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气恼地说:“这样好是好,可是你上哪儿去找雇工呢?”

“噢,这些家伙真叫我恶心。”她一面说,一面不由得心里起了一阵战栗。

这一次她干的活虽然很辛苦,而且对土人充满了仇恨,可是她的厌恶和不满在她心里倒并不占什么重要的地位。她只是一心盘算着,该如何毫不示弱地控制土人,如何料理家务,安排各种事情,使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迪克也能感到比较舒服。她同时也仔细地研究了农场上各方面的情况,譬如到底该怎样经营农场,可以栽种些什么农作物等。有几个晚上,等迪克睡着了后,她把迪克那些书取出来研读了一番。从前,她对这类事情是不感兴趣的,她认为这都是迪克的事。但是现在,她也动手分析起数字来了——一共只有两本现金出纳账,所以读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脑子里对整个农场有了一个全面的认识。她对自己研究出的结果大吃一惊。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了,觉得迪克的财产不止她看到的这些,可事实上只有这些。她估量了一下庄稼的收获、牲畜的数目,于是一下子就看清了他们贫困的原因。这一次由于迪克卧病而被迫接手管理农场,使她接近了农场,认识了农场。在以前,经营农场对她完全是一件生疏而讨厌的事,她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它,也从来不想把它弄明白,同时把它估计得比实际情况复杂。现在她倒懊恼自己没有早些来弄清这些问题。

当她跟着土人们一块儿走到田野里去的时候,她就不断地想到农场,盘算着该怎么办。她一向鄙视迪克,可是现在却怨恨起他来了。这并不是运气不好的问题,而完全是他缺乏能力。迪克以前老是突发奇想,一会儿想到养吐绶鸡,一会儿又想到养猪,总是朝三暮四。她总以为他是在逃避本本分分地种庄稼,其实她这种想法是错的。迪克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半途而废。到处都可以看到这种情况:譬如这里有一块开垦了一半的土地,后来又让它荒芜了,重新长满了灌木;那边又有一个牛棚,半边是用砖头和铁做的,另外半边是用小树和粘土做的。农场上杂乱地种着各式各样的农作物。有一块五十英亩的地上分别种了向日葵、黄麻、玉蜀黍、落花生和大豆。收获时总是这种农作物二十袋,那种农作物三十袋,结果每种农作物都赚不到几镑钱。他从来没有利用整块地好好地种一样东西。一样也没有种过!为什么他看不到这一点呢?他应当明白再不能这样搞下去了吧?

眩目的阳光照得她眼睛发痛,但是她对雇工们的一举一动,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努力应付眼下的困境,决定等迪克真正恢复了健康后,好好和他谈一谈,用事实说服他,让他明白,如果他再不改变方法,必定会落到怎样糟糕的下场!只消再过几天,他的身体就会好起来,就可以把工作接过手去;不过她打算让迪克休息一个星期,好使他的身体完全恢复。要是过后他还是不接受她的意见,那她就要吵得他不得安宁,一直吵到他接受意见为止。

但是就在那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迪克每年收获的玉蜀黍棒都堆在草原上的一个牛栏附近。他先在地上铺一层铁皮,再把玉蜀黍倒出来放在上面,免得白蚂蚁蛀蚀。于是地面上就慢慢形成了一个低低的雪白滑溜的玉蜀黍堆。玛丽这几天就待在这里,监视雇工们将一袋袋玉蜀黍倒上去。土人们把那肮脏的一袋袋玉蜀黍从车子上卸下来,背在肩上,手抓着袋角;沉重的袋子压得他们直不起腰,他们看上去简直像一部由人的肉体组成的输送机。有两个土人站在车上,把笨重的袋子移放在下面弯腰等待着的土人背上。雇工们排成单行,从车旁向着玉蜀黍堆稳步移动,然后沿着那堆成一级级的、满鼓鼓的袋子,摇摇摆摆地走上去,把玉蜀黍穗子倒在原来的那一堆上,玉蜀黍倒出来时像一阵洁白的骤雨。空气中充满着砂砾和刺人肌肤的碎壳屑。玛丽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只觉得皮肤粗糙,好像细布麻袋一般。

