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北回归线 亨利•米勒 第2页,共2页

我本是来这儿传播法美两国友好福音的。我是一具僵尸的使者,他四处掠夺,酿成难以描述的痛苦和不幸,现在却梦想建立世界和平。呸!我真不明白,他们指望我讲什么?讲《草叶集》?讲关税壁垒?讲《独立宣言》?或是讲近来流氓团伙之间的一次火并?讲什么?我想知道要我讲什么。唉,告诉你们,我从未提及以上那些。我开门见山,讲了一堂爱情生理学。我讲的是,大象怎样做爱。这一招极灵,第一天过后教室里便再也没有空板凳啦。头一堂英语课后他们都站在门口等我到来,我们相处得很好,他们提各种问题,像是屁也没学会。我让他们不停地提问,我教他们提出更难以启齿的问题。什么都尽可以问!这就是我的座右铭。在这儿,我更像一个来自无拘无束的精灵国度里的全权大使,旨在创造狂热和激动的气氛。一位著名天文学家说:“在某些方面,物质世界像一个讲过的故事一样悄然逝去,像幻觉一样化为乌有。”看来这话表达了藏在学问的空面包篮子后面大家的普遍看法,我自己却不信这话,我不信这伙杂种企图硬往我们肚子里塞的他妈的一切鬼话。

如果没有书可读,不上课时我就上楼到学监的宿舍里找他们闲聊。他们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知得可笑,尤其对于艺术界的事情,他们差不多同学生一样无知。我像闯进了一所私人开办的没有标明出口的小疯人院。有时我在拱廊下窥探,看着孩子们大步走过去,脏兮兮的缸子里插着大块大块的面包。我总是觉得饥饿难忍,因为根本不可能赶上早饭。他们总是在早晨一个荒唐的时辰开早饭,而那会儿我睡在床上真是舒服极了。早餐是大碗大碗发蓝的咖啡和一块块白面包,没有奶油可抹。午饭是菜豆或扁豆,撒进去一点点肉屑,使它看起来开胃。这种食物只适合给做苦工的囚犯吃,给砸石头的囚犯吃。酒也很糟糕,不是掺过水就是已变味。这些食物有热量,不过烹调不得法。据说总务先生应对此负责,这话我倒也不信。人家花钱雇他,目的是要他不叫我们饿死就行。他并不管我们是否有痔疮或疔疮,并不关心我们是嘴刁还是嘴粗。为什么要关心?他只是受雇用这么多克的菜肴生产这么多千瓦的能量,一切都是以马力来计算的。这全在脸色青白的办事员早晨、中午和晚上抄抄写写的厚账本上仔细计算过。借与贷,这两部分用一道红线从中间隔开。

空着肚子在四合院里徘徊,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认为自己有一点儿痴狂,有一点儿像“愚蠢的查理”那个可怜虫,只是没有一位奥黛特·德·尚迪韦尔跟我玩牌。有一半的日子,我得向学生讨烟抽,有时还在上课我就跟他们一起啃一点儿干面包。炉子总灭,所以我很快便用光了配给的木柴。要哄得管宿舍的办事员拿出一点儿木柴来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最后我对此十分恼火,便上街去捡柴,像一个阿拉伯人似的。我很惊奇,在第戎的街道上几乎捡不到能生火的柴。不过这些收集木柴的小小远征也将我带到陌生的区域,使我渐渐熟悉以菲利贝尔·帕皮永命名的一条小街,这应该是一位已故音乐家的名字。小街上有好几家妓院。这块地方总是会叫人更快活一些,有烹饪的气味,有拿出来晾晒的衣物。偶尔我也看到在妓院里闲荡的可怜的傻瓜,他们比在城镇中心见到的穷鬼总会好一些,每次穿过一家百货店时我都会碰到这些穷鬼。为了取暖,我常常这样窜来窜去,我估计他们也是为达到同一目的这样做的。他们在寻找一个愿为他们买一杯咖啡的人,寒冷和孤独使他们显得有一点儿痴呆,而当蓝色夜幕降临时整个城市都显得有几分痴呆。你可以任选一个星期四在主干道上散步,一直走下去,永远不会碰到一个胸襟宽大的人。六七万人,也许更多,穿着羊毛内衣,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他们只是生产出一车车芥末。女子管弦乐队笨拙地演奏《快乐的寡妇》。大旅馆里提供银质服务。公爵的宫殿正在一块块、一点点地朽掉。树木在霜冻中发出尖厉的叫喊。木头鞋子不停地咯噔咯噔响。那所大学在纪念歌德的忌日,或者是诞辰日,我记不清到底是哪一个(通常人们是纪念忌日的)。总之,这是一件蠢事,人人都在打哈欠,伸胳膊。

