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恍如异国的过往

安妮·特伦查德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送上的炒鸡蛋。她和詹姆斯大半夜都没睡着,一直在拼命思考,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承认查尔斯以后他们应该怎么做。可到头来,安妮也不得不承认,詹姆斯说得确实没错。伯爵夫人将他迎回家族的那一刻,他们就将永远失去查尔斯。如果他们还想继续守护索菲娅的名声,就再也无法向他说明,他们到底是谁,又与他有着怎样的关联。他们今后的关系,最多也就是詹姆斯作为赞助人投资了查尔斯的产业。他们只能尽量凭借这点设法维系与他的某种联系。虽然哪怕那样也必须小心翼翼,以免有人据此猜出实情。

特顿俯下身来。“您还要再来点烤面包吗,夫人?”

“不用了,也许奥利弗少夫人会需要吧。”

他点点头,走开去吩咐厨房。安妮知道,特顿和詹姆斯一样,都觉得已婚妇女下楼来吃早餐十分奇怪。他们都宁愿她们俩像同等身份的其他女性一样,叫人用托盘把早餐送到她们卧房里去。但或许是习惯使然,安妮怎么也做不到这么懒散,她一次也没这样做过。詹姆斯早已放弃这种提议。她搅了搅盘中的鸡蛋,却没有叉起送到嘴里。事情实在太不公平了,可是,这一切不都是她自找的吗?不就是她和詹姆斯把那孩子送走,还一直隐瞒他的存在吗?不就是她首先把这事告诉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吗?安妮又开始思考,跟她曾经一样百思不得其解,当初自己是否还能做些什么以挽救索菲娅的性命。她那漂亮的女儿怎么就死了呢?如果他们一直留在伦敦又会怎样?如果他们请了一位伦敦的名医呢?她不知道是应该怪上帝还是该怪她自己。

她脑子里全是这种念头,想着那些追悔莫及的往事,几乎没留意苏珊已经来到了餐厅。

“早上好,母亲。”

安妮抬眼看过去,点了点头。“早上好,孩子。”

苏珊穿着一身好看的灰色晨礼服。看她这个发型,斯皮尔估计花了得有整整半小时。她将大部分头发用发卡固定在脑后,又在苏珊脸庞两侧做了两个紧密的垂发卷,抵消了笔直中分带来的生硬感。“你这发型怪好看的。”

“谢谢。”苏珊答道。她此时站在温锅前,接着转过身朝她的座位走去。“特顿,”她说,看到管家再次来到这个房间,“我只要几块烤面包片和一杯咖啡就好了。”

“烤面包片马上就来,少夫人。”

“谢谢。”她看了婆婆一眼,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安妮也对她笑了笑。“上午有安排?”

苏珊点点头。“安排挺多的。要去购物,试衣服,然后和一位朋友共进午餐。”她说话的语调和她的笑容一样明朗。事实上,苏珊并不这么认为。她的心情其实根本就谈不上明朗。然而,她是一个好演员,也知道在做出某种决定之前,绝不能把自己的困扰表现出一丝一毫。

“奥利弗呢?”

“出去骑马了。他在试那匹新马。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这对他而言可不是件容易事。他想骑着它到公园里去炫耀炫耀。”说完,她向特顿点了点头,他正端着一盘烤好的面包片走了过来。

“谢谢。”她从中取出一片,但光在那摆弄并没怎么吃。

安妮观察着她的儿媳。“你好像心烦意乱的,孩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苏珊嬉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不觉得呀。没什么的。我只是在想今天要做的那些事情。而且还有点担心我那个裁缝。上次我去试裙子的时候,感觉一点都不对劲,但愿她这次别再弄错了。”

“是嘛,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好。”安妮笑了笑。但是,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安妮虽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她看得出来这姑娘一定有心事。她继续看着苏珊,突然发现她的下颌曲线好像变圆了点,两边的颧骨也不及先前那般突出了。“难道她是长胖了不成。”安妮心想。难怪她不吃东西了。安妮决定不做任何评论。如果说,这世上还有比别人说你变胖了更令人厌烦的事情,她简直想象不出会是什么。苏珊抬起头来,似乎意识到婆婆一直在看着自己。但她还没开口说话,特顿就又回来了,手上的银托盘里摆着一个信封。“打扰一下,夫人,”他说着,朝她走过来,一边清了清嗓子,“这是刚刚送来给您的。”

