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迪克醉心于吐绶鸡的那几个星期里,玛丽看见他的次数比结婚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多,或许将来也不会有这么多。他几乎不大到农场上去,整天都在监督搭建砖棚和大铁丝网。细眼铁丝网的花费要五十镑以上。后来又买来了吐绶鸡、磅秤、昂贵的孵化器,以及迪克认为必要的一切设备。可是第一次的蛋还没有孵出来,迪克有一天就说,他打算把砖棚和铁丝网用来养兔子,不养吐绶鸡了。兔子只要一把草就养得活,繁殖起来就像——就像兔子一样。的确,人们不大爱吃兔子肉(这是南部非洲的偏见),但是口味是可以培养起来的,如果每只兔子卖五个先令,那他们每个月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赚上五六十镑。等到养兔子养得有点门道后,就可以去买一种特别的安哥拉兔种来,因为他听说那种兔子毛可以卖到五先令一磅。
玛丽在这件事上既控制不住自己,也因此而怨恨自己,于是大发脾气——既然是非发不可,也就发得不可收拾。不过当她对他发脾气的时候,她仍然在心里责备自己不该发,因为她这种样子反而使迪克见了得意,而她这种心情又是迪克所不能理解的。她的怒火使迪克感到害怕,尽管迪克不断地跟自己说,是玛丽错了,因为他几次的打算虽然不幸失败,用意却是好的,玛丽没有权利阻挡他的这些打算。玛丽又是怒又是哭又是骂,最后身子一阵发软,站也站不住,便躺在沙发角落里哭着,想要透口气。这次迪克并没有提提裤腰吹口哨,也没有露出一副苦恼的小伙子的模样。他看着她坐在那儿哭了好久,然后挖苦地说道:“好了吧,老板。”玛丽不喜欢这种话,她根本不喜欢这种话,因为他这种挖苦的口气,足以说明他们婚姻生活的不幸,而且超过了她历来所想象的那种不幸。她不应当把自己鄙视他的心情这样露骨地说出口来,因为她和他这样的人结婚,早就打算好了要对他宽宏大量,要同情他,而不是鄙视他。
但是他们再也不谈兔子和吐绶鸡了。玛丽把吐绶鸡卖了,在铁丝网里饲养起普通的小鸡。她说,要赚点钱给自己买些衣服。难道他想她穿得破破烂烂,像一个黑人似的,到处跑来跑去吗?他显然并没有这种用意,因为他对于她的挑衅,甚至都没有回应一声。他又动起心思来了。他告诉玛丽说,他打算在农场上开一个出售黑人用品的商店,他说这话的态度并没有丝毫向她求情或是为自己辩护的意思。他只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眼睛也不望玛丽,完全用一种平平常常、可有可无的声调。他说,人人都知道开这种店可以赚到好多钱。查理·斯莱特的农场上也开设了一个;好多农场主都这么做。开这些商店好比开掘金矿一样。玛丽听到“金矿”这个名词,不禁哆嗦了一下,因为有一天,她发现屋后有许多野草覆盖着的断裂的沟渠。据迪克说,许多年以前,他相信自己农场的地下埋藏着金矿,所以掘了那些沟。玛丽心平气和地说:“斯莱特的农场离这儿只有五英里路,他那儿既有了一个,这儿再开一个就没有意思了。”
“我这儿常有一百个土人来来往往。”
“他们每人每月只赚你十五个先令,有多少钱可以花呢?你可别想靠着他们成为洛克菲勒。”
“这儿经常有土人经过。”他顽固地说。
他去申请了一张营业执照,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一下子就领到了手。于是他就开起店来。对玛丽来说,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是一种预兆,一个警告——在她儿时就威吓着她的这种丑陋的店铺,竟会跟着她到了这儿,甚至跟到了她的家里来。
其实店铺离开住宅还有几百码远。这个店铺有一个大房间和一个小房间,小房间的外面围着一排柜台,大房间在后边,用来储藏货物。开始的时候,他们的货物可以全部摆在店铺的货架上,可是后来货物逐渐增多,他们便需要第二间房间了。
