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玛丽用她自己积蓄下来的钱,买了些花布来做垫罩和门帘、窗帘,又买了麻布、陶器,以及一些用做装饰的布料。屋子里有了起眼的帷帐,又有了图画,于是贫苦凄惨的情景就淡化了,转换成一种美观但并不奢华的气氛。玛丽起劲地布置着,希望迪克干活回来,看见家里焕然一新,会对她显出赞美和惊异的神气。到这里一个月以后,她把整座房子全部看了一遍,觉得再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加以装璜了,而且钱也花光了。

有了这种新的情致,她在这里也就住得安心了。她觉得变动是这样大——她自己几乎变了一个人。每天早上锣声一响,她就醒来,睡在床上跟迪克一块儿喝茶。每天迪克下地去干活以后,她就把这一天吃的东西拿出来。她用起东西来非常小心谨慎,因此萨姆森觉得,事情不但不比从前对他有利,反而越来越糟,甚至原有的三分之一的数量也没有了,因为玛丽把钥匙系在自己的裤带上。每天一到吃早饭的时候,家里要做的事情她都做好了,只要随便烧些吃的就行了;但是萨姆森的烹调技术比她高明,因此没过多久,她也就把这事情交给他去办了。整个上午她都做缝纫工作,一直做到吃中饭为止;吃过中饭又做。一吃过晚饭就睡觉,一夜睡到大天亮。日子过得活像个孩子。

在开头那一阵子,她精力饱满,意志坚决,使生活过得很有乐趣。她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一点小事情都要弄得很周详。她尤其喜欢每天清早那一段时光。那时候天气还没有炎热得使她四肢麻木,身体疲乏;她喜欢这新鲜的闲暇生活,喜欢迪克对她的赞许。她对于家务的计划安排(他简直不相信这样一个凄凉的家会弄得这般像样),使他引为骄傲,并且由衷地感激她。既然有了这种骄傲和感激的心理,在他心头一直忍耐着的沮丧情绪也就暗淡下去了。而她每当看到丈夫那种窘困和感伤的脸色,原先心中对他的体恤之情就会消失,因为她觉得那种脸色表示了他对她不满意。

没有过多久,住宅收拾好了,她又着手缝制衣装,为自己置办了一份朴素的妆奁。结婚不到几个月后,她便觉得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做了。于是,她本能地觉得这样无聊的日子过下去实在危险,应该及时提防,便又动手装饰内衣,把凡是可以刺绣的东西,都一一绣上图案。她整天坐在那里缝呀绣呀,一小时一小时地毫不间断,仿佛靠了刺绣才可以活下去似的。她是个长于针线活儿的女人,成绩也确实不错。迪克赞美她的手工。他本以为她住在这里一定要挨过一段很难挨的时期,开头一阵子一定会寂寞难熬,现在看了这情形,反而觉得很意外。她一点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寂寞的痕迹,似乎这种整天不断的刺绣生活使她极其满意似的。在这段时期里,他一直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去看待她,因为他也是个明白人,只是期待着她能主动地把心思转到他身上来。玛丽看到他对她的感情只不过是一种仁爱,心里倒反而觉得放下了一个重负,而且把这种心情流露在脸上,这未免使迪克很伤心,不过他仍然认为到头来总会有美满的一天。

刺绣的活儿终于做完了;她又没有事情可做了。她又得重新找些事情做。她认为屋里的墙壁很肮脏,于是打算把它粉刷一下,而且为了节省钱,她决定自己动手粉刷。于是在以后的两个星期中,迪克每天回到家里,都看到家具堆在屋子中央,地板上放着一桶又一桶的浓石灰水。她做起事情来井井有条,先粉刷好了一间,然后再动手粉刷另一间。迪克一方面赞扬她能干,有自信心,居然能做这种毫无经验的事,另一方面也觉得诧异。她的精力这般充沛,做起事来又这样能干,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为止呢?看到她这样做,反而更伤害了他的自信心,因为玛丽这个特点正是他自己的缺点——他打从心坎儿里明白这一点。没过多少日子,四壁统统粉刷成了耀眼的白里泛蓝的颜色。每一寸墙壁都是玛丽亲手粉刷的。她站在一架粗陋的梯子上,接连干了好几天。