“谢谢你,特顿。”安妮说着,将它从托盘里取过来。她先看了看新出的红便士邮票,这一革新实在太明智了,又看了看上面的邮戳——根德郡,法弗舍姆——却想不出有什么人住在那里。

“我先走了,您慢慢看信吧。”苏珊说完,便站起身来。事实上,她是觉得马上又要犯恶心了,如果这个直觉没错,她只想独自待在自己房间里。撒谎真是太难了,她心想,而且并非第一次冒出这种想法。

安妮不再瞧信封,抬眼看了过来。“好好享受你的午餐吧。你刚才说要见谁来着?”

但苏珊此时已经离开。

寄信的人是简·克罗夫特,多年前在布鲁塞尔时,她曾是索菲娅的贴身女仆。在安妮的记忆里,简是个好姑娘,索菲娅也挺喜欢她。她们当时从未谈及那个问题,但是,身为贴身女仆,克罗夫特肯定猜到了索菲娅已经怀孕,尽管据安妮所知,不论是在索菲娅生前还是死后,她都从没说起过这件事情。她们前往德比郡时,本打算让克罗夫特留在伦敦,先领着折合膳费的津贴,一直到女主人回来为止。然而,女主人当然没再回来,克罗夫特也另找了份工作,搬到城外去了。但她们之间并无敌意,只是看她离开时觉得不舍,她走的时候,还拿到了一笔额外奖金以及一封极尽赞美的推荐信。能做的他们几乎都做了,安妮上回听说,克罗夫特已经被根德郡某个人家雇用,成了锡德纳姆庄园朗沃思家的女管家。那家人估计就在法弗舍姆附近吧。安妮开始读信,而后停下来深吸了口气。如果说,时隔多年收到女仆的来信让她觉得有点意外,那么读完信中内容后,她就是深感震惊了。

克罗夫特在信中写道,她和埃利斯至今仍有联系,每隔几个月就会互通消息。但是,克罗夫特近来觉得颇为困扰,因为埃利斯最近在信中提到了一些小道消息,事关一个名叫查尔斯·波普的年轻人。“我希望能有机会和您当面谈谈,夫人。此事不宜多写,我只能就此搁笔了。”安妮盯着纸上的文字,觉得胃里头空空的。

一开始,她只是恼火埃利斯。她干吗要在写给简·克罗夫特的信中提起查尔斯?他的事又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个受到特伦查德先生资助的年轻生意人而已。为什么一个女仆会在写给另一个女仆的信中提到这些事情?这时,她才突然醒悟,埃利斯没准一直都在偷听,暗中观察着她的女主人,偷偷听着她和丈夫私下里的谈话。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像被冰冻住了似的。过去这几个月,埃利斯的表现确实有些怪异,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且,她上次声称弄丢但其实从未丢失的那把扇子又是怎么回事?安妮抬起头来。特顿已经退回了壁炉前。

“能叫埃利斯到起居室来见我吗?”

特顿像往常一样,像往常一样波澜不惊地领受了这个命令。“遵命,夫人。”

*

埃利斯刚走进屋,便立马意识到这次事情并不简单,绝不像平常那样只是找她过来商量如何修改连衣裙或给帽子添上新的装饰。

“能把门关一下吗?”安妮的语调冰冷而严肃。埃利斯转身执行这项命令时,脑子里开始迅速盘算起来,到底是什么出卖了自己。难道有人看到了她和贝拉西斯先生谈话?难道那酒吧里有什么人认识他们俩?她绞尽脑汁,想编出一个可信的故事,能使他们的见面变得无可指摘,可她什么也想不出来。她转过身,面向女主人。

“埃利斯,”安妮开口说,“我刚刚收到了简·克罗夫特寄来的一封信。”

“哦,是吗,夫人?”埃利斯稍稍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这话的重点是什么,但肯定不会牵涉到贝拉西斯先生,因为她绝对没在信中提及他的任何事情。

“你写给她的信中,为什么要提起波普先生?”

