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呢?”
“以后我想去经营一个烟草农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他们没有叫我。我醒来以后发现了特纳太太。”
从托尼说话的声音里,听得出他已有所戒备。出事以后没有人叫他,这固然使他伤心,使他觉得受了侮辱,但最使他觉得屈辱的是,这两个人竟以为这样忽视他是理所当然的事,似乎他对这个国家不熟悉,就不配负任何责任似的。他痛恨他们那样诘问他,他们没有权力那样做。虽说他明知他们那种隐约显露的倨傲也不完全是有意的,而且他也明白自己该设法去了解这件事的真正含义,而不应一味只顾自己的面子,可他仍然禁不住满腔愤怒。
“你每天跟特纳夫妇一块儿吃饭吗?”
“是的。”
“除了这个,你在这儿有社交活动吗?”
“没有,几乎没有。我一直忙着学习业务。”
“和特纳相处得好吗?”
“我想还算不错。我的意思是说,他这个人不容易让人了解。他全副精神都放在工作上。他显然不愿意离开这地方。”
“是的,这可怜的家伙,他是吃过一番苦的。”警长的声音突然柔和起来,几乎变得很伤感,而且还带着怜悯的意味。他脱口说出这几句话以后,就紧闭着嘴唇,似乎决心鼓起勇气来面对事实真相。托尼依旧心神不宁,这两个人出乎意料的种种反应,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一点儿也体察不到他们的心思,他在这个悲剧中毕竟是一个外人,而警长和查理·斯莱特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和这件事有关连的,你只消瞧瞧他们那副样子,就看出他们无意中已经流露出懒得顾面子的神气,都为了可怜的迪克的不幸而难受得抬不起头来。
然而把迪克赶出他自己农场的正是查理;前几次他们见面时,托尼也在场,查理可并没有流露出一点儿感伤和怜悯的意思。
大家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没说话。警长合上了笔记簿。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小心地望着托尼,心里琢磨着怎样继续提问。至少在托尼看来是这样,因为他看得出整个事情的关键都系于目前这一刹那。只要看看查理面露警惕,既有些狡猾,又有些害怕,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你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什么不正常的事情?”警长装得很随便的样子问道。
“是的,我看见过。”托尼的回答脱口而出。他突然下定决心不让他们吓倒——他知道他们正在威胁他——虽然他在阅历和自信方面与他们还有着天壤之别。他们两人皱着眉头抬起脸来望着他,接着又很快地彼此望了一眼,便把眼睛避开,好像是害怕泄漏出彼此心里共同的阴谋似的。
“你看见了什么?我想,你总能够认识到这件案子——伤脑筋的地方吧?”这最后一句话简直是一种恳求,好不容易才说出口来。
“任何谋杀案肯定都是伤脑筋的。”托尼冷淡地说。
“等你在这个国家里待久了,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不喜欢黑人谋杀白人妇女的。”
“等你在这个国家待久了”这句话托尼听了很不自在。这句话他听得太多了,已经使他感到厌恶,同时也使他感到气愤。他还是个不谙世故的小伙子,恨不得能痛痛快快地把事实真相都说出来,使这些人没有置辩的余地;但事实真相并非如此,绝不是如此。他所知道的或是猜想的有关玛丽的事实,也即这两个人存心要忽略过去的事实,是很容易加以说明的。在他看来,最重要的一点,也即真正关键所系的一点,是要了解这件事的背景,了解迪克和玛丽的处境以及他们的性格,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但这是很不容易办到的。他已经转弯抹角地讲到事实真相,真的,要说出来必须转弯抹角才行。现在他在感情上对玛丽、迪克和那个土人怀着一种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怜悯,这种怜悯其实是对环境的愤恨,他简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唔,”他说,“我把所知道的情形从头讲给你们听,只是要费些时间,我怕……”
