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以后,她便走进浴室,瞪眼看着浴缸,仍然恨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这浴室是房子盖好以后才搭起来的,其实是一间披屋,四面的泥墙是用泥土糊在小树枝上砌成的,铁皮屋顶上接缝的地方有雨漏进来,粉刷的地方已经剥落,泥土也裂开了。浴缸是锌做的,浅浅的锌制浴缸嵌在烂泥地里。这个浴缸曾经也是亮闪闪的,她看得出它以前是什么样子,因为只要在那脏黑的外表上一刮,就会出现一道亮闪闪的痕迹。时间久了,油腻和污垢在上面积成了一层绿锈,用力擦一擦,有几块地方的绿锈就薄了一些。真脏呀,真脏!玛丽瞪眼望着,厌恶得呆住了。由于弄起水来很麻烦,花的代价很大,她每星期只洗两次澡,洗起来总是小心地坐在浴缸的顶端,尽量少碰到浴缸的其他地方,一洗好就赶快起来。在这里洗澡真好比病人服药一样,到非洗不可时才洗,而不是当一桩乐事去消受。
浴室的设备不堪想象,当时她看了就不由得哭出声来,气愤使她肝肠寸断。每逢洗澡的晚上,她先把汽油桶里的水在炉子上烧热,提进浴室,放在地上。桶上覆盖着庄稼地里用的那种厚布袋,免得水冷掉。一会儿袋子被烫热了,有水气冒出来,发散出一股霉味儿。铅桶的上端装置了木头提柄,由于提得次数太多,摸上去也是油腻腻的。最后她禁不住对自己说,这实在让人怎么忍下去,便又气愤又厌恶地走出浴室,把佣人叫来擦浴缸,叫他一定要把它擦干净。佣人以为她只是要他像平常那样擦擦,于是不到五分钟就擦好了。她走过去一看,还是原来模样,又用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摸着了一块块的脏迹,便命令他回来重擦,要他尽力把每一块地方都擦得发亮。
那是上午十一点钟左右。
那天对于玛丽是一个不幸的日子。就在那一天,她第一次同“这个地区”有了接触,具体说来,也就是结识了查理·斯莱特夫妇。那天的事情很值得详细地说一遍,因为从这件事里可以了解到很多别的事情。那天她犯的错误可不少,在客人面前把头抬得高高的,嘴抿得紧紧的,一脸的骄傲相,死也不肯示弱。那天中午迪克回来时,发觉她在厨房里烧饭,脸色由于气愤显得很难看,面孔通红,头发蓬乱。
“佣人上哪儿去了?”他问。因为他看见她在为佣人代劳,觉得很诧异。
“在擦浴缸。”她直截了当地回答。由于又气又恼,说起话来就好像跟人吵架似的。
“为什么要现在擦?”
“脏了。”她说。
迪克走进浴室,听见刷子在浴缸上嚓嚓嚓的刷洗声,看见那个土人正弯着腰拼命地擦,可是几乎不见成效。迪克又走回厨房里。
“为什么要现在动手擦?”他问。“这浴缸好多年来就是这个样子。锌做的浴缸就是这样的。那不是脏,玛丽,实在不是脏,只不过颜色变了。”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便用托盘托了一盘食物走到前面房间里去。“那是脏,”她说,“除非把它真正擦干净了,否则我再也不到里面去洗澡。你怎么能让自己的东西弄得这样脏,我实在不懂。”
“你自己用了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埋怨呢。”他冷冷地说,一面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支香烟塞进嘴里。但是玛丽没有回答。
玛丽告诉他说,饭已准备好了,他摇摇头,转身走到田里去呼唤狗。每逢看到玛丽这样不高兴,他跟她在一起就受不了。玛丽收拾了桌子,自己也没吃饭,坐在那里听佣人刷浴缸。她坐了两个小时,听着听着,头也痛起来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感到紧张。她下定决心不让这个佣人敷衍了事。到了三点半时,刷子的声音突然停止了,于是她坐直了身子,很机警地准备走到浴室里去,叫他重新动手干。但是房门开了,佣人走了进来,他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朝着她那看不见的影子打了个招呼,说是他要回家去吃饭,吃完饭回来再继续擦浴缸。她已经忘了他的吃饭问题。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土人也是要吃饭、要睡觉的人,只要这些人不在她跟前,她从来不会想到世界上有没有这些人的存在,他们的生活怎么样。她点点头,心里觉得惭愧。后来她又克制了这种惭愧的感觉,心想:“这只怪他自己第一次没有好好地擦干净。”