女仆脑子里顿时变得一片空白。她为什么要在写给简的信中提起波普先生?当然是因为老爷对他很感兴趣呀。不然她对他还有什么好写的?“我想我可能是提了一下,说老爷近来对一个年轻人非常热心,夫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了。如果惹您生气了,我深表歉意。我完全无意冒犯您。”

她慌张卑微的表现似乎十分有效。安妮注视着她。也许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毕竟,詹姆斯确实对查尔斯的生意投注了不同寻常的关心。家里的仆人估计都知道这点,可那有什么呢?她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一点。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既然你已经来了,我就顺便再问一下,”安妮说,“你之前为什么要到布洛肯赫斯特家去寻找一把根本从未丢失的扇子?”

埃利斯注视着她。特伦查德夫人怎么会发现这件事?大概,是那个心满意足的仆人道森把她给供出去了吧。她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事情不完全是那样的,夫人。”

“哦?那到底是怎样的呢?”

“您称赞了伯爵夫人那天晚宴上的发型。我之后去找她的贴身女仆,是想向她请教如何做出那种发型。”

安妮皱了皱眉。“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发型怎么样啊。”

“您真的说过,夫人。我只是想让您高兴。”埃利斯努力做出感情受到伤害的表情。效果看来相当不错。

“那扇子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自己犯糊涂了,夫人。您从晚会回来之后,我没能找到那把扇子,以为您是把它落在那边了。”

“那你怎么不来问我?”

埃利斯笑了笑。她能感觉到,胜利就在前方。“我不想打扰您呀,而且反正我也打算过去一趟,去请教发型的事情。”

“结果那把扇子究竟在哪儿?”

“我把它放在别的抽屉了,夫人。我想,可能是您到家时我实在太累了,头脑已经不太清晰。”

这话简直正中目标。安妮一直无法摆脱这种愧疚感,因为要侍候自己更衣,贴身女仆总得熬到凌晨过后。而埃利斯对此十分清楚。

“好吧。不过今后,你要在写给朋友的信中提及这个家的种种动向时,最好事先考虑清楚,”安妮已经相信是自己反应过度了,“你可以下去了。”埃利斯立马朝门口走去。“对了。”女仆停下脚步。“克罗夫特不久就会过来看我。如果她愿意,我想留她在这儿过夜。你能告诉弗兰特太太一声吗?”

“她什么时候来呢,夫人?”

“我还不清楚。就在这几天吧。她正准备出发到美国去找她弟弟。”

“好的,夫人。”埃利斯点点头,走了。

她关上起居室的门,放下心来轻叹了口气。问题被她压下去了。但刚才那段对话却又引出了更多疑问。她写给简的信中,明明没提几句波普的事,但她的朋友看到以后,却觉得有必要报告给她二十五年前的主人,就因为信中出现了他的名字。这是为什么呢?而夫人又为何反应如此强烈,她信中所写的内容明明就不值一提呀?这些情况,她准备全汇报给贝拉西斯先生。要是换不来又一枚金镑,她就把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特顿先生,”埃利斯走下通往底层的楼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我有话和你说。”

特顿不乐意在自己掌管的地盘被一个女人呼来喝去,但埃利斯脸上的某种神情使他不由得顺了她的意。事实就是,他和这个女人都被约翰·贝拉西斯给收买了,如果她想,轻易就能把他送进监狱去。他招呼她走进餐具室,而后关上了门。

“简·克罗夫特给夫人写了封信,而且她很快就要过来了。”

“简·克罗夫特是谁?”

“她从前是索菲娅小姐的贴身女仆。小姐去世以后,她就走了。”

特顿似乎很不耐烦。“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和简一直都有书信来往,上回我在写给她的信中提了一下波普先生。”

管家这下似乎挺吃惊的。“你干吗要那么做?”

