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设法逃离这座感化院已是春天了,那是命运的巧妙安排。有一天,卡尔打电报通知我“楼上”腾出一个空位置,他说如果我打算接受这个工作他就寄路费来。我马上回电,钱一寄到我就直奔火车站,跟校长先生或其他人什么都没有说。正如人们所说,我是不辞而别了。
我一下车便立刻来到宜必思酒店,卡尔就住在这儿。他一丝不挂地来开门,这天他是晚上休息。同往常一样,床上有个女人。他说:“别管她,她睡着了。假如你想睡女人,就睡她好了。她还不赖。”他拉开被子让我看看她的容貌,可是我还不想马上睡女人。我太激动啦,像一个刚刚从狱中逃出的犯人。我只是想看,想听。从车站一路走来,像是做过一场大梦,我觉得自己已离开巴黎多年。
坐下来仔细打量一番这间屋子后,我才悟到自己已回到巴黎。这是卡尔的房间,一点儿不错,像一个松鼠笼和厕所的结合体。桌上几乎找不到一处能摆放他的袖珍打字机的地方,而且总是这副样子,无论他是否在和一个女人同居。一本词典总是翻开,压在一卷涂金边的《浮士德》上面,总摆着一只装烟草的袋子、一顶贝雷帽、一瓶红酒、信件、手稿、旧报纸、水彩画、茶壶、脏袜子、牙签、克鲁申嗅盐、避孕套,等等。坐浴盆里扔着橘子皮和吃剩的火腿三明治残渣。
“食品橱里有吃的,”卡尔说,“自己拿吧!刚才我正要给自己打一针呢。”
我找到他说的那个三明治,还有三明治旁他啃过的一块奶酪。他坐在床边给自己注射弱蛋白银,我吃光了三明治和奶酪,还喝了一点甜酒。
“我喜欢你写来的那封谈歌德的信。”他说,一边用一条脏短裤擦擦那玩意儿。
“我马上就给你看我的答复,我要把它写进我的书里。你的问题在于你不是德国人,要想理解歌德你必须是德国人。得啦,我现在不打算给你解释,我已经把它全写进书里……顺便说说,我现在又新弄到一个女人,不是这一个,这一个是傻瓜。我是几天前才把她弄到手的,我说不上她还会不会来找我。你不在这里时,她一直跟我一起住。那天她爹妈来把她领走了。他们说她才十五岁。你能想象得到吗?他们还把我吓得屁滚尿流……”
我大笑,卡尔正是一个把自己置于这种狼狈境地的人。
他说:“你笑什么?也许我会为这件事坐牢的。还好,我没有让她怀孕。不过这也很奇怪,因为她从来不采取妥当的措施照顾自己。你知道是什么救了我?叫我说,是《浮士德》。就是它啦!她老子正巧看见它放在桌上,便问我懂不懂德文。事情这样一件件连下去,不等我醒悟过来他已经在瞧我的书啦。幸好,我凑巧把莎士比亚的剧本也摊开来,这使他大为吃惊,说我显然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
“那个姑娘呢?她怎么说?”
“她吓得要死。你瞧,她来时戴着一块小手表,可慌乱中我们找不到这块表啦。她老妈一定要我找到它,否则就叫警察。这你就明白当时的情形不妙。我把整个房间翻得底朝天,还是找不到那块见鬼的手表。那当妈的气疯啦。尽管她对我很不客气,我还是喜欢她,她比她女儿长得还漂亮呢。瞧,我要给你看看我刚开始写给她的信。我爱上她了……”
“爱上当妈妈的?”
“对了。那又为什么不行?假如我先看到的是妈妈,我绝不会再瞧女儿一眼。我怎么知道她才只有十五岁?你睡一个女人之前总不会先问她多大了,对吗?”
“乔,这件事情有点儿古怪。你不是想哄我吧?”
“哄你?瞧,瞧瞧这个!”说着,他给我看那个姑娘画的水彩画,画的是娇小可爱的物件:一把刀子和一条面包、桌子和茶壶,每一样东西都越画越高。卡尔又说:“她爱上我啦。她像个孩子,我得告诉她什么时候刷牙,教她怎样戴帽子。瞧这儿,瞧瞧这些棒棒糖。我每天总要给她买几根棒棒糖,她喜欢棒棒糖。”
“那么,她爹妈来带她走时怎么样?她大吵大闹吗?”