玛丽帮着迪克把货物一一摆好。那些带有化学药品气味的廉价品,那些还没有用过、摸在手上就显得粗糙油腻的毯子,真叫她碰上手就心生沮丧和厌恶。他们在店铺里悬挂了亮晶晶的玻璃和铜质的首饰。她把这些首饰弄得摇来晃去,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听着这种声响,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因为她记起了自己在童年时代,最喜欢看这些一串串亮闪闪的珠子摇摆晃动。她想,要是住的房子里再多这两个房间,住起来就舒服了;花在店铺、鸡舍、猪圈和蜂箱上的钱,足够用来安装天花板,装了天花板就用不着害怕炎热的夏季降临了。但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简直要溶化在失望和不祥的泪水中了,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帮着迪克把工作做完。
等到店铺筹备完毕,黑人的用品多得堆到了屋顶,迪克又高兴地赶到火车站去买了二十部廉价的自行车回来。这笔生意未免太野心勃勃了,因为自行车的轮胎很容易坏;可是他说,当地的土人老是向他预支工钱去买脚踏车,现在他们可以到他这里来买了。接着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夫妇两人中究竟该由谁来经管店铺?迪克说,等到正式开业的时候,可以雇用一个店员。玛丽闭着眼睛,叹了口气。现在还没有正式开业,看上去要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把借来的钱还清,他居然谈到要雇用一个店员。要知道,雇用一个店员至少得三十镑一个月呢。为什么不雇用一个土人呢?她问。迪克说,牵涉到金钱方面的事,黑鬼根本不能信任。店铺不妨由玛丽来经管,因为她反正没有什么事可做。他说最后这句话的声调很苛刻,而且带着厌恶的意味;这一阵他同玛丽说话时,通常都是用这种声调。
玛丽凶狠狠地回答道,她宁愿死,也不愿跨进这个店铺。随便怎么样,她都不愿意。
“那不会伤害你什么的。”迪克说,“难道你的身份这么尊贵,竟不屑于站柜台吗?”
“把黑人用的东西卖给发臭的黑人。”她说。
但是她这时的感觉并不是这样。在她没有动手做这份工作以前,她并没有这种感觉。事实是,店铺里那股气味使她记起了自己童年时代的情景,那时候她总是战战兢兢地站在街头,看着那一排排摆在柜架上的酒,猜想着她父亲那天晚上将会喝哪一瓶酒;到了晚上,每当父亲在一张椅子上大张着嘴鼾声如雷、四肢瘫软地睡着时,母亲便从他衣袋里偷偷取出一些钱,第二天打发她到店铺里去买一些食品。这样,月终的账上就不会有这一笔开销。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向迪克提起。因为现在一想起迪克,她脑子里就联想起自己童年时代的灰暗和悲惨,那简直就好像同命运本身争辩一样。最后她总算同意了经营店铺,因为她不管也得管。
现在,当她要开始工作的时候,她可以不时从自己家的后门口往远处瞭望,那儿的树丛中有许多闪闪发亮的新屋顶。她常常沿着一条小径,向前走上好长一段路,看看有没有人正打算买东西。上午十点钟,有六七个土人妇女带着孩子坐在树下。如果说她不喜欢男土人,她也同样地讨厌女土人。她厌恶她们裸露的穿着、她们那柔软的棕色身子以及她们那既忸怩又傲慢无礼的好奇面孔。她们那种带有厚颜无耻和淫荡意味的嘁嘁喳喳的声音,也使她极其厌恶。她们坐在那里,两条腿盘着,那种姿势是从她们先祖那儿一脉传下来的,一点也没有因时间而变化。她们安详自在,仿佛说:不管店铺开着也好,整天关着也好,反正我们明天还要来——那种样子实在叫她看不惯。尤其使她厌恶的是,她们哺乳时,两只乳房就那样挂着,什么人都看得见。她们那种安然自得做母亲的样子,简直使她看得血液也要沸腾起来。“她们的婴孩偎贴在她们的胸脯上,就像水蛭一样。”她一面自言自语地说,一面不禁发起抖来,因为她一想到奶孩子,就不禁害怕。一想到孩子的嘴唇吸吮着她的乳房,她就要作呕;想到这里,她便情不自禁地用手抓住乳房,好像要保护住它们,不让别人来侵害似的。有许多白种女人也像她一样,不愿自己哺乳,就用奶瓶来减轻自己的负担,所以她不乏同道,从来想不到自己有哺乳的一天。现在看了这些黑种女人,真觉得是一种奇观;这些妇女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原始人,她们那些龌龊的欲念,她想也不忍去想。