埃利斯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写到特伦查德先生有了新的青睐对象。可光看到这些,简就给夫人写了封信,而夫人则为了这事,要把简给召到伦敦来。”

特顿专心思索起来。关于查尔斯·波普和这个家的关系,他当然比埃利斯了解得更多些。他帮贝拉西斯先生偷去的那封信中,可以明显看得出来,年轻的波普先生就是特伦查德先生的儿子,可即便他也想不明白,小姐生前的女仆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女仆打断了他的沉思。“我们应该告诉贝拉西斯先生。”

他点点头。“没错。”他这么说着。但他并不知道,贝拉西斯先生知道以后会得出什么结论。不过,特顿或许可以借此机会,重新博得贝拉西斯先生的好感。他知道自己肯定还未得到谅解,上回利用查尔斯·波普养父的那封信,要了他双倍的价钱。“你说得对。我会去找他的。”

“不用,还是我去吧。”埃利斯表示。如果有小费的话,她想要亲自接到手里。“这些话都是夫人对我说的,还是由我来告诉他吧。你得帮我想个借口,免得我不在的时候她摇铃唤我。”

特顿点点头。“告诉他是我叫你去的。”

埃利斯点了点头。如果说,她先前只是怀疑管家和他们共同的雇主之间有些不大对劲,那她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

玛丽亚·格雷坐在贝尔格雷夫广场的长凳上看书,抬起头时,看见母亲正朝这边走来。她们并非住在广场这一带,但由于柴桑广场离得非常近,还是设法拿到了花园的钥匙,对于这项特权,她们是非常看重的。她的贴身女仆瑞安正坐在不远处织着东西。这姑娘已习惯了这种受人看管的囚徒滋味,几乎留意不到她的存在。坦普莫尔夫人驻足片刻,欣赏地看着她的女儿。玛丽亚穿一件长袖束腰的深红色长裙,看起来就像一位中世纪的公主,正等着爱人从十字军东征中归来。她长得很漂亮。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一切仍然会顺利进行,只要她能再管住女儿一小段时间。

“你在干什么?”

“看书。”玛丽亚举起书给母亲看。

“但愿不是什么小说吧。”但她说这话时却又带着笑意。

“是本诗集。雪莱的《阿多尼》,为约翰·济慈所作的挽歌。”

“真感人啊。”坦普莫尔夫人在年轻女孩身边坐下。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平和镇定,不能大喊大叫,不能指手画脚,只要稳住心神,直到局势彻底平定。“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路易莎写信过来,叫你到诺森伯伦去玩。”

“诺森伯伦?”

坦普莫尔夫人热切地点头。“我真羡慕你。这个时节的贝尔福德肯定美极了。”

玛丽亚看着她的母亲。“我到诺森伯伦能做什么?”

“还不是和你在这里时一样?散步、骑马、看书——这些你向来都爱做的事情。”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这趟旅程是件极好的、惹人艳羡的福利。“我一直很想离开伦敦,这里的雾霾实在太过严重。试想一下。你可以沿着悬崖边散步,眺望茫茫大海……”

她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已沉醉在这迷人的画面中。

她女儿当然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并不想离开伦敦,妈妈。现在不行。”

“你肯定想的。”

“不,”玛丽亚坚决摇头,“我不想走。”

“我的孩子,”科琳娜伸出手来,把女儿的手紧紧握住,“能不能和我说说,什么才最合你的心意,只这一次就好?”她这么说着,露出了既甜蜜又苦涩的微笑。“等你回来,我会把一切都给你准备好的。别的女孩子会多么羡慕你呀。”

“准备什么?”

“什么,你的婚礼呀。你走之前先去量个尺寸。等到白色礼服做好以后,会有人将它送到贝尔福德让你试穿。然后等你回来再做最后的调整。到时会有一两天时间,能确保那件礼服完全合身。”

玛丽亚小心地把书合上。“您已经定好日子啦?”

坦普莫尔夫人在心中暗笑。女儿似乎已经接受了现状。她本已做好要应付女儿哭闹的准备,可现实却和她料想得完全相反。“是的。我和牧师贝拉西斯先生通了信,我们决定把日子定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三。那样的话,你整个秋季都可以待在北边,而后轻松愉悦地回到这里,踏上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新的人生旅程指的是约翰·贝拉西斯?”

“对任何年轻姑娘而言,婚姻都是一段全新的旅程。”

玛丽亚沉着脸点了点头。“那么这段旅程会在什么地方开始呢?”