从街上一路走进四合院,我总会产生一种深切的徒劳无功的感觉。院外是一片凄凉和空虚,院里也是一片凄凉和空虚。这座城镇笼罩在一种卑下的贫乏和啃书本的浓雾中,学的全是以往的渣滓。教室分布在里院四周,很像在北方森林中见到的小屋,学究们就在这儿尽情地大发宏论。黑板上写着毫无用处的胡言乱语,法兰西共和国的未来公民必须花费毕生时间才能忘掉这些胡话。有时人们在马路边的大接待室里接待家长们,那儿摆着古代英雄的半身塑像,诸如莫里哀、拉辛、高乃依、伏尔泰之流。无论何时,一个不朽的人被摆进蜡像馆后,内阁部长们总要用湿润的嘴唇提到所有这些稻草人(但是没有维永、拉伯雷和兰波的半身像)。总之,家长们与这些衬衣里塞进东西的蜡像在这庄严肃穆的会议上相遇。国家雇这些蜡像来矫正年轻人的思想,总是这样矫正,总是用这种美化庭院的方法使思想变得更有吸引力。小孩子们偶尔也上这儿来,人们很快便会把这些小向日葵从托儿所里移植出去,去装饰城市的草坪。有些只是橡皮植物,只消一件破衬衣就可以很便当地掸去上面的尘土。一到晚上他们便急急忙忙没命地逃回宿舍。宿舍!这儿亮着红灯,铃声像消防队的警报那样呼啸。人们常一窝蜂涌向教室,因此这儿的楼梯踏板被踩出空洞。

还有那些教师,起初几天我甚至同他们中的几个人握手,在拱廊下擦身而过时当然也不免碰碰帽子相互致意。可是我们根本谈不上倾心交谈,也不会走到街角,在那里一起喝一杯。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们有许多人显得像是吓破了胆。总之,我是属于另一阶层的,他们甚至不愿同我这种人分享一只虱子。只要一看到他们,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一看到他们过来我就暗暗诅咒。我常常靠着一根柱子站在那儿,嘴角上叼着一根烟,帽子扣在眼睛上,待他们走到能听见的地方,我便狠狠啐一口唾沫,再抬起帽子来。我甚至懒得张口同他们打招呼,只是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去你妈的,杰克!”说完拉倒。

