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圣詹姆士广场上陆军和海军俱乐部的藏书室里,约翰·贝拉西斯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真皮扶手椅上,喝着咖啡,看着《笨拙画报》,这份新杂志他早有耳闻,却从未真正见识过。他穿着时髦的浅黄色裤子、蓝色凸纹背心、白衬衣和黑色礼服大衣,对这身打扮,他显然颇费了一番心思。那天下午,他是在等他的朋友雨果·温特沃思的到来,不想在他面前显出失魂落魄的姿态。

温特沃思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这地方四年前才刚开业,那是一九三七年,年轻的维多利亚女士刚刚登上王位。作为第52轻步兵团的一名军官,温特沃思因此获得了入会资格,但约翰一点也不羡慕他。因为成员仅限部队军官,约翰过来玩时就已发现,他们的谈话十分无趣,而且这里的食物……嗯,仍有许多可以改进的空间。希金森·达夫上校会称其为“糟糠”,并不是毫无缘由的。据说,他去过那里一次,回来之后表示,那顿晚餐令他倒足了胃口,简直就是“酒糟米糠之流”。糟糠是个脏兮兮的烂赌场,约翰的父亲想必并不怎么陌生,因其邋遢肮脏的房间和难以下咽的食物而臭名昭著,他这么说,很显然是有意羞辱。然而,俱乐部成员却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将它当作笑话传着玩,自此以后,人们便都用“糟糠”来指代这家俱乐部了。

“贝拉西斯!”雨果·温特沃思的声音十分洪亮,正站在门口拿手指着约翰,“你在这儿啊!”他大步踏过房间,身上穿着一套华丽军装,厚重长靴踩在土耳其地毯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你看上去潇洒极了,”他说,“果然在打扮方面很有一套。”

约翰摇摇头。“得了吧。哪有什么衣裳能和你这身军装相媲美的,这谁都知道。”

雨果轻咳一声。“现在就来杯马德拉,会不会太早啦?”

“如果是马德拉酒,那怎么也不会嫌早的。”约翰表示。心里却在暗自思量,不知他们还要这样瞎扯多长时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立即直奔主题。

“好,很好。”雨果四处望了望,和一位侍从对上了视线。“麻烦你,马德拉酒,”等那人走近后他吩咐,“我们一人一杯。”

“你近来怎么样?”约翰说。显然,他们得先杂七杂八地扯过一大通闲话,温特沃思才会真正开口。

雨果的语调变得严肃起来。“我刚刚得知,我被调到巴巴多斯去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那地方,受不了那种高温。”

“也是。可以想象。”

“无论如何,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他说,“对了,我在《泰晤士报》看到了你的订婚通告。祝贺你。她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我很幸运。”约翰敷衍地说。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快了吧,应该。”

他语气沉重,使温特沃思上尉意识到,是时候该换个话题了,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对了,”他拿出一包东西,从中抽出几张纸来,“我照你说的,调查了一下。”

“结果呢?”约翰坐直身子。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看完埃利斯拿给他的誊抄资料后,他就一直有些反常。等到那天晚些时候,她没能将原件悉数带回时,他才不情愿地接受,他们见证过的这些信息既不能被摧毁也无法被掩盖。索菲娅在第一封信中就告诉了她的女仆,自己已经怀上了孩子。这孩子出生以后,将被送到一个姓波普的人家去。这些倒也不难理解。他老早就知道,查尔斯·波普肯定和这游戏的两大玩家之一存在某种血缘关系。约翰曾经怀疑他是詹姆斯·特伦查德的儿子。结果现在发现,他原来是特伦查德女儿的儿子。这样倒也不无道理。特伦查德想守住秘密,以保护他女儿的名誉,约翰完全可以理解。那些信件还帮他解开了最后一个谜题。索菲娅·特伦查德孩子的父亲,原本竟是埃德蒙·贝拉西斯,约翰的亲表兄。一切全都说得通了——特伦查德为何要资助查尔斯·波普,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又为何明显偏爱于他。秘密揭晓之后,竟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惊奇。相反,自从查尔斯·波普突然闯进他们的生活以来,事情头一次变得如此清晰。

接着他又开始看其余的信息。第一张明显是一份布鲁塞尔的婚姻证明。他正是看到这里,才会冲着埃利斯大喊,并许给她一千英镑这种荒唐数目,只要她能把原件拿到他的手里。女仆跑走以后,约翰冷静下来继续翻看。可他突然想到一个谜题。如果真的有过这么一场婚礼,如果索菲娅和埃德蒙已经是合法夫妻,为什么又要隐瞒孩子的存在,还把他送到波普家去?为什么那孩子没有住到豪华的利明顿庄园,由自己的祖父母抚养长大?为什么他没能按照顺位,以贝拉西斯子爵的身份,优先于斯蒂芬和约翰,成为他祖父的继承人?他拿出最后几封信,里面正是他要找的答案。信中,索菲娅·特伦查德写到了她心中的恐惧,以及被人“诱骗”的耻辱。是这么回事吗?其实根本没有举办真正的婚礼?那份结婚证明根本就是假的,是贝拉西斯用来哄骗那女孩,让她以为他们已经结了婚的?肯定是了。没有比这更合乎情理的解释了。那么,这个理查德·布弗里,这个曾经签署了伪造的婚姻证明,并写信说明他们为何要在布鲁塞尔举办婚礼的人,又是谁呢?他会不会同为一名军官,是埃德蒙的军中好友?不然的话,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索菲娅认定,是布弗里假扮成了牧师,好让埃德蒙把她骗上床去。