“他们本来想在利明顿举行,但是,如果你不反对,我比较倾向于借用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宅邸。我们不可能磨磨蹭蹭地跑到爱尔兰去,况且,我们这边也没有谁的家里会比那儿更加豪华。我倒挺喜欢伦敦式婚礼的,而且也能给其他人省下不少麻烦。贝尔格莱维亚的天作之合。我喜欢这种说法。”她这么说着,视线越过前方的树杈,望向那所房子二楼的一整排窗户。那间宴会厅里,很快就会举办一场能让她们俩都过上幸福生活的盛大婚礼。

“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真好心啊。”玛丽亚表示。

坦普莫尔夫人若梦若醒地点了点头。“显然,不论在哪里举行,他都会非常乐意。他们告诉我,他十分满意约翰的选择,很高兴能将你迎进家门。”两人谈话的语调如此稀松平常,科琳娜已经开始相信,事情肯定会有令人满意的结局。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呢?她对这事有何看法?”

科琳娜看了女孩一眼,但她目视着前方,丝毫看不出生气或紧张的痕迹。只是一个普通问题而已。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相信她一定也很高兴。”

“但您还没和她谈过这件事情?”

“是的,暂时还没。”想到眼前的美好前景,她不由得幸福地叹了口气。“我会写封信送过去的,明天一早,咱们就能去量尺寸。然后就可以着手做些准备工作。”

玛丽亚被吓蒙了,呆呆跟着母亲过了马路,往柴桑广场走去。她或许习惯了受人看管的生活,但此时这种扼住咽喉的极度恐惧于她而言还十分陌生。广场里,孩童玩耍的吵闹声、鸟儿的叫声、风声,还有路人的说话声,全都逐渐消失了,到最后,她唯一能听到的只剩下耳膜随着心跳咚咚震动的声响。她紧咬着嘴唇,指甲死死抠进肉里。她得想想法子,而且还得赶紧。她不能嫁给那个男人。否则她宁愿去死。在此之前,这一切似乎都只是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是她母亲永远也不会实现的疯狂念想。然而现在,事情眼看就要变为现实了。光这么想想,她几乎就要受不了了。可她必须赶快想出办法。因为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她必须立即行动起来,否则肯定追悔莫及。

约翰·贝拉西斯知道简·克罗夫特要说的秘密会是什么。埃利斯刚开始讲述她那天早晨的遭遇时,他就猛然意识到了他已找到了缺失的那最后一块拼图。简·克罗夫特就是查尔斯·波普的母亲。肯定是这样的。他们那时都在布鲁塞尔,在二十五年前,她和詹姆斯·特伦查德……

“她长得漂亮吗,这个简·克罗夫特?”他突然说话,把埃利斯吓了一跳,“她年轻的时候?”

“我想,应该还算漂亮吧。没错。怎么了?”埃利斯的思绪已被打断。贝拉西斯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猜到简的身份后,约翰迅速得出了一个清晰而又生动的结论,关于她为什么会来伦敦的原因。“她想看看她的儿子,”他心想,“想在她去美国之前,最后见见自己儿子。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因此,她想在自己永远离开英国之前,来看一看已经长大成人的她的儿子。”

他转身面向待命的女仆。“索菲娅小姐去世之前,这个简·克罗夫特好几周什么活也没干,光在那儿干等着,却拿到了折合膳费的津贴,是这样吗?”

“她之所以没有干活,是因为小姐去了北边。”

约翰点点头,各种想法在他脑海飞速旋转。他们留着她,养着她,让她休息,一直等到预产期到来之前,才将她送到别的地方,等待孩子降生。整件事情都由詹姆斯·特伦查德一手安排,但他肯定征得了夫人的同意。她应该是知情的。她愤怒吗?还是选择了谅解?应该是后者吧,既然在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克罗夫特还能再来见她曾经背叛过的女主人。然而这些想法他并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这么久,埃利斯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