现在她感到疲倦了。她觉得,闲散一下,坐在一张大沙发上,叉起双手休息一阵,也很有意思。但是这种闲散的生活过久了可不行。接着她又不安起来,简直不安到不知所措的地步。她把带来的几个装小说书的包裹解开来,一本本地阅读。这些书都是她这几年来凑巧碰到的,便陆续买了下来。每一本都读了十多次,熟得都能背出来。每看一遍熟悉的故事,就好像一个孩子听母亲讲一遍家喻户晓的神话似的。在过去,她看这种书时就放不下手,简直像是服麻醉剂,服催眠药,而现在呢,读起来便不免没精打采——说也奇怪,这种书竟不像从前那样有意思了。她下定决心一页页翻过去,可是思想总是开小差;看了一个小时,竟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丢下一本,拿起另一本,效果仍然是一样。有那么几天,屋子里到处摊满了这种封面褪了色的、满是灰尘的书本。高兴的倒是迪克,他可是有点儿得意,居然让他娶到了一个爱看书的老婆。有一天晚上,他随手拿起一本名叫《美娘子》的书,从中间翻开一页读下去:

“……旅行者向北方驶去,到乐园去,在那儿,可恨的英国人那双巧取豪夺的冷冰冰的手,再也够不着他们了。像一条生长在寒带的蛇爬过一片炎热的地方,旅行者的队伍盘绕成一圈又一圈。普兰涅拉·范凯琪戴着一顶白帽子,那帽子压在她那浓密的鬈发和标致的、汗涔涔的脸上。她骑着马在队伍的周围玩了一个小花样。皮埃特·范弗赖斯兰德望着她,他的心和南部非洲那颗伟大的、沾满血迹的心合拍地跳动着。他能够把可爱的普兰涅拉赢到手吗?瞧她在那些小市民、荷兰人,以及头戴白布头巾、脚穿生皮靴子的丰满的德国太太们中间,简直像个皇后!他能把她赢到手吗?他一刻不停地凝视着她。安娜姑姑把面包和腊肉拿出来当中饭吃。这些食品装在一个像苏铁树那样红颜色的红布头巾里。她那肥胖的身子直笑得前俯后仰,一边又自言自语地说:“这可算得上好匹配呢。”

他把书放了下来,探过头去望玛丽,只见玛丽坐在那里,膝上放着一本书,眼睛正望着屋顶。

“迪克,我们不能装上天花板吗?”她气恼地问道。

迪克疑惑地说道:“那要花很多钱,如果我们明年过得好一点,也许装得成。”

不出几天工夫,玛丽就把所有的书都收了起来,放到不用的地方去;这些书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她重新研读起那本厨房土语实用手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本书上面,在厨房里和萨姆森练习,吩咐他干这干那,怏怏不乐地指责他,弄得他很不好受。不过她的行为举止倒还冷静沉着,不失公允。

萨姆森越来越不高兴。他同迪克处熟了,彼此之间都非常了解,迪克也常常骂他,不过骂过之后又会对他露出笑脸。这个婆娘却从来没有笑脸。她是那样小心眼儿,食品和糖都只拿那么一点儿出来。他们夫妇吃剩下来的东西——无论是一个冷土豆,或是一片面包,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不见了就要追问,真是丢人透顶。

萨姆森原来那种比较舒适的生活既然不复存在,当然憋着一肚子的气。他和玛丽在厨房里吵了好几次架,有一次迪克看见玛丽在哭。原来玛丽拿出了很多葡萄干放在厨房里,准备做布丁,可是后来她去取葡萄干吃的时候,却发现没剩下几颗了,而那个佣人却矢口否认自己偷窃……

