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恍如异国的过往

这是玛丽·埃利斯这辈子,距离一千英镑或是其他任何等值物品,最近的一次了。

能再见到索菲娅生前的贴身女仆,安妮心里再高兴不过了。看到她站在眼前,虽然肯定年长了一些,却没变得令人无法辨认,安妮回想起来,自己以前就很喜欢她。两人一起聊天的场景,似乎把她们都带回了美好的过去。她将这位已摆脱女仆身份的女子请到自己面前坐下。她已叫人端了些果酒上来,并主动给来客倒了一杯。

“你还记得伯爵夫人那场著名的舞会吗?”安妮问道。

“当然记得啦,夫人。打那以后,经常有人向我询问那晚的情形。”她端起酒来,抿了一口。她觉得味道有点辛辣,但能够有此荣幸和夫人共饮,怎么样也都值了。味道什么的根本不重要。“我还记得,索菲娅小姐穿着那身礼服,看上去有多么漂亮。”克罗夫特面上露出微笑。

“她那晚的发型也很好看。”安妮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

“不瞒您说,那可着实花了我不少工夫。”克罗夫特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样多好啊,安妮心想,可以面带笑容,而不是流着眼泪,一起回忆她们分别之前关于索菲娅的美好记忆。然而,还是那件事,回忆到后面,却让她变了语调。“她那天晚上非常沮丧,我们回到家里以后。”

“是的。”那女仆表示,不敢再多说什么。

安妮看着她。“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听说你现在过得很不错,我真的非常高兴。我相信,到了美国以后,你的生活一定也会过得圆满而又充实。但是,既然我们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相见……”她迟疑了一下。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夫人。”克罗夫特柔声说。

“是吧,”安妮盯着壁炉内燃烧的火焰,“所以我在想,在我们最后的相聚时刻,是否能够坦诚相对?”

“当然可以,夫人。”

“你知道舞会那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克罗夫特点点头。真奇怪啊,她竟能像现在这样,和这位她本该行屈膝礼的夫人谈论这件事情。仿佛她们俩都处在平等的地位。而某种程度上,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她们确实也没什么差别。“我知道贝拉西斯子爵,我们都以为是正人君子的那个人,欺骗并玩弄了她,而她在那天晚上得知了实情。”

“你知道他们之前举办过一场假婚礼吗?”

“完全不知道。”女仆急于表明自己并未帮着隐瞒任何秘密,直到索菲娅命令她必须如此。“她一直都没告诉过我,直到发现那根本就是假的。然后,不久之后,她就……”克罗夫特喝了一口果酒,视线看向地面。

“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安妮也觉得奇怪,能和其他人,这个人既不是她丈夫,也不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好好谈论这件事情。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我求过她告诉我实情,夫人。请她马上说。直截了当地说。可她当时迷迷糊糊的,脑子好像不太清晰。”

“她到最后才告诉我。”

“是吧。”克罗夫特说。

她们互相盯着彼此。她们知道太多别人都不知道的隐情,詹姆斯除外。哪怕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自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但她从未见过索菲娅,因而必然错失了一半故事。安妮再次开口。“她及时把实情告诉了我,而后我们做好安排去了北方。事情原本可以很顺利,要是……”

“要是她没去世就好了。”克罗夫特的眼里已是泪光闪闪,安妮看到泪水从她眼角溢出,顺着这位前贴身侍女的脸颊流了下来。安妮觉得很欣慰,她能为自己逝去的女儿落下泪来。“那孩子应该已经长大了吧。他还和波普牧师住在一起吗?还是说他已经到伦敦来了?我猜想,他应该就是埃利斯小姐和我提到过的那位年轻的波普先生吧?”

“可你是怎么知道波普牧师的?”

克罗夫特注视着她。“我很抱歉,夫人。我不知道您听了会不会高兴。”她说完停了下来。

“说吧,”安妮表示,“拜托了。”

她再次开口时,言语间满是歉意,娓娓道出了多年前的秘密。“是这样的,夫人,索菲娅小姐过去时常给我写信。一直到她人生的最后阶段。我们说起过那个孩子以及今后的安排,她在信中写到,孩子会被送到萨里郡的波普家去生活。我记得,波普太太好像是不能生育吧,虽然那封信已经被我弄丢了。”

安妮大吃一惊。“这么说你什么都知道咯。”

“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发誓。我敢指着心脏起誓。”克罗夫特说着,也这么做了,“以后也绝不会再和任何人提起。”

“别担心,”安妮答道,“我觉得十分欣慰。她能有可以倾诉的对象。”