那个玉蜀黍堆在蓝色的天空下,宛若一座雪白的亮闪闪的大山。牛群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车子卸完,然后再去赶另一趟路程。玛丽就站在玉蜀黍堆旁,背对着耐力坚忍的牛群。她眼睛看着这些土人,心里盘算着农场的事,手里挥舞着皮鞭,使红色的尘土中扬起一条一条的蛇影。她突然看到一个雇工闲着没干活。他已经掉了队,站在一旁气喘吁吁的,满脸是亮晶晶的汗水。她低下头来看着表。一分钟,两分钟。但是那人仍然站在那儿,交叉着手臂,一动不动。她眼看着手表指针转了三圈,不禁越来越气,这家伙好大的胆子,明知她的规矩,歇口气不能超过一分钟,这会儿却在那儿偷懒!于是她说:“快去干活!”那人带着一般非洲雇工常有的表情望着她。那是一种迷惘的神情,仿佛没有看见她似的,仿佛他对她这一类的女人,只是表面上奉承,而内心那个秘密的世界,是她无论怎样也攻不破的。他懒洋洋地放下了两条臂膀,走开了。原来附近树荫下放着一桶水在那儿凉着,他要去弄点水喝。玛丽提高了嗓子,重新狠狠地说了一遍:“我叫你去干活。”

听到这话,那人便停下了,大模大样地看了玛丽一眼,用她听不懂的土话说道:“我要喝水。”

“别跟我说这种叽哩咕噜的鬼话。”她破口大骂,望了望四周,想找工头,可是没有找到。

那人显出一副迟疑不决的可笑样子,断断续续地说:“我……要……水。”他这一回说的是英文,而且突然微笑起来,张开了嘴,用手指指喉咙。站在玉蜀黍堆上的上人们都小声地笑了起来。他们的笑本来是善意的,可是她听了却突然气得要命,认为他们是在笑她,其实他们只不过一边干活,一边随便笑笑而已;他们看到一个自己人说着一口拙劣的英文,又用手指着喉咙,实在觉得滑稽。

但是一般白人都认为土人说英文是“厚颜无耻”。她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要跟我说英文。”说过便住了口。那人耸耸肩,微笑了一下,眼望着天空,好像在向玛丽抗议,她既不许他说自己的土话,又不许他说英文,那叫他说什么话才好呢?他那种懒洋洋的傲慢无礼的样子,使玛丽气得目瞪口呆。她想张口对他吆喝,可就是说不出话来。她看到那人眼睛里有一种阴沉和憎恨的神色,而最使她难堪的是那种带有讥嘲的轻蔑神色。她情不自禁地举起鞭子,在他脸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发抖;她看到那人昏昏沉沉地举起手来摸自己的脸,便不由得望望那根她呆呆地拿在手里的鞭子,仿佛那根鞭子是自己挥过去的,而不是她让它挥过去的似的。她看见他漆黑的脸颊上有一条乌黑的伤痕,从那儿冒出了鲜血。血沿着脸颊流下来,溅在胸口上。那人是个大身个儿,比他的任何同伴都高,身材魁梧,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穿,只是腰上系着一个旧布袋。玛丽站在那儿吓得怔住了,而他却好像高高地俯瞰着她。又是一滴鲜红的血滴到他胸口,流到他的腰上。接着,玛丽看见他突然一动,不禁往后一退,吓了一大跳;她还以为他要扑过来打她呢。其实他只是举起那只微微颤抖的大手,抹去了脸上的血。她知道所有的土人都静静地站在她后面,看着这一幕。她喘着气,用变得尖利刺耳的声音说道:“去干活!”那人望了她一眼,那种眼神简直吓破了她的胆。过了一会儿,那人才慢慢地转过身去,拾起一只袋子,参加到那些土人组成的“运输机”里面去。大家十分静寂地重新开始干活。回想起那人的那种眼神,她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吓得发抖。

玛丽心想,这人也许要到警察局去控告自己打他,但这一点并没有把她吓倒,只是使她气愤。白人农场主最大的不满就是没有权力打土人,如果打了,土人就可以上警察局去控告,其实真正去控告的土人很少。她一想到这个黑鬼居然有权力去控告她,控告一个白人妇女的所作所为,就觉得怒不可遏。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她并不是为她自己而害怕。如果这个土人真的把她告到警察局去,她充其量也只会受到警察局的警告,因为她只是初犯。那个警察是个欧洲人,常到这一带巡视,跟农场主们交上了朋友,也常跟他们在一起吃饭,在他们家里过夜,或是参加他们的社交活动。但是这个土人既然是个订了合同的雇工,就一定会被送回农场来,那时候,如果迪克知道有个土人控告了他的妻子,他是不会觉得好受的。她有警察、法庭和监狱做后盾,而那个土人呢,毫无依恃,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可是她一想到这个土人居然有权力控告她,她就义愤填膺。她最恼恨的是那些温情主义者和理论家,她把这些人叫做“他们”,也就是那些立法者和政府行政官员。白人农场主按照自己的意愿对待雇工,原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这些人却要从中加以干涉。