刚才听佣人擦浴缸时的那种紧张感觉松弛了下来,她走到外面去望望天空。空中没有一点儿云,低低的澄蓝色苍穹,带着一点儿灼热的硫磺色,因为空气被烟弄得昏暗了。屋前灰白色的沙地上泛出耀眼的光波,沙地上长着枝干弯弯曲曲、闪闪发亮的一品红灌木丛,树干上有裂成奇形怪状的深红色裂痕。她把目光移向了树木,树木微黑而带红棕色;接着又望望那片连绵几英亩地、随风起伏摇摆并且闪闪发亮的草丛。最后,她朝小山那边望去,小山烟雾弥漫,模模糊糊。草原上四面的火已经烧了好几个星期,她舌头上也尝到了烟味儿。有时候一小片烧焦了的草叶会落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块油腻腻的黑斑。远处升起一道道的烟柱,还有淡蓝色混浊的烟圈浮在空中动也不动,使空气中显出一幢变化无穷的空中楼阁。
前一个星期,他们农场上有个地方着了火,烧毁了两个牛棚和几英亩草地。火烧过的地方就成了一片黑色的废墟,到现在为止,到处仍然有烧断的树干在漆黑的废墟中冒烟,烧焦的地面上仍会冒出一缕缕淡灰色的烟。她移开目光,因为她不愿意去想损失了多少钱。她只看到在她面前大路拐弯的地方,有一团团淡红色的灰尘。那条路是随时都可以辨别得出来的,因为沿路的树木都成了铁锈色,好像蝗虫在上面栖息过似的。她看见灰尘从树木中间扬起,好像有一只甲壳虫从里面钻过,于是她想道:“哦,那是一辆汽车!”过了几分钟,她看见那汽车正向他们这边开来,感到非常惊慌,原来是一些客人!迪克早就跟她说过,一定会有客人来。她赶忙跑到屋后去,叫佣人备茶,可佣人不在。那时是四点钟,她记得半小时以前,她就告诉他可以走了。她从那一大堆碎木片和树皮上跑过去,又从树叉上取下那根陈旧的木闩,敲打起锣来。锣嘡嘡嘡地响了十下,表示要找佣人回来。然后她回到屋子里。炉灶熄灭了,她很难点着,又没有吃的东西。迪克不在家喝茶的时候,她也懒得去烤蛋糕。她打开一包从店里买来的饼干,又低下头来望望自己的外衣。穿得这样破破烂烂,叫她怎么见人!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补救了。汽车已经开上了小山。她快步跑到屋子外面,不安地扭着双手。从她眼下的举止来看,她似乎是一个过了好几年孤僻生活,已经不习惯于见人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多年来都生活在都市里,连一分钟的孤独滋味都没尝到过的女人。她看见汽车停下了,有两个人下了车。一个是身材结实、皮肤淡褐色的矮个儿男人,还有一个是体态丰满、肤色黑黑的和蔼女人。她等待着他们,用羞怯的笑容来回答他们友好的表情。接着她看到迪克的车子开上山来,这使她多么愉快啊!她感谢他的体贴关怀,在第一次有客人来访时,他想到要回家来帮助她。原来他也早已看到树林间那一道灰尘,于是尽快地赶回家来。
那一对男女客人跟她握了手,并向她问候。但是把客人请进屋子里去的还是迪克。宾主四人坐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房间显得比平时更挤了。迪克和查理·斯莱特在一边谈话,她和斯莱特夫人在另一边谈话。斯莱特夫人是个和颜悦色的女人,她看见玛丽嫁了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迪克,很为玛丽惋惜,因为她曾听说玛丽是个城里姑娘,而且她本人也深深尝过艰苦寂寞的滋味,虽然那种艰苦的日子早已成为过去。她现在已经有了一幢大房子,三个儿子都在大学里读书,生活过得很舒适。可是从前的穷苦屈辱,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怀着真切的同情心望着玛丽,同时又记起了自己的过去,愿意和玛丽交个朋友。但是玛丽这时心里却气得要命,表情也显得有些僵硬,因为她注意到斯莱特太太目光锐利地望着整个房间,把每一个坐垫都做了估价,还注意到窗帘和墙壁上新做的粉刷。