克罗夫特这才拿出皮革信封,搁在大腿上。“我这里有些文件,夫人,”她迟疑了一下,“其中一份,能够证明那场虚假婚姻的存在。签署文件的就是那个自称是牧师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布弗里。您姑且可以称之为婚姻证明吧,只不过它是伪造的。另外还有一封布弗里的来信,讲述了那对小情侣如何远离家乡在布鲁塞尔成婚的情形。”她停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两张纸来。“她把这些都交给我了,那天晚上,在布鲁塞尔,她从舞会回来以后,还让我拿去全部烧掉,可我一直没有照办。我没有那个勇气。我总觉得,它们不该由我处置。”

“我明白了。”安妮接过去,粗略地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可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国家,加上埃利斯小姐又在来信中提起了波普先生,因此我想,最好还是把这些东西都交到您手里。我不知道您是会选择保存下来,还是想亲手把它们都给烧掉。但那就要留待您自己,而不是我来决定了。”说完,她便把皮革小包递了过来。

“谢谢你,克罗夫特——现在该叫你克特夫特小姐才对了——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安妮接过去,朝里面看了看,“其他那些都是什么?”

“索菲娅小姐关于那孩子今后安排的一些来信,写到了医生、产婆之类的一些情况。我不想冒险,害怕我突然死掉,会有陌生人看到这些信息。再说了,这些东西还是都交给您最合适。我只留了她的一封信作为念想,但里面没什么不能让别人看见的内容。”

安妮笑了笑,眼睛再次湿润起来,她凝神望着信封上的字迹。指尖慢慢描摹每个字的笔画。她的心肝宝贝索菲娅啊——哪怕到了现在,光是看到她亲手书写的字迹,就能令她流下泪来。她的笔迹多么青涩呀,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笔画。索菲娅的字体一直都比较花哨。安妮想象着她坐在书桌前,手握鹅毛笔的模样。“真的谢谢你,”她再次表示,两眼直视着来访者的眼睛,“我非常感激。索菲娅留下的东西太少了,这你也知道。根本不够我们回忆。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拿回她从前的物品,实在太令人高兴了。”

那天晚上,在卧房里,安妮独自一人将它们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忍不住地泪水直流,当她读到索菲娅常用的词句,仿佛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然而心中对这逝去孩子的爱意,却是如此浓烈而又振奋人心。她还没有告诉詹姆斯。她想让这些东西暂时只属于自己。她站起身来,将它们锁进屋内的小壁橱里,在她的丈夫出现之前。

奥利弗盼着能和他的父亲在雅典娜神庙俱乐部里共进午餐。揭穿波普的可疑过往虽然既麻烦又费钱,但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他希望从现在开始,可以和他那苛刻的父亲重新达成某种和解。毕竟,他可是帮了詹姆斯一个大忙,使他得以尽早脱身,没有因为波普和他那可笑的棉花而闹出笑话。詹姆斯告诉他,查尔斯没有否认那些指控,这倒让奥利弗好奇起来了。那两封信确实是坐实了波普的罪过,可是,奥利弗原本以为,他会想方设法为自己开脱,可他并没那么做。随它去吧。奥利弗和詹姆斯的关系也是时候向前迈进了,带着融合了家族之爱与伙伴之义的全新感情。

“日安,先生。”俱乐部侍者说着,默默打量奥利弗那根顶端镶银的手杖,还有他的手套和丝绸礼帽。奥利弗笑了笑。他喜欢这里,感觉十分优雅。这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跟着那人穿过大厅,经过弧形楼梯,走进宽敞的餐厅里,那高大的落地窗几乎一直延伸到了房顶。虽然场地很大,但镶在墙上的深色木板,还有深栗色的花纹地毯,却给房间营造出了一种隐秘而低调的气息。

“父亲。”他轻轻挥手向詹姆斯示意,詹姆斯已坐在角落里一张圆桌旁等他。年长的男人起身表示欢迎。

“奥利弗,”他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你一定饿了吧。”詹姆斯有心和儿子开开玩笑。过去这几个月里,他们关系紧张,令人很不自在,他急于想和儿子多加沟通,缓和一下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的紧绷状态。但在今天这个日子,想到自己即将说出的话,他没什么信心能达成这个目的。

“饿极了。”奥利弗回答,搓着双手在桌旁坐下。詹姆斯看得出来,儿子此时心态积极而且自信,也再清楚不过这种态度究竟从何而来。不过,他想着,还是让奥利弗来引出那个话题吧。

他们拿起面前的菜单看了起来。“你今早去哪儿啦?”詹姆斯说。

“骑马,”奥利弗答,“今天天气不错,骑马道上十分拥挤,但我对那匹新马非常满意。”

“我原以为能在格雷律师学院路的会议上见到你呢。”

“什么会议呀?”奥利弗皱眉看着面前的菜单。“龄羊是什么?”

“比羔羊大,但又比成年羊小,”詹姆斯轻声叹息,“我们要讨论新工程各个阶段的不同状况。他们难道没告诉你?”

“也许提过吧。”奥利弗向一名侍者使了个眼色。“咱们要不要喝点什么?”

