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贝拉西斯硬着头皮,迈过了他父母位于哈利街这个家的门槛。他也不太确定为何会对这里如此反感。也许因为相较于伯母家的贝尔格雷夫广场的宏伟豪宅,这个地方实在太过寒酸。也许因为这会让他想起,他的父母并不像期望中的那般精明。抑或是出于更为简单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父母令他感到厌烦。他们俩都是无趣的人,深受自身种种麻烦所负累,老实说,他有时甚至对他父亲隐隐感到不耐烦,恨不得父亲干脆撒手人寰,让他约翰成为大伯的下一任继承人。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在大门打开抬脚踏进去的那一刻,他心里总会或多或少地产生一种倦怠感。
到父母家里用午餐,这种邀请他通常都不大乐意接受。他往往会随便编个什么借口:有件急事要做,或者有个不可推却的紧急约会。但他今天——再一次——资金告急,因而别无选择,只能好声好气地来哄他的母亲。她对儿子向来宠爱有加,几乎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他不会开口要一大笔钱,但他需要一点资金帮他撑到圣诞节前,而且他还得去打点埃利斯和特顿。但这是一项有益的投资,他自信满满地告诉自己。只需很小的投入,将来就能换来极大的收益,至少他心中如此盼望。
他也不太清楚那管家和女仆能给他带来什么消息,但直觉告诉他,特伦查德家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事到如今,任何能揭示查尔斯·波普本来面貌及其身份地位的消息都是有用的。约翰把希望寄托在那位管家身上。他看得出,那是个见利忘义的人,而且比起贴身女仆,管家在私人住宅里显然享有更多自由。特顿能够四处任意走动,还能拿到低阶仆人接触不到的钥匙,而贴身女仆的行动范围则会受到更多限制。当然,上次他们见面,听到让他去调查特伦查德先生文件的时候,特顿还是装出了一副吃惊的样子,但话说回来,真想不到半年的薪水竟然能有如此大的说服力。
约翰走进屋前的小客厅,看到父亲坐在窗边的高背椅上,正在读《泰晤士报》。“母亲不在这儿吗?”约翰问,在房间里四处打量。如果她正准备过来,也许他可以干脆省去午餐,直奔最重要的资金问题。
屋内的装饰十分古怪。绝大部分家具乃至那镶有镀金木框、精心绘制的肖像画,看上去都比这房间来得更有气派。应该是规格有些不大对劲,这些桌椅显然都曾摆在另一个面积更大的客厅,连灯具都显得有些过分庞大。这些都使这个房间产生了一种无处不在的莫名压迫感。
“你母亲参加委员会会议去了,”斯蒂芬放下手中的报纸,“好像要商讨关于老尼科尔贫民区的问题。”
“老尼科尔?她干吗要浪费时间去理会那群只会斗鸡和偷东西的废物?”约翰皱起鼻子。
“我不清楚。想必是要帮助他们自我拯救之类的吧。你也知道她那个人。”斯蒂芬叹了口气,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在她回来之前,我想应该告诉你一声……”他迟疑了。他不像是会觉得难为情的人,但他现在是真的难为情了。“施米特那笔债仍然在困扰着我。”
“你不是把钱给他了吗?”
