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北回归线 亨利•米勒 第2页,共2页

我原以为,他们又要吵架。她眼中仍有怒火,不过她也有点儿胆怯。很快怒气就平息下去,但是在咖啡馆里坐下时她轻声冷酷地说,别以为她这么快就会忘掉这件事,过一阵他还会听到的……也许在今天晚上。

果然,她没有食言。第二天早上我碰到菲尔莫尔,他的脸和双手全被抓破。她一直等到他去睡觉,这才一言不发地走到衣柜那儿,把他的衣服全掏出来扔在地上,一件件地全撕成一条条的。以前这类事情也发生过几次,事后她又把衣服补好,所以菲尔莫尔没有表示什么。这种态度更使她怒不可遏,她要用指甲抓破他的皮肉,她努力去做,怀孕使她在某种程度上占了上风。

可怜的菲尔莫尔!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吉内特把他吓坏了。假如他威胁说要逃走,她便针锋相对地威胁要杀掉他,而且她全是当真的。她说:“如果你去美国,我就跟你去!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一个法国姑娘总是知道如何报仇的。”接着她又马上哄他“放明白点儿”,“明智些”,等等。一旦他们拥有那间文具店,生活就会变得非常美好。他连手都不用抬,她会把全部活儿都包下来。他可以待在铺子后面写作,干他想干的事情。

这件事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好几个星期,像玩跷跷板似的,忽起忽落。我尽可能躲着他们,我对这件事早已厌恶,对他俩都很反感。后来,在一个晴朗的夏日,我正从利奥奈信贷公司门前走过,这时从台阶上下来一个人,正是菲尔莫尔。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因为我躲着他这么久,多少总有点儿内疚。我以比一般好奇更关切的口吻问他那件事情如何,他很含糊地说了两句,话里隐藏着一种绝望情绪。

他以一种古怪、不连贯、可怜巴巴的调子说:“她只允许我去一趟银行。我只有大约半小时,不能太久,她记着我出来的时间呢。”说完他抓住我的胳膊,似乎要带我赶快离开那儿。

于是我们沿着里沃利街往前走。这是很美的一天,暖和,晴朗,阳光明媚,是一年里巴黎最漂亮的几天之一。一阵和煦的微风吹来,刚好能吹走你鼻孔里滞留的气味。菲尔莫尔没有戴帽子,从外表看他很健康,像一位低着头走路的普通美国游客,口袋里的钱叮当乱响。

他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得帮我一把,我没有法子,我不能掌控自己。只要能离开她一段时间,或许我会好起来的。可是她不让我走开,只许我上一趟银行,我得取些钱。我跟你走一段,然后就得赶回去,她会做好午饭等我。”

我静静地听他讲,心里暗想,他的确很需要有人把他从这个深渊中拉出来。他已经完全陷进去,他的勇气丧失殆尽。他真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天天挨揍,却仍不知道如何做才好的孩子,只会畏缩和发抖。我们在里沃利街的柱廊下拐弯时,他突然开始长篇大论地破口大骂法国。法国人叫他受够了。他说:“我以前常称赞法国和法国人,不过那都是文学作品中的事。现在我才算了解他们啦……我了解他们究竟如何。他们残酷、贪财。起初法国显得很美妙,因为你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过一段时间它就会叫你生厌,其实它骨子里全死啦,没有感情,没有同情心,没有友谊。他们自私到极点,是世界上最最自私的民族!他们什么也不想,只想钱、钱、钱,而且他妈的那么文雅,那么中产阶级化!正是这一点使我气得发疯,一看见她补我的衬衣我就恨不得用棍子揍她。总是补、补,节俭、节俭。‘要节俭!’我听见她整天只说这一句话。到处都能听见人们说:‘理智些,亲爱的!理智些!’可我偏不想理智,也不想符合逻辑。我恨这个!我想摆脱束缚,想享受人生。我想干点儿事情,不愿整天从早到晚坐在一家咖啡馆里闲扯。老天,我们有错,可我们还有热情,犯错误也总比什么事都不做强些。我宁愿在美国做一个无业游民,也不愿再舒舒服服坐在这里,也许这是因为我是美国佬的缘故吧。我出生在新英格兰,我想我是属于那儿的。一夜之间你没法儿变成欧洲人,你的血液里有种使你与众不同的东西。那是气候,还有其他的一切决定的。我们看问题的眼光不同,不论多么羡慕法国人,我们也无法变成他们。我们是美国人,而且只好一辈子做美国人。当然,我也恨国内那伙拘谨的家伙,打心眼里恨他们。不过,我自个儿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不是这儿的人,我讨厌这儿。”