詹姆斯看着他先点了一瓶夏布利葡萄酒,而后又追加了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为什么他的儿子总是这么令人失望呢?他设法在这个国家最激动人心的工程里为他谋求了一席之地,可这孩子却连一丁点兴趣也提不起。的确,这工程还没发展到最令人着迷的阶段——还在清理东伦敦地区那大片的沼泽地——但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奥利弗似乎还不明白,在这个世上,真正的满足感只有通过辛勤劳动才能获得。只有短暂欢愉的人生,谁都不会感到满意的。他必须要有所付出,付出自己的心力。

要是奥利弗听到他的这些想法,肯定又会怒火中烧。他是愿意为他的人生付出心力的,只是并非他父亲为他规划好的那种人生。他想在格兰维尔长住,只在社交季节才回到伦敦。他想到田间去巡视,和佃户们说话,在乡间发挥他的重要作用。这又何错之有?难道很不光彩吗?并不会啊。但他父亲从来欣赏不了和自己不一样的价值观。这些话他一起没有说出口,平心而论,奥利弗说得确实有些道理。然而,当他们坐在那里,一杯杯喝着他先前所点的葡萄酒时,其实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查尔斯·波普的身影已隐隐浮现在他们身后,是他们怎么也绕不过去的话题,继续这么拖下去终归不是办法。最后,奥利弗忍不住开口了。

“对了,”他切下一小块肉,“波普先生那边,您已经收手了吗?”

“这话什么意思?”

“您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您不是向来最看重诚信经营吗?难道您要告诉我,您的标准下降了不成?”

“的确,我并没有撤回之前的投资,”詹姆斯斟酌着说,“那仍然不失为一项明智的决定。”

奥利弗探身向前。“我给您的那几封信呢?”他声音低沉,充满攻击性,“您不说当面质问过波普,而他什么也没否认吗?”

“没错。”詹姆斯点了一份山鹑肉,现在他有些后悔了。

“哦,结果呢?”

詹姆斯开始解释起来,声音有如丝绸一般柔和。即便是要安抚一头凶猛的野兽,估计也不会比这更加小心了。“我只是不太相信,整件事真的完全是……那样的。”

“我不明白,”奥利弗嘴角僵硬,“您是说那全是谎话?也就是说,我是个骗子?是这样吗?”

“不,”詹姆斯说,试图缓和儿子的情绪,“我不觉得有谁在说谎。至少,不是你……”

“如果信中说的不是事实,波普就应该直接否认啊。”

“我不敢肯定。况且,当你在生意场上……”奥利弗一脸痛苦。为什么父亲硬要把他推到生意场上去呢?这要求难道很过分吗?“当你在生意场上做久了,”他父亲语气坚决,刻意重复了一遍,“自然而然地就会有种看人的直觉。查尔斯·波普绝对不会欺骗海关人员。他根本做不出那种事。”

“那我再问一遍,他为什么不直接否认?”奥利弗把餐巾攥得紧紧的。

“你说话小点声。”詹姆斯四处望了望。有几位客人已开始看向这边。

“还要让我再问一遍吗?”奥利弗再次开口,而且比先前更大声了。他把刀叉全扔到盘子上,刻意发出嘈杂的声响。这下子,詹姆斯无须左右环顾,就知道他们已成为整个餐厅的焦点,也会是人们稍后在书房热烈讨论的话题。而这正是他极力想避免的情形。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告诉你。我相信,查尔斯·波普是不希望自己成为让你我产生争端的原因。他之所以不为自己辩解,是不想影响我们两个的关系。”

“可他已经影响到我们了,不是吗,父亲?这个波普先生?他已经影响我们好长一段时间啦!”奥利弗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勃然大怒。“您当然会站在他那边啦。真是的,我怎么会妄想您会支持我呢!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我的父亲。还有您最亲爱的波普先生!”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些话,仿佛它们是什么有毒的东西,“让他来给您安慰吧。因为您根本没有我这种儿子!”

屋子里一片寂静。奥利弗转过身,看到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对准了自己。“全见鬼去吧你们!”他高喊一声,把头往后一扬,大步冲出了俱乐部。

与此同时,查尔斯正坐在办公室里,凝望着自己养父的画像。他应该感到兴奋不已才对,他这样对自己说。他已经迎来了事业的关键阶段。不仅拿到了生意上的赞助,还能如愿前往印度,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不知怎么,他现在却不想离开伦敦,曾经畅想的前景也失去了应有的光芒。事实就是,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不愿离开的其实是玛丽亚·格雷。他拿起笔来。难道他真打算牺牲掉迄今打拼得来的一切,就为了留在一个永远不会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身边?人生为何要如此艰难。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他竟爱上了一个早有婚约的女人。更不幸的是,她的身份他根本就高攀不起。等待他的只能是痛苦和屈辱。他再次抬头看着那幅画。如果他睿智的养父还活着,会给他什么建议呢?