“是。西科尔斯基伯爵非常慷慨,他在夏初时分借给了我一些钱,然后我又从银行借到了其余的部分。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周时间,西科尔斯基也开始发问了。他想要回他的钱。”
“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斯蒂芬没有理会儿子的问题。“你上次提到过一个放债的波兰人。”
“他的利息高达百分之五十。况且再这么拆东墙补西墙……”约翰坐了下来。这一刻果然还是来了。他父亲借了一笔根本无力偿还的巨大债务。他之前设法将这事从脑海中赶了出去,可他终归还是不得不去面对。他摇了摇头。约翰知道自己这样很不负责任,可是比起赌博,玩几个女人什么的显然要安全得多。
斯蒂芬绝望地望向窗外。他已被债务烦得焦头烂额,自己沦落成邋遢的街头乞丐和流浪者,根本只是时间问题。还是说,他会被抓进马夏尔西里监狱,一直关到他还清债务为止?想一想也真是可笑,他的妻子正在忙着帮助那些穷人,而真正需要她救助的人,其实就在她的身边。
约翰这辈子头一次真的有些同情他的父亲,眼见他凄凄惨惨地靠倒在那张座椅里。斯蒂芬没能第一个出生,并不是他自己的过错。约翰其实一直有意或无意地觉得,任何事都应该归咎于他的父亲或母亲。他们错在没有住在利明顿庄园,没能在贝尔格雷夫广场坐拥一套豪宅,甚至还错在让他,约翰,生在了这个家中,而不是生于身为长子的大伯家里。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可是现在,要叫他老实说,他觉得只有埃德蒙·贝拉西斯去世,把他立为继承人才能叫作公平。至少,解决方案目前正在逐步推进。否则他们谁也看不到一点盼头。
“卡罗琳伯母或许能帮得上忙。”约翰说着,轻轻拂去裤子上的一点灰尘。
“你真这么想?这可太意外了。”他父亲转过身,注视着他,两手合十,眼神中满是恳切。“我还以为那个方案已经作罢了。”
“拭目以待吧,”约翰搓了搓手,“人们常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
“这么说,你还在调查那个波普?”
“是的。”
“事情肯定有什么猫腻。她对他投注的关心实在太不寻常,甚至让人觉得不大妥当了。”斯蒂芬脸上蒙着一层薄汗,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黑眼珠在房间里四处张望。“你记着我这话,卡罗琳肯定有事隐瞒。”
“我也这么认为。”约翰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父亲那垂死挣扎的姿态令他觉得有些不安。“一旦收到可靠消息,我就会当面去和她对质,同时向她提出我们资金不足的问题,并且提醒她,我们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
“你要小心行事啊。”
约翰点头应承。“我会的。”
斯蒂芬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如果佩里格林能在我开口求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我们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个境地。”
这话说得有点过头,做儿子的实在没法不去反驳。“如果不是您硬充大款把钱赌掉,我亲爱的父亲,我们根本就不会落得这般境地。况且,我们并没有什么麻烦。有麻烦的人只有您而已。我可没有欠这伦敦城里最不好惹的高利贷一分钱。”
斯蒂芬已无意再为自己辩护。“你得帮帮我才行。”
“约翰,”格雷丝走进门来,“见到你真高兴。”
约翰看向他的母亲。她穿一件简单朴素、衣袖长而紧身、颈部装饰着纯白褶边的深灰色连衣裙。格雷丝衣柜里的衣裳简直像是为了正式会议和慈善活动而特意定制的。事实上,她觉得在那种场合衣着时尚是一种失礼的表现,而她一直不大喜欢那些嘴里为穷人的苦难哀叹,身上衣裳的价格却比穷人一整年收入还要多的女士。就她自身而言,这第二种情形她自然也是负担不起的。
“你最近好吗?”她问道,推了推被软帽压平的发型。她走过来,吻了吻她的儿子。“这个夏天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你。”
“我挺好的。”他回吻母亲,并冲父亲使了个眼色。约翰有事相求的时候,总能适时施展出他的魅力。“您的会开得怎么样?”
“非常令人痛心,”她微微噘起薄唇,“我们花了差不多一上午时间,探讨黑色星期一的问题。”
“那是什么?”
“就是房租到期的日子。他们说到了那天,排在当铺门口的队伍,足足能有一条街那么长。”
“当铺?可他们还有什么能当的呀?”约翰问。
“就是说呀。”格雷丝点点头,在斯蒂芬对面坐下,“我只能说,唯有老天知道了。顺便问一句,你有没有收到一点消息?”她好奇地盯着儿子的眼睛。
“什么消息?”
“这个嘛,坦率地说,我们不太明白对方要推迟订婚声明的原因。”她冲着丈夫点点头,希望他能出言附和几句,但斯蒂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境里,根本无暇顾及她的心情。
约翰耸耸肩。“我什么也不知道。您怎么不去问坦普莫尔夫人?”