“我得回去了,先生。不然主人该找我了。”埃利斯并未移动。她还在等着小费,可以撇开特顿自己独享。

“她回伦敦以后,马上过来向我汇报。告诉我你打听到的任何消息。去和她多说些话。去翻翻她的行李。看看关于波普先生,她都知道些什么。”他简直兴奋不已。当然了,现在还剩一个谜题尚未解开,从许多方面而言,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谜题。那便是,这事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有什么关系?发现她并非查尔斯·波普的母亲,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苏珊说得很有道理。她和特伦查德怎么可能会在一起?但这件事她肯定脱不了干系。而这位简·克罗夫特或许就是破解谜题的关键。最终能否捞到好处,就看会是什么关系了。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放手一搏。“去吧。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我。”但埃利斯还是没有动,至于原因,他们俩都心知肚明。最后,他还是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几尼。她接过去,这才动身,出门遇见了一个人影,那人一看到她便迅速躲进了门道里。

苏珊·特伦查德迅速冲过门口,来到约翰面前。她突然现身时,他还在楼梯底下没有上去。“好险,”她说,“我刚才差点撞上了婆婆的贴身女仆。”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你要过来呀。”

“我说过啦。我是过来用午餐的呀,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别担心。我们可以叫人把东西送过来。”他开始往楼上走去。他讨厌在自己屋里招待客人。觉得那朴素的房间完全彰显不出自己的尊贵身份。

“可你怎么会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苏珊抬头看他。“先上楼吧,我不想站在楼道里告诉你这个消息。”

她准备进入房间以后再向他坦白实情。天知道到时会是什么情形。

*

埃利斯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在她看来,生来就得服侍别人,根本没什么可羡慕的,而且她还时常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辛。可是在那一刻,当简·克罗夫特抵达伊顿广场,准备来见特伦查德夫人的时候,埃利斯总算感觉到了,自己已是王牌在手。

上回见过约翰·贝拉西斯后,她就一直在仔细考虑他的计划。在克罗夫特过来的那天下午,埃利斯将有机会和老朋友单独待上一段时间,问问克罗夫特有关查尔斯·波普的事情,最好还能找个时机翻翻她的东西。而这一切,都要赶在克罗夫特和安妮·特伦查德说上话之前。这任务是有些难办,但贝拉西斯先生态度十分坚决,因而会有一笔不菲的小费,这一点她非常确定。

结果,埃利斯的运气还真不错。克罗夫特来的时候,特伦查德夫人刚从家中离开,要去参加帕克巷某个地方举办的慈善活动,至少得两个小时以后才会回来。岁月对简·克罗夫特多么仁慈呀,埃利斯心里想着,上下打量着她的老朋友。这位曾经的贴身女仆,多年前在布鲁塞尔的时候,便已能吸引众多士兵驻足回眸,她会和年轻的索菲娅小姐在城里头四处闲逛,好似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不只埃利斯一人注意到,战争的奇怪之处就是使所有人都变得草率而无所顾忌,仿佛是临近死亡的气息驱使着人们极尽所能地享受着尚在人世的时日。

“你气色很好。好像一点也没变老。”她说。

“谢谢夸奖,”克罗夫特回答,整理了一下只在鬓边有些花白的褐色头发,“你也一样。”她善意地撒了个谎。

“特伦查德夫人要几个小时后才能回来,”埃利斯说,“咱们去找巴比奇太太要些面包和奶酪,然后好好聊一聊吧。”她示意让她坐在仆人专用大厅角落里的一个位置,然后走开去吩咐起来。

“谢谢。你真是太好了。”克罗夫特表示,完全没有一丝戒心。

吃完面包奶酪,喝下一杯苹果酒后,她们开始打听起彼此的近况来。离开特伦查德家以后,克罗夫特的人生一直都挺顺利,而且她似乎十分享受当女管家的日子,能担负起更多职责,薪水也更高些。

“可我听说你马上要到美国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克罗夫特笑了。心情十分激动。“我弟弟早年移民去了美国,就在我们从布鲁塞尔回来后不久,他近来在建筑行业干得风生水起的。”

“他在美国什么地方定居?”

“纽约。自本世纪初开始,那里涌现了大量的发展机会,他就是借着这一势头起来的。现在,他正在名叫第五大道的一条街上建造属于他自己的房子,希望我能过去帮他打理。”

“作为仆人?”