“打扰一下,先生?”办事员在打开的门上轻叩了几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什么事?”

“这是给您的信,先生,”办事员说,“信差刚刚送来。他说是加急的。”

“谢谢。”查尔斯点点头,伸手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那信差还在这儿吗?”

“已经走了,先生。”

“好的,谢谢。”查尔斯再次道谢,等他出去之后,才把信封打开。

“亲爱的查尔斯,”他读着信上的内容,耳边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我必须马上见您一面。下午四点之前,我会在哈查尔兹书店等您。请一定要来。您亲爱的玛丽亚·格雷。”

他盯着信纸看了一会儿,而后从口袋里掏出手表,感到心脏正狂跳不止。时间已经是三点十五分。他时间不多了。他一把抓过帽子和外套,从办公室里跑了出去,把办事员吓了一跳。

他得在四十五分钟之内赶到皮卡迪利街。他飞快地冲下楼梯,跑到路边,焦急地在主教门大街上来回张望,寻找出租马车。可路上一辆马车也没看见。他站在人行道上,周围什么人都有,男男女女在他身边匆匆穿行,忙着去干他们各自的活计。哪条路可以最快到达皮卡迪利街?如果他现在跑过去,能不能够及时赶到?他掌心在出汗,胸腔胀得满满的。他开始觉得沮丧,眼眶里盈满泪水。他在人行道上跑了起来,而后又变了主意,冲到马路上,疯了似的搜寻着马车。

“嘿!”一个赶着大车的男人大声呼喝,“快闪开!”

“上帝呀,”查尔斯朝利德贺市场跑去,在心里头默默祈祷,“我不会再向您祈求其他任何事情。请保佑我叫到一辆马车吧。”这时,他从针线街的街角拐过弯来,正好就看到了一辆出租马车。“嘿!这边!”他高喊起来,挥动着双手。

“您要去哪儿,先生?”马车夫询问,将马车拉停。

“皮卡迪利街的哈查尔兹书店,”查尔斯倒在黑色皮革椅上,胸口还在怦怦乱跳。“拜托你,越快越好。”他闭上眼睛。“感谢上帝。”他低声咕哝了一句。然而,他当然也知道,自己今后还会再向造物主祈求别的恩赐。

四点差五分,查尔斯终于赶到了书店门外。他跳下马车,付了车资和小费,冲进带凸窗的书店双开门,然后停下了脚步。她在哪里?这书店实在太大,比他印象中的大多了。而且现在这个时间段,店里头挤满了女士,全都戴着软帽遮住了脸。他又看了看时间。她肯定会等他的。她肯定知道他一定会来吧?

可到哪里才能找到她?他来到陈列小说的书架旁,艰难地挤过由厚重裙撑支起的宽大裙摆所连成的一片海洋。他瞪大眼睛,视线越过帽檐,打量那些手捧书本仔细阅读的脸庞,一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玛丽亚?玛丽亚?”一个姑娘冲他笑了笑,但大部分都只小心地看他一眼,而后避开他的视线,试图离他远些。他随手拿了一本简·奥斯汀的《曼斯菲尔德庄园》,装出看书的样子,在过道里来回搜寻。她会在哪儿?她喜欢什么书?什么内容会令她感兴趣?

突然他大喊一声。“印度!”这话一出,把身边的客人全吓走了。“请问一下!”他冲到一个正在旁边摆书的男子身旁,“哪里能找到关于印度的书?”

“旅行与帝国那一块,”男店员对他的无知嗤之以鼻,“在二楼。”

查尔斯一跃冲上楼梯,像个就要冲刺的跨栏选手,然后,突然之间她就出现在了眼前,站在一间凹室里,翻阅着手里的书。她还没发现他的到来,那一刻,因为已经找到了她,他终于能好好欣赏眼前这如画般的景象。她穿着浅黄褐色的裙子和短上衣,配一顶装饰有淡绿色丝绸叶片的帽子。她此时正专注于书中内容,竟比他印象里还要迷人。“还真是,”他有点不可思议地想着,“无论我印象之中她有多美,每回见到她时,她的美却总能超乎我的想象。”

她突然抬起头,像是意识到了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查尔斯,”她说着,将手里的书紧紧抱在胸前,“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

“我收到字条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十五分了。然后我就争分夺秒地赶过来了。”

“他肯定是中途偷懒去了,那可恶的家伙。”可她脸上却带着笑意。查尔斯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而他至今也没松开手来。此时,她想起了找他过来的目的,慢慢把手抽了回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您得帮帮我才行。”她说。

她说话时带着某种紧迫感,使他立即明白过来,自己会被叫到这儿来,绝不是出于什么无关紧要的原因。“我当然愿意为您效劳。”