一星期后,我觉得已在这儿待了一辈子。这就像一场可怕的噩梦,简直无法摆脱,想着它我常常会昏睡过去。几天前我才来到这儿,当时夜幕刚刚降临,人们在朦胧的灯光下像老鼠似的匆匆赶回家去,树木怀着十分犀利尖刻的恶意,闪闪发光。我不止一千次地想起这一切。我从火车站来到这所学校,一路上犹如穿越但泽走廊的一次散步,到处毛茸茸的,有裂缝,令人神经紧张。这是用死人尸骨铺砌的巷子,下面埋着衣衫褴褛、歪七扭八、互相搂抱在一起的死人,还有沙丁鱼骨制成的脊骨。学校像是矗立在一层薄雪之上,像一座倒置的山,其山顶直插地球中心,上帝或魔鬼在那儿总穿着一件紧身衣干活,为那个始终不过是梦中遗精的天堂磨面粉。如果太阳曾出来,我也不记得,我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从那边结冰的沼泽上吹来寒冷、油腻的雾,铁道就在那儿消失在阴郁的群山中。距火车站不远,有一条人工运河,也许它是一条天然河也不得而知,它躲在黄色天幕下,突起的两岸边斜搭着一些小棚屋。我突然悟到周围还有一座兵营,因为我不时遇到一些来自交趾支那的黄皮肤小个子,这伙扭来扭去、脸色焦黄的小矮个儿穿着袋子似的肥大军衣四处乱瞅,活像放在刨花中的干骨架。这地方见鬼的中世纪遗风极难对付,极顽强,它低声呻吟着来回摇晃,从屋檐上跳出来扑向你,像被割断脖子的罪犯那样从滴水嘴上垂下来。我不断扭过头去看身后,像一只被脏叉子扎过的螃蟹那样走路。所有这些肥胖的小怪物,所有粘在圣米歇尔教堂正面墙上石板状的雕像都跟在我身后,走过弯弯曲曲的小巷子,拐过街角。夜间,圣米歇尔教堂的正面便像一本集邮簿一样打开,让你面对纸上印好的吓人景物。灯熄了,这些景物也从眼前消失,像文字一样静寂无声,这时教堂正面显得非常庄严雄伟。古老、粗糙的正面墙上的每一道缝里都回荡着夜风的沉重呼啸声。冰冷、僵硬、呈花边状的碎石上洒着一层朦朦胧胧、苦艾酒般的雾和霜合成的涎水。

在教堂耸立的这个地方,一切似乎都前后倒了个儿。教堂本身在几世纪以来雪的侵蚀下一定也已偏离地基。它坐落在埃德加基内广场,像一头死去的骡子那样迎风蜷伏着。风穿过莫奈街呼啸而来,像胡乱飘扬的白发。它绕着白色拴马桩回旋,这些桩子挡住公共汽车和二十匹骡子拉的马车的通道。有时清晨我从这个出口摇摇摆摆地出来,会同雷诺先生不期而遇,他像一个贪吃的修道士那样把自己裹在修道士的长袍里,用16世纪的语言同我攀谈。于是我同雷诺先生并排前行,这时月亮像被刺破的气球,从油腻腻的天空中跃出,我亦立刻坠入超然的王国中。雷诺先生讲话干脆利落,像杏子一样淡而无味,带着很重的勃兰登堡口音。他常常一见到我就滔滔不绝地谈起歌德或费希特,其深沉、凝重的声音在广场上顶风的角落里发出隆隆的回声,像去年的雷鸣。尤卡坦人、桑给巴尔人、火地岛人,把我从这张海绿色的猪皮下救出来吧!北半球堆积在我周围,冰河时代的狭湾,顶端呈蓝色的脊骨,疯狂的灯光,还有淫荡的圣歌像雪崩一样从埃特纳火山延伸到爱琴海。一切都像泡沫,冻得硬硬的。思想受到禁锢,四周结霜。从卖弄小聪明的凄凉包裹里,被虱子吞食的圣人发出快窒息的嗓音。我是清白的,裹在羊毛里,包在襁褓里,戴着镣铐,被人割断脚筋,不过我没有参与此事。我无比清白,不过有一种冷的碱性成分,有橘黄色指尖的手指。我的确是清白的,不过不爱做学问,没有天主教徒的柔肠。清白而又无情,像在我之前驶出易北河的人一样。我眺望大海、天空,眺望不可理喻却又相距不远不近的一切。