不过,约翰还不能开始庆祝——事实上,他还不能决定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他必须首先确认。他需要证据,能证明布弗里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只有那样,他才能开始考虑之后的问题。只有那样,才不会危及他的利益。然而埃利斯没有再次现身,他也逐渐明白过来,将所有原件扔进这间朴素起居室的壁炉里通通烧掉的愿望,恐怕是要落空了,他倒在沙发上,抓起一瓶白兰地,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到第二天凌晨,他终于想起来了,他的朋友雨果·温特沃思,正是第52轻步兵团的上尉,还是一位自封的军事历史学家。贝拉西斯生前,刚好就属于第52轻步兵团,温特沃思肯定能够翻阅过往档案,查出布弗里是不是同团战友。于是,约翰便给雨果写了信,还把他准备记录下来的信息一并寄了过去,请他念在老朋友的交情上,帮他“稍微调查一下”。

现在,调查结果就要揭晓了。

“好了,”雨果拍了拍胸口,“你让我打听理查德·布弗里的那封信,我也一并带过来了。”说完停顿了一下。“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理查德·布弗里阁下,他是蒂德沃思勋爵的小儿子,也确实是第52轻步兵团的一名上尉,和你的表兄贝拉西斯子爵是同期战友。他们都在滑铁卢战役中战死了。”

听了这话,约翰感到如释重负。埃德蒙那种表现,简直就是个无耻混蛋,他的军官表哥也并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索菲娅果然是被他骗了。查尔斯·波普不过是那场风流韵事的意外结果,而他约翰,照样能够继承属于他的遗产。他朝温特沃思笑了笑。“再来一杯会不会太过了?”他说。

“我无所谓。但先别急着走,我还有话没有说完。”雨果说着,把一张写满他笔迹的纸摊了开来。

约翰感觉,像有什么人在用结冰的手指戳他的脊梁骨似的。“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雨果清清喉咙,开始朗读他写的笔记。“布弗里上尉曾于一八〇二年,拿破仑签署《亚眠条约》之后退伍,并自此开始担任神职。”

约翰直直盯着他。“可你刚才还说,他上了滑铁卢的战场。”

“没错,关键就是这个。”雨果伸手将纸抚平。他很享受这个过程。显然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隐情。

“接着说。”约翰声音冷冰,像坟墓里的死人。

“看情形,他之后好像又决定要重返部队,也就是第52轻步兵团,就在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刚从厄尔巴岛逃离之后。”

“可那样行得通吗?他一个教会成员?”

“反正,在这个案例中是行得通了。也许是他父亲找了什么关系。谁知道呢?但他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兵团。你可以将他看作是教会战士的一个实例吧。”雨果笑出声来,被自己的玩笑话逗乐了。“我想这伙计应该挺勇敢的。当老波尼一枪未发地杀回巴黎时,他就应该知道,当时的兵力根本无法阻挡他的回击,正面交锋肯定是在所难免。但布弗里显然觉得,他有责任要为自己的祖国而战。”

约翰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他缓了一下,平复了呼吸。“可是当他再次入伍以后,他还有那个权力帮人主持婚礼吗?”

“哦,当然。不论是战争爆发前,还是他战死以后,他始终都是一名牧师。”

“这么说,开战之前,他在布鲁塞尔主持的那场婚礼,也是合法有效的?”

“是的,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管他帮什么人主持了婚礼,他们都是实打实的合法夫妻。但愿,这能打消你在这件事情上的疑虑。”他等着约翰说些什么以示回应,可他的朋友却只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所以说,这是个好消息。”他挥手向俱乐部侍从示意,指了指他们两个的杯子,那人很快端着醒酒器走了回来。“我知道你会感谢我的,但真的用不着客气。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我最近一直在想,要不要写点关于那个时代的东西。可我怀疑,自己的知识面有那么渊博吗?”但约翰还是什么也没说。雨果又试了一次,好奇朋友为何一直沉默不语。“能不能告诉我,你所担心的是男方还是女方啊?这请求的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什么隐情啊?”

听到这里,约翰终于清醒过来。“哦,没什么。我是帮一个亲戚问的。他母亲在生产中去世,父亲则战死在沙场上。这个儿子还对自己身份的合法性有点担心。”约翰滑稽地挑起眉头,惹得同伴笑了起来。

“这样啊,那你可以告诉他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的身份就和咱们年轻的女王一样,是完全合乎法律的。”

卡罗琳正在家中府邸的私人客厅内清洗着画笔。她面前有个画架、一块巨大的画布、一个木质调色板,上面满是各种棕色、蓝色、绿色到不同深浅的黄色、粉色和白色颜料。旁边的托盘上放着许多布料、调色刀与宽度、形状和厚度各不相同的画笔。

“先别动哦,”她说着,偏过脑袋看着玛丽亚,她正坐在一张浅粉色的长沙发上,“我好像太久没画油彩,手有点生了。”