玛丽亚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母亲打算把我送走,送到诺森伯伦她的表亲家去,她想趁着我不在伦敦的时候,安排好我和约翰·贝拉西斯的婚礼事宜。她已经把日子定了。”让她烦恼的是,自己说着竟哭了起来,但她用手套擦去了泪水,而后摇摇脑袋,希望自己振作起来。

虽然明知这样不太合适,查尔斯还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现在我来了。”他简单地说了一句,好像这样就能改变当前的所有局势,如同他心里所盼望的那样。

她颇有气势地抬头看他,表情简直像个战士。“咱们私奔吧,”她低声说,“把这里的人和事通通抛下。”

“玛丽亚!”他现在情绪十分混乱。身体里每个细胞都想告诉她,自从参加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举办的家宴,在露台上见到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爱上了她。他还想告诉她,如今在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比和她私奔更让他心甘情愿。从此远走高飞,海角天涯。他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庞。“我们不能这么做。您明明知道的。”

她后退一步,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为什么不能?”

他叹了口气。已有客人在悄悄打量他们,这对漂亮的小情侣大概是在闹矛盾吧,女孩眼看就要落下泪来了。他心下一沉,觉得他们都在看热闹。

“我不能让自己成为毁灭您人生的祸首。要是您真和一个东伦敦的生意人私奔了,这城里每户人家都会将您拒之门外。我怎么能对您做出这种事情?即便我是真心爱你?”

“即便您是真心爱我?”

“因为我是真心爱您。我才更不能让您因为我而变得不幸。”他说完,哀伤地摇摇头,而后四处看了看。“哪怕这次会面都是在自找麻烦。您是如何摆脱那贴身侍女的?”

“我把她甩掉了。这事我已经很擅长了。”然而她说话的语气,还是悲伤更甚于说笑。“所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能做个老姑娘一直到死?反正我绝对不会嫁给约翰·贝拉西斯,哪怕妈妈要把我锁进高塔里,余下的每一天都只能靠面包和水来度日。”

听到她的豪言壮语,他忍不住露出了笑脸。“咱们该走了,”他说,“这样子太引人注目啦。”

“谁在乎呢?”她的悲伤情绪一扫而空。如今已是满身斗志。

“我在乎。”查尔斯冥思苦想起来。到底怎样才能保护玛丽亚,不毁掉她的生活?突然,他想到了,知道他们接下来该去哪儿啦。“跟我来,”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有主意了。”

“是个好主意吗?”玛丽亚问。她已逐渐恢复镇定。虽然查尔斯不愿和她一起私奔,但他显然也没打算将她置之不理。

“我觉得是,也希望会是个好主意。具体如何,咱们很快就能知晓。”

而后他小心拉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马车在贝尔格雷夫广场布洛肯赫斯特家的门前停了下来。玛丽亚和查尔斯走下马车,付过车资,而后迅速走到门口。“伯爵夫人肯定会有主意,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做,”两人站在台阶前,查尔斯安慰玛丽亚说,“我不想假装很懂她的样子,但是她很喜欢我们两个。关于这件事,她肯定会有一些看法的。”

玛丽亚还不太相信。“这些或许都是事实,但约翰是她丈夫的亲侄子,而在我们的世界里,血脉往往都会胜过友谊。”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一位身穿制服的仆人将他们迎了进来,显然,屋里头正忙个不停,女仆们正候着准备接过女士的斗篷,其他仆人则站在楼梯边上随时待命。

“这是怎么了?”查尔斯说。

“夫人正在举办茶会,先生。难道您没接到邀请?”他皱起眉来。他以为他们也是受邀的客人,才会将他们两个迎了进来。

“但我保证,她见到我们会很高兴。”查尔斯语调平静。

那仆人听了这话,心里头却还在打鼓。如果他们没有受到邀请,是出于什么特定原因呢?他开始权衡起来,到底哪种行为——把主人想见的对象撵走,还是放行让主人不想见的对象进屋——会让他陷入最糟糕的境地。最后他想到,这两人都曾出席过主人举办的其他聚会,应该还是请他们上去比较妥当。他点点头,冲楼梯底下的一个男仆示意。“将波普先生和玛丽亚·格雷小姐领到会客室去。”

他们起步朝楼梯走去。“我太佩服了,他竟然记得我们的名字。”

“那是他的工作,”玛丽亚回答,“但我们这么做合适吗?”