“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特纳太太为什么被杀,是吗?”这句话是一种机智和狡猾的遁词。
“不,并不是这样。我只是从理论上推测而已。”这样的措词真是糟糕透了。
“我们不要理论。我们要的是事实。无论如何,你别忘了迪克·特纳。这种事情对于他是极不愉快的。你千万别忘了他,这个可怜的人。”
又是这一套,完全是不合逻辑的话——当然对他们两个来说,并不显得不合逻辑。整个事情荒谬到了极点!托尼开始动怒了。
“你们到底要不要听我说?”他气愤地问道。
“你就说吧。只是请你记住,我不要听你的那些假想。我要听事实。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根据的事情,足以说明这件谋杀案的真相?譬如说,你有没有看到这个黑小子想要去偷窃她的手饰,或是其他的什么?凡是有根据的事都说出来。不要捕风捉影。”
托尼笑起来了。那两个人目光犀利地望着他。
“你们和我一样明白,这桩案子并不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你们自己也明白这一点。这件事不可能直截了当,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是非黑白说清楚。”
这一来完全陷入了僵局,谁也不说一句话。德纳姆警长就像没听见这最后几句话似的,紧皱着眉头说道:“譬如说,特纳太太对待这个黑小子怎么样?她是不是待她的雇工很好?”
托尼气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怀着一种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的赤诚之心,抓住这一点开始讲起来。
“不,她待他很坏,我想。虽然在另外一方面……”
“她唠唠叨叨地骂他吗,呃?在这个国家里,女人在这方面通常都是很差劲的。可不是吗,斯莱特?”警长说话的声音安详亲切,还很随便。“我那个黄脸婆简直把我逼疯了——这地方就是这个情形。她们完全不懂得怎样对付黑人。”
“这些黑鬼需要男人来对付才好。”查理说,“女人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是不买账的。他们一个个都能够把自己的女人弄得服服帖帖的。”他笑了。警长也笑了。他们转过脸来对望了一眼,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甚至连托尼也不例外。紧张的空气缓和了,危险过去了,托尼又一次被看成无足轻重的人,这一次的面谈好像就到此为止,他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
“但是请注意。”他刚说了一句就停住了。两个人都转过脸来望着他,脸上都显出沉着、严肃并且气恼的神气。他们的的确确是在警告他!一个爱多话、自讨没趣的小子,自会受到这种警告。托尼明白了这一点后,感到再也无法承受。他让步了;他不准备再过问这件事。他十分惊愕地望着这两个人,他们的心思和感情完全一致,双方彼此了解。尽管他们自己并未意识到彼此之间的了解,也不承认有什么默契。他们对这件事的处理,之所以会步调一致,完全出自本能。他们根本没有觉察到这件事有什么出格的地方,甚至没有觉察到有什么非法的地方。究竟有没有非法的地方呢?从表面看,这是一场很随便的谈话,并没有什么严肃认真的内容,笔记本也合上了——事实上从他们谈到紧要关头时起,笔记本就合上了。
查理转过身对警长说:“最好把她的尸体弄走。天气太热了,不能再搁下去了。”
“是的。”警长说着,立即走去下命令。
托尼后来才意识到,他们只有这一次提到可怜的玛丽·特纳,而提到她的就是这么一句就事论事、冷冰冰的话。但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提到她呢?除非他们三个人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谈话。一个是住在她邻近的农场主,一个是顺道过访的警察,一个是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星期的助手。这一次不能算是正式解决问题,托尼始终这样想。还得好好地开一次庭呢。