格雷丝没再说什么,约翰却不禁玩味起母亲的话来。对呀,他们怎么还没发布订婚声明呢?话说回来,他难道又有多么盼望能早日成婚吗?但问题是,无论盼望与否,他绝不能容忍自己遭到对方拒绝。
实际上,与之类似的对话,此时正在坦普莫尔夫人那位于伦敦柴桑广场的住所的起居室里进行。这是个带有法国风情的迷人房间,老实说,相较于起居室,反倒更像是一间卧房。最初装饰这房间的是坦普莫尔夫人那位寡居的母亲。她把房子留给了她的女儿,但因为过世的坦普莫尔勋爵对伦敦从来都不抱什么兴趣,这里几乎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样子。然而,此时此刻,显然是有什么话题把坦普莫尔夫人和玛丽亚两人都给惹恼了,她们面容冷峻地相对而坐,像准备一争高下的冠军棋士。
“我再说一遍,我不明白在事情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推迟声明还有什么意义。”坦普莫尔夫人这话说得简单,但听她的语调就知道,她其实非常清楚,事情还远远没有敲定。
“那我也再说一遍,您明知道我不会同意,继续假装我会嫁给约翰·贝拉西斯又有什么意义?”玛丽亚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叛逆的人。她完全乐意遵从大部分的习俗和惯例,只不过,她曾近距离见证了两个不合适的人的失败婚姻,因而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在自己身上重演。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
玛丽亚必须承认,母亲这话并非毫无道理。她到底为什么会接受约翰的求婚?想得越多,她反倒越不明白自己当初的心境。对她而言,那大概就是一个能帮助他们摆脱困境的避难所吧。她知道母亲手头已有些拮据,也知道弟弟不会有什么结余。这些话她听得够多的了。没错,约翰长得十分英俊,这一点倒毋庸置疑。可她难道当真是个如此软弱卑微的人?她只能猜想,是自己从来没有爱上过什么人,还不明白那种情感能拥有多大的力量。而她现在明白了。
“你不会是想说,你又遇到了什么别的——我不认识的——更合你心意的人吧?”科琳娜·坦普莫尔这么说着,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苦味。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告诉您,我不会嫁给约翰·贝拉西斯。”
坦普莫尔夫人摇晃着脑袋。“你脑子糊涂了吧。一旦他继承了他大伯的爵位,你也会有能力去做许多有趣的事情。你将会过上美好又充实的人生。”
“留给别人好了,我不要。”
坦普莫尔夫人站起身来。“我不会任由你错失这种大好机会。那样的话,我根本就算不上一个称职的母亲。”她说完便打算离开。
“您准备做什么?”听这话的语气,玛丽亚显然意识到了,母亲丝毫没有动摇,当前这种局势一点也没得到缓解。
“你等着瞧吧。”坦普莫尔夫人说完冲出房间,留玛丽亚独自坐在那里。
约翰·贝拉西斯过来时看见,特顿已坐在马和马夫酒馆的老位置,一小杯杜松子酒摆在他面前。约翰进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略微点头向他致意,但是没有起身,考虑到两人之间存在某种主仆关系,他的这种表现,其实应该能给约翰提个醒的。约翰来到桌边坐下。他气息有点不平,而且十分少见地感到了内疚。
哈利街的那顿午餐,比他料想得更加麻烦,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情。母亲到头来也没能帮上他的忙,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做不到。她没有多余的钱,什么也拿不出来。因为受此重挫,他决定上楼到他原来的房间去收拾点东西,却看见有个盒子出现在衣柜顶上。打开一看,里面有个又大又结实的银质潘趣碗,被绿色呢布包着,藏在几本书底下。他怀疑,这应该是他那绝望的母亲藏起来的,说不定是准备要留给埃玛。不管怎么说,是要同时瞒过她的丈夫还有儿子,而他这个空置的房间,自然成了这屋里最安全的所在。想到这里,约翰不禁对她有些同情,尽管如此,他还是拿走了那个潘趣碗。他实在是急需现钱,于是,他费了不少劲将东西偷拿出来,到街上招了辆马车,像住在老尼科尔的穷人那样,直奔他所知道的牧人市场的那间当铺。他们给了个挺高的价钱,一百英镑,当然了,他同自己说,这么做不过是权宜之举,他很快就会过来把东西赎回去。可是,这还是他头一回真正从父母那里偷取什么东西,他需要点时间来调整心情。
“怎么样,”他终于说话了,“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下午好,先生。”特顿开口了。尽管他已习惯了在买卖培根、鹿肉和肘子的时候和人讨价还价,可他还是觉得,当前这项交易需要更加严阵以待。“我能请您喝点什么吗?”
