自己弄得发疯并且粉身碎骨;或者是努力克制自己,任劳任怨,含辛茹苦。玛丽现在越来越经常地回想起母亲生前在自己身边走着的情景,她活像玛丽自己的一个讽刺式的写照,只是年纪比较大些。玛丽现在所走的生活道路,好像是她从小的教养环境给她规定好的道路。在她看来,对迪克发脾气简直是在伤她自己的自尊心;她以前那种愉快而毫不拘谨的脸蛋儿,现在因为心中抑郁而起了皱纹。但是她好像有两副面具,这一副和另一副是矛盾的;她的嘴唇变薄了,抿紧了,气愤的时候就要发抖;她的双眉蹙紧了,同佣人发生冲突时,双眉之间有一块敏感的皮肤就会涨得通红。有时候她的脸上会显出一个无视命运打击的倔强老妇人的憔悴面容,有时候又会显出一副无依无靠的歇斯底里的面容。但是无论怎样,她仍然能够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无声的指责。
猪卖出去后没几个月的一天,她看到迪克又露出了以往那种痴迷着什么的面容,心里感到一阵寒意。她看见他站在阳台上,从那一连片沉闷的褐色草原直望到小山那儿,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心思想得着了迷。她默不作声,等着迪克向她转过身来,带着孩子气的兴奋,把他心中的如意算盘说给她听。即使在这时候,她还没有真正地最后失望。她在心里驳斥着自己这些不祥的预感,对自己说,这个季节可望丰收,所以迪克特别高兴。他已经还了一百镑的欠款,手头剩有足够的钱维持到明年,不用再借债。而迪克之所以断定这一季的收成不会白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目前没有负债。玛丽也不知不觉地赞同了他这种消极的看法。有一天,迪克用大胆的眼光望着她,对她说,他已经读了一些有关饲养吐绶鸡的书籍,玛丽只得勉强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她心里想,别的庄稼人也经营这些副业,而且赚了钱。迪克迟早也会交上好运的,或许他的东西会在市场上卖出好价钱,再不,他农场上的气候可能特别适宜饲养吐绶鸡,总有一天他会赚上很大一笔利润。迪克原先预料她会提出一些责难,已经准备好怎样为自己辩驳,可是玛丽并没有责难他。后来迪克又提醒她说,他养猪并没有损失什么(他显然已经忘了养蜂的事),那次实验简直没花什么本钱。猪圈等于没有花钱,佣人的工资只花了几个先令。猪食是自己种的,或者说实际上全都是自己种的。玛丽却清楚地记得他曾经花钱买了那么多袋玉蜀黍,还记得他为了筹钱付佣人的工钱烦了多大的神,可是她仍然闭口不响,眼睛望着别处,决心不再引他发脾气,免得他用敌对的态度为他自己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