老实说,卡罗琳很高兴能留玛丽亚住在这里。一开始,她提议让她住下,是决心要为自己的孙子护住这个姑娘,然而,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卡罗琳必须承认,她很享受她的陪伴。画布上已能看出她那苍白的美丽面孔的雏形,她又慎重地在上面添了一笔。大概,自己从前是寂寞而不自知了。真相恐怕就是如此。埃德蒙死后,她就一直十分寂寞,只是像她这一类人,是绝不会亲口承认的。然而,当她和玛丽亚这样坐在一起时,会觉得过去二十五年间累积的重负,似乎稍微有所减轻,仿佛世界重新有了活力。

然而,她的计划还是出了点岔子。玛丽亚一开始过来乞求她的帮助时,她原打算将这姑娘直接带回利明顿庄园去,并邀请查尔斯与她们一同前行,然后一次性将真相同时告知丈夫和她孙子。然而,茶会隔天,她却收到了佩里格林的来信,说他至今仍在乡村停留,准备要到约克郡狩猎,回程的途中会路过伦敦。因此,她和玛丽亚只好继续留在贝尔格雷夫广场,等待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早日归来。

“你母亲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她说。

玛丽亚摇摇头。“什么也没有。但早晚有一天,她会和雷吉或是其他人一起过来把我抓回去的。”

“那我们可得抓牢你另一只胳膊,免得真让她给抓走了。不过,雷吉会站在哪一边呢?”

玛丽亚笑了。的确,如果当真发生冲突,她应该可以指望她的弟弟。

门口传来什么声响,布洛肯赫斯特抬眼望了过去。“怎么了,詹金斯?”

“夫人,坦普莫尔夫人正在大厅。”管家很清楚,自己没把伯爵夫人直接领到会客厅去,是一项无比正确的决定。

卡罗琳看向玛丽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还真是,”女孩说,“可我们迟早都要面对她的,或早或晚都无关紧要。”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女主人想想,点了点头。“把坦普莫尔夫人请到会客厅去吧。”

管家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你还是留下为好吧。”卡罗琳起身摘下绘画用围裙,对着壁炉上方的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不,”玛丽亚说,“这场战争和我有关,却与您无关。我必须亲自去见她。”

“好吧,但你不会是孤军奋战。”卡罗琳说完,两人一同穿过走廊,前去迎见她们的对手。连接楼梯栏杆与天花板装饰石膏的,是一根根绿色的大理石柱,仿佛为她们前进的步伐带来了某种仪式感——好像我们要上法院似的,玛丽亚心想。

卡罗琳进屋时,坦普莫尔夫人已坐在一张锦缎花纹的路易十五式安乐椅上。她看上去相当威严,而且不知为何,非常孤单,这让卡罗琳多少觉得有些内疚。“您需要点什么吗?”她说,操着尽量愉快的语气。

“我的女儿。”坦普莫尔夫人说,脸上一点笑模样也没有。

这时候,玛丽亚走进来了。她在走廊上的梳妆镜前停了一下,整理好了自己的发型,这才进来迎上母亲严厉的审视。“我在这儿,妈妈。”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不行,妈妈。”她的立场出奇坚定。

这话完全出乎意料,甚至令人感到震惊。坦普莫尔夫人从没想过,她竟不能如愿带自己的孩子回家。一时间,谁也没说一句话。

还是坦普莫尔夫人首先打破了沉默。“亲爱的……”

“不,妈妈。我不会回家的。反正,现在还不能。”

科琳娜·坦普莫尔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可这事要是走漏了风声——而且必然是会发生的——人们会怎么想呢?”

玛丽亚表现得非常冷静。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越发地欣赏她了。“他们会想,我正和我未婚夫的伯母住在一起,认为这事十分正常。不过,很快我们就会宣布,这桩婚事已经告吹。相反,我会嫁给一位查尔斯·波普先生。然后,他们会觉得这事很有意思,肯定会大肆谈论起来。他们会好奇这位波普先生的身份,这就够他们谈笑好一阵子了,直到哪天,突然传来有谁私奔,或是城里哪个大人物栽了跟头的消息,他们的话题也会跟着改变,而我们则会逐渐被人淡忘,可以继续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她坐在沙发上,说完这话,坚决地拍了拍手,而后放下搭在大腿上。

坦普莫尔看着她的女儿,更准确地说,是看着这个取代了她真正的女儿,而后占据了她身躯的换生灵。但她没有做出回应。相反,她转向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这都要怪你,”她说,“是你带坏了我的孩子。”

“我倒希望如此呢,”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如果能有这种效果。”

科琳娜·坦普莫尔的话还没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因为嫉妒我?因为我的孩子还活着,而你的儿子早就死啦?是这么回事吗?”她说这话时,语调平静,甚至还带点愉悦,老实说,这可比她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可怕多了。

过了一会儿,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才缓过气来。而后她开口表态。“科琳娜……”她说,但坦普莫尔夫人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快别这样。只有朋友才能这样称呼我的教名。”

“妈妈,”玛丽亚说话了,“咱们别斗气啦,这跟街头混战的恶棍有什么区别。”

“我情愿被恶棍袭击,也好过让自己女儿倒打一耙。”

玛丽亚站了起来。她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推动事态向前发展。否则她和母亲的关系将再无余地可以转圜。“拜托了,妈妈,”她尽可能把话说得有条有理,“除非您能接受,您打算让我嫁给约翰·贝拉西斯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成为现实,否则我是绝不会回家的。只要您能认清这个事实,我敢肯定,我们之间的矛盾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然后你好去嫁给那个什么波普先生?”母亲的语调听来一点也不乐观。