“哭几声就完了。她能干什么?不到法定自立年龄……我只好保证不再见她,也不写信。我现在等着瞧的就是她会不会躲着不露面,她来这里那会儿还是处女呢。关键在于,她不跟男人睡能熬多久?在这儿时她怎么也睡不够,差点儿把我累趴下啦。”
这时,床上那个姑娘醒了,正揉眼睛呢。我看她也挺小的,长得不丑,不过蠢得要命,想马上知道我们在谈什么。
卡尔说:“她就住在这个旅馆里,三楼。你想到她的房间去吗?我替你安排。”
想不想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看到卡尔又开始同她调情,我才决定去。我先问她是不是太累。这是一个没有用处的问题,一个婊子永远不会累得分不开两条腿,尽管有些婊子会在你趴在她们身上使劲儿时睡过去。最后我们商定到她的房间去,这样这一夜我就不必再付钱给旅馆老板。
到了早上,我租下一个俯瞰楼下小庭院的房间,背着夹板广告牌做广告的人总到这个小院子里吃午饭。中午,我叫卡尔一同去吃早饭。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他和范诺登养成一种新习惯,每天都去库波勒饭店吃早饭。我问:“为什么非去库波勒不可?”卡尔答道:“为什么非去库波勒?因为库波勒全天都上麦片粥,麦片粥是叫你吃了拉屎的。”于是我说:“明白啦。”
于是生活回到从前,我们三人步行上下班,常发生小口角、小争斗。范诺登仍为他的女人、为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洗出来发牢骚,只是现在有了一种新消遣。他发现手淫不那么令人烦恼。他把这个新闻告诉我后,我着实诧异一阵,认为像他这样一个家伙不可能在自慰中得到乐趣。他又向我描绘他是如何弄的,这就更使我诧异不已。用他的话说,他“发明”了一种新技艺。“你拿一个苹果,挖掉果心,然后在里面抹一些冷奶油,这样它就不会融化得太快。哪天试试看!一开始会叫你神魂颠倒的。不管怎样,这个办法很便宜,也不用花费多少时间。”
接着他换了一个话题:“对啦,你的那位朋友菲尔莫尔已经住进医院。我想他是疯了,反正这是他的姑娘告诉我的。你不在这儿时,他找了一个法国姑娘,他俩一度打架打得很厉害。女的是一个大块头,很壮实的婊子,是那种粗蛮的女人。我倒不在乎跟她睡一回,只是怕她会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菲尔莫尔经常脸上、手上带着被抓破的伤痕走来走去。有时她好像也被人揍肿了,要不就是她从前常挨揍。你了解这些法国娘儿们,她们恋爱时会失去理智。”
很明显,我不在这儿期间已经发生过一些事情。听说菲尔莫尔的不幸我很难过,他从前对我好得要命。同范诺登分手后,我跳上一辆公共汽车径直来到医院。
我估计,他们还没有认定菲尔莫尔是否已完全神经错乱,我在楼上一个单人病房里找到他,他仍享有正常病人的一切自由。我去时他刚刚洗完澡,一看到我他便失声痛哭起来。他立刻说:“全完了,他们说我疯了,也许还得了梅毒。他们说我有夸大妄想。”他倒在床上轻声啜泣,哭一阵又抬起头来微笑,真像一只刚刚睡醒的小鸟儿。他说:“他们为什么不把我安排在普通病房里,或是疯人院?我可付不起这笔钱,我还剩最后五百美元。”
我说:“这正是他们留你住在这儿的原因,等你的钱花光了,他们会很快叫你搬走的。你不用操心。”
我这番话一定说服了他。我话音未落,他就把手表、表链、钱夹、兄弟会证章等东西全交给我。他说:“把这些东西收好。这伙王八蛋想把我抢光。”突然他又大笑起来,这种古怪、郁郁寡欢的笑声会使你坚信这人愚不可及,不论他是不是真的很蠢。他说:“我知道你会认为我疯了,可我想弥补我做过的事情,我想结婚。你瞧,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性病,我把病传染给她,又让她怀孕。我对医生说过,我不在乎自己会怎样,可是我要他准许我先结婚。他说要等我好一点儿再说,可我知道病永远不会好。我这就要完蛋啦。”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也笑起来。我不明白,他这是怎么回事。最后我只得答应去看看那个姑娘,向她解释解释这些事情。他要我支持她,安慰她,还说他可以信赖我之类的话。为了给他宽心,我答应他提出的一切要求。我并不认为他真的发疯,只是有点儿灰心丧气而已,是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心理危机,是道德准则的突然迸发。我对这个姑娘抱有很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整个事情的内幕。