他们走到门口,看到布洛肯赫斯特家的主要会客室里——旁边还有一间,由一扇双开门连通——似乎全部都是女客。至少,当中只有很少几位男士,他们闲聊着说笑着,身上的黑色晨礼服与周围的各色衣裳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女士们的宽大裙摆随着动作不断翻腾,犹如湖面上的一朵朵睡莲。仆人们在众多宾客之间穿梭,端着装有三明治和蛋糕的盘子,不时往杯子里添些茶水。有一两位女士抬眼看过来,表示好奇。

“我们到哪儿去找她呢?”玛丽亚问道,但答案立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就在这里。”说话的正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

他们转过身,看见她出现在面前,脸上带着笑意,或许还有一点惊讶。“非常抱歉,我们强行闯入了您的茶会,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但她没让查尔斯继续说下去。

“别胡说啦。我很高兴能见到你们。”伯爵夫人停顿片刻,好好看了他一会儿。“要是我早知道你们对这事哪怕有一丁点兴趣,我也会邀请你们一同参加的。”她穿一件淡粉色带蕾丝边的花缎连衣裙,脖子上装饰着一圈小襞襟,这身装扮多少有些行动不便,但她穿着还是挺合适的。但只有玛丽亚知道,这种颜色的衣裳,若是放在以前,伯爵夫人是绝不会穿的。

“我们需要您的建议。”查尔斯说。

“我很荣幸。”

“但是这个建议,您可能不会乐意告诉我们,”很显然,玛丽亚对结果基本不抱什么希望,“因为您或许会觉得,自己必须支持另一边才行。”

“咱们现在是要表什么态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有些好笑地挑了挑右边的眉。“有意思。要不要跟我到卧室里去谈谈,孩子?就在楼梯平台的另一边。”

玛丽亚略微有点吃惊。“您的客人都不用管吗?”

“嗯,我想是吧。”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早已猜到他们所为何事,她盼着这天已有好一段时间。她也早就有了主意,自己准备如何处理。

“那查尔斯呢?”

“波普先生可以留在这里。总共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是的,我并不介意。”查尔斯说。他心里高兴,女主人似乎很乐意出面帮他们解决问题。

于是,两位女士便朝着与他们先前进来时不同的另一扇门走去了。途中她们停了一下。“我得事先提醒您一句,波普先生,”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坦普莫尔夫人也是我今天的客人。”

玛丽亚和查尔斯对视了一眼。这可不是他们期望听到的话。“多谢提醒。”查尔斯说。

事实上,这个时候,坦普莫尔夫人就站在两间相通的会客室的另一头。她刚到楼下就听说她的女儿已经来了,由波普先生陪同前来,她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当瑞安告诉她玛丽亚悄悄溜走的时候,她其实就已有所怀疑。可是在这个地方同时见到他们俩,还是令她深感震惊。这显然表明,他们相信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会是他们的友军,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科琳娜·坦普莫尔不愿把自己从前的盟友想得如此不堪。直到现在,她亲眼见到玛丽亚跟随笑容满面的卡罗琳离开房间,把波普先生留在原地,身边全是受邀前来的年长女士。她还站在那里,有几位女士向她点头示意,但谁也没有上前。人群中,一位风姿绰约、年近六十的女士正坐在她对面一张锦缎花纹的安乐椅上。她穿一条缀有金色穗带的蓝色丝裙,戴着分量十足且熠熠发光的珍珠项链和耳环。一头卷发高高拢在脑后,腿上放着一把羽毛制成的扇子。

“坦普莫尔夫人,”她说,“您好呀。”她发现科琳娜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坐在客厅对面的那个年轻男子,心里不禁感到好奇。她一动不动的样子让人觉得有点猫腻。是她胡思乱想了吗?难道这是一对性别对换的老少配?无论事实如何,但明显有人在她面前耍了什么花招,把她给迷住了。

科琳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了句话使她回过了神来。“公爵夫人,”她说,“您一定很高兴吧,看到自己发明的消遣活动变得这么受欢迎。下午茶肯定会比我们都存活得更久。”

贝德福德公爵夫人谦虚地接受了这一奉承。“您真好心,可谁也说不准什么能够长久留存。”她说完,顺着坦普莫尔夫人的目光,望向了坐在远处的那位英俊男子。

科琳娜冷笑一声。“那也不一定。”她的语气如此生硬,公爵夫人立马明白,她对那陌生人貌似着迷的表现,其实是出于深埋在心底的激愤。“但有时我们会知道,什么东西肯定不会长久。当然了,这些完全与我无关。”说完这些,她便往前走去,小心提起裙子,穿过拥挤的人群,笔直地走到了查尔斯·波普面前。

他正和旁边的女士说话,一时没有注意到她。于是她主动开口了。“波普先生。”她说。他转过身来。

“坦普莫尔夫人。下午好。”他心里默默感激,幸好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事前提了个醒,否则他此时肯定会一脸震惊。

“我早该知道你也有份。”坦普莫尔夫人的脸色十分严峻。

“有什么份?”