“老天爷啊,”迪克说,他倒觉得蛮有趣,“我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大岔子呢。”

“可是我知道是他偷了的。”玛丽啜泣着说。

“可能是他偷的,不过这个老畜生大体上还算不错。”

“我要扣他的工资作为赔偿。”

迪克看见她这样气愤,不禁慌张起来,说道:“如果你觉得非要这样做不可,你就照做吧。”他心里想,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呢。

于是萨姆森一个月一镑的薪金被扣除了两个先令。萨姆森听到主人这样通知他,顿时面孔铁板,一句话也没有跟玛丽说,只是向迪克求情;迪克说,他应该听从玛丽的命令。当天晚上萨姆森便提出辞职,理由是自己的村子里需要自己去干活。玛丽追根究底地问他,为什么他自己村子里需要他去?迪克碰碰她的手臂,一面又对她摇摇头,意思叫她不要做得太过分。

“我为什么不能问他?”她责问道,“他明明是在撒谎,不是吗?”

“他当然是在撒谎,”迪克气恼地说,“那还用说吗?问题不在这里。你可不能勉强他待在这儿呀。”

“我凭什么要受他的骗?”玛丽问道,“难道我活该吗?他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说他不愿意替我干活,却要拿村子的事来撒谎呢?”

迪克耸耸肩,不耐烦地望着她。他实在弄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无理取闹,坚持己见;说到和土人打交道,他是很在行的,同他们打交道,有时候很有意思,有时候又不免棘手,虽说没有什么明文规定可以遵守,但是双方之间有着一定的规矩。

“如果他照直说出来,你要发脾气的。”他忧伤地说,可是声音里仍然带着柔情。在他看来,她这种行为是出于孩子气,因此不能和她过分认真。倒是这个为他干了许多年活的老土人,一旦离开,使他非常难受,但他还是非常豁达地说:“我应当早就料到的。开头要是重新请个佣人就好了。管理家务的工作,一旦变动,总免不了有麻烦。”

玛丽在后门口看着他们主仆两人在石阶上告别。她心里充溢着好奇,甚至是反感。迪克居然舍不得让这个黑人滚蛋!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白人会体贴一个黑人;这样一想,她不免厌恶起迪克来了。她听到迪克跟那个黑人说:“等你自己村里的活儿干完了,你还愿意回来替我们干活吗?”那土人回答道:“会来的,老板。”他一面说,一面已经转过身走了。迪克回到屋子里后,一声不响,很不开心。“他不会回来了。”他说。

“黑崽子不是多的是吗?”她调皮地问道,显出很不喜欢他的神气。

“是的,”他只得表示同意,“是的。”

过了好几天,才有一个新的厨子找上门来要求工作。在此之前,由玛丽亲自照料家务。虽然家里并没有多少事要做,她却觉得出乎意料地繁重。不过她喜欢整天这样独自待在家里,负责做这些事。她擦呀,扫呀,抹呀;操作家务对于她完全是一种新鲜的活儿;她长这么大,都是由土人来替她干这种活的,他们干起来轻轻巧巧,没有半点儿叫人觉得不顺眼的地方。干家务活充满了新奇感,所以她干得很有兴致。但是当每样东西都擦洗完毕,食物也放到餐室里去以后,她总是走到前面房间里那张油腻的沙发边上,浑身散了架似的往那上面一倒,好像两条腿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天气是这样的热!她从来没有想到会这样热。她整天都是汗水淋漓,觉得汗水流遍了她的肋骨和大腿,好像遍身都有蚂蚁在爬。她常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感觉到铁皮屋顶上的热气直往头顶上泻。真是糟透了,甚至在家里也要戴帽子。她想,倘若迪克不是整天下地干活,而是整天待在家里,他一定早就装上天花板了。装上天花板不至于要花那么多钱吧?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起了一种懊恼的感觉,她怪自己不该那么笨,把那一点点积蓄下来的钱都花在窗帘上,而不用来装天花板。如果她再向迪克要求一次,向他说明天花板对她是多么重要,也许他就会软下心来去筹钱吧?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地去要求,害他脸上显出那种沉闷痛苦的神情,现在她已经看惯了那种脸色。不过真正讲起来,她内心里倒是很喜欢那种脸色,非常地喜欢。每当他亲切地握着她的手,柔顺地吻一下,恳求地问她:“亲爱的,我把你弄到这儿来,你恨我吗?”这时候她总是回答道:“不,亲爱的,我并不恨你。”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胜利者,能够原谅他,对他表示一点情意。迪克渴求她的原谅,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这是她最满意的事情,不过她同时又鄙视他的这种表现。