“是的,妈妈,”玛丽亚叹了口气,“可即便那样,事情或许并不如您想象得那般糟糕。”她把视线转向卡罗琳,希望女主人能接过这个话题。她还不太确定,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点点头。“玛丽亚说得没错。波普先生的身份,其实并非像他刚露面时那样卑微。”

坦普莫尔夫人注视着她。“是吗?”她说。

“他的父亲应该是一位伯爵的儿子。”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科琳娜默默消化着这一惊人消息。她思索了一阵,这才开口说话。“他父亲的身份合法吗?还是说,波普先生本人就是私生子?关于你刚才的陈述,如果真是事实的话,显然不会再有第三种解释。”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深吸了口气。她并不准备现在就亮出自己的所有底牌。“我想提醒您一下,十五年前,诺福克公爵的私生子就迎娶了阿尔比马尔伯爵的女儿,现在,他们去到哪里都很受欢迎。”

“而你觉得,因为斯蒂芬森夫妇能如此侥幸,这个查尔斯·波普也一样可以?”听坦普莫尔夫人的语气,她似乎并不怎么赞同。

“他怎么就不可以呢?”卡罗琳说得轻柔而恳切,玛丽亚从未听到过她这种声音。这位夫人简直是放下身段在恳求了,而玛丽亚当然明白个中原因。

可坦普莫尔夫人不为所动。“首先,亨利·斯蒂芬森是以公爵儿子的身份被抚养长大的,这从他出生以来便为人所公认。其次,我可没听说过,玛丽·凯佩尔小姐为了嫁给他,曾经解除过她和某位伯爵的婚约。就因为你从中作梗,唬得我女儿丢掉了一个享福的好机会。你肯定很得意吧。”

“可我觉得,要是能嫁给查尔斯,我照样能过上好日子。”母亲丝毫不肯妥协,玛丽亚开始不耐烦了。

听了这话,坦普莫尔夫人站起身来。卡罗琳也不得不承认,她此时的姿态很有些威严,衣着讲究,背杆像扑克牌般挺直,一看就知道,她立场坚定,而且绝不会妥协。“那你只好自求多福,不要指望你母亲的帮助了,我的孩子,因为我今后再也不会帮你了。回家以后,我会让瑞安把你的东西送到这儿来。你尽可以继续留她做你的贴身女仆,但你必须自己掏钱聘请。否则,我就只好发通知解雇她了。我会告诉霍尔律所的史密斯先生,请他写信给你说明你父亲信托账户名下属于你的财产,我的孩子,今后有什么事情,你不再是和我,而是要去和他沟通了。从今往后,我再没有你这个孩子。你以后孤身飘零,好自珍重吧。至于你,”她转向卡罗琳,眼里迸射出敌意,“你夺走了我的女儿,毁掉了我的人生。我诅咒你。”说完这些,她冲出房门,奔下楼梯,留下玛丽亚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不发一语。

苏珊·特伦查德也分不太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何种心境。有时候,她觉得充满希望,仿佛自己的人生终将有所好转。可有时候,又觉得前景黯淡,好像正瑟瑟发抖地站在深渊边缘。

上次她去奥尔巴尼时,已经告诉约翰她怀疑自己怀了孕。几乎是刚爬上楼梯,一走进他那间小起居室里,她就开口了。他听了十分困惑,甚至很是吃惊,不过一开始倒没什么敌意。“你不是不能怀孕吗,”他说,“我还以为那正是关键所在。”

这用词可真奇怪。“什么意思?什么关键所在?”

他没理会她的问题,就此蒙混了过去。“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虽然我还没去医生那里确认。”

他点点头。“你该去看看。你认识什么信得过的医生吗?”

她盯着他瞧。“我是结了婚的人。干吗需要‘信得过’的医生?”

“那倒也是。但你得去找一个知道怎么操作的才行。”又来了,他的奇怪用词,但她看得出来,他根本就心不在焉。她知道自己刚过来时,婆婆的贴身女仆刚从这里走了出去,苏珊只能猜想,他应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想必是关于那位神秘的波普先生,而此事正占据着他的全部注意力。

总之,他们最后决定,苏珊要在某天做好安排,去见一下她的医师,而后回到这里告知结果,他会在那儿等着她的到来。然而她现在来了,他却完全不见踪影。他那沉默的仆人将她迎了进来,领到起居室的一张椅子面前,她坐下来,蜷在微弱的炉火前等待。主人在圣詹姆士区有个约会,肯定是事有耽搁,超出了他的预期。但他不久就会回来。可不久又是多久呢?那仆人说不出来,她也同样没法说清,因为她已在这儿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趁着约翰还没回来,苏珊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她是想要和他结婚,从此彻底逃离特伦查德家那凄凉苦闷的日子吗?不错,她确实做过这种梦。然而,意乱情迷的时期早已过去,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自己绝不会是下一任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的理想人选。一个离过婚的商人的女儿?恐怕很难轻易融入贝拉西斯的家族中去。况且,离婚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吧?他们能找到一个会听使唤的国会议员,请他尽快通过解除她婚姻关系的私人法案,并赶在孩子出生之前顺利成婚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一辈子当约翰的情人吗?还是在什么地方租个房子,把他的孩子抚养长大?一旦他大伯去世,他就会有大把钱能维持这种生活,可是……可是……苏珊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忍受一直游离在上流社交界之外,哪怕她也才刚刚接触到上流社会最平淡无奇的那个级别。可是,她还能继续和奥利弗相处下去吗,甚至,她现在还有这种选择吗?奥利弗·特伦查德虽不是什么天才,但肯定也会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同床。说来真是讽刺,这些年来,她一直顶着不能生育的名头,四处领受他人同情的目光,结果实际上,她根本就不是不能生育。原因肯定是出在奥利弗身上,不过,他肯定不会认识到这个问题。也许守住约翰地下情人的身份,才是眼下所能做出的最佳选择。这时候,门终于开了。