第二天我找到她,她住在拉丁区。一弄明白我是谁,她便变得非常友好。她自报名叫吉内特,块头很大,消瘦,健康,有一颗门牙崩落了一半,是那种农家女的形象。她精力充沛,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狂躁。她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哭,然后,想起我是她的“乔乔”的老朋友,便跑下楼去拿来几瓶白葡萄酒。她就这样称呼他,还执意留我同她一道吃饭。喝过酒后,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伤感。我根本不用问,她自己就像一部自动上发条的机器一样说起来。最使她担忧的是,待他们放他出院后,他能重新去工作吗?她说她父母有钱,不过生她的气,不赞成她放纵的生活方式。他们尤其不喜欢菲尔莫尔,他没有礼貌,又是美国人。她恳求我宽宽她的心,说他仍能回去工作,我便毫不犹豫地照办。然后她又恳求般地问我,他说过要娶她,他的话是否可信。现在肚子里有孩子,又得了性病,她已不可能再嫁给一个法国人。这是显而易见的,是不是?当然,我宽慰她。这一切我都清楚极了,只是有一点,菲尔莫尔怎么居然会爱上她。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我的职责是安慰她,于是我就给她讲了一大通胡说八道的话,说一切都会好的,而且我还要做他们孩子的教父呢,等等。这时我才猛地想起这件事很古怪,她竟还想要这个孩子,他可能一生下来就是瞎子。我尽量委婉地告诉她这层意思,她却说:“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要一个跟他生的孩子。”
我又问:“哪怕他是瞎子?”
她呻吟道:“我的天呀,别说这些啦!别说这些啦!”
可我仍然认为说明这一点是我的职责,她便像一头海象一样猛哭,又斟上一些酒。过了才几分钟,她又纵情大笑,她笑是因为想起他俩上床后常常打架。她说:“他喜欢我跟他打架,他是一个野人。”
我们坐下来正要吃饭,吉内特的一个朋友来了。她是一个小婊子,住在大厅顶端。吉内特马上打发我下楼再去取一些酒,待我回来,她俩已经谈完该谈的事情。她这位朋友伊薇特在警察局工作,据我推测,她是一个向警方提供情况的线民,至少她试图让我相信是这样的。显然,她不过只是一个小婊子,只是对警方和他们的工作很着迷罢了。吃饭时她俩一直竭力劝我陪她们参加一场风笛舞会,她们想快活一下。“乔乔”住进了医院,吉内特很寂寞。我告诉她们,我要去上班,不过晚上不当班时我会来带她们出去玩的。同时也说明,我没有钱可以花在她们身上。一听这个,吉内特很惊愕,不过假意说那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只是为显示她是一个多么讲交情的女人,她竟执意要雇一部车子送我上班,她这样做是因为我是“乔乔”的朋友,那么也就是她的朋友啦。我暗忖:“还有呢,一旦你的‘乔乔’出什么问题,你就会飞快地跑来找我。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是怎样的朋友啦!”我对她殷勤备至。我们在办公室前下车以后,我还听她们的话,一起再喝了最后一杯茴香酒。伊薇特问我,她能否在我下班后来找我,她说有很多事情要同我私下谈,但是我设法在不伤害她感情的前提下拒绝了她。遗憾的是,我不够警惕,还是把住址告诉了她。
遗憾归遗憾,后来想起来我倒很高兴自己这样做,因为紧接着第二天就出事了。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起床她俩就来了。“乔乔”被人转移出医院,他们把他囚禁在乡下一所小“庄园”里,距离巴黎只有几英里之遥。他们叫它“庄园”,其实这是“疯人院”的一种礼貌说法。她俩叫我马上穿好衣服跟她们走,她们惊恐不安。