“当然,上法庭不过是手续而已。”警长不觉把这种想法说出了声,还望了托尼一眼。他站在警车旁边,看着那些土人警察把裹着被单的玛丽的尸体搬到车子里的后座上。尸体僵硬,一条硬邦邦的、张开的胳膊在狭窄的车门口可怕地撞了一下;最后总算费了点工夫把尸体搬了上去,车门砰的关上了。可接着又出现了新问题:不能把杀人犯摩西和她放在同一辆车子上。一个黑种男人决不可以和一个白种女人待在一起,尽管这女人已经死了,而且是给这个男人杀死的。剩下的只有查理那辆车子,神经失常的迪克·特纳正坐在车子后座上瞪着两眼。尽管大家都认为,摩西既然犯了谋杀罪,就该用车子把他带走,无奈事实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决定让他步行;警察们则手推自行车,押着他到警察署去。
一切都安排妥当,出发之前又稍停了片刻。
临走前大家站在汽车旁边,定睛望了一眼那所红砖砌成的房子,只见晒得热烘烘的屋顶一亮一闪,又看了看遍地密布的灌木丛,以及在树阴下准备赶长路的那几个黑人。摩西举止漠然,一副完全听任摆布的模样。他呆滞的表情又好像在瞪着眼睛看太阳。难道他正在想,他能看见太阳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吗?这确实很难说。难道他后悔了吗?表面上一点儿迹象也看不出。他害怕吗?看上去也不像。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望着这个杀人犯,都显出眉宇紧蹙,若有所思的样子,其实各人在想各人自己的心事,并没把他放在眼里。是的,他是无足轻重的。他是个黑人,一有机会就要偷窃、强奸或是谋杀,一辈子也改不了这种本性。即使在托尼眼里,这个土人现在也无足轻重了;而他对于土人的心理了解得太少,根本无从去推测。
查理用大拇指指着迪克·特纳问道:“他怎么办呢?”他的意思是说,开起庭来,他能够派什么用处呢?
“我看他派不了多大的用处。”警长说。对于人命、犯罪以及发疯这一类的案件,他毕竟见识得多了。
不,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倒是玛丽·特纳,她把事情弄糟了;但是她既然已经死了,也就不成其为问题了。只是有一件事仍须加以注意,那就是要顾全面子。德纳姆警长懂得这一点,这是他份内的事;虽然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这个国家的精神中体现了这一点,而他遍体通身都浸透了这种精神。查理·斯莱特对这一点也领会得很透彻。临行前一刻,他们两人依旧并排站在一起,好像有某种冲动、某种遗憾、某种恐惧的心情同时触动了他们两人似的,他们对托尼做了最后一次无声的警告,脸色铁板地望着他。
托尼现在开始明白了。至少他现在弄清了这一点:刚才他们在房间里争论的那些事情,本质上与谋杀案毫不相干。谋杀案本身是算不了什么。无论是刚才争辩所得出的寥寥数语的结论,或是每谈一阵就沉默一阵的那种相持不下的场面,实际上与这桩案子的表面现象都无关。再过几个月,等他“在这个国家里混熟了”,他就会明了得多。那时候他要尽量忘掉这次经历,因为在一个种族歧视微妙复杂的社会里想要生活下去,有许多事情他就只好不看不想。但是在这段时期里,他不可避免地会看清一些事实真相,知道这是“白种文化”在进行自卫,这可以从查理·斯莱特和警长的态度中看出来,这种“白种文化”决不允许一个白种人——尤其是一个白种女人和一个黑人发生什么人与人的关系,不管这种关系是好是坏。“白种文化”一旦允许建立这种关系,它本身就要崩溃了,无法挽救。它最经不起失败,就像在特纳夫妇身上的这种失败。