“怎么样?”约翰说着走进房门。

“我已经在这儿等了大半个钟头了。”

“而我现在也回来了。到底怎么样啦?”

她点点头,心里其实明白,想让约翰·贝拉西斯产生一丝愧疚感,哪怕只是稍作尝试,都是毫无意义的。“我照你说的做了。我去看过医生,结果证实我确实已经怀孕。现在有三个多月了。”

他取下帽子,不耐烦地扔了下来。“那他准备怎么处理?还是已经处理掉啦?”

他的话如刀子一般割在她身上。他准备怎么处理?在苏珊的种种设想中,这孩子一直都占据着一席之地。她一次也没有冒出过要把孩子除掉的念头。她等了十年才总算怀孕,可是现在,约翰却想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去打掉这个孩子?确实,他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事还有什么商讨的余地。

她急切地直摇头。“当然不行!”她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呼吸平复过来。“我不想把这孩子打掉。你以为我会这么做吗?你对这孩子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约翰看着她,似乎十分困惑。“我干吗要有什么感情?”

“你是这孩子的父亲啊。”

“谁说的?你有什么证据吗?我只知道,你在第一时间就和我上了床。照你这种行为举止,难道我还要说,你就是新一代的瓦莱夫斯卡夫人,一直洁身自好,纯洁无瑕,直到和那法国皇帝对上了视线?”他无情地笑了笑,拿起一旁的醒酒器,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一口喝了下去。

“你明知道就是你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又倒了一杯,“这是你的问题,和我没有关系。我可以以朋友的名义,给你一笔钱用来处理这个问题,但你要是拒绝,我的责任也已经尽到了。”说完他便倒在了沙发上。

苏珊看着他。那一刻,她气极了,肚子里像吞下了一团火似的,可她心里非常清楚,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此时大喊大叫,他们就彻底玩完了。然而,若是她能小心应对,说不定还有什么法子能够让他回心转意?

“你怎么啦,”她立即转移了话题,“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他看着她,温柔的语气让他觉得吃惊。“你在乎吗?”

苏珊的反应极其机敏。“约翰,这要我怎么答呢,”她娇媚一笑,“这几个月里,我早已深深爱上了你。对我而言,你的幸福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更重要。我当然在乎的呀。”这谎话张口就来,连她自己也觉得佩服不已。可看得出来,这话果然颇有成效。男人可真容易动摇啊。像小狗一样,稍微拍两下,立马就会变得服帖。“不如和我说说,你究竟在烦恼什么呀?”

他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脑后。“没什么,只不过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事情不至于这么糟糕吧。”

“怎么不至于?我一无所有。一文不名。永远都会一无是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从他的房间能看见屋子前方的庭院,他低头看着底下的动静,看着人们都在忙着每天的活计,而他的人生,似乎要变成一缕青烟彻底消失了。

苏珊意识到,他现在恐怕不是在闹脾气这么简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说。

“我刚刚发现,我将不会成为下一任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我不会继承我大伯的财产,或是利明顿庄园,或是布洛肯赫斯特宅邸,或其他任何东西。我根本什么也继承不到。”他不在乎让她知道。反正,安妮和詹姆斯·特伦查德肯定已经看过索菲娅的信件,而他们迟早会把这事调查清楚。这是肯定的,然后,他们就会知道事实真相,并将其公之于众。

“我没听明白。”这消息太过惊人,使苏珊一时忘掉了自己当前的困境。

“那个男人,查尔斯·波普,他才是真正的继承人。我的死对头。他是我大伯和伯母的孙子。”

“他不是我公公的儿子吗?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吗?”

“我之前是这么以为的。但我错了。他是我堂兄埃德蒙的儿子。”

“那他为什么没有名分?为什么他会姓什么波普?他难道不应该是……是什么称号来着?”

“贝拉西斯子爵。”

“对啊。他怎么不是贝拉西斯子爵呢?”

“他是,”约翰笑了,但声音相当刺耳,“只是他并不知道。”

“怎么会?”

“他们都以为他是私生子。所以才会把他送走,冠上别的姓氏,并在离伦敦很远的地方抚养长大。”

苏珊真心好奇起来了。脑子里像铁道机车一样正在飞速运转。“他们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

“发现真相的人是我。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埃德蒙和特伦查德的女儿曾经举办过结婚仪式。在布鲁塞尔。在滑铁卢战役爆发前。但他们都以为那是假的,是为了骗她所使的诡计。”

苏珊眨眨眼睛。一下子揭晓了太多秘密。所以说,奥利弗的姐姐索菲娅,那个家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竟然曾经受人诱骗。只不过,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一回事。最起码,他们之前确实举办了婚礼。信息量实在太大,一时根本消化不来。“你刚才说,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实情?”