走过拱廊时,他一路上一直这样说。我一声不吭,让他把苦衷全倒出来,搬掉压在胸口的重负对他有好处。我又想起一桩好笑的事——还是这个人,若是倒回去一年,准会像一只大猩猩那样拍着胸脯大喊:“多么美妙的一天!多么美的国家!多么好的人民!”若有一个正巧同行的美国人哪怕说一个对法国不恭敬的词儿,菲尔莫尔准会揍扁他的鼻子。一年前,他会为法国去死。我从来没有见过谁像他这样深深迷恋一个国家,在一个外国的天空下过得如此幸福。这不正常。他说起“法国”时,这个词意味着甜酒、女人、衣袋里的钱,挣得容易花得快的钱;意味着做一个坏小子,去度假。后来,尽情玩够了,帐篷顶被风刮走,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天空,才明白这不仅是一个马戏团,也是一个竞技场,像各处一样,而且还是一个极冷酷的竞技场呢。从前听他热情谈论光荣的法国和自由之类的蠢话,我常想,一个法国工人听后会做何感想,他能否明白菲尔莫尔的这些话。怪不得,他们认为我们全疯啦,在他们看来我们是疯啦。我们不过只是一群孩子,一群老傻瓜。我们所谓的人生只是廉价物品商店里听来的一篇传奇故事。其中的热情又是什么呢?是使每个普通欧洲人感到恶心、不值钱的乐观。这是错觉。不,用错觉这个词描绘它还太好,错觉的意思是说还有点儿什么。不,不是错觉,是幻想,纯粹是幻想。就是这样,我们像一群眼睛被蒙住的野马,我们狂奔,乱跑,呼地跃下悬崖。前进!向着助长暴力和迷惑的一切前进!前进!不管去哪儿。这时马的嘴角一直在冒白沫,口中喊着:“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为什么?上帝知道。是血液的缘故,是气候的缘故,是许多因素的缘故。这也是终结。我们正在把整个世界拽到我们耳边。我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命中注定的。其余的全是胡扯……

走到王宫那儿,我提议停下喝一杯。菲尔莫尔犹豫了一下,我看出他在担心吉内特,担心午饭,担心会挨一顿臭骂。

我说:“看在基督的分上,暂时忘掉她吧。我要叫点儿喝的,而且要叫你喝。别担心,我要把你从这个他妈的圈套里弄出来。”我叫了两杯烈性威士忌。

看到威士忌端上来,他像孩子似的朝我笑了。

我说:“把它干了!咱们再喝一杯,酒对你有好处。我不管医生怎么说,现在总没有关系啦。来,把它喝干了。”

他干脆利索地把它喝干。侍者走开去拿酒,他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朋友。他的嘴唇在微微抽搐,他有话想对我说,可是不知道如何启齿。我轻松地瞧着他,就像没有看到他乞求的目光一样。然后,我把茶托推到一边,用肘撑着俯在桌上恳切地说:“我说,菲尔莫尔,你到底想干什么?告诉我吧!”