但是在她气愤的心情中,也夹杂着一丝得意。她得意的是,自己毕竟达到了目的,叫那个土人不得不俯首听命。她看见那个土人跌跌冲冲地走到那些袋子边上去,背上背着的那袋玉蜀黍压得他的双肩弯曲着——这副屈服的模样儿,让她觉得极其满足。但是玛丽的膝盖依旧是虚弱无力的,在她打了他以后,她还当真以为他会反扑过来呢。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尽管内心斗争激烈,表面上却保持着冷静和严厉。下午她重又回到那个地方,虽然她极不愿意接连几小时面对着那些仇视她、讨厌她而且默不作声的土人们,但她下定决心坚持到底,决不畏缩。

最后,夜晚降临了,天气立即变得寒冷起来,真正是一个七月之夜了。土人们走了,把他们带来喝水的旧铁皮罐子、破烂的外衣、干活时捕捉到的老鼠或是草原上的其他动物都收拾好了带回家去,那些动物他们要带回去烤了当晚饭吃。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明天迪克就要亲自到这儿来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打了一场胜仗。这一场胜仗战胜了土人,战胜了她自己,战胜了她自己对土人的厌恶,也战胜了迪克和他的迟钝愚蠢和没有主见。这些土人在她监督下干的活,要比在迪克的监督下多得多。咳,迪克甚至连怎样对付土人也不懂!

但是那天晚上,想到以后的日子又要无事可做,她便重新感到了厌烦和疲倦。至于她盘算了好几天要跟迪克进行的那场谈判,现在也使她心烦。真的,当她离开了迪克身边,独自在地里的时候,曾经考虑过怎样合理经营农场而不要他插足,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那时候问题是那样简单,而这会儿她却觉得,要和他谈这个问题实在是件非常伤神的事。因为迪克准备重新收回大权,似乎并不把她的权力当一回事。那天晚上迪克又有了心事,显得愣头愣脑的,但他并没有把问题提出来和玛丽讨论。这使玛丽大为不满,感到受了侮辱,因为她很不情愿地想起,这几年来,迪克无论要求她帮什么忙,她都一概加以拒绝,而迪克却处处依着她的意思去行事。怎么这会儿就不把她当回事了呢?那天晚上,前段时间出现的极度疲乏又向她袭来,她觉得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她想,迪克在经营农场这个问题上,虽然许多打算用意都不坏,但大都轻率糊涂,她完全可以利用他这个缺点来制服他。她要像一个蜂后似的坐在家里,逼着迪克照着她的意思去做。

在以后的几天中,她一直等待着时机。她注意观察迪克的脸上是否恢复了血色,留意他在发烧时被汗水冲淡的肤色是否在阳光的照晒下重新变黑。一等到他身体完全恢复强壮,也不再使性子发脾气后,她就要开口同他谈谈农场问题。

有一天晚上,夫妇俩坐在暗淡的灯光下,玛丽便把经营农场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说得又快又急。她说,即使不出事故,年成不坏,他也赚不到多少钱。她无可辩驳地指出,如果他们继续这样下去,就一辈子休想摆脱穷困,纵然季节有好坏,价格有高低,但他们的收入不会有什么悬殊,最多也就在五十镑到一百镑之间。