“我想是的。你瞧,我请一位朋友帮忙调查了一番,发现那场婚礼其实是合法有效的,”他从内口袋里掏出一摞纸来,“他们都以为,主持婚礼的那位牧师实际上只是一名士兵,因而婚礼必然没有法律效力。而实际上,他确实是名士兵,但同时也是一位圣公会的牧师。我手里这些就是证据。”

“你竟然没把这些通通烧掉,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他们不是还不知情吗?”

听了这话,他又笑出声来。“得了吧。我本来是有这种打算,但那样根本毫无意义。这些不过是抄来的复制品,婚姻证明的原件都还在他们手里。”

“可他们要是没有你朋友的这份证明——”

“他们总会查出真相的。肯定会的。”

苏珊知道,她的机会来了。不像他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她立即意识到,这给她今后的生活提供了一次绝佳的机会,能使她的妄想变得不那么不切实际。“约翰,”她谨慎地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你将会丢掉爵位——”

“还有财富。”

她点点头。“还有财富。那咱们干吗不结婚呢?我知道,倘若你会成为一家之主,那就肯定不会选我,可是现在,你只能是家中次子的儿子。应该就没什么紧要了吧。我可以和奥利弗离婚,然后去找我的父亲。他手里有钱,大把的钱,而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我会继承他所有的财产。我们可以一起过上好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还能再生几个孩子。你可以去部队领个闲职,或者我们再去买些地皮。你也许还会遇上出身更好的女子,但我所能给你的,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她说完了。这一段话,至少在她自己听来,是颇有说服力的。她会有个出身贵族的丈夫,而他则将拥有财富,继续享受绅士般的待遇。考虑到他当前的处境,对他显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不是吗?

约翰盯着她,看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接着,他开始仰头大笑起来。然而,他并非单纯在笑。笑声中还夹杂着嘶吼。笑着笑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而后他止住笑声,转过头来面向她。“难道你以为,我,约翰·贝拉西斯,祖先曾在十字军东征以及其后几乎每场欧洲大战中浴血奋战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侄子,竟然会——”他满怀愤恨地盯着她,眼神像石头一样又硬又冷,“你当真以为,我会娶一个臭商人的离了婚的女儿?”

苏珊瑟缩着倒抽了口气,像被冰水淋湿了全身。他又开始大笑起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仿佛失败带来的苦痛能在这残酷而猛烈的取笑声中得到某种宣泄一般。

这无异于又重又狠地在苏珊脸上抽了一巴掌。她站起身来,两手捧住脸颊,心脏剧烈跳动。

他的话还没说完。“你还不明白吗?我一定要和名门望族结婚。现在尤其如此。玛丽亚·格雷不行,她看起来恹恹的,荷包里也没什么富余。必须是名门望族,听明白了吗?抱歉了,宝贝儿,这里头根本没你的事,”他摇摇头,“可怜的苏珊·特伦查德。区区商人家的小骚货。真是可笑。”

她静静地发了会儿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直到终于恢复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她开口了。“你能否吩咐一下你的仆人帮我叫辆马车过来?然后我直接跟着他下去。”

“你就不能现在下楼,自己去招一辆吗?”他这样对她说,好像之前的情分全都烟消云散。

“拜托啦,约翰。咱们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吧。”

也许是出于仅剩的那一丝尊严,或者是最后的一分骄傲,他才会嘟囔了一声“好吧”,而后离开房间去下命令。他前脚刚走,她便抓过他扔在椅边的那一摞纸,塞进她的手提包里,然后急忙跑了出去。楼梯刚下到一半,便听到他在呼喊她的名字,但她只是加快了脚步,穿过庭院冲到了马路上。须臾过后,她已乘上马车,往家里赶去。看到约翰跑出院子冲上人行道,气呼呼地在皮卡迪利街上四处寻找,她急忙把头缩进窗口,靠倒在椅背上。

在伊顿广场詹姆斯的书房里,奥利弗·特伦查德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泰晤士报》。若是按照他自己而非他父亲的标准,他这一天过得可谓十分充实,虽然他所做的同他办公室以及库比特兄弟交代的任务都没有丝毫关系。这大半个上午,他先是去了海德公园骑马,而后到了萨维尔街他的裁缝的店里,批准了狩猎马裤的设计方案,接着来到威尔顿新月街,参加那里举办的一场午宴,还和几位朋友一起玩了一会儿惠斯特扑克。尽管奥利弗不是什么好赌之徒。他一样不喜欢输多赢少的感觉。实际上,他的不思进取虽然令他父亲不太满意,但奥利弗身上其实并无多少恶习。当然,他心情苦闷的时候喜欢喝点小酒,但是,倘若他有心幽会他人的时候,脑子里能够摆脱妻子的身影,那他犯下的真正罪过,本该会在女人身上。可她每每都会浮现在他脑海,带着高傲的微笑,四处寻找调情的对象,只要那个人不是她自己的丈夫……然后他便会打消念头,默默回家。但凡他能把她忘掉,他知道别人肯定不会拒绝自己。至少,当他倚在椅子上,端起酒杯送到嘴边,试图避开苏珊和他父亲的时候,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虽然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但自从上回在俱乐部共用午餐,和詹姆斯不欢而散之后,奥利弗竟一次也没和他父亲说过话。每天早晨,他都要等到詹姆斯出门工作很久以后,才会走出自己的房门,然后往往都是午夜过后才会回家,盼着父母已经双双上床沉沉睡去。然而,那天他却失算了,想着詹姆斯肯定会在外面用晚餐,可当他刚刚放下酒杯,将报纸对折之后,他的父亲就走了进来。

詹姆斯停住了脚步。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自己儿子。“那份《泰晤士报》,你还看吗?”他问,两人这么久没有说话,感觉还是有点尴尬。

“您要先看吗,父亲?”奥利弗答,态度相当客气。

“不,没事。你接着看吧。我就是进来找本书的。你知道你母亲在哪儿吗?”