风吹动脚下的积雪,雪花随风飘动,使人发痒,刺痛。它们发出含混的啸声,被风卷到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变成碎屑洒下来。没有太阳,没有咆哮的海浪,没有拍打堤岸的滔天巨浪。寒冷的北风带着有刺的矛尖吹来,冷冰冰,刻毒,贪婪,具有破坏性,使人疲软无力。街道用弯曲的肘部支撑着身体走远,它们逃离纷乱的景物,躲开严厉的注视。它们沿着不断变幻的格子蹒跚而去,从教堂前面绕到后面,砍倒塑像,推平纪念碑,拔出树木,封住小草,从土地中吸去芳香气味。树叶变得同水泥一样干枯,露水也无法再使它们滋润起来,月亮再也不会把它的银光洒在无精打采的叶片上。四季循环即将陷于停顿。树已枯萎。马车发出明晰的竖琴似的砰砰响声,在云母般的车辙中滚动。惨白的、没有骨头的第戎在顶上有积雪的山峦中的空地上沉睡。夜里没有人活着或走动,除了朝南、朝青玉色的地域移去的不安分的精灵,然而我没有睡,仍在游荡。我是一个游荡的鬼魂,一个被这个冷冷的屠宰场吓坏的白人。我是谁?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坠入刻毒人性的冷墙中,我是一个白色人影,在挣扎,沉入冰凉的湖水中去,身上压着一大堆脑壳。于是我在高纬度的寒冷地方住下来,白垩的阶梯被染成深蓝色。黑暗走道里的土地熟悉我的脚步,感觉到上面踩着一只脚,一只翅膀在扑动,一阵喘息,一阵颤抖。我听见学识受到嘲弄,人影在向上攀,蝙蝠口中流出的涎水从空中滴落,落在纸板糊的翅膀上,发出叮当响声。我听到火车相撞,链子哗啦乱响,车头轧轧响着,喷气,吸气,冒气。一切都带着陈旧的气味透过清雾向我袭来,还有黄色的宿醉、诅咒和磨难。在第戎地底下,埃阿斯站在极北地下很深的冥冥核心,他的双肩被缚在磨盘上。橄榄叶吱吱作响,有哇哇叫的青蛙,沼泽地里的绿水充满生机。

雾和雪、高纬度、渊博学识、发蓝的咖啡、不抹奶油的面包、扁豆汤、罐头猪肉煮豆子、不新鲜的奶酪、没有烹熟的食物和糟糕的酒已使这整座感化院里的人陷入便秘的窘境中。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屎,这时厕所的下水道偏巧结冰了,大便像蚁丘一般堆积起来,人们只得从那个小台子上走下来,把屎拉在地板上。于是它在地上结冰,等待融化。到星期四,驼背推着他的小推车到来。他用扫帚和一只盘子样的东西掀起这一摊摊又冷又硬的大便,然后拖着一条枯萎的腿用车子推走。走廊里扔满手纸,像捕蝇纸一样粘在脚下。天气一转暖这气味便更浓重,在四十英里外的温切斯特都闻得到。早上拿着牙刷站在这一堆发酵成熟的大粪前,你会被这股冲天臭气熏得脑袋发晕。我们都穿着红色法兰绒衬衣站在旁边,等着轮到自己对着下水孔漱口。这很像威尔第一出伟大歌剧中的一段抒情调,是由灌洗器和滑轮响声构成的喧嚣。夜里迫不及待要上厕所时,我便冲进学监先生的专用卫生间,它就在汽车道边上。我的马桶上常常沾满血,他的马桶也没有冲洗,不过至少可以坐下来出恭。我把自己的一摊大便留给他,这是一种表示尊敬的方式。

每天晚上,快吃完饭时守夜人便进来同大家一起干杯,他是整个学校唯一一个我能引为同类的人。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提着一盏灯和一串钥匙。他整夜巡逻,像一部机器那样机械。大约在把很不新鲜的奶酪传递给大家的时候,他会闯进来讨一杯酒喝。他站着伸出手来,头发很坚硬,像一头大猎犬,他的面颊红润,胡须上沾着晶莹的雪。他咕哝一句什么,那位卡西莫多便递给他酒瓶。他双脚牢牢地站在地上,一扬脖子便把酒灌下去,只是缓缓地一大口便喝干。我觉得他像是在把红酒倒进肚里,这个动作使我感动之极。他几乎是在喝下人类同情心的渣滓,仿佛世界上的爱与怜悯能这样一口喝干了事,仿佛这是日复一日唯一能挤压在一起的东西。他们已把他弄得连只兔子都不如,在他们的筹划中他还抵不上腌青鱼用的盐水呢。他不过是一堆行尸走肉,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喝完酒后,当他环顾四周朝我们微笑时,这个世界似乎四分五裂了。这是越过一道深渊的微笑。整个发臭的文明世界像一块沼泽地,处于这个深渊底部。这犹犹豫豫的微笑像一座海市蜃楼,在上面飘忽不定地摇曳。