她越往下说,声调就越严厉,越坚决,越气愤。迪克一声不响,只是不安地听着。她搬出了他的两本账簿,用数字来证实自己的观点。迪克不时地点着头,看着她的手指在那一长列一长列数字中上下移动着;每逢要着重说明一件事情或是急于要算清几笔账时,她的手指便停顿一下。当她继续说下去时,他心里不由得想道,玛丽这样精明,并不让人觉得意外,因为她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他所以要求她帮忙,不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譬如说,她养了许多鸡,每个月靠着这些鸡蛋和小鸡就可以赚到好几镑钱,而她料理起这类事情来,每天只消花两个小时就够了,每月这笔固定的收入对他们的日常生活不无小补。他知道玛丽几乎成天无事可做,但要是换了别的女人,养了这么多鸡,一定会觉得吃不消。现在经她把农场上的情形和庄稼的分布情况一一分析以后,他虽然心里感到惭愧,但另一方面也刺激了他,使他想为自己辩护一番。可最终他还是一声不响,心中混杂着钦佩、怨恨和自怜的感情,后来钦佩的心情终于暂时占了上风。玛丽只在一些细节问题上有差错,大体上是十分正确的;她毫不留情地指出的每一件事,都是一针见血。她一面说,一面用她惯常的那种不耐烦的姿势,把粗硬的头发从眼睛上撩开去,这也使迪克看了很伤心。迪克承认她的指责是正确的。听到玛丽那种毫无偏见的声调,他也不好意思再为自己辩护了。不过,这种毫无偏见的声调同时也刺痛了他,伤了他的心。玛丽只是从表面上去看一个农场,把它当成一架赚钱的机器。她的看法就是这样,她的指责完全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但是她忽略了许多其他方面的东西。玛丽看不起他经营农场的方法,看不起他种的那几百亩树。他可不是那样看待农场的。他爱农场,农场已经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他喜爱一年四季缓慢的交替;至于她一提起来就以轻蔑的语调斥之为“不值钱的庄稼”,他也热爱它们繁复无穷的变化。

她说完以后,迪克心里七上八下,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答,只好沉默着。最后,他才带着颓丧的微笑说道:“唔,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玛丽见了他这种微笑,就下定决心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那可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利益。她竟然得胜了!他竟然接受了她的批评。于是她详详细细地说明了他们应该怎么办。她建议种烟草,附近的人们都种了烟草,赚了钱,为什么他们偏偏不种呢?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声调的变化,都无非是一个意思:他们应该种烟草,等赚到足够的钱以后把债还清,然后尽快地离开农场。

他终于弄明白了玛丽的打算,一时被弄得不知所措,后来才凄然地说道:“等我们把钱赚到了手,又该怎么办呢?”

玛丽第一次露出了犹豫不决的样子,低下头来望着桌子,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她只希望他事业顺利,能够赚钱,那样他们就可以过称心如意的日子,就可以离开农场,重新享受文明生活。现在过的这种寒酸日子,实在叫人无法忍受;简直是在走向毁灭。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现在吃饭也成了问题,而是他们每花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新衣服不能做,娱乐得放弃,假期只能期待着永不可知的未来。他们穷得不能随便花一点钱,此外还有债务的重负,使他们受尽良心的煎熬,一直生活在阴影的笼罩下,这实在比挨饿还要难受,这就是她的真实感受。尤其使她怨恨的是,这种贫困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别人都不理解迪克为什么这样顾全自尊心,要过现在这种万事不求人的日子。这个地区多的是农场主,事实上农场主遍布全国,那些人和他们一样穷,可是都生活得自由自在,他们借了许多债款从事经营,期待着将来大发横财后偿还。不妨一提的是,他们这种乐观的空中楼阁的想法,实在也没有错。战争爆发后,烟草价格暴涨,这些人一年接一年地大发其财,迪克·特纳夫妇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奥妙,因此在别人的眼中显得更加可笑。如果特纳夫妇决计不顾自尊心,去度一个豪华的假期,或是去买一部新的汽车,那么,那些和农场主们打惯了交道的债主,对他们也是毫无办法的。但是迪克不愿意这样做。玛丽虽然怨恨他这一点,认为他是个大傻瓜,然而,这也是她唯一尊敬他的地方,他可能是个无用的人,是个弱者,可是他无论如何不会退出自尊心的堡垒。

她之所以没有要求他昧着良心,照着别人那样做,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在当时,许多人正大发烟草财,这种钱赚起来是最容易不过的。即使在此刻,当她隔着桌子望着迪克那张疲乏悒闷的脸,她仍然觉得,要发这种财确实非常容易,他只消下定决心去干就是了。可以后怎么办呢?这就是他所问的问题——他们的将来又会怎样呢?