她常常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熬受酷热,可是因为自己愿意熬,所以一方面哀婉自怜,另一方面又有些自命不凡。

后来天气一下子热得叫人受不住了。室外的蝉儿尖厉地叫个不停,令她觉得头痛不已、四肢沉重、紧张。这时候她总是站起身来,走进卧室,检查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看有没有什么针线活儿可以做,结果却发觉既没有什么可绣的,也没有什么可改的了。她又检查了迪克的衣裤,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织补的地方,但是他只穿衬衫短裤,能够让她找到一个钮扣钉钉就算是她的运气了。既然无事可做,她便走到走廊上,坐在那儿看着远处蓝色山坡上那瞬息万变的光线,或是走到屋后去,那儿有一个小山坡和一堆粗糙的大砾石。她看见滚热的石头上冒起一团团的热浪,还有那花花绿绿的蜥蜴,像火焰一般在岩石上跑来蹿去。她一直看到头晕脑涨,才回到屋子里去喝一杯水。

后来有一个土人来到后门口,要求帮工。那人要十七个先令一个月。她还价十五个先令,他答应了,这让她非常高兴。那人是直接从村里来的一个土人小伙子,大约还不到二十岁,从他的家乡尼亚萨兰赶到这儿有几百英里的路程,路走得多了,人也消瘦了。他听不懂玛丽的话,又很有几分神经质。他的举止很不自然,双肩硬邦邦的,做出一副弯腰曲背、全神贯注的样子,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玛丽的身上,生怕漏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他这种奴性叫玛丽看了很气恼,使她的声音也严厉起来了。她领着他在整个房子里看了一遍,每个角落,每个橱柜都看了,又用一口流利的土话,跟他讲这件事应该怎么做,那件事应该怎么办。他像一条被吓慌了的狗似的追随着玛丽。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刀叉和盆子,只听到那些给白人家里干活的人回来谈起过这些不平凡的东西。他连这些东西怎样用都不知道;玛丽还希望他分辨得出布丁盆子和用餐盆子。每当他摆桌子的时候,玛丽总是站在一旁望着他;整个下午,她都让他在桌子上忙着,对他解释,再三再四地告诫他,督促他。可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是摆不好桌子。她气得要命,厉声训斥,迪克却坐在一旁不安地看着她。后来那个土人出去了,迪克说道:“你要知道,一个新来的佣人,你应该体谅他一些。”

“我不是早就跟他说过了吗!?我跟他说了一遍,就等于说了五十遍!”

“不过,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到白人家里来干活!”

“我可不管。我只知道他应该怎么做。他干吗不照做呢?”

他蹙着额头,紧抿着嘴唇,聚精会神地望着她。她气愤到极点,简直控制不住自己。

“玛丽,请你听我说几句话。你要是对佣人盛气凌人,那你可糟了。你必须把你的标准放宽一点。你得随便一些。”

“我不愿意放宽标准。我就是办不到!干吗我非这样不可?已经够糟的了……”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她本来打算说:“住在这种猪圈里已经够糟的了……”