她看到大约有十到十二个黑种女人等在那儿,她们背衬着那绿油油的草木,益发显得触目惊心。她们的皮肤是巧克力色的,戴着鲜艳的头巾和金属耳环。她从衣柜里的钩子上拿下钥匙,把钥匙放在那儿,为的是怕那个土著佣人趁她不在时,拿了钥匙到店铺里去偷东西。她用手遮着眼睛沿着那条小路走过去,去完成那不愉快的差使。她总是把店门砰的一声打开,然后让它重重地荡过去撞在墙上。她走进那黑魆魆的店铺,闻到那股怪味道,不由得微微皱起了鼻子。于是那些黑女人慢慢地拥进来,抚弄着一样样的货品,把那些明亮的珠子放在自己漆黑的皮肤上,快乐得叫起来,可是听到价钱又显出吓坏的样子。孩子们都爬在母亲的背上(玛丽心里想,真像猴子啊!)或是抓住母亲的裙子,瞪着眼望着皮肤雪白的玛丽。他们的眼睛角上麇集着许多苍蝇。玛丽站在那儿大约有半小时之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用手指敲着木板。土人问到她有关价格和质量方面的一些问题,她总是听人家问一句才答一句。她才不乐意让这些妇女尽兴地讨价还价呢。过了几分钟,她觉得再也站不住了。被关在这闷人的小店里,还有这么些叽叽呱呱、遍身臭味的土著和她烦个不休,真叫人受不了!她用土话狠狠地说道:“快点儿吧!”于是这些土人就一个个逃走了。她们看出玛丽讨厌她们,原有的满腔乐趣便完全被打消了。
“难道为了她们买一串六个便士的珠子,我竟得在这儿站上几个小时吗?”她问迪克。
“让你有点儿事情做做呀。”迪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粗暴而冷淡的态度回答道,甚至望也不望她一眼。
这个店铺活活葬送了玛丽,她不得不站在柜台后面侍候顾客。一想到自己要站到那儿去,要永远站在那儿,她心里就压上了沉甸甸的重负。当她沿着那条小径走到铺子里去时,用不着五分钟的时间,那密密的灌木丛和草丛中的扁虱就爬满了她的两腿。但是别人从表面上看,总认为她是为了那些自行车而伤心。不知怎么搞的,自行车一辆也卖不掉。也许是因为这种车子的式样不适合土人的需要,这可实在难说。最后总算卖掉了一辆,其余的都堆在后面的房间里,倒放着,好像一堆钢架子上套满了乱七八糟的橡皮管。后来橡皮轮胎老化了,只要用手一拉,就好像一幅旧油画上的颜料那样一块块裂开。又是五十多镑钱糟蹋掉了!如果说他们的店铺实际上没有亏本,那也没有赚钱。把坏了的自行车和修建店屋的成本加在一起,这次的经营实在亏损不少。他们唯有希望货架上的存货能够卖出去,好使收支持平。但是迪克并不愿意就此罢休。
“你瞧,”他说,“我们再也不会损失了。你可以继续干下去,玛丽。那不会对你有什么害处的。”
可是她却一心想着那损失在自行车上的五十镑钱。那一笔钱可以用来装天花板,或是置备一套不错的家具,换掉他们家里现存的那一套好看而不实用的东西,甚至还可以用来支付一星期的假日。
提起假日,她一直在心里计划着,可是从来不能实现。于是玛丽的心思又转到一个新的方面去了。顷刻之间,她的人生有了新的意义。
最近几天以来,她天天下午睡觉,一睡就是几个小时,这样可以很快地打发掉时间。她一点睡下,四点以后醒来,可是醒来之后,迪克还要过两个小时才回来。因此她就随随便便地穿了些衣服,依然躺在床上。这时她瞌睡还没有醒,只觉得口干头痛。在这迷迷糊糊的两小时之内,她便听任自己梦游般回到那段“人们没有逼她结婚以前”(她老是跟自己说这种话)的美丽日子里,那时她在一家公司里工作,生活自由自在。每当她这样消极地消磨时光时,她又幻想着有朝一日迪克赚了钱,他们可以重新住到城里去,那时候他们将会多么快活啊;不过当她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迪克这一辈子再也赚不到钱了。然后她又有了一个新想法:她尽可以逃走,去过从前的生活;可是一记起自己的朋友,她就把这种想法克制住了。用这样的方式破坏夫妇关系,他们会怎么说呢?在她的现实生活中,传统的伦理道德观似乎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她一记起这些朋友,一记起他们对别人的看法,就不由得顾忌起传统的伦理道德来了。想到要带着失败的生活记录重新去面对朋友,她就觉得伤心。她内心里仍然常常感到不自在,因为“她不是那么回事”这句话,这些年来一直萦绕在她的脑子里,仍然使她心痛。