听到这话,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他脱口便说:“我想回家,跟家人生活在一起,我想听人们说英语。”热泪从他脸上流下来,他不去擦,只是让一切都涌泻出来。老天,我暗想,这样发泄一下倒也不错。一辈子至少做一回彻头彻尾的懦夫倒也不错,可以这样痛痛快快地发泄一下。太棒了!太棒了!看见他垂头丧气对我大有益处,我觉得自己可以解决所有难题。我觉得勇气倍增,果断坚毅,脑子里立即冒出一千条妙计。

“听着,”我又凑近些说,“如果你真的心口如一,为什么不干……为什么不走呢?假如我处在你的位置上,你知道我会怎么办?我今天就走。是的。老天在上,我说的是真的……我会马上走掉,甚至不跟她道别。实际上,这是你唯一的出路,她是永远不会放你走的。这一点你明白。”

侍者端来威士忌,我看到菲尔莫尔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酒杯送到唇边,我看到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希望的光芒,遥远、狂暴、孤注一掷的光芒,也许他憧憬自己正在游过大西洋。在我看来,这件事很容易,像滚动一根圆木头那样简单。我脑子里很快便想出实施这件事的计划,我知道每一步会怎样,我的思绪极为清晰。

我问他:“银行里的钱是谁的?是她爹的还是你的?”

他嚷道:“是我的,是我母亲寄给我的。我才不要吉内特的臭钱呢。”

“妙极啦!”我说,“好,现在咱们搭出租车回到那儿,把钱全取出来。然后,咱们去英国领事馆弄一份签证。今天下午你就坐火车去伦敦,再从伦敦乘最早一班船回美国。我建议你这样走,因为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她来追你,她绝不会疑心你是从伦敦走的。若要去找你,她自然会先去勒阿弗尔或瑟堡……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回去取东西。你得把一切都留在这儿,让她留着吧。她的法国人脑瓜永远不会料到你不带包或行李就溜之大吉了,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个法国人绝不会想到能这样做……除非他跟你一样疯癫。”

“你说的对!”菲尔莫尔嚷道,“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再说,如果她肯给,以后你还可以把东西寄给我,不过现在这无关紧要。可是,天啊!我连一顶帽子都没有!”

“你还要帽子干什么?到了伦敦,你可以买到你需要的一切。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快,我们得了解清楚火车几点开。”

他掏出钱包说:“喂,我把一切都交给你去办。拿着,拿着这个。该办什么就办吧。我太虚弱啦……我头晕。”

我接过钱包,把他刚从银行里取出的钞票全倒出来。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边,我们便坐上去。大约四点钟有一趟火车驶离北方车站。我在计算时间——银行,英国领事馆,美国捷运公司,火车站。行!差不多还来得及。

我说:“振作起来!保持冷静!哼,再过几个小时你就渡过英吉利海峡啦。今晚你就会在伦敦逛街,听英语听个够。明天你就到了大海上,那时候你就是一个自由人,不必再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等你到达纽约,这一切不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这番话使他大为激动,双脚来回蹭蹬几下,仿佛想在汽车里就撒腿起跑。在银行里,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不能签名。签名这件事我无法代劳,可我想若是有必要,我可以把他按在马桶上,替他擦屁股。我决意把他送上船弄走,哪怕得把他折起来塞进一只箱子里也罢。

赶到英国领事馆已到了吃午饭的时间,那儿已经关门。这意味着要等到两点,除了去吃饭,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菲尔莫尔当然不饿,他主张吃一块三明治拉倒。我说:“去他妈的!你得请我吃一顿好饭,这是你在这儿吃的最后一顿丰盛的饭,也许过很久才能再吃到呢。”我领他来到一家舒适的小餐馆,叫来一大桌菜。我要了菜单上最好的甜酒,不管价钱,不论味道好坏。他的钱全在我的口袋里,我觉得钱很多。以前我当然从来没有一次兜里装过这么多钱。破开一张一千法郎的大钞真是一种享受,我先把它举到亮处观察漂亮的透明花纹。好漂亮的钱!这是法国人大规模制造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而且造得很精美,仿佛他们对这种象征物也怀有大爱。