“你布置得多美呀。”她听到玛丽把面粉袋染了色做窗帘,又把油漆了的汽油箱做成橱,便不禁流露出真正的赞许神情说道。但是玛丽误会了她的意思,她的气决不会消掉。斯莱特太太虽然那样赏识她,她却不愿意同她讨论自己的住宅。过了片刻工夫,斯莱特太太仔细望了望这位夫人的神情,自己禁不住红了脸,改用了一种拘谨而疏远的声调,开始谈到别的事情。一会儿,佣人端茶进来,玛丽看见那些茶杯和铁皮托盘,又重新感到难受。她竭力要想起一些不牵涉到农场的事情来谈谈。谈谈电影好吗?她把最近几年来看的几百部片子都想了一下,可是只有两三部记得起名字。电影对于她本来是极其重要的,现在却有些觉得虚无缥缈了;斯莱特太太一年最多看上两次电影,大都是趁着到城里去买东西的难得机会看的。那么谈谈城里的店铺好吗?不行,那样一谈又要谈到金钱问题上去,而她自己现在身上穿的正是一件褪了色的棉布衣服,她真觉得害臊。她用目光向迪克示意,向他求助,但是他正和查理谈得起劲,讨论着收成、物价,尤其谈得多的是土人雇工问题。大凡有两三个农场主碰在一起的时候,总不外乎谈些土人的短处和缺陷。一谈到土人,他们的声调里总是带着一种气愤。可能也有个别的土人会讨他们喜欢,但是从整体上说,他们是厌恶土人的。他们对土人厌恶到神经质的地步。他们老是喋喋不休地埋怨自己命运不济,要同这些毫不关心白人的福利、只为了自己开心作乐而干活的土人打交道。这些土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劳动的尊严,没想到要在艰苦的工作中改进自己。
玛丽听着这两个男人的谈话,很是惊异。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听到男人们谈起经营农场的事,她还看出迪克极其热衷于谈这方面的问题。她自己在这方面知道得很少,不能同他一块儿谈谈农场,替他分担一些心事,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她重新转向斯莱特太太,只见她默不作声,显得不大好受的样子,因为玛丽不愿意接受她的同情和帮助。来宾们终于告辞了,迪克颇有歉意,而玛丽倒觉得松了口气。迪克夫妇送客人出门后道了再见,接着目送那辆豪华汽车滑下了山坡,扬起一团团红色的灰尘,消失在树林中。
迪克说道:“他们来了真叫我高兴。你一定觉得很寂寞吧。”
“我并不寂寞。”玛丽老老实实地说道。她想,所谓寂寞,就是渴望和别的人在一起。但是她也知道,寂寞也可能是因为缺少朋友而在不知不觉中引起的一种精神郁闷。
“不过,你有时候也得谈谈女人家的话题呀。”迪克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诙谐。
玛丽惊奇地望着他。迪克这种声调是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迪克望着那辆开走的汽车,脸上带着依恋的神情。他并不是舍不得查理·斯莱特,那人他并不喜欢,他难舍的是那场谈话,那场具有男人气的谈话,这使他对于自己和玛丽的关系有了自信。他觉得在那个小房间里谈了一小时话以后,自己好像被灌注了一种新的生命力。两个男人在一边,谈着他们自己的事情;两个女人在另一边,谈的大概是有关衣服和佣人的事情。斯莱特太太和玛丽的一场谈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当时没有注意到两个女人是多么窘迫。
“你应该去看看她,玛丽。”他郑重其事地说,“等到哪一天下午活儿轻松一些,你可以驾着我的车子到她那儿去,谈个畅快。”他很愉快,很随便地说着,脸上的愁云完全消失了,双手插在衣袋里。
玛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然觉得迪克既陌生又讨厌。听到迪克那样小看她,仿佛料定她对于人生并没有多大的奢望,这实在使她很气恼。她根本不想和斯莱特太太做朋友。她不需要和任何人做朋友。
“我不想去。”她孩子气地说。
“为什么不想去?”