但是她想逃避悲惨命运的那种愿望,已经到了不可遏止的地步,因此不得不把那些朋友丢到脑后去。现在她一心只想出走,恢复从前的生活。她现在这种处境,与当年做少女时的情形相比,真是天差地别。那时她外表腼腆,洁身自好,能够在众多的朋友中应付裕如。她意识到今昔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可并没有认为这条鸿沟是她本身的一种转变,从此再也无法补救。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演戏一样,本来她演的是一出她所了解的戏,扮演的角色也是她适合的,可是现在却突然要她改扮一个陌生的角色。使她不寒而栗的是自己所演的角色和自己的身份不相称,并不是因为自己改扮了角色。一方面,泥土、黑人雇工总是和他们的日常生活密切相连,可另一方面又好像和他们的生活毫不相干。还有那穿着农民衣服、双手沾着油垢的迪克——这一切都和她的身份不相称,叫她不能信以为真。说来真可笑,这些事物怎么会都强加到她身上来的?
日子慢慢地、慢慢地,一星期又一星期地过去了,她逐渐说服自己坚定了信念,只消搭上火车,回到城里去,便可以重新去过那种美好宁静的生活,去过那种上帝为她安排好了的生活。
有一天,她的佣人从车站上取回来几袋沉甸甸的杂货和肉,又带回来一些邮件。她抽出一份周报,照常寻找那些出生和结婚的消息。她看报的目的只是为了看看自己老朋友的近况。这次,她忽然在报上看到自己在那儿工作了许多年的公司,急需招聘一个速记打字员。她这会儿正站在烛光摇曳、炉火微弱的厨房里,她身旁的一张桌子上放着肥皂和肉,煮饭的佣人站在她身后预备晚餐。刹那之间,她的精神恍惚起来,仿佛已经离开了农场,重新回到了往日的生活中。整个晚上她都陶醉在这个幻想里,不断想着这唾手可得的美好未来,其实也就是她的过去。她躺在床上屏息想着,一夜没有合眼睡着。等到第二天早晨迪克下地去了以后,她便换了衣服,收拾好一只手提箱,留下一张字条给迪克,随后便离开了家。留条完全是照着传统的方式写的,只说是到城里去干她原来的那份差使。照她留条上用的措词看,仿佛迪克早已知道了她的心思,而且赞同了她的做法似的。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走完了从自己农场到斯莱特农场的五英里路。有一半路她简直是连走带跑,手提箱在她手里沉重地摆动着,不断地撞在她的腿上。她的鞋子里满是细软的灰砂,有时候她还会在较深的车辙上绊跤。她看见查理·斯莱特站在一条作为两个农场的分界线的沟渠边,好像没什么事做的样子。他望着玛丽走来的那条路,眼睛眯缝着,喉咙深处哼着什么曲子。当玛丽在查理面前停下脚步时,她忽然想道,这人一向忙忙碌碌,这会儿却闲着,可真奇怪。她根本不会想到查理此刻正盘算着,一等到迪克·特纳这个傻瓜破产之后,就把他的农场买下来。查理需要为自己的牛群开辟牧场。她记得自己和查理只见过两三次面,而每次见面,他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他的厌恶感。玛丽抖擞起精神,尽量慢条斯理地和他搭讪,虽然这时候她气都透不过来了。她问查理是否愿意用车子把她送到火车站,让她赶上早班火车,因为要是误了这班火车,就得再等三天,所以时间非常紧急。查理狡黠地望着她,做出一副煞费思量的神气。
“你的老伴上哪儿去了?”他用粗俗的口吻打趣道。
“他在干活……”玛丽结结巴巴地说。
他咕哝了一声,显出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但是一面却把她的手提箱放到了停在路旁一棵大树下的汽车上。他上了车,玛丽也跟着上了车,坐在他身旁,双手摸弄着车门。而他呢,眼望着前面的路,嘴里吹着口哨;他实在无意用殷勤侍奉的手段去博得女人们的欢心。最后,她坐定了,紧紧地抓着手提箱,仿佛把它当做护照一般。
“你丈夫没有空送你上火车站吗?”查理终于转过脸来,刁滑地望着她,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她脸红了,点点头,心里觉得很惭愧;可是她并没有想到自己冤枉了丈夫,她一心只想着那班火车。