吃完饭后,我们又来到一家咖啡馆。要咖啡时我一起叫了查特酒。为什么不呢?我又破开一张钞票,这一回是一张五百法郎的票子,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新票子,又硬又脆,摆弄这样的钱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侍者找给我一大堆肮脏的旧票子,是用一条条胶纸粘在一起的。我得到一大堆五法郎、十法郎的票子和一衣袋硬币,像中间有孔的中国铜钱。我简直不知道该把钱装在哪一只袋里,我的裤兜里鼓鼓地塞满硬币和钞票。在公共场所里掏出那么多钱来使我略感不快,我怕我们会被人看作两个贼。

等我们来到美国捷运公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刚才英国人以他们一贯笨手笨脚的混蛋方式叫我们等得心急如焚。而这儿人人脚下却都像装上轮子似的在滑行,他们动作太快,结果每一道手续得重来一遍。等所有的票据上都签好字,用一个小夹子整整齐齐夹上,我们这才发现菲尔莫尔的签名签错了地方。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一切从头开始。我站着看他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写,同时还盯着那只钟。把钱交出去真叫人不好受,谢天谢地,不用全交,可也交出一大笔。我袋里大概装着两千五百法郎,我说的是大概,我已不再一法郎一法郎地细数,一两百法郎的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至于菲尔莫尔,他昏昏沉沉地办完全部手续。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只知道他要为吉内特留一点儿。他也说不上留多少,去火车站的路上我们要算一算账。

慌乱中,我们竟忘记把所有的钱都兑换掉,现在已经坐上出租车,而且也不能再耽搁时间。现在要做的是看看究竟还剩下多少钱,我们很快掏空衣袋,把钱分成几份。有些钱扔在地上,有些放在座位上,令人茫然不知所措。我们有法郎、美元和英镑,还有那些零钱。为了简单些,我极想捡起那些硬币扔到窗外去。最后我们把它全部清点一遍,他拿着英镑和美元,我拿着法郎。

我们必须快点决定拿吉内特怎么办,给她多少钱,对她怎么说,等等。他企图编好一个故事叫我讲给她听,说他不想伤她的心以及诸如此类的话,我只有打断他。

“别管怎么对她说,全交给我好啦。问题是,你想给她多少钱?为什么还要给她钱?”

这话就像在他屁股底下引爆一颗炸弹,他又哭起来。哭得很凶,比刚才哭得还凶,我以为他就要倒在我手上。于是我不假思索地说:“好吧,把法郎都给她好啦。那可以叫她维持一阵子。”

他无力地问:“有多少?”

“不知道,两千法郎上下,反正比她应得的要多。”

他乞求道:“老天!别这样说!不管怎么说,我这样一走就把她坑苦啦,她家里人现在不会再收留她。给她吧,全都给她……我不在乎多少。”

他扯出一条手帕来擦眼泪。他说:“我忍不住,这叫我太难受了。”我什么也没说。突然他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我以为他昏迷过去还是怎么的。他却说:“老天呀,我想我该回去,我该回去听她破口大骂。她若有个好歹,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这话使我大吃一惊。“老天爷!你可不能这样做!现在不行,太迟了。你去搭火车,我自己去对付她。我一离开你就去找她。唉,你这个可怜的傻瓜,一旦她猜到你曾经想过甩下她逃走,她就会宰了你的。你想到这一层吗?你再也回不去啦,这事儿已经定啦。”

再说,还能有什么“好歹”呢?我自问。自杀?那样更好。

我们乘车来到火车站,还有十二分钟才到开车时间。我不敢马上同菲尔莫尔告别。我觉得,尽管迷糊了,到最后一分钟他仍有可能跳下车,再次跑回吉内特身边。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叫他改变主意,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呢。于是我拽着他过街来到一家酒馆里。我说:“现在,你再喝一杯茴香酒,最后一杯。我来付钱……付你的钱。”