“别想着骗我。”

查尔斯感觉,有种奇妙的平静感在他体内蔓延开来。他一直知道,这一天肯定会到来,他必须要在玛丽亚的母亲面前据理力争。哪怕他告诉自己,玛丽亚他根本就高攀不起,并试着接受了这个现实,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还是隐约觉得,这一战终究在所难免。“我不是骗子,”他尽量用愉悦的语调说,“如果您想听,我什么都可以告诉您。我是在哈查尔兹书店找到她的。她当时很沮丧,所以我才把她带到这儿来。现在,她正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待在一起。”

“我知道你们偷偷见面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的情况我了解得一清二楚。”科琳娜有意压低了声音,可即便如此,旁边的一位女士还是站起身来,换到了别的位置,她意识到这绝非茶会上的闲言碎语那么简单,任谁听到,都应当给予他们私密的谈话空间。

当然了,科琳娜所谓“对他了解得一清二楚”显然并不完全准确,但她了解的也着实不少。他们初次偶遇后,女仆瑞安便向她汇报了许多情报,足以让她进行深入调查。没过多久她便查出,他不过是个生意刚刚起步的乡村牧师的儿子。一想到凭他这种身份,竟然也敢向她女儿求婚,科琳娜·坦普莫尔就觉得很受冒犯,简直觉得怒火中烧。

察觉到别人好奇的目光,查尔斯也同样压低了嗓门,但他的语气还是比较坚定。他不想屈从于这位女士的压力,不论她是什么身份。“我们是见过几次,这是事实,但并没有偷偷摸摸的。”他表示。这么反驳当然有点幼稚,而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比方说,他们上次约在肯辛顿花园见面,虽然是在公共场合,但实际上也算是暗中进行的。不然的话,看到坦普莫尔夫人走过来,他为何要像犯人一样穿过树丛落荒而逃?不过,他自认这些话都很合乎情理,因为他觉得,将恋人关系向她母亲坦白的不该是他。这事得由玛丽亚来决定,在她觉得合适的时机。毕竟,她也有可能不会选择公开,尽管他现在坚信她绝不会那么做。如果她连私奔都不怕,肯定早已做足准备,不惧直面她的母亲。

科琳娜会是这种态度,自然是有理由的。她生得漂亮,教养良好,只是家中不太富裕,要不是她早在十六岁时,就嫁给了一位一出教堂就满腔怒火的男人,她的人生应该会更有乐趣。结果,过去这近三十年,她一直住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冰冷房屋里,竭力躲避丈夫的呼喝凌辱。甚至他死的时候,也还是怒气冲冲的。那天他外出捕猎,因为马儿不肯跨过栅栏门,气得操起鞭子一顿猛抽,把马儿激得用后腿站起来,把他从背上甩了出去。他的颅骨撞上岩石,摔了个粉碎,坦普莫尔伯爵五世就这样告别了人间。从这段狂风暴雨般的婚姻解脱之后,约翰·贝拉西斯在她眼里,就像是终于抵达的平静而舒适的港湾,一直令她十分向往。至少在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局外人打翻她的计划之前是这样。

然而,科琳娜做出与查尔斯正面对峙的决定,其实一点也不明智。要是她行事更谨慎些,要是她对查尔斯好言相劝,试图激起他的道德感来,或许还有希望让查尔斯选择退出。然而,直接打压必然会适得其反。看着面前这位气得满脸通红的女士,查尔斯突然觉得一阵讽刺,因为坦普莫尔夫人成功改变了他的主意。这想法绝对会令她怒不可遏,可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之前在书店时,他拒绝了玛丽亚的提议,因为他觉得,他有责任让她对自己死心,不能让她一生都活在丑闻的阴影里,而这位骄傲自大的女士却改变了他对此事的看法。老实说,若是回到刚才那一刻,玛丽亚再次向他发出私奔的邀请,他很可能会当场表示同意。

不过,科琳娜·坦普莫尔来到这里,并非是要和这无名小子争个口舌之快。她现在只是担心自己实在太过愤怒,会一时口无遮拦,当众大吵大闹起来,不到明天就会成为传遍整个贝尔格莱维亚的笑柄。为了镇定心神,她整了整身上那条紫色的丝质裙子。接着,在确定情绪恢复稳定以后,她再一次直视他的脸。“波普先生,”她说,“抱歉我刚才失礼了。”

“不会,”他举起手来,以示并不介意,“千万别这么想。”

“您别误会。我之所以觉得抱歉,是怕您因此而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但事实就是,妄想您会和我女儿发展成某种关系,要么是不道德的,要么就是难以置信的愚蠢。不知您属于哪一种。”她停下来等待他作答。

查尔斯注视着她。“玛丽亚和我……”

“玛丽亚小姐,”她插话,而后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玛丽亚小姐和我……”

可她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波普先生,所谓‘玛丽亚小姐和我’这种说法根本就不存在。这想法实在荒唐可笑。您必须认清:我女儿是一块瑰宝,如星星一般高悬在您头顶。为您自己好,同时也为了她好,忘了她吧。如果您还有一丝一毫的羞耻心,请不要再接近她了。”说完这些,她便回到公爵夫人身旁的那个位置,从经过的仆人手里拿了一套杯碟,开始和身边的人闲聊起来,没再去看那个她恨不能将其研磨成灰的男子。

一走进卧房,卡罗琳立即关上门,招呼那女孩坐下。“您要说的,应该和我丈夫的侄子有关吧?”