晚上散步回来,迎接我的仍是这种微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门口等老头儿巡逻回来,当时我有一种健康愉快的感觉,我愿意一直等下去。我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才打开门,等他到来时我安详、从容地观察四周,仔细看每一件景物。我看到学校门前那棵死树,它的树枝像绳子一样拧在一起;看到街对面的房屋,这些房屋在夜晚改变颜色,现在轮廓变得更清楚。我听到一列火车隆隆驶过西伯利亚荒原,看到于特里约画的围栏、天空、深深的车辙。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对情人,他们走几码就要停下拥抱一番。待我的眼睛看不到他们时,我便倾听他们的脚步声。我听到他们突兀地站住,接着便是缓慢、曲折的漫步。我能感觉到他们靠在一根围栏上时,两人的身体在下坠,能听到他们拥抱前肌肉绷紧时鞋子发出的吱吱响声。他们在镇上漫游,穿过弯弯曲曲的街道朝水平如镜的运河走去,那儿的河水黑得像煤块一样。这事有点儿蹊跷,在整个第戎我找不到另外两个像他们这样的人。

与此同时,老头儿仍在巡逻。我听得到他的钥匙叮当乱响,他的靴子发出的咯吱声,那是他在执着机械地走路。最后我听见他沿着车道来开大门。这座有顶的大门很古怪,门前没有壕沟。我听见他在锁上摸索,他的手已僵硬,他的脑袋已麻木。门推开时,我看到小教堂上方的一个辉煌的星座罩在他头顶。每一扇门都已锁好,每一个房间都已闩上,书本都合上。夜幕低垂,像匕首尖一样锐利,像疯子一样烂醉如泥。这就是虚空的无限。这个悬在小教堂上空的星座像一位主教的法冠,在冬天的几个月里它低垂在小教堂上空,明亮得像几把匕首尖,这是彻底的虚无发出的强光。老头跟着我来到车道拐弯处,门无声地关上。同他道晚安时,我又看到那种绝望、无助的笑容,像从一个迷失的世界边缘上掠过的一颗闪光的流星。我仿佛又看到他站在饭厅里,一扬脖子红酒便灌进肚里。整个地中海似乎都装进他肚子里——橘子林,柏树,有翼的雕像,木结构的庙宇,湛蓝的大海,僵直的面具,神秘莫测的数字,神话中的鸟,蔚蓝的天空,小鹰,阳光明媚的小海湾,盲诗人,留胡子的英雄。这一切均已逝去,沉入北方涌来的雪崩之下。它们已被掩埋,永远死去,只遗下一个记忆,一个无羁的希望。

我在车道上徘徊一会儿,体验这夜幕,这阴暗的屏障和难以名状、紧紧攫住人的空幻感。然后我沿着围墙边的碎石路快步走开,穿过拱门、柱子、铁楼梯,穿过一个又一个四合院。一切都锁得严严实实,锁起来以便过冬。我找到通向宿舍的拱廊。从肮脏不堪、结霜的窗子里透出的惨淡光线倾泻在楼梯上,油漆都已脱落,石头被掏空,楼梯扶手嘎嘎直响。楼梯顶上那盏红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穿透铺路石上散出的潮气所形成的苍白、模糊的一团团蒸汽。我大汗淋漓,惊慌失措地爬上最后一段楼梯,即塔楼。我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走过空寂无人的走廊,每个房间都是空的,上着锁,正在朽掉。我伸手在墙上摸钥匙孔,握住门把手时总会感觉到一阵慌乱,总有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预备把我猛拽回去。进屋后就立即锁门,我每天晚上都在创造奇迹,这个奇迹便是不等被人扼死,不等被人用斧头劈倒就溜进屋里。我听见老鼠在走廊里跑过,在我头顶上的粗椽子之间大咬大嚼。灯光像正在燃烧的硫磺一样耀眼,屋里充满从未通过风的房子里的那种又亲切又难闻的恶臭。同我离开时一样,装煤的箱子仍摆在角落里,炉火已熄灭,这极度的寂静倒叫我觉得仿佛听到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声。