听到这话,他不安地瞅我一眼,喝下一大口茴香酒,然后像一条受伤的狗那样扭过头来说:“我也知道不该把那些钱都托付给你,可是……可是……唉,算了。你看着办吧。我不想让她自杀,就是这样。”

“自杀?她不是那种人!若相信这话,一定是你自己想得太多。至于钱,尽管我不愿意给她,我还是答应你直接去邮局电汇给她。我不会多耽误一分钟。”正说着,我看到一个旋转货架上摆着几张明信片,我抓过一张,是绘有埃菲尔铁塔的那一种,我叫他在上面写几个字。“告诉她,你现在已经出海航行。告诉她,你爱她,一到美国就会打发人来接她……去邮局时我会用气压传递快件把它发出。今晚我就去看她。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们边说边又过街来到火车站。还有两分钟就要开车,现在我觉得保险了。在大门口我拍拍他的背,指指火车。我没有同他握手,他的口水会流得我一身都是。我只是说:“快点!车马上要开了!”说完我转身拔腿就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是否上车。我不敢看。

把他匆匆送走时,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来我也就摆脱了他。我向他许诺过很多事情,可那只是为了叫他别再嚷嚷。说起去见吉内特,我同他一样缺乏勇气,自己就先被吓坏了。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简直不可能完全把握住这局面的关键所在。我在甜蜜的迷糊中离开车站,手里捏着那张明信片。我靠在一根灯柱上,读那张明信片上面的话,这封信写得有点荒谬。我又读一遍,弄清楚自己确实没有做梦,然后就把它撕掉,扔进阴沟。

我忐忑不安地四下张望一番,有点儿期待吉内特举着战斧朝我追杀过来。没有人跟着我,我便懒洋洋地朝拉斐特广场走去。我刚才说过,这天很美。天上悬着一朵朵淡淡的松软白云,随风飘荡,遮阳篷布在风中啪啪扑动。在我眼里,巴黎还从来没有像这一天这么美,我几乎有点儿后悔把那个可怜的家伙送走。在拉斐特广场,我面朝教堂坐下,凝视钟塔。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建筑,不过那蓝色的钟面总叫我为之着迷。今天它比以往更蓝,我简直无法把目光从上面移开。

除非菲尔莫尔发疯发得太厉害,给吉内特写信,说明一切,否则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她知道菲尔莫尔留给她两千五百法郎,她也无法证明这一点。我始终可以说,这是菲尔莫尔臆想出来的,一个不戴帽子就走掉的疯家伙会编造出两千五百法郎和别的事情来。我在纳闷,到底有多少钱?我的衣袋被沉甸甸的钱拉得坠下来,我把它全掏出来,细细数一遍。一共是两千八百七十五法郎零三十五生丁,比我预计的还多。必须花掉那七十五法郎零三十五生丁,我只要一个整数,要整整两千八百法郎。正在这时,我看到一部出租车开到路边,一个女人双手抱着一只白狮子狗从车上下来,那狗正在朝她的绸裙子上撒尿。带着一条狗兜风,这主意使我大为恼怒。我暗暗对自己说,我一点儿也不比她的狗差。我朝司机打个手势,叫他载我穿过布瓦公园。他想知道确切的地址,我说:“随便哪儿。穿过布瓦公园,围着它兜一圈。不用快,我不赶着要上哪儿去。”我靠在后座上,让路边的房屋嗖嗖掠过,还有参差不齐的屋顶,烟囱顶,涂上颜色的墙,小便池,叫人头晕眼花的十字路口。路过圆点广场时我想去撒泡尿,说不上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叫司机等着。这是我平生头一回撒尿时叫出租车等着。这样会浪费多少钱?不太多。有了兜里那些钱,就算是叫两辆出租车等着,我也花得起。

我仔细看看四周,可是没有看见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我要的是新鲜、没有人动过的,来自阿拉斯加或维尔京群岛的干净、新鲜、带股天然芳香的皮肤。不用说,走来走去的女人中没有这样的。我并不非常失望,也不太在乎是否找得到。要紧的是永远别太着急,到时一切自然都会有。