“谢谢。那就来点白兰地吧。”约翰回答,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口袋里那笔钱似乎令他深感负担。但愿这傲慢的男人能给他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否则的话,与其在礼拜四下午同一个仆人坐在这腻人的酒馆里浪费时间,他还不如去干点别的。
特顿冲那边点头示意,酒吧招待端起一大瓶白兰地和两个小酒杯,朝着这张桌子走来。他给他们分别倒了一杯,然后放下酒瓶,没把软木塞塞紧,便无精打采地走了。约翰满满一口喝下。他觉得好受点了,午餐时分的愤怒和随之而来的愧疚都多少有所减缓。让他更为糟心的是,他父母一直在苦苦追问玛丽亚·格雷的事情。可他又能怎么办?定下婚期并在报纸上公示全得由坦普莫尔夫人来决定。那姑娘是还算漂亮,他心里想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他难道确信,自己不会再遇到更好的了?特顿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心绪。是时候谈正经事了。
“怎么样啦?”约翰再次发问。
“这个嘛……”特顿说着,迅速朝门口瞟了一眼。
这个人在紧张,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完全有理由感到紧张。虽然血腥法典已在二十年前遭到废弃,仆人做出对主人不利的举动后,也不再会被判为弑主罪而被处以死刑。但富人们仍然普遍比较多疑,他们认为,仆人是基于信任而得以在他们家中自由行动的陌生人,因而任何破坏这种信任的举动,都是极大的罪行,必须加以严惩。特顿或许不会面临绞刑,却显然存在入狱的风险。为了调查特伦查德先生的私人信件,他从弗兰特太太那里“借”了一串钥匙,将老爷主书桌的抽屉一一打开,在翻查了无数抽屉之后,终于找到了特伦查德先生个人写字台的那把铜钥匙。这事要是被人发现,主人绝对不会轻饶他。
老实说,阿莫斯·特顿倒也不是没有良心。他为这个家辛勤工作了许多年,对他们也怀有一定程度的忠诚。他虽然联合巴比奇太太做过些小偷小摸的举动,却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他只是将其视为这份工作所能得到的合法好处而已。但是,偷偷打开书桌抽屉,翻查主人的私人文件,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然而随着自己年事渐高,特顿开始重点考虑退休以后的安排。而他现有的存款数额,与他期望自己在这个年龄阶段所能拥有的储蓄,还差着很远一段距离。他习惯了眼下这种舒适生活,也希望今后还能继续维持这种水平。因此,当约翰再次找到他时,他已经准备好要听听他的打算。
“我时间可不多。”约翰不耐烦起来了。有还是没有,这人怎么就不能给个痛快话。
“钱怎么算?”
“这你不用担心。”约翰转了转眼珠,仿佛是要表明这是最简单的部分。“都在这儿了。”他拍了拍黑色大衣的口袋。不过却没有说这是他下午来酒馆的路上刚刚拿到手的。
“好吧,我确实有点发现。”特顿总算说了,手往口袋里伸去。约翰探过身子,看到他掏出了一个棕色的旧信封。“这东西被单独锁在小书桌的抽屉里。”约翰一语未发。这些细枝末节又有什么好在意的?“里面有封信,信中提到了一个小男孩,名字叫查尔斯。”约翰坐直了身子。他可算认真听了。“信里写到,小男孩近来正在学习《圣经》,而且进展相当不错,特伦查德先生听到应该会感到高兴。”
“学习《圣经》?”
“是的,”特顿说,“他的监护人希望他将来能在教堂做神职工作。那孩子似乎十分热爱学习。至少,他学习起来非常努力。写信的人还说,会在必要的时候,就那孩子下一步的发展询问特伦查德先生的意见。”
“是嘛。”约翰说着,在头上抓了抓,试图理清思绪。
特顿停顿片刻,才说出了最重要的信息。“寄出这封信的是牧师本杰明·波普,但那孩子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为什么这么说?”