玛丽亚点点头。“是有一点。我绝对不会嫁给他的,不论妈妈说些什么。”

卡罗琳也点点头。“当时听说报纸上登了你的订婚声明时,你就明确表过态了。”

“可自那以后,事态变得更糟糕了。”玛丽亚说着,眼睛在这个摆着精致家具、壁炉里闪烁着炉火的漂亮房间里打量起来。几张请柬塞在镀金的镜子边。被圆形绷子固定着的一副半成品刺绣摆在工作台上。屋里的书籍、花朵、信件等等,都给这房间增添了一抹迷人而自在的氛围。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生活该是多么无忧无虑呀,她心想。多么轻松,多么令人羡慕呀。而后她才突然想起,女主人唯一的儿子已经不在人世。

卡罗琳看着她。“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她说。

“哦抱歉。”玛丽亚清了清嗓子。她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妈妈想让我离开伦敦,到诺森伯伦去,去和她的堂妹梅雷迪思夫人一起住一段时间。”

“这个安排不合你意?”

“不是这么回事。我很喜欢她。可妈妈是想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婚礼的各项事宜全准备好,这样我回来以后,过个几天就能直接去结婚了。”

卡罗琳想了想,看来她没猜错。形势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她这段时间一直设想的那个时刻,几乎就在眼前了。不过,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她心头一紧,想到自己正要打破曾对安妮·特伦查德许下的承诺,但老实说,这难道是可以避免的吗?当她得知详情之后,肯定也会原谅她的。“玛丽亚,”她说,“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只是我们得先对查尔斯·波普保密。但过不了多久,他也会了解全部的实情,我保证。”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告诉他呢?”

“因为这个秘密和他有关,事情对他造成的影响,自然比对你更加严重。而且,这事我必须当着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面来解释,可他现在并不在家。我向他揭晓这秘密的时候,你也会过来一起见证,但在那之前,你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分。我必须听到你亲口保证。”

这恐怕是玛丽亚这辈子听到过的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了。“好吧,”她小心地说完,又加了一句,“如果他最后终将得知真相。”

“我之所以现在告诉你,是觉得你听完以后肯定会发现,这会影响到你眼下的处境。事态会因此有所改变,虽不至于叫你母亲满心欢喜,但肯定能让你的心境产生变化,而且也有可能会令她改变主意。”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毫不含糊地表明了她的立场。

“可这段时间我该怎么做呢?”

“你留下来,和我住在这里。”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出的每个字,仿佛都隐含着某种毫不犹疑的信念,却反倒令人感到不安起来。她似乎既不怀疑这对恋人能够迎来合乎心意的结局,也十分确信自己有能力将其变为现实。

玛丽亚摇摇头,像是想要甩掉那些不知不觉间冒出来的不切实际的妄想。“妈妈是不会接受查尔斯的。我也希望她能这么做,但这绝对不可能。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就必须与她决裂,离得远远的,开创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道路。”

“查尔斯怎么说?”

“他不同意,”玛丽亚起身走到窗边,俯视着停在广场上等候客人的马车,“他说,他不愿因为自己,令我卷入对我不利的丑闻中。”

“我就知道他不会令我失望。”

玛丽亚将视线转回室内。“或许吧。可您必须明白,我的处境已经是糟糕透顶了。”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笑了。她似乎并不认为这就是最终的结论。“坐下吧,孩子,听我说。”看到玛丽亚在她身旁的一张缎面小沙发上坐下以后,她才接着说了起来。“你应该也知道,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和我曾有个儿子,他叫埃德蒙,在滑铁卢战役中去世了。”

“我确实知道,而且深感遗憾。”

多奇怪呀,卡罗琳心想,她能在讲述一个积极乐观的故事时,再次提起埃德蒙的名字,而没有一张嘴就泪眼蒙蒙。她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子,这个她一心认定,要使其在自己往后的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的年轻女子。

“其实,在他去世之前……”

英国英格兰最北、最东北的区。

骑马道,伦敦海德公园南面的一条宽阔的道路,供社交名流游乐骑马,在十八世纪盛极一时。

羊的类别依据年龄可分为初生羊、春羊、羔羊、龄羊和成年羊。初生羊指不足十星期大的未戒奶小羊,春羊指数个月大的,羔羊指五个月至未足一岁的羊,也是一般常吃到的羊肉,龄羊是指十至十八个月大且换了恒齿的,成年羊是两岁或以上的羊。

位于法国勃艮第最北部的一个产区,是全球非常著名的霞多丽白葡萄酒产区。

襞襟是一种用于装饰衣领的丝织品,于十六世纪中期至十七世纪中期流行于西欧地区的上流社会之间。现代则多见于小丑的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