于是我独自待着,带着极度空虚的渴求和恐惧,整间房子都听凭我的思绪驰骋。除了我和我所想的、所畏惧的,一无所有。我尽可以去想最最异想天开的事情,尽可以跳舞、啐唾沫、扮怪相、诅咒谩骂、掩面大哭,谁也不会知道,谁也听不见。想到这种彻底的独处生活就足以使我发疯,就像一个人利落地生下来,一切牵挂都割断、分离,赤裸裸地独自一人待着,同时体会幸福和痛苦。有的是时间,每一秒钟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你身上,你在时间中被溺死。沙漠,大海,湖泊,大洋。时间像一把砍肉斧头,在一下又一下砍击中逝去。虚无,大千世界,我和非我。oomaharumooma。每一件事物都要有一个名称,每一件事情都要通过学习、考验和经历才能被掌握。亲爱的,别客气。

寂静驾着火山状的降落伞降临。在那边贫瘠的群山中,机车正拖着商品朝广阔的冶金地区隆隆驶去。它们在钢铁路基上滚动,地上撒着矿渣、炉渣和紫色矿石。车里装着海草灰、鱼尾板、钢材、枕木、盘钢、厚金属板、叠合材料、热轧钢箍、软木条和迫击炮车,以及波纹矿石。轮子是u80毫米的,或者更大。机车经过盎格鲁诺曼式建筑的豪华标本,经过步行者和男同性恋者、露天冶炼炉、碱性转炉磨坊、发电机和变压器、生铁块和钢锭。众人自由自在地在五星状的巷子里窜来窜去,有步行者和男同性恋者、金鱼和玻璃丝样的棕榈树、抽泣的驴子。布雷西广场有一只淡紫色的眼睛。

我很快回想一遍我所认识的女人,她们像一条我用自己的痛苦锻造的铁链,一个套着一个。这是对分居、对置身于襁褓之中的畏惧。子宫之门总是闩住的。恐惧和希望。血液里蕴藏着天堂的吸引力。来世,总是来世。这完全起源于肚脐,他们在这儿割断脐带,在你屁股上掴一掌,然后全妥了!你来到这个世界上,随波逐流,你是一只没有舵的船。你先看看群星,再瞧瞧自个儿的肚脐。你身上到处长出眼睛——腋下,嘴唇之间,头发根,脚心。远的变近,近的变远。里外处于永恒的变化之中,成为蜕下的皮。你就这样一年年四处漂泊下去,直到发现自己来到一个死滞的中心,你会在这儿慢慢腐烂,慢慢变成粉末,再重新散落到各处。只有你的名字留存下来。

【注释】

法国东部城市,在巴黎东南二百七十公里。

美国佛罗里达州一城市。

犹太人的学者、法师。

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著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人物。

法国作家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人物,驼背,相貌奇丑,心地善良,此处指上文提到的那个跛子。

法国南部地区。

皮埃尔·德·龙萨(1524——1585):法国诗人。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木刻家。

欧几里得(约公元前330——前275):古希腊数学家,几何学之父。

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中的巨人,食量惊人。

一本简易英文读本,根据英国诗人库珀(1731——1800)的诗作thedivertinghisto-ryofjohngilpin改编。

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

大概是一本简易德文读本,根据歌德的同名长篇叙事诗改编。

皮埃尔·高乃依(1606——1684):法国剧作家,古典主义戏剧大师。

阿尔蒂尔·兰波(1854——1891):法国诗人。

又称波兰走廊,是德国于1919年根据《凡尔赛条约》割让给波兰的一块狭长领土,现属波兰。

交趾是中国古代对越南的称呼,交趾支那是法国对越南南部、柬埔寨之东南方的旧称。

位于德国东部。

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1762——1814):德国哲学家。

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岸活火山。

中欧主要航运水道之一。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崭露头角。

朱塞佩·威尔第(1813——1901):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即前文提及的印度人纳南塔蒂教“我”念的吉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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