“他将孩子的近况告知特伦查德先生的时候,感觉语气有点奇怪。像在提交工作报告一样。”
“可我一直以为,特伦查德先生是在查尔斯·波普刚到伦敦,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才被请求出手相助的。他们不就是这样才认识的吗?现在你却告诉我,特伦查德关注他——收到关于他的消息——是从他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特顿点头。“情况似乎确实如此,先生。”
“给我看看。”约翰伸手要去拿信,但特顿反应十分迅速。枯瘦的手指将信封攥得紧紧的。他不是轻易上当受骗的人,除非对方能有所表示,否则他无法继续信任这位贝拉西斯先生。他想要拿到他的报酬,而且现在就要。
“你把信放到桌上,我自然会把钱也放上来。”约翰表示。
“没问题,先生。”特顿说完,将信封放在桌面上,一手仍然死死按住。他看着约翰从口袋里拿出一大笔钱,在桌子底下数了数。马和马夫酒馆不是淑女该来的地方,而二十英镑——他们说好任何与查尔斯·波普有关的实质性消息的价钱,也不是该在这种地方显摆的东西。甚至有人会为更少的钱而动杀机。
约翰谨慎地将钱推到桌子对面。
“非常感谢,先生。”特顿说着,同时松开了信封。
约翰打开信封,迅速浏览起信上的内容,他嘴唇微动,确认着特顿所说是否属实。这封信能够证明,查尔斯·波普和特伦查德之间的关联在他们开始合作多年以前就已经建立了,也能证明查尔斯确实有所隐瞒,假设他早就知道全部实情。直到这时,约翰才开始真正怀疑,查尔斯·波普或许会是特伦查德的儿子,只是这事听来太过古怪,因而之前从未出现在他脑海。他把信纸翻过来,又往信封里头看了看。
“那一页呢?”他盯着特顿质问。
“哪一页啊,先生?”
“别跟我耍花样!”先前的羞愧之情,再加上白兰地的作用,约翰觉得自己就要大发雷霆了。“第一页。带有寄信人地址的那一页?牧师本杰明·波普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哦,您说那一页呀,先生,”特顿笑了,言语间隐隐带着歉意,“恐怕那一页还得再花二十英镑才行。”
“还要二十英镑!”约翰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声音太响,半个酒馆的人全转过头来看着他。
“您能小声点说话吗,先生?”特顿说。
“你这个无赖!”约翰气急败坏道,“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
“也许是吧,先生,但我的提议还是没变。”
“带着你的提议见鬼去吧!”约翰咆哮。
“那么,请允许我先失陪,贝拉西斯先生,”管家说着,从桌边站起身来,“我还有点事要办。再见了,先生。”
*
调查查尔斯·波普的人,并不只有约翰和斯蒂芬·贝拉西斯。奥利弗·特伦查德也在调查这件事情。夜里他躺在床上,总是感到烦躁不安。为什么那臭小子能过上他憧憬的生活?那小子究竟是谁,为什么能让父亲如此喜爱?老实说,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因为父亲投钱给查尔斯而郁闷,但实际上,父亲对查尔斯的关心才是真正让他伤心的原因。父亲对查尔斯·波普那显而易见的关注和喜爱之情,简直快把奥利弗给逼疯了。他知道父亲对他很是失望。但奥利弗一直告诉自己,无论儿子是什么样,父亲都照样会失望。而他现在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他其实多少早有预感。他从未对父亲取得的成就表示过任何兴趣。父亲想得到的一切,他也都想拥有——巨额财富和社会地位——可是却不准备为此付出努力。他不在乎公司在做什么项目,也不想看到库比特镇的规划如何一步步得到落实。他也试过装装样子,但他感觉得到威廉·库比特和他共处一室时,看向自己的那种微妙神情。哪怕得知父亲曾经冒着极大的风险为他争取更有趣的工作,也照样没能激发他的任何工作热情。其实,他一直都有打算,等到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就把他名下的产业全给卖掉。但是,他显然没有自以为得那么洒脱,因为事实是不容置疑的。