也许我本可以独自一人去,我只是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同这两个女人一起去。我叫她们在楼下等一等,我穿好衣服就来,心想这样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找一个不去的借口。可是她们不肯离开房间,她们坐着看我洗脸穿衣,好像天天都如此。正穿着,卡尔闯进来。我用英语把情况简单告诉他,然后我们编造出一个借口,说我有要紧的工作要做。为了蒙混过关,我们端进来一些甜酒,并给她们看一本有淫秽画儿的书解闷。伊薇特早已完全放弃去庄园的想法,她同卡尔相处得非常好。到动身的时候,卡尔便决定陪她们一起去。他认为看看菲尔莫尔同一大群疯子一起走来走去很好玩,还想看看疯人院里是什么样子。于是他们动身,带着几分醉意,情绪非常高昂。
菲尔莫尔住在庄园里时,我自始至终没有去看过他。这没有必要,吉内特会定期去看他,可以把情况全转告我。据她说,医生们认为有希望在几个月内使他恢复理智,他们认为他是酒精中毒,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问题。当然,他有性病,不过那倒不难治。就他们所知,还算幸运,他并没有染上梅毒。于是他们先从使用洗胃器着手,把他体内彻底清洗一遍。有一阵子他身体太弱,无法起床。他的心情也很沮丧,他说并不想治愈,他想死。他执拗地不断重复这番废话,后来他们都惊慌起来。我想,假如他自杀了,对医院的名声不好。总之,他们开始给他采用精神治疗,还利用治疗间歇期间拔他的牙齿,越拔越多,直到他口中一颗牙也不剩。他们原指望此后他会感觉好些,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好受,反倒比以往更加消沉,开始掉头发。最后他成为偏执狂,指责医生们做了种种坏事,质问他们有什么权利扣留他,他究竟做过什么竟被关押起来,等等。经过一段可怕的消沉之后,他突然又变得精力充沛,威胁说如果不放他走,他就要炸掉这个地方。对吉内特而言,更糟糕的是他已完全摆脱娶她的念头。他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他不想娶她,假如她发疯,生下一个孩子,那么她就该自己养活他。
医生们解释说,这一切都是好迹象,他们说他快痊愈了。当然,吉内特却认为他比以前更疯癫,不过她在为他祈祷,希望他尽快出院,这样她就能带他到乡下走走,那儿闲适、宁静,会使他恢复理智。与此同时,吉内特的父母来到巴黎看女儿,他们还来庄园看望未来的女婿。他们以自己的狡黠方式大概也算计出女儿嫁给一个发疯的丈夫也总比没有丈夫好。当爹的认为他能替菲尔莫尔在农场里找点儿活干,他说菲尔莫尔毕竟还不算坏。等从吉内特那儿听说菲尔莫尔的父母有钱,他便变得更加宽容,更加通情达理。
事情发展得十分顺利。吉内特同她父母一起回到外省老家住了一段时间,伊薇特则定期来旅馆看望卡尔。她以为卡尔是这家报纸的编辑,后来一点点地吐露了很多秘密。有一天她玩痛快了,喝醉了,便告诉我们吉内特不过只是一个婊子,一个吸血鬼,从来如此,还说吉内特未曾怀过孕,而且现在也未怀孕。对于其他指责,我和卡尔不大怀疑,不过对于吉内特没有怀孕这一说,我们不大有把握。
卡尔问:“她的肚子怎么会那么大?”
伊薇特笑起来:“也许用自行车打气筒打气来着。”她又补充道:“真的没有怀孕,大肚子是喝酒喝出来的。吉内特喝起酒来简直是牛饮,等她从乡下回来你们会看到她更肥。她父亲是酒鬼,她也是酒鬼。也许她会得上淋病,不过并没有怀孕。”
“可是她为什么想嫁给菲尔莫尔?是不是真的爱上他啦?”
“爱?呸!吉内特毫无心肝,她只想找个人照看她。没有一个法国人会娶她,她在警察局里挂过号。她想嫁给他是因为他太蠢,没有去查查她的底细。她的父母都不想再要她,她给他们丢尽了人。不过若是她能嫁给一个有钱的美国人,一切都妥了……你们以为也许她有点儿爱他,嗯?你们不了解她,他们在旅馆里同居的那段时间,她就乘他上班之际带别的男人到她房间里去。她说他给她的钱不够花,说他吝啬。她告诉他,她穿的那件皮衣是她父母送给她的。对吗?天真的傻瓜!哼,我曾看到她带一个男人到旅馆里来,当时菲尔莫尔正在旅馆里。她带这个男人去下面一层,这是我亲眼看到的。那是怎样一个男人啊!一个老流浪汉,已不可能再勃起啦!”