查理踩了下油门,于是那辆大汽车开足马力沿着路面飞奔,密密的树林紧贴着车窗直往后退,车轮在尘土中打滑得很厉害。赶到火车站时,火车正停在站上,喷着汽,滴着水。玛丽实在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她简短地向查理道谢了几句便进站了。火车还没有开,她就把他忘了。她的钱只够用到城里,要想雇一部出租汽车可就不够了。
出了车站,她提着手提箱,走过这一座自结婚以来就没回过的城镇。有几次迪克进城来,她坚决不愿意和他同来,为的是怕遇见熟人,暴露了自己现在的窘态。这会儿当她走到俱乐部附近的时候,她不由得心跳起来。
这一天的天气是多么美好啊,阵阵的微风是那么清香,阳光是那么明亮。连天空看上去也两样了,从那些知名的建筑物之间望过去,只见天空衬托着洁白的外墙和红色的屋顶,显得那样新鲜洁净。这里的天空不是那种笼罩在农场上空的死板板的天空,这里也不像农场上那样,季节永不变换;这里的天空是碧蓝的,她高兴得简直要从人行道上飞入那一片蓝莹莹之中,在那儿飘荡,平安宁静地过上一辈子。她走的这一条路上种满了黑檀树,树枝上开着红白相间的花儿,好像栖息在树叶丛中的蝴蝶一样。这是一条红白相间的林荫大道,上面笼罩着清晰的蓝天。这里是另一个天地!是她的天地。
她到了俱乐部,碰见一个陌生的女总管,她告诉玛丽,这里不接纳结过婚的女子。那个女人好奇地望着她。玛丽一碰到那种眼光,原先那种突然降临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心情就全毁了。她已经忘了不接纳已婚妇女的规则,可是她当时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结了婚。她站在门口,忽然神志清醒过来:好多年以前,她就是在这儿遇到迪克·特纳的。她环视四周,只见环境并没有变化,可是在她看起来却觉得十分新奇。每一样东西看上去都是那样光泽、洁净、整齐。
她冷静地找了一家旅馆,一走进房间便开始梳理头发。装扮好了以后,她便赶到那家公司去。在那儿工作的那些女孩子一个也不认识她。办公室里的家具已经换过,她原来坐的那张桌子已经搬走了——真是岂有此理,她的东西竟会被这样胡乱挪动。她望着那些姑娘,只见她们一个个都穿着漂亮的外套,头发修得整整齐齐;于是她第一次开始想到,自己在这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可是现在要离开也来不及了。有人已经把她带进她原来那个老板的办公室里,她立刻在他脸上看到了和刚才俱乐部里那个女人一样的表情。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已经起了皱,变成了棕色。她只得连忙把手放在手提包下面。和她面对面的老板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仔细地瞧着她的脸。接着,老板又望望她的鞋子,鞋子上还沾着红色的灰尘,刚才她忘了刷一刷。他脸色严肃,又显出惊奇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反感。他说很抱歉,空缺已经有人填补了。她又一次地感觉到受了侮辱;她以前一直是在这儿工作的,这个公司已经成了她本身的一部分,如今他竟不要她回来。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说道:“我很抱歉,玛丽。”玛丽看出空缺并没有人填补,他不过是在推托罢了。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玛丽这才明白几个星期以来的梦想消失了,幻灭了。后来老板又问她是不是生过病。
“没有。”她凄凉地说。
回到旅馆的卧室里,她照了照镜子。原来她穿的是一件褪了色的棉布上衣,和公司里那些姑娘的服装一比较,显然是过时了,然而这件衣服应该还算是像样的。她的皮肤的确干枯了,变成了棕色,但是,只要她不那么绷着脸,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变化。每当她脸上的表情保持平和时,眼睛四周散布的皱痕几乎就看不出来了,那些放射状的皱痕就像刷子刷出来似的。她想,一个人把眼睛眯缝起来可真是一种坏习惯。她的头发并不怎么漂亮。那么,那个老板难道以为农场上也有理发师吗?她突然对那个男人,对那个女总管,对每一个人都恨之入骨。