“作为他的姐姐。他一直没有结婚。”

埃利斯扬起了眉毛。“他很快会结婚的,如果他真像你说得那么有钱。”

“他确实在考虑。但他还是希望我能和他住在一起,无论他今后会不会娶妻。”

埃利斯发觉自己嫉妒起她来了。克罗夫特马上就能摆脱仆人的命运,到一个全新的国度,去打理一所漂亮的房子。这难道公平吗,她埃利斯还得每天卑躬屈膝,靠着偷听和偷窃才能勉强度日?这根本毫无公平可言。“但愿你能适应那边的气候环境,”她酸溜溜地说,“极端的酷暑和严寒估计会令人很难忍受吧。”

“我应该能受得住的,”克罗夫特当然清楚老朋友心里在别扭什么,“不过我还得自行决定空闲时间该干些什么。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可还是头一遭。”

“这有什么难的,”埃利斯勉强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出发?”

“星期四。我得在那天早上先出发去利物浦,虽然这旅程我并不怎么期待,不过,我已经把所有行李,除了手上提的这个,事先送到了要住的旅馆,倒是省却了不少麻烦。我会在那里过上一夜,然后第二天一早上船。”

埃利斯此时有股强烈的愿望,想说些什么将这趟旅程贬得一文不值,来破坏克罗夫特明显愉悦的好心情,但她忍住了。她还有更重要更危急的事情要做。“你来见特伦查德夫人,是为了什么事呀?”她说。

克罗夫特微微耸肩。“这事其实可大可小。”她犹豫了,不确定是否还要多说什么。

“你知道吗,就因为你说我在信中写到了波普先生,夫人还来找过我麻烦呢。”埃利斯看起来颇受伤害,而非是在指责对方。

“不会吧,这我真不知道。实在太抱歉啦。”

“所以说,你怎么着也欠我一个解释吧。”

克罗夫特点了点头。她完全没有察觉,面前这个女人绝不是心怀嫉妒的朋友这么简单。“我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把所有物品都清理了一番,翻了翻从前的信件之类的,准备把不想留下的东西都扔掉。这你明白吧。”

“当然。”

“我翻到了一些索菲娅小姐的信件,便想着应该送到这儿来。我也不知道夫人是否会选择留下,但我实在觉得自己无权处置它们。于是我想,干吗不在走之前亲自送过来呢?虽然很有可能,我刚走出房门,她就会全扔进火里烧掉。”

“就为了这事,特意跑这么远过来呀。”

“也不算太远。我原本就在根德郡,这里正好在去往利物浦的半道上。况且,我也好多年没到伦敦来了。我听说老爷建了好多了不起的建筑,也在报纸上读到过相关描述,但我还是想在离开之前,亲自过来看一看,这城市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再次回来,会是这么一种情况,你懂我意思吧。”

埃利斯立刻意识到她的机会来了。“我当然懂啦,我来给你出个主意吧。如果你现在出门,距离夫人回家还会有大把的时间。她起码也要两个小时以后才会回来。我给你列个应该去逛的街道和广场的单子,出去好好看看,玩得开心一点。”

克罗夫特点点头,但她似乎还有些紧张。“我猜想,你应该不能和我一起去吧?主要是,我已有好长时间没有逛过伦敦城了。”

埃利斯轻笑了一声。“要是能这样就好了!可我实在忙不过来。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钱,叫辆马车带你四处逛逛。”

克罗夫特摇摇头。“不用,我身上有钱。”

“那这次机会你可千万不能错过啦。因为已经没有下次了。”

“嗯,那倒是真的。可我的包怎么办呢?”

“我会叫门房帮你拿到楼上,放到你房间去。但你今晚得和我挤一晚了。”听到这里,克罗夫特站起身来,去取她先前挂在外面过道上的披风。

埃利斯花了不过五分钟,将她的包提到了特顿房间,而后两人开始仔细搜寻起来。这回连五分钟都没用到,他们就已有了发现。那是一个皮革大信封,里面装着一捆信件,还有一些其他文件。“咱们必须加快速度。”她说着,看向仔细翻阅文件的管家。

然而特顿还在考虑。“为了这些,他会给咱们多少报酬?”