如果菲尔莫尔从庄园里被放出来时回到巴黎,或许我会给他通报有关吉内特的消息。在他仍处于医生的监控中时,我认为用伊薇特的诽谤去毒化他的脑筋而使他不愉快是不妥的。结果,他从庄园直接前往吉内特父母家。在那里,尽管他不太愿意,还是受骗公布了订婚的消息。当地的报纸都发表结婚预告,还为女方家的朋友们举行招待会。利用这个机会,菲尔莫尔采取各种办法逃避,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却装出有几分痴呆的样子。比如说,他会借来岳父的汽车,独自一个人在乡间到处乱闯。若是看到一个他喜欢的镇子便住下尽情玩乐一番,直到吉内特来找他。有时他也同岳父一起出门,也许是钓鱼,然后就一连好几天打听不到他们的行踪。他变得任性而又难以讨好,真叫人恼火。我猜他是算计着也许还能从中尽量捞一把。
他同吉内特回到巴黎时有了一衣柜簇新的衣服和一袋钱,他显得开心、健康,皮肤也晒黑了。我觉得他显得十分健壮。可是,我们一离开吉内特,他便开口了。他的工作丢啦,钱也花光啦,他们大约在一个月内结婚,在这段时间内由女方父母给他们钱花。菲尔莫尔说:“一旦他们牢牢控制住我,我就只能成为他们的奴隶啦。她爹打算为我开一家文具店,吉内特应付顾客,干收钱这类事,我则坐在店的后堂里写东西或干点儿别的。你能想象得出我坐在一家文具店后堂度过今生的情景吗?吉内特认为这个主意妙极啦,她喜欢经手钱这类东西,我倒宁愿回到庄园里,而不想听从这种安排。”
当然,他眼下只得假装对一切都十分满意。我试着劝他回美国去,可他不听,说不能被一群无知的乡巴佬把他从法国赶走。他有一个想法,想溜走一段时间,然后再在巴黎某个偏僻的地方住下来,在那儿他不大可能会遇见她。但是我们很快就认为那不可能,一个人在法国无法像在美国那样藏起来。
我提议:“你可以去比利时待一段时间。”
他马上反驳说:“我干什么挣钱呢?在那些鬼国家里是找不到工作的。”
我又问:“那么你干吗不先跟她结婚,然后再离婚?”
“她马上就要生孩子了。谁来照料孩子呢,嗯?”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要生孩子?”我觉得道出这个秘密的时机现在已成熟。
“我怎么会知道?”他似乎并不很明白我在暗示什么。
我把伊薇特说过的话向他透露了一点儿,他略有几分惊慌地听我说,最后打断我的话。他说:“多说也无益,我知道她要生孩子啦。没错,我摸到孩子在她肚子里踢腾呢。伊薇特是个卑鄙的小娼妇,你瞧,我并不想告诉你这个,不过直到去住院之前我仍在给伊薇特钱。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我便无法再为她做什么。我觉得自己已经为她俩做得够多的……我要先照顾自己。这使伊薇特很恼火,她告诉吉内特要跟我算账……不,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那样我就能比较容易地从这件事情中脱身。现在我已掉进一个圈套,我许诺要娶她,也就只好走完这个过程。此后,我也不知道会怎样,他们现在已经牢牢掌握住我啦。”
菲尔莫尔在我住的旅馆里租了一个房间,因此我不得不经常见到他们,不管是不是想见。我几乎每天晚上同他们一道吃饭,当然饭前要喝几杯茴香酒。吃饭时他们不断大声吵闹,这很令人尴尬,因为有时我得站在这一边,有时又得站在另一边。比如说,在一个星期日下午,一起吃完午饭后我们来到埃德加基内林荫道街角上的一家咖啡馆里。这一回异常顺利,我们三人并排坐在里面一张小桌子边,背对一面镜子。吉内特准是又动感情了还是怎么的,因为她突然变得十分多情,当着众人的面爱抚、亲吻菲尔莫尔,像所有法国人一样做得很自然。他们刚刚久久拥抱完,菲尔莫尔说了她父母一句什么,她认为这是侮辱,马上气得脸红。我们想叫她平静下来,便说她误解了那句话,然后菲尔莫尔又低声用英语对我说一句什么,似乎是说要我奉承她几句。这足以使她彻底大动肝火,她说我们在取笑她。我又添一句不太好听的,更使她气得发狂。菲尔莫尔便想说句话,他说:“你的性子太急。”