迪克也感觉到她要说出这种话来,于是低下了头,凝视着自己的盆子。但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向她求情。他很气愤,心里不甘屈服,而且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玛丽还在继续唠叨:“我已经告诉他怎样摆桌子了。”激动的声调中透出不管不顾和厌倦的情绪,这使他听得实在忍不住了,便放下餐盆,站起身来,走到外边去。玛丽看见他擦亮一根火柴,迅速点着了一支烟。不错,他生气了!可不是吗?他本来规定了要吃过饭再抽烟的,现在竟气得打破了这条戒律!好吧,让他去生气吧。

第二天吃中饭的时候,那个佣人由于神经过度紧张,失手把一只盆子跌到地下打碎了,玛丽马上就把他解雇了。从此她又得亲自操作家务了。这一次她可真的心生不满,对家务活感到厌烦了。她恨那个冲撞了她的土人,因此解雇了他也没给他工资。她亲自动手把桌椅碗盆好好地洗擦了一番,好像要把一个黑人的脸刮掉一层皮似的。她因为心中忿恨,人也憔悴了不少。同时她又暗地里下定决心:下回找到佣人,可不能过于吹毛求疵了。

第二次找到的佣人是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服侍白种女人已经好多年,白种女人简直把他当作一架机器看待;他学会了脸上毫无表情,让人一点儿看不出喜怒哀乐,答起话来也是声音平稳,不卑不亢。无论女主人说什么,他总是斯斯文文地回答:“是,太太。是,太太。”眼睛也不望着太太。玛丽看见他望也不望自己一眼,又生起气来。她不知道土人有一条规矩,那就是不能正眼看一个比自己身份地位高的人;可是在她看来,这足以说明土人性格的狡诈和不诚实。那个土人看上去简直好像没有生命一般,只是一具黑色的肉体在她面前听候指使,这也使她恼火。她恨不得随手拿起一只盆子,照他脸上直摔过去,那么,即使他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也还有几分表情,有点人味。但是她这次倒很冷静,没有轻举妄动;虽说她的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放松,等他把活儿干完了,她还是跟在他后面,发现一点灰尘或是腻垢,便要叫他回来重新擦洗。不过,她毕竟还是十分当心,没有做得太过火。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佣人一定要好好地用下去。她也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自己的主张——那就是一定要他百依百顺,即使芝麻大的小事情也要做到这样。

迪克把这一切情形都看在眼里,越看越觉得不是个好兆头。她究竟是怎么了?看起来,她和迪克好像过得相安无事,心平气和,对迪克几乎带着母性的关怀,可是她对待土人,简直就是个泼妇。为了不要让她一天到晚守在家里,迪克要求她一块儿到地里去看他干活。迪克觉得,要是她当真能够多关心一些他的问题、他的心思,那么夫妇之间就会亲密起来。再说,迪克独个儿接连几小时在田里走来走去,监视雇工们干活,也未免感到寂寞。

她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他,因为她实在不想去。她一想到迪克待在那蒸汽直冒的红土附近的热浪中,待在那许多汗气腾腾的土人身旁,就联想到一个待在潜水艇里的人,想到一个自愿到那异样的、陌生的世界里去的人。但她还是拿了帽子,顺从地跟他上了卡车。