以托尼刚才思维难得清醒的时刻和目前认识混乱的状态来看,可以推测他是那天责任最重大的一个人。斯莱特和警长两人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正如他们在处理一切有关白人和黑人之间的关系时那样,始终奉行着一种近似殉道者的责任感。托尼也希望能够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里立足,所以他必须适应环境,如果他不肯俯首就范,就会遭受排斥,这个问题他看得很清楚。“应该习惯我们的想法”这句话他已经听得够多了,因此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再抱有任何幻想。如果他根据是非的观念来采取行动(虽然这种观念现在已经很模糊),根据自己的感觉(他认为这件事处理得极其荒谬)来行动,那么,对于那个唯一置身于这场悲剧中既未死也未疯的人,结果又有什么不同呢?摩西反正是要被绞死的,他犯了杀人罪,这个事实无法抹煞。托尼竟想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继续秘密地斗争下去吗?如果是这样,又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则呢?如果警长德纳姆最后上车的时候,他挺身而出——他几乎真的就这样做了——说道:“瞧,我并不打算闭口不谈这件事。”那又会有什么收获呢?警长一定不会理他的,一定会紧皱眉头,面孔发青,把脚从汽车离合器的踏板上拿开,责问他说:“闭口不谈什么?谁叫你闭口不谈了?”那时候,如果托尼期期艾艾地谈出有关责任所在的问题,他一定会意味深长地看看查理,耸耸肩。托尼也许会不理睬他的耸肩,也不理睬他耸肩的意思是责备他不识时务,而依旧这样说下去:“如果你要责备什么人,那就应该责备特纳太太。白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反之就是自我放任,二者必居其一。像这种谋杀案,无疑双方都有责任。不过,我们也不能真正地责备她。她那样的行为也是出于不得已。告诉你们,我在这儿住了一阵子,你们两个却没有在这儿待过。整个事件非常复杂,究竟应该责备谁,确实很难说。”于是警长很可能会这样说:“你可以把你认为正确的意见到法庭上去陈述一遍。”这正是他不到十分钟前想要说的话,意指这桩案子还没有得出结论,虽然谁都没公开说这桩案子已经有了结论。警长可能还会说:“这不是责备谁的问题。谁说到责备了呢?但有一个事实你不能否认:谋杀她的是这个黑鬼,不是吗?”
当然,托尼一言未发,警车早已穿过树林开走了。查理·斯莱特和迪克·特纳坐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空旷的林地上只剩下托尼一个人和那座空无一人的房子。
他脚步迟缓地走进屋去。自从早上许多事情发生以来,他脑子里始终闪现着一幅清晰的景象:警长和斯莱特望着尸体的时候,竟是那样一副脸色,好像在歇斯底里中还含着恐惧和憎恨。这对他倒像是一个关键启示,可以藉此把整个事件想明白。
他坐了下来,头痛得厉害。他用手捧着头,然后又站起来,从厨房里一个布满灰尘的架子上拿下一只药瓶,瓶上标着“白兰地”的字样。他一饮而尽,觉得膝盖和大腿都开始发起抖来,同时他还感到软弱无力——这丑恶的小屋,在它的四壁之内,甚至在砖头和泥灰里面,都含有谋杀的恐惧和恐怖,真使他厌恶透了。他突然觉得再也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哪怕是一小会儿也待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来望望那哐哐作响的光秃秃的铁皮屋顶,它已经被太阳晒弯了;又望望褪了色的、花哨而不实用的家具以及铺着破烂兽皮的肮脏的砖地,不禁觉得诧异:特纳夫妇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年复一年地住下去,住了这么久?他自己在后面住的那个小棚屋也要比这屋子好一些。为什么他们一直住下去,甚至连天花板也不装呢?这地方真热得使人要发疯。
接着,他觉得有些头昏(因为天气热,白兰地喝下去很快就起了作用),弄不懂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这悲剧是从哪儿起源的。不管斯莱特和警长怎样说,他始终认为,这桩谋杀案一定要追根溯源到底,才能查明原因,而以下这些原因才是至关重要的:玛丽·特纳在没有来到这个农场以前,在没有被炎热、寂寞和贫困一步步折磨得精神失常以前,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至于迪克·特纳本人,他原先又是怎样一个人?还有那个土人——想到这里,由于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便觉得再也想不下去了。他甚至无法想象一个土人的脑子是怎样的。