说完他想拍拍她的脸蛋,她却以为菲尔莫尔想举手扇她一记耳光,便抢先用她那只乡巴佬的大手朝他脸上响亮地抽了一巴掌。菲尔莫尔一时惊呆了,他没有料到会挨打,而且是这么狠的一掌。这一下打得他很痛,我看到他的脸变得惨白。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啪地狠狠回敬她一巴掌,差点儿把她从椅子上揍下来。“给你一下!这一下叫你放规矩些!”他用不连贯的法语说。一阵死一样的沉默,接着她像暴风雨一样爆发,抓起眼前的白兰地酒杯狠命朝他掷来。杯子砸在身后的镜子上,碎了。这时,菲尔莫尔已捏住她的胳膊,但她又用另一只手抓起咖啡杯摔在地上。她像一个疯子一样乱扭乱动,我们用尽力气按住她。这时店老板当然跑来,叫我们快滚。“流浪汉!”他这样叫我们。吉内特尖叫道:“对了,流浪汉,就是流浪汉!脏外国佬!恶棍!土匪!居然打一个怀孕的女人!”周围的人都在怒视着我们,一个可怜的法国女人和两个美国流氓、匪徒。当时我想不打一架恐怕逃不出那个地方,这时菲尔莫尔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吉内特冲出门,留下我们挨人骂。临出门时她转过身来举起拳头嚷道:“我会找你算账的,你这个野人!等着瞧吧!没有哪一个外国人敢这样对待一个体面的法国女人!哼,不行!这样就是不行!”
这时我们已经给老板付清酒钱,赔过打破的杯子。听到吉内特这番话,老板便觉得自己有义务向吉内特这样一位法国母亲的杰出代表表现一番他的勇敢无畏,于是他毫不费力地朝我们脚下啐一口,把我们推出门去。“吃屎去吧,你们这些肮脏的流浪汉!”他这样说,或是说了一句别的什么诙谐话。
来到街上,并没有人向我们投掷东西,我这才悟到这件事有趣的一面。我自己暗想,说不定把这整个事件恰如其分地搬到法庭上倒是一个很妙的主意呢。整个事件!把伊薇特的小故事当作小菜端出去!法国人毕竟是有幽默感的,兴许法官听过菲尔莫尔的陈述后还会解除他们的婚约呢。
这时吉内特正站在街对面向我们挥舞拳头,还使足力气大骂。行人驻足听她骂,分成两派。一遇到街上吵架,他们总是这样。是撇下她走开,还是过去哄她,菲尔莫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站在街中央,两只胳膊伸出来,企图插嘴。吉内特还在喊:“土匪!野人!你们看,下流胚!”还有一些别的“恭维”话。菲尔莫尔朝她走去,大概她以为他要美美地再揍她一顿,便飞快地顺着街道溜了。回到我驻足之处,菲尔莫尔说:“走,咱们悄悄跟着她。”于是我们出发,身后跟着一小群人。她走一段路便回头朝我们晃晃拳头,我们也不想赶上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过那条街,看她打算干什么。后来她放慢脚步,我们便穿过马路来到街道另一侧。现在她不再喊叫,我们仍跟着她,距离越来越近。现在我们身后只剩下十来个人,其他人都已兴致索然,走了。待我们快走到街角,她突然站住,等我们走近。菲尔莫尔说:“让我来说,我知道怎样对付她。”
我们一走过去,她便泪如泉涌。至于我自己,我不知道她这是要搞什么名堂,所以我有点儿吃惊。菲尔莫尔走上前去用委屈的声调说:“那样做像话吗?你为什么要那样呢?”一听这话她便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像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称他是她的小这个、小那个,然后她转向我恳切地说:“你看见他怎样打我啦。这样对待一个女人合适吗?”我正要脱口说很合适,菲尔莫尔抓住她的胳膊领她走。他说:“别再说了。你若再闹,我就在大街上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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