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呢?难道她吃了那么多苦,遭到那么些失望,她的面貌竟会没有变化吗?可是,今天她毕竟第一次承认了一个事实:改变了的是她自己,而不是环境。她想,应该到美容店里去修饰一下,至少要把面容弄得像个样子;那么,本来应当属于她的那个职务,人家也就不会拒绝她了。但是她记起了身上已经没有钱。她翻开钱袋,看见只剩下一个克郎和六个便士,连旅馆里的账也没有钱付了。一时的恐慌过去以后,她直挺挺地坐在墙边的一张椅子上,动也不动,只是琢磨着该怎么办。想着想着便悲从中来,数不尽的屈辱和艰难全都出现在她眼前。接着,她脸上显出了等待什么的神情。又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瘫下来了,只有两个肩膀好像还在勉强忍耐。后来有人敲门了,她抬起头来一看,似乎在她预料中似的,迪克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并未因此而改变。夫妇俩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臂膀来请求她:“玛丽,请你不要离开我。”她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拉好裙子,抚平头发。她那副模样儿,让人简直觉得她是在做一次有计划的旅行。迪克看到她这种姿态,看到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反对或是厌恶的神气,只是显出听天由命的样子,便放下了两条臂膀。他们两人不会吵架,玛丽没有吵架的心情。
接着迪克也清醒过来了,而且像她一样对着镜子望望。他是穿了种地的衣服来到这里的,原来他回家一看见玛丽那张留条,便感到又痛苦又丢脸,心里一阵阵地刺痛,于是连饭也没有吃就赶来了。他的两只衣袖在他那晒黑的瘦胳膊上啪啪地飘动;他脚上袜子也没穿,只穿了一双皮靴。他邀她一块儿去吃中饭,如果她愿意的话,再一起去看一场电影。听他说话的语气,仿佛夫妇俩是一同到城里来玩的。玛丽心里想,他的用意无非是要使她宽宽心,只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但是她望了望迪克,就看出他所以会说这种话,无非是看见她还能逆来顺受,因此才用这几句好话来安抚她。这时迪克正尴尬、痛苦地望着她,把她的衣服抚抚平,又说,她应该去给自己买几件衣服。
于是她开口回答了,用她平常那种尖酸刻薄的声调随口说道:“我要花钱干什么呀?”
他们现在又要一块回去了,连说话的声调也没有改变。
玛丽选择了一家偏僻的、不会碰到熟人的饭馆,两人在那里吃过饭后,便返回农场,好像一切都极其正常似的,好像她的出走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很容易被忘掉的事。
一回到家里,又过起了平常老一套的刻板生活,而且,这会儿甚至连支持她精神生活的那种白日梦也没有了。她只得以一种使她厌倦的禁欲主义来面对自己的未来。她发觉自己真是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无论做什么事都感到疲惫不堪。似乎这一次进城之行已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剩余下的一点儿精力只够应付每天必做的事情,多做一点儿也不行。这是她内心崩溃的开始。起初只是一种感觉上的麻木,好像她从此再也没有知觉,再也不能奋发有为了。
如果迪克后来没有生那场病,事情也许很快就会有个结果,尽管会是不同的结果。她也许会像她母亲一样,害不了几天病就很快死去,理由很简单:她不太想活下去了。也许她会再一次心血来潮,不顾一切地要逃避现实,一走了事。这一次她一定要做得明智些,要按照自己的本性和教养,学会独自丰衣足食地生活下去。但是她的生活中突然发生了一次出乎意料的变动,使她心理上的崩溃暂时受到了遏制。就在她出走以后没几个月,也是在她跟迪克结婚六年以后,迪克第一次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