他的手在前额上慢慢抚过,做了最后一次苦苦的思索,希望能把这桩谋杀案有关的许多疑团和错综复杂的情景理出头绪,也许还可以从中找出象征性的或是前车之鉴的意义。但是他仍然想不出个究竟来。天气太热了。刚才那两个人的态度依旧使他愤怒。他头昏脑涨,不由气恼地想道,这房间里一定有一百度以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可两条腿站也站不稳。他充其量只喝了两匙白兰地呀!他气得身子一阵摇晃,心里想:这个该死的国家!我刚刚来到这儿,怎么就碰上这种纠缠不清的事情?而且,我不能当审判官、陪审员,更不能扮演仁慈的上帝!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阳台上,昨夜的谋杀案就是在这里发生的。砖头上有一层红色,雨后的一潭积水也被染得通红。那几条肮脏的大狗正在水边舐血吃,托尼喝了一声,它们就逃开了。他斜倚在墙边,举目朝前望去,他的目光越过草原上被水浸润透的绿色和棕色植物,一直望到那些小山;大雨过后,山丘变得轮廓鲜明,呈现出一片青灰色。他听到一阵响亮的声音,过后才辨别出是四周的蝉鸣。他心思沉重,无心细听。每一簇矮树丛里,每一棵树上,蝉都在叫个不停,叫得刺耳。他被这片声音弄得神经躁动不安。“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他突然说道,“我坚决要离开这儿。我要到这个国家的那一头去。我不愿过问这件事了。让斯莱特和德纳姆之流去恣意妄为吧,与我有什么相干?”
那天上午,他收拾了行李,到查理·斯莱特家里去,告诉查理说,他不愿再待在这里了。查理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觉得去掉了一个累赘,因为他正在盘算:现在迪克再也不会回到农场上来了,因此也用不着再雇一个助理了。
从今以后,特纳夫妇的农场上可以让查理任意放牛牧羊,满目望去都将是他的牛羊在吃草,一直可以吃到住宅所在的那座小山跟前。住宅没有人住了,马上就要倒塌了。
托尼回到城里,花了些时间逛遍了各个酒吧间和旅馆,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可以做。他原先那种无忧无虑、随遇而安的性格消失了。他也成了一个难讨好的人。他找了几个农场,但每一次都是看一看就走了,经营农场对他已没有什么吸引力。正如德纳姆警长所说,开庭只不过是个手续而已,他在法庭上只说了些人家指望他说的话。大家都认为土人之所以谋杀玛丽·特纳,是因为喝醉了酒,妄图抢劫她的金银珠宝。审判完了,托尼漫无目标地东飘西荡,到最后钱都花光了。他经历的这桩谋杀案,以及和特纳夫妇相处的那几个星期,都对他的个性产生了很深的影响,影响的程度究竟有多大,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的钱已经用完了,必须得找份差使干,挣点钱活下去。他遇到一个北罗德西亚的人,那人把开掘铜矿的事告诉了他,又说,干这份差使薪金特别丰厚。托尼听得很着迷,立即乘了火车赶到产铜的地区,打算在那儿赚点儿钱后自己创业。但是到了那儿,薪金就不像在外面听到的那么高了,因为当地的生活标准很高,每个人又都好酒贪杯……不久他就放弃了开掘工作,干上了经理之类的差事。他终于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了,而他当初之所以到非洲来,正是为了避免这种工作。其实这种工作并没差到哪里去。一个人应当随机应变,因为生活并不像你所期望的那样——每当他灰心失意的时候,每当他把往年的壮志和如今的处境相比对照时,他就对自己说这一类的话。
“这个地区”的人们,根据道听途说的传闻,都认为这个来自英格兰的青年,连经营几个星期的农场也没能耐。大家都说他没有能耐。他本该坚持下去的。
注释
非洲人在落日时所举行的一种晚会。
罗本古拉(约1836—1894),南非马塔贝莱兰的国王。
津巴布韦北部地区。
非洲东南部国家马拉维的旧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