“咱们不能直接偷走,否则立马就会露出马脚,只要女主人回到家来,提出要看这些东西。咱们得赶紧抄写一份,立刻开始,赶在她回来之前。”

而他似乎并不听她这套。“可谁知道,他能否给出满意的价钱?”

埃利斯有些不耐烦了。“特顿先生,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和贝拉西斯先生之间似乎有什么矛盾,这事明显影响到了你现在的判断。但我是清醒的。这绝对是一次大好机会,他肯定会掏钱买下。至于价钱嘛,我们可以过后再去争论,但是现在,咱们必须赶紧抄写下来,这样他若真的要买,我们才有东西可卖,而他肯定是会买的。之后原件还是会被送交给夫人,谁也不会知道我们做过些什么。”

“那你干吗不抄啊?”

“我……”埃利斯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想说她不会写字,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她会写。只是写得不好,入不了贝拉西斯先生的眼。她生气的是特顿对此其实一清二楚。

特顿注视着她,乐在其中地看着她极不自在的表现。“好吧。我会尽快把这些内容抄写下来,然后你去送到贝拉西斯先生面前。但是,在谈好价钱之前,你可绝不能把东西交到他手里。还是说,你希望由我出面去谈。”

“不用。如果他还生你的气,看到你只会让他更不愿意把钱掏出来。”

特顿点头。这话确实有道理。

下定决心要做之后,他的动作就很快了。他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有钢尖钢笔和墨水,埃利斯则站在一旁守卫。他几乎一句话也没说,一直在厚厚的白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将内容一一抄写下来。写完以后,他没好气地冲埃利斯点了点头。“把原件放回去,拿着这些去找他吧。”

“你觉得这些东西值钱吗?”

特顿想了想。“对贝拉西斯先生而言,它们要么价值非凡,要么就一文不值。”

埃利斯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会这样?”她说,可他没再具体说明。相反,他只是把装着文件的皮革信封递还给她,好让她放回那个包里,然后提到顶楼的女仆隔间,她的卧房内。

半小时后,埃利斯已经站在奥尔巴尼那个院子的门口,一名仆人走出门廊,告诉她贝拉西斯先生确实在家,而且请她马上进去。

约翰看到文件的反应,和她料想得并不一致。他由头到尾看了一遍,期间完全不发一语,她则静静等在门边。接着,他抽出其中一张又看了起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宛如一尊静默的雕像。她不知道,他这是高兴、入迷还是觉得恐慌。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原件呢?”

“还在克罗夫特小姐原先放的那个箱子。在我的房间里。”

“去拿过来。”他语气严峻,像总指挥官在下达冲锋命令。

埃利斯直摇头。“不行。她肯定会知道是谁拿走的。到时候可怎么办?”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把它们全拿过来。如果你当真因此丢掉了饭碗,我会给你一千英镑作为补偿。”

埃利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一千英镑,这么大的数目,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就为了克罗夫特嘴里“可大可小”的那几张纸?她紧盯着他看。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他咆哮起来,她点了点头,却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就快去啊!”听到他的吼声,她像大梦初醒一般,终于打开房门,迅速冲下楼梯。她开始跑了起来,冲到人行道上,沿着皮卡迪利街一路狂奔,惹得路人驻足回望,看着她从面前飞奔而过。

跑到110号建筑的底层门口时,她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特顿仍在那间储藏室里。他抬头看过来。“怎么样?”

她没理会这个问题。“简·克罗夫特回来了吗?”

“她二十分钟前刚回来。只比夫人早到一刻钟。”

埃利斯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夫人已经回来啦?”

“是的。她问起过你,但我说你出门去了,她好像也没怎么在意。她上楼脱下披风和软帽,便直接进了会客室。”

“所以简现在……”埃利斯的声音越变越小了。

“她已经进去见她了。夫人刚到那屋就摇铃召唤她,克罗夫特小姐刚刚上楼去啦。”

她还有最后一线希望。如果克罗夫特是一回来就直接进去的,那么东西就有可能还在她箱子里。埃利斯二话不说,转身奔向楼梯,一次连跨两级,往楼上赶去,经过会客室所在的那层楼,又经过两层卧房以后,终于来到了顶楼。她冲进自己房间,一眼看见箱子摆在床上,箱盖开着,皮革信封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