“楼上。她下午走了挺长一段路,走得累了,想在晚餐之前休息一会儿。”

詹姆斯点点头。“所以你和她说话没什么障碍咯?”

“我又没生她的气。”奥利弗语气平静。

“只是气我而已。”詹姆斯发觉,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似乎即将达到某种顶峰状态。在拖延了这么久之后,他和奥利弗果然还是免不了要开战吗?

“是你和查尔斯·波普。”

这个谜题詹姆斯真是百思也不得其解。“你怎么就那么讨厌他,为了设法毁掉他的名声,甚至不惜跨越大半个国度?”

“他有什么名声可毁的?”奥利弗冷哼一声,视线重新回到报纸上。

“你花钱收买他们了吗,在曼彻斯特的时候?为了让他们写那些信?”詹姆斯质问。

“我根本不需要那么做。他们和我一样,都想毁了他。”

“可到底为什么呀?”詹姆斯无法置信地直摇头,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儿子。这实在太难理解了。奥利弗,这个幸运儿,此刻正轻松地翻看着报纸,在这间詹姆斯按照最高规格布置的舒适书房里,墙边架子上金色的书脊被煤油灯照得闪闪发亮。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国王乔治三世的画像,一张写字台嵌在长墙那边的书架之间。谁还能要求更多?这简直就是闹市中的文明绿洲。想到自己年轻时候那破烂陈旧的居住环境,差别何止是一星半点。而奥利弗可曾为此做过什么?没有。他可曾感到满意、高兴或是满足过吗?也没有。“所以你大老远地跑到曼彻斯特去,就是为了找到什么东西,任何东西,好破坏波普先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没错。”奥利弗知道,如今再装糊涂已经毫无意义。

詹姆斯实在想不通。“可你为什么会想摧毁一个从来都没得罪过你的人呢?”

“从来都没得罪过我?”奥利弗用怀疑的口吻重复了一次,“他抢走了我父亲的关注,而且正在抢夺属于我的财产。这能叫没得罪过?”

詹姆斯愤愤地哼了一声。“胡说八道。”

但这一次,奥利弗是铁了心要和盘托出了。既然父亲想要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讨厌波普。那么很好,他会告诉他的。“你对他投注了那么多的关心,这个外来者,这个局外人,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你给他投钱,还毫不吝惜对他的赞美。”

“因为我信任他。”

“也许吧。”奥利弗有些哽咽了,好像全身都在颤抖。“可上帝做证,你却一点都不信任我,而且从来都没相信过我!你从来不肯支持我,从不关心我,也从不听我想说些什么——”

詹姆斯越听越窝火。“你别忘了,我曾经冒着巨大的风险,不惜危及我和库比特兄弟——这世上我最看重的两个人——之间的友谊,就为了给你的职业生涯铺平道路?而我的回报呢?只看到你缺席每一次会议,推掉每一次会面,去骑马,去狩猎,去公园里散步!难道我不该感到失望吗?不能觉得我儿子这种表现根本不值得我为他耗费心力吗?”

奥利弗注视着他的父亲,这个不成体统、毫不起眼的男人,他满脸通红,衣服紧绷,对于如何享受生活几乎一无所知。真奇怪呀。一方面,他看不起这个男人。另一方面,却又渴望他的重视。对于这种状况和自己的心思,奥利弗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他知道,他再也没法闭口不提最让自己感到困扰的心结。“我很抱歉,父亲,可我没法和索菲娅调换命运,尽管你我都知道,这就是你心底的愿望。我不能自己躺进坟墓里,让她重新活过来。这事儿由不得我。”

说完这些,他猛地摔门走了,留下詹姆斯一人对着壁炉里摇曳的火光。

这天晚餐前,斯皮尔帮苏珊梳头的时候,她表现得异乎寻常地沉默。女仆知道,女主人和贝拉西斯先生之间进展得大概不太顺利,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目前还是只能靠猜。她知道奥利弗太太已经怀有身孕——这事根本瞒不过一个贴身女仆——也很肯定,贝拉西斯先生就是孩子的父亲,因为嫁给奥利弗先生这十一年间,她连一次小产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如果那天下午,贝拉西斯先生曾和女主人讨论过这个问题,而奥利弗太太的未来规划里,将贝拉西斯先生也算了进去,那她的愿望显然是落空了。

“现在就伺候您换衣裳吗,夫人?”女仆问道。

“等会儿。我想先做一件事情。你能帮我取一张纸和一根丝带来吗?”苏珊极有耐心地等着女仆拿来了她吩咐的东西。而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摞纸,用白纸卷起来并绑上丝带,最后用角落里她写字台上的火漆将其密封。她转向斯皮尔。“我需要你在这上面写几个字。就写詹姆斯·特伦查德先生收。”

“可为什么呀,夫人?”