她整个上午都跟着他到处转,从一片田野走到另一片田野,从一群雇工身边走到另一群雇工身边。但是在这段时间里,她心里却一直在想:新来的佣人独个儿在家里,很可能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坏事来。只要她背过身去,那家伙就会偷窃。他可能去弄她的衣服,翻她的私人东西!迪克耐心地跟她解释土壤、排水,以及土人工资等事情,她却心不在焉,只是想着那个土人可能在家里弄她的东西。当她回到家里吃中饭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在屋子里巡视一遍,查看佣人是否有什么事没做好,又检查了一下那几个看上去没有动过的抽屉。可是,这种土人毕竟是些狡猾透了的猪,谁能料到以后的事呢!因此,第二天,迪克问她是否愿意跟他一块儿再下地去,她便神经紧张地说:“我不想去了,迪克,你别在意。地里那么热,我想你是习惯了。”她觉得,虽然待在家里也热得要命,可是要她再到地里去烤一个上午的太阳,她实在受不了。她待在家里,毕竟还有点儿事情可以做,同时也可以监视那个土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越来越热,简直热得难以忍受。铁皮屋顶上泻下来的那一股损人精力、耗人元气的热浪,使她快撑不住了。连那些平常爱活动的狗,也整天躺在露台上,睡热了一块砖地,就换一块砖地,移来换去没个停。它们的舌头伸得长长的,口水直滴,弄得地面上积满了一摊摊的水。玛丽听到它们轻轻的喘气声,或是被苍蝇纠缠后发出的怒吠声。那些狗热慌了,往往走到她身边来,把头搁在她膝上,向她乞怜,这时候她总是怒气冲冲地把它们赶走。她实在讨厌这些浑身臭气的庞然大物。她在这小屋子里走到哪里,它们便跟到哪里,在地毯上留下许多毛;当她要休息一下的时候,它们却大声地哼着鼻子捉跳蚤。她平时总是把这些狗锁在室外。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她叫佣人用汽油桶盛上一桶温水,送进卧室,直等到确信佣人走出去了,她才脱下衣服,站在砖头地上的一只盆子里,用水淋浴。四溅的水滴落在多孔的砖地上,被砖块吸收进去后,发出嘶嘶的声音。

“什么时候会下雨呢?”她问迪克。

“噢,再过一个月也不会下雨。”他轻松地答道,但是他却对她这个问题觉得诧异。玛丽自己应当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呀!她比他在这个国家待得久。但是她觉得城里和这儿乡下不同,城里没有四季之分。她已经无法捉摸冷热晴雨的规律。本来,天气热久了就要转冷,晴久了就要下雨——是的,确实是如此;但是现在季节的变换完全不是她所能了解的。在这里,一个人的身心都得听从季节的缓慢运行;她站在露台上,眯眼望着那大片大片密集的白云,它们好像一块块闪闪发亮的石英,飘过蓝色的天空——她平生从没像现在这样望着铁面无情的天空,想找出一星半点儿要下雨的迹象。

有一天,迪克皱着眉头说:“水用得真快。”

他们每星期从山下的井里打两次水。玛丽总是听到叫喊和吆喝声,好像有什么人在做痛苦的挣扎。她走到屋子外面,看见水车从树林子里驶出来,由两匹样子好看但行动迟缓的公牛拖着,吃力地爬上山坡。车子是用两个汽油桶连在一起做成的,前面有一根辕杆架在那两匹强壮的公牛脖子上。她看见牛那结实的肉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又看见油桶上覆盖着树枝,免得水被晒热。有时候水溅出来,在阳光中变成一团团闪闪烁烁的水花。两头公牛晃着头,喷着鼻子直嗅水。那个赶车的土人始终吆喝着,吼叫着,在牛身边来回跳跃着,挥舞着长长的鞭子,使它在空中绕成一圈,发出啪啪的响声,可是鞭子从来没有碰到牛身上。

“你是怎样用水的?”迪克问。她便告诉了他,他马上变了脸色,带着半信半疑的讨厌神气望着她,好像她犯了什么罪似的。

“什么,你那样浪费水吗?”

“我并没有浪费水,”她冷冷地说,“我真热得受不了。我要淋淋浴凉爽一下。”

迪克咽了一口唾沫,竭力保持冷静。“听我说,”他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怒气冲冲的声音对她说,“听我说!每次我叫水车运一车水到家里来,需要叫一个车夫、两个推车的人和两头牛,忙上整整一个上午。把水弄到家里,是需要花钱的。你却随便乱泼!为什么你不把浴缸里装些水,洗一个澡,而每次要乱泼?”

她被气炸了,实在是忍无可忍。她住在这儿,吃了多少苦头,而现在她要用两加仑水也行不通!她正要张口对迪克喊叫,迪克已经后悔不该用那种语调同她说话;他低声下气地向玛丽道歉,这一幕小话剧使她平了气,感到安慰,因此也就原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