这时候,佣人走到阳台上来,站在他们身后,一声不响地拿出雇用合同来。他要告辞了,他故乡的家里需要他干活。玛丽立即发起脾气来;她一肚子的气正好出在这个令人生气的土人身上。迪克只是把她往后拉了一把,好像她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似的。随后,迪克跟那个土人进了厨房。她听到那个土人埋怨说,从早上五点钟干活到现在,他没有吃一点东西,因为他到矿工院没有几分钟,就听见敲锣叫他回来了。他吃不消这么繁重的工作,他的孩子在家里病了,他立刻就要回去。迪克这时也不管那不成文的雇工法,只是回答说,新夫人还不大懂得管家,需要学习,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用这样的方式跟土人讲话、求情,原是违背了迪克在白人和黑人关系上遵循的准则的,但是他看到玛丽这样不为别人着想,不讲方法,感到很气愤。
玛丽完全气呆了。迪克怎么竟敢站在土人的立场上来反对她!迪克回来的时候,她正站在露台上,双手紧握着,面孔铁板。
“你竟敢这样!”她说,气得声音都嘶哑了。
“你如果一定要这样做,后果你得负责。”迪克疲乏地说,“他也是个人,也得吃饭,可不是吗?为什么那个浴缸要一下子擦干净?如果非擦不可,也可以分几天擦。”
“这是我的家,”玛丽说,“他是我的佣人,不是你的佣人。不要你多事。”
“听我说,”迪克直率地说,“我干活干得够辛苦的了,是不是?我整天都在地里,跟这些懒惰的黑色野蛮人厮混在一起,逼着他们干出些活来。这你也知道。我不愿意回到家来,又看到家里吵吵闹闹没个完。你明白吗?我不愿意这样。你应该学得懂事些。如果你要他们干好活,你就必须懂得怎样去对付他们。你不该要求太高。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些野蛮人。”迪克虽然说出了这一番话,可是他心里却一直认为:多少年来,这些野蛮人烧饭做菜给他吃,比他妻子烧得好,还替他管家,使他在困苦的生活条件下过得还算舒坦。
玛丽气疯了,为了要伤一下他的心,(他这一次竟破天荒地对她傲慢无礼,她实在非得伤一下他的心不可)她说道:“你对我要求太高了,是不是?”眼看快要闹出不幸的事情来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但又无法完全住口,迟疑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下去:“你对我要求太高了!你要我像一个穷苦白人似的生活在你这个肮脏的小屋子里。你希望我每天亲自烧饭做菜,因为你不要装天花板……”她说话时用的是一种新奇的声调,她生平从来没有用过的一种声调。这声调是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当年母亲每逢和父亲为了金钱问题而吵起来的时候,总是用这种声调。这并不是玛丽个人的声调(她其实并不太在乎浴缸或是土人去留的问题),而是一个受苦女性的声调,她要求丈夫不要那样对待她。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哭出来了,就像她母亲遇到这种场合时那样哭泣,带着一种庄严的牺牲者的忿怒。
迪克气得脸色发白,粗鲁地说道:“当你和我结婚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嫁了我可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你可不能怪我欺骗你。我把一切都跟你讲得清清楚楚,在这个国家里,所有农场主的妻子都不比你生活得更好,也没有人像你这样闹得鬼神不安。至于天花板,你也可以将就一些。我在这所房子里住了六个年头了,也没有热出什么毛病来。你也可以对付着过啊?”
她惊得目瞪口呆。迪克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心里开始变冷,开始痛恨他。任什么也不能使她心软下来,幸亏最后他向她道歉,请求她原谅,她才罢休。
“佣人现在愿意留下来了,我已经设法打了圆场。现在你可要待他好一些,别再拿你自己开玩笑啦。”迪克说。
她立即走进厨房,把应付的工资付给了佣人。她一个先令一个先令地数着,好像舍不得这些钱似的,付过钱以后就把他解雇了。她带着冷酷和得胜的神情走回来,但是迪克并不承认她的胜利。
“你并没有使我伤心,你在使你自己伤心。”他说,“你这样下去,是找不到佣人的。凡是不知道怎样对待佣人的女人,他们一下子就看得出来。”
玛丽开始自己动手烧晚饭,光侍弄炉子就让她费了很大的劲。等到迪克上床睡觉的时候(他一向睡得很早),她还是独个儿待在前面的小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很闷,便走到漆黑的室外去。闪着淡淡微光的两道白色石界中间有一条小径,她在小径上走来走去,想要吹一点儿凉风,使滚热的双颊舒服一些。草原上微微地闪着亮光,起了火的地方是一片暗惨惨的红光。她抬头望望天空,天空是黑暗的、窒闷的。憎恨的情绪使她浑身紧张。她在黑暗中走来走去,四周全是可恨的灌木丛,她不由得联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在迪克所谓房子的那个小猪圈外面,白天里得干一切的活儿——而不到几个月以前她还自由自在地住在城里,身边全是爱她和需要她的朋友。她不由得一阵心酸,勾起满腔自怜的情绪,接着便哭了起来。