“这你不用管。特伦查德先生没看过你的字迹。但他认得我的。我也不要求你保密了。反正你知道的秘密,已经足以判我绞刑。”

女仆仍然有点不太放心,但还是坐在书桌前,按照吩咐做了。苏珊谢过她,拿起那卷东西,离开了房间。

听到更衣室传来敲门声时,詹姆斯已经差不多穿戴整齐。“谁呀?”

“是我,父亲。”

他印象里,苏珊应该从未来过他的更衣室。但他已经穿好衣服,只要披上外套,就算打扮完毕了,于是他打开房门,把她叫了进来,同时打发走了贴身男仆。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他说。

“我刚走到前门的时候,有人把这卷东西塞到了我手里。”她拿出那包东西,而后他接了过去。

她俯首帖耳的,跟以往大不一样,詹姆斯一时有些怀疑,事情是否真如她所说得这样简单。他看着她交到自己手里的这包东西。“把东西给你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一个小男孩。他一下就跑走了。”

“这么古怪。”他打开信封,开始翻阅里面的内容。一页一页看下来,他的脸上逐渐没了血色。最后,他又重新看回苏珊。“那这个男孩,他是谁家的仆人吗?跑腿的那种?”

“我不清楚。就是个普通男孩的样子。”

詹姆斯又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阵子。“我得马上去见夫人。”

“在这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苏珊鼓足勇气。决定要孤注一掷。她摆出了一种低顺甚至带点忸怩的姿态,似乎很符合眼下这个时宜,但她必须小心权衡,免得做得太过了。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怀孕了。”她说。

詹姆斯的幸福感顿时两倍、三倍地膨胀起来。不过转瞬之间,他女儿摆脱了污名的风险,他外孙将会继承尊贵的爵位,而他的儿子,特伦查德家的下一代,也将拥有一个继承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简直开心得要爆炸了。儿媳走进他房门不过两三分钟,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哦,孩子,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您该去见母亲了吧。”

“我能告诉她吗?”

“当然。”

总的来说,苏珊已经放下心来,她回到自己卧房,看到斯皮尔已将她晚餐要穿的衣服摆了出来。约翰·贝拉西斯算是彻底毁了,她最主要的目的已经实现。即使在此之前特伦查德夫妇还不知实情,现在也该知道了吧。做完这事,她又开始设法挽救自己的声誉,她决定要孤注一掷,尽管结果尚不确定,但她还是挺高兴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

约翰·贝拉西斯咒骂自己,怎么就没烧掉布弗里的那份委派书,为什么要把证据留下?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那样的话,苏珊能拿走的不过就是安妮·特伦查德手里那些东西的复制品。谁知道特伦查德夫妇还要多长时间,才会打消他们以为婚礼只是骗局的怀疑?可是现在,因为他的愚蠢之举,他彻底玩完了,一切都已超出他的控制,全拜那个臭女人所赐。如果能重回过去把她勒死,估计他也在所不惜。

凭着一时冲动,约翰坐上马车往伊顿广场赶去,可当他真正下了马车,却又犹豫起来。如果现在拉响门铃,又会怎么样呢?他会被领进屋去,而后会有什么人——很可能不是苏珊,但肯定会有人——出来见他,然后呢,他要说些什么?想了几分钟后,他决定不再留在那里,免得被这个家的成员或是仆人看到,他一直懒懒靠在广场花园外围的栏杆上。他拐过街角,走进了马和马夫酒馆,那个经常和特顿碰面的地方。如果管家真在那里,或许可以命令他去……去做什么?把那些纸偷回来?那样能有什么用处?苏珊估计已经把文件拿给他们看了,此时此刻,他们应该全都知道,布弗里是个货真价实的牧师。然后,他们轻易就能找到能证明其真实性的更多证据。算了。他就进去喝上一杯,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大概就直接走回奥尔巴尼去。没准在夜晚冷冽的空气里走上二十分钟,能够多少消解他的怒意。他推开门,四处望了望。

低矮的房间里烟雾弥漫,那张几乎贯通全屋且布满凹痕和污渍的长吧台旁,果然靠着一个人,然而却不是特顿。那是奥利弗·特伦查德,正喝着一杯看着像威士忌的东西。一看到他,约翰·贝拉西斯立马想到了一个主意。这主意有些风险,但非常时期,也只能采取非常措施了。他听苏珊说过,奥利弗很讨厌查尔斯·波普,认为都是因为这个外人,他们父子之间才会如此疏远,如果能够把他除掉,他应该什么都愿意做。同样,他还从旧情人口中得知,波普也知道奥利弗曾经因为自己与他父亲发生争执,并且因此心怀歉意。奥利弗和妻子说过,波普并没否认针对他的那几项指控,但詹姆斯根本不信那些就是事实。苏珊脑子灵光,早已看透这个问题,并向约翰说明了其中关系。显然,查尔斯·波普觉得心中不安,因为自己而离间了父子之间的关系,而他之所以不加否认,是不想加剧他们两人的矛盾。约翰皱着眉头。这场争执,他该怎么加以利用呢?波普会不会想要尽其所能地修缮他们的关系呢?而他约翰又能不能想个法子,利用奥利弗来个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