我们驶过凯旋门,几个游客在无名英雄纪念墓附近游荡。穿过布瓦公园时,我打量所有坐在高级轿车里出风头的阔婊子,她们呼啸而过,仿佛有一个目的地似的。毫无疑问,她们这样做是想显得有身价,叫世人看看她们的劳斯莱斯和希斯巴诺苏莎高级轿车跑得多么平稳。我内心的思绪却跑起来比劳斯莱斯更加平稳舒服,像天鹅绒一样平滑。天鹅绒的皮层,天鹅绒的脊柱,还有天鹅绒的轮轴润滑油。啊!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口袋里装着钱,像喝醉酒的水手一样半个小时就把它挥霍光。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你的,而最妙的是,你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才好。你可以坐在车里让里程表疯了似的猛转,可以让风吹拂头发,可以停下喝一杯,可以大方地付小费,还可以摆臭架子,好像天天都如此生活。不过你却无法酝酿一场革命,也无法把肚子里所有的脏东西都冲洗出来。

来到奥特伊门,我叫司机朝塞纳河开。我在德塞夫尔桥那儿下车,沿河步行朝奥特伊高架桥走去。河流在这儿仅有一条小溪那么宽,树木低垂到河堤上。河水是绿的,水面非常平静,尤其是在靠近彼岸的地方。不时有一只平底大船突突驶过,穿紧身游泳衣的人们站在草地上晒太阳。每一件物体都显得很近,都在颤动,都在同强烈的光线一起振动。

经过一个设有座席、供应啤酒的花园,我看到一群骑自行车的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我在附近找到一个座位,叫了半升啤酒。听着他们喋喋不休的闲扯,我一刹那间又想起吉内特,仿佛看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顿脚,扯自己的头发,像一头野兽那样又哭又号。我看见菲尔莫尔的帽子放在帽架上,心想不知我穿上他的衣服合不合适,我尤其喜欢他那件套袖大衣。哈,现在他准是已经上路。再过一会儿,船就会在他脚下晃动。英语!他想听到人们说英语。多么古怪的念头!

我突然又想到,若是想走,我也可以回到美国去。这是我头一次遇到这样一个天赐良机,我问自己:“你想走吗?”没有回答,我的思绪又转到其他事情上去,转向大海和大洋彼岸,离开美国时我回头最后看过它一眼,看见摩天大楼在一片雪花中渐渐消失。现在我又看见这些摩天大楼赫然耸立在眼前,同我离开时一样,阴森森的。我看到光线从它们的肋间透出,从哈莱姆到炮台公园,整个纽约展现在眼前。我看到被蚂蚁般的人群堵塞的街道,看到高架铁道上的车呼啸而过,看到人流涌入剧院。我隐约想到,不知我老婆现在怎样。

这一切平静地从我脑海里穿过,我变得非常安详。塞纳河在这儿静静地环绕群山,它喜爱这片浸透往事的土地。不论一个人的思绪漫游到何处,他永远不会把这条河同人类的活动分开。天啊,黄金般的祥和气氛在我眼前闪现,只有一个患神经病的人才想掉头走开。塞纳河这样静悄悄地流淌,人们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它一直躺在那儿,宁静而又谦和,像人身上流动的一条大动脉。在笼罩于身上的美妙祥和气氛中,我似乎已经爬上一座高山的顶峰。此时此刻我可以放眼四周,领略这番风景蕴涵的意义。

人类是一些古怪的动植物。从远处看显得微不足道,走到近处又显得丑恶、刻毒。他们最需要的是周围有足够的空间,比时间更多的空间。

太阳正在落山。我觉得这条河正从我身上流过——它的过去,它年代久远的土壤和多变的气候。群山轻柔地围绕着它,因此它的流向早已确定。

【注释】

一种杀菌剂。

法国西北部重要港口,位于科唐坦半岛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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