她接连哭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哭到再也走不动为止。她跌跌撞撞地走回屋子,上了床,说不尽的伤心沮丧。他们夫妇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持续了一个星期之久,实在很不好受。最后下雨了,天气凉快了,紧张的空气才和缓下来。迪克这一回并没有向她道歉,只是干脆不提那件事。既然彼此不再认真计较,一场冲突就算过去了,两人又照常相处下去,好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其实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双方的态度都改变了。迪克的自信心虽然没有维持多久,马上又像从前一样地依靠她,声调中也常常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歉意,可是他内心里却对她存着一种深深的怨恨。为了共同的生活,玛丽本应打消对迪克行为作风的不满,然而这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这种不满,原是因为那个辞退了的土人而引起的,因此也就间接地引起她对所有土人的不满。
那个周末,斯莱特太太来了封信,邀请他们夫妇去参加晚会。
迪克实在不想去,因为他对于集体娱乐已经毫无兴趣;他和大伙儿待在一起很不自在。但是为了玛丽,他打算去。可是玛丽也不肯去,她写了封客套的谢函去表示歉意。
斯莱特太太邀请他们做客,原是出于一片真诚的友情。虽然玛丽为人刻板骄傲,她还是为玛丽的境况抱屈。但是一接到玛丽的谢函,她可生起气来了。那封信简直是从书信指南上抄下来的。这种客套,不适合当地那种随和的作风。她扬眉怒目地把信拿给她丈夫看,一句话也不说。
“让她去吧,”查理·斯莱特说,“她这样摆架子是要吃亏的。她脑子里装满了空想,所以待人处事总是犯错。终有一天她会清醒过来,否则她就要吃苦头。这一对夫妇呀,应该叫他们懂事一些。特纳在自找麻烦。他那么异想天开,连森林防火地带也没有烧sup/sup,他还谈种树呢。种树!他既然欠了债,还要浪费钱去种树。”
斯莱特先生的农场上简直没有什么树。这足以表明他耕耘无方;农场上犁出了一条条的大沟,许多亩乌黑肥沃的好地都因为滥用而变得贫瘠。然而他毕竟赚到了钱,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他一想到赚钱这样容易,而那个该死的傻瓜迪克·特纳却拿种树开玩笑,他就来气。一天上午,他一半出于好心,一半出于恨铁不成钢的气恼,驾了车子去看迪克,因为他不愿意看见那个骄傲自大的白痴玛丽,就有意避开了迪克的住宅,到地里去找他。他花了三小时的工夫,竭力劝迪克种烟草,不要种玉蜀黍和不值钱的庄稼。他对于迪克所喜爱的那类“不值钱的庄稼”,譬如豆类、棉花、印度麻,极尽挖苦之能事。迪克却始终不肯听查理的话。他喜欢多种几样庄稼,觉得把希望分别寄托在几件事上是个好办法。他觉得烟草是一种邪恶的农作物,种烟草根本不是经营农场,那简直是一种类似经营工厂的事情,需要有仓库和摊放烟叶的小屋,晚上还得起来查看仓库的温度。
“等到你的子女一天天多起来,你打算怎么办?”查理粗暴地说。他那一双注重实际的小蓝眼睛直直地盯住了迪克。
“我自有办法解决。”迪克顽固地说。
“你是个傻瓜,”查理说,“傻瓜。将来你不要怪我事先不跟你说明。等到有一天你老婆肚子大起来,你需要现钱用的时候,不要来向我借。”
“我从来不曾向你提过任何要求。”迪克说。他的自尊心受了伤害,气得脸色发黑。有一刻工夫,两个人真的彼此深恶痛绝起来。但是他们尽管脾气不同,某些地方仍然是相互尊重的。也许是因为他们毕竟过着同样的生活。他们告别的时候依然很亲切,不过迪克实在无法消受查理那种非常粗鲁的好意。
查理走了以后,他回到家里,心里十分烦恼。这种突如其来的紧张和焦虑,总要使他的胃神经受到影响。他觉得想呕吐,但是他没让玛丽看出来,为的是他自己的烦恼别有原因。他需要孩子,因为他的婚姻生活并不美满,而且看来很难得到补救。有了孩子,夫妻就会亲密起来,就能打破目前彼此之间无形的隔阂。但是他们实在养不起孩子。他曾经告诉玛丽说,他们必须等一等再说(他还以为玛丽很盼望有孩子呢),玛丽表示同意,看她的神气倒好像丢了一桩大心事似的。迪克把她那种神气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不过等到他的困难过去了,玛丽也许会乐意养几个孩子的。
他要求自己更努力地干活,这样才能使境况慢慢好转,能够养得起孩子。他成天地盘算、计划、梦想,站在田里看着雇工们干活。在这段时间里,家庭情况并没有好转。玛丽和土人相处不好,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他只得听之任之,因为玛丽天生就是那样的人,根本无法改变。一个厨子总是用不了一个月就要解雇,家里没有哪一天不拌嘴怄气的。他咬紧牙关忍耐着,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也该怪他自己不好,因为玛丽的生活实在过得很艰苦;但有时候他也会气得跑到屋外去,嘴里叽哩咕噜地说些气话。也许她有点什么事情做做,日子过得不那么无聊就好了,可是难也就难在这里。
注释
意即在森林周围烧出一圈空地,以免草原着火时殃及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