她一想到在未来朦胧美丽的日子,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就想象自己回到了城里,和从前一样跟许许多多老朋友在一起,大伙儿一起住在青年女子俱乐部里。在这幅幻想的图画里,迪克显得不太协调。为此她沉默了好久,对迪克的问题避而不答,连他的眼睛也不看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提起了这个问题。她缄口不言,因为她觉得双方的想法大相径庭。她再一次把头发从眼睛上甩开,好像要甩掉一件她不愿意细想的事情一样。接着,她反问了他一句:“那么,难道我们就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她用铅笔嗒嗒嗒地敲着桌子,又把它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转来转去,这种恼人的声音叫迪克听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现在该轮到迪克来解决问题了。玛丽已经把整个问题重新推到了他面前,让他去斟酌该怎么办。但是她并不说明希望他朝着什么目标去做。迪克心里开始埋怨和恼恨起她来。当然,他们不能像这样一辈子过下去,难道他说过要这样一辈子过下去吗?他像黑鬼似的干活干得那么卖力,不正是为了能使他们两人过得好些吗?但是他一向没有习惯考虑将来的生活,玛丽在这方面的想法使他很焦心。他已经把自己磨炼得能够预先考虑到下一个季度的事情,但他的计划前瞻性也仅能考虑到下一个季度为止。而玛丽的打算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限度,她已经想到另外一些人,想到另外一种生活,根本没有想到他。虽然玛丽没有明说,他也知道。这一来,他感到惶恐,因为他已经好久没有跟别的人打交道了,以致他觉得好像已不再需要他们了。他喜欢偶尔向查理·斯莱特诉诉苦衷,不过,即使他被拒绝,也并无大碍。只有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无用、无能。他已经跟那些土人雇工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习惯了提前一年制订庄稼计划。因此,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的眼界自然就变得狭窄,也想不到别的事情上去。除了生活在农场上,他根本不能想象自己还会生活在其他任何地方。农场上的每一棵树他都认识,这并不是什么譬喻的说法,他对于自己居住的这个草原,和土人一样熟悉。他的感情不像城里人那么多愁善感。他对于风声鸟语、土壤的气息和季节的变换,一直非常敏感,除此以外,对任何其他东西,他的感觉都很迟钝。离开了这个农场,他将会枯萎,死亡。他一心想改善生活境遇,使他们夫妇俩可以在农场上舒舒服服地生活下去,那样玛丽渴望的东西也就能够兑现了。最重要的是,到那时候,他们就养得起孩子了。说到孩子,他是一直盼望着的。即使现在,他还是盼望着有一天……他真弄不懂玛丽怎么居然盼望着有一天离开农场,到城里去住,而且要他也一块儿去!这使他感到失落和茫然,这种想法对他的生活没有一点儿鼓舞的作用。他几乎带着恐惧的心情望着她,把她看成一个不配和他生活在一起却又任意指挥他的陌生人。

可是他又不忍心那样看待玛丽。玛丽当初出走时,他就认识到,她在家里对于他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不,玛丽应该慢慢地理解他少不了农场,理解他等到境遇好一些,就会考虑养育孩子的事。她应该懂得,他情绪颓丧,并不是由于农场经营失败,而是因为玛丽不把他当一个男人看待,他们的关系一直相处得不好。等到他们有一天能养得起孩子时,这种创伤就能治愈,夫妻生活也会幸福起来。他双手托着头,一边这样梦想,一边听着那嗒嗒嗒的铅笔声。

尽管他把将来想象得这样美妙,他那颓丧的心情仍然占着上风。他讨厌种烟草的打算;他总觉得烟草不是人种的。一旦种上了烟草,农场就必须用完全不同的方法经营;每天就得活受罪,就得在蒸气腾腾的屋子里接连站上几个小时,深更半夜还必须起来看温度计。

他摆弄着桌子上那些纸张,又用双手捧着头,痛苦地反抗着自己的命运。但是这毫无用处,因为玛丽坐在他对面,逼迫他照她的意思去做。最后他抬起头来,勉强苦笑了一下,说:“唔,我的上司,可以让我考虑几天再说吗?”他的声音很紧张,饱含着委屈。她气恼地说:“希望你别叫我上司!”他没有回答。出现了一阵沉默,这种沉默意味深长地说明了双方都害怕说出一些话来。过了一会儿,她轻捷地从桌子旁站起身,动手把那些账簿理到一边去,说:“我要睡觉了。”这才打破了沉默,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沉思。

三天以后,他声音平静地对她说,他打算找当地的建筑师来盖两个仓库;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转向了别处。

当他最后终于望着她,强迫自己去看她那副得意非凡的脸色时,他看到她的眼睛里闪亮着新的希望。他心里不安地想道:要是这一次又失败了,玛丽可怎么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