他在嫉妒,嫉妒查尔斯·波普和父亲对这个介入者的喜爱。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因为钱,因为他要守住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可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不完全如此。虽然某种程度上有点扭曲,但这其实是出于他对父亲的感情,即使他自己永远不会承认。奥利弗·特伦查德这辈子头一次感觉到了动力。他决心查出这臭小子的真实身份,如果可能,便顺手将这个人彻底摧毁。
詹姆斯从不过多透露他的各种投资情况,而他在查尔斯·波普的事业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同样毫不例外。波普买下了一个纺织厂。詹姆斯在帮他让工厂走上正轨。这便是奥利弗从他那里听说的全部信息。到头来,倒是他和母亲带着阿格尼丝在格兰维尔的花园里散步时,母亲无意间所说的话吸引了奥利弗的注意。事实上,她对查尔斯·波普的了解,似乎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当时,他们出于某些原因,谈起了托马斯·阿诺德出任校长期间拉格比公学所发明的橄榄球运动。
“我从来没玩过,也一点都不想尝试,”奥利弗说,“总觉得那种玩法太过野蛮了。”
“你该去问问波普先生。他读拉格比公学的时候,正好是在阿诺德博士的任期内。”安妮没觉得透露这种信息会存在什么风险,况且,在这样宜人的午后,说一说查尔斯的事情,令她心情十分愉悦。反正,他和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关系很快就会公之于众,奥利弗也总会了解全部的实情。
“您怎么知道的?”
“你父亲告诉我的。他对波普先生很感兴趣。”
奥利弗叹了口气。“这我早知道了。”
但安妮对此未置可否,只弯腰拾起一根短木棒,扔到前方不远处,好让小狗去把它捡回来。再往前走,就是由她重新种下的整排桃树组成的一道弧形墙。因为是冬天,树上没结果实,但傍晚时分的光线笼罩下来,看上去依然很美。“人们把这叫作七弯八拐墙,我很中意这种叫法。”
奥利弗并未转移注意。“波普先生还在别的地方上过学吗?”
“应该是在牛津大学的林肯学院吧。”
“然后呢?”奥利弗小心控制着说话的语调,极力隐藏自己内心的愤怒。
“他们原本有意让他去领神职,但他的天赋更适合在商业领域发展,于是他就在施罗德银行找了一份工作,而且表现得相当出色。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父亲向詹姆斯征求了意见,也正是那时,你父亲第一次对他产生兴趣。”
“对于这个发现,他显然十分满意。”奥利弗竭力按捺着言辞间的苦涩。关于这年轻人平步青云的过程,奥利弗了解得越多,就越讨厌他。查尔斯·波普实在太走运了,既有经商的天赋,还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他购买纺织厂的资金就是那时候赚来的吧。”
“他是赚了些钱,没错。当他想要自立门户并在曼彻斯特找到一家待售工厂时,詹姆斯便开始出面指导他了。”
“波普先生肯定很感激我父亲吧。”
“我想是的。”安妮寻思,等他发现那是自己外甥的时候,奥利弗会说些什么呢。起初肯定会觉得别扭。否认这点毫无意义。主要是因为,她确信奥利弗也会想保护索菲娅的名声。但她知道,到头来他们都能调整心态适应。但前提是,他们不会被排除在外。有没有可能事情从头到尾都只会和布洛肯赫斯特家有关?
讲到这些小细节时,安妮确实十分享受,因为她自己也是不久前才刚刚得知。在格兰维尔那些宁静的夜晚,当他们回到她房间以后,她会主动问起詹姆斯,求他把知道的有关外孙的一切统统告诉她。而詹姆斯觉得总算能向妻子表示歉意,便欣然同意。他想借此弥补这些年来对她的欺骗。他并非生性就爱骗人,能卸下这个包袱,也觉得松了口气。于是安妮知道了他如何从查尔斯童年时期开始,就一直和那个牧师保持联系,借此了解他的学业进展、他的长处和弱势,进而大致了解了那个孩子的为人,即便他们中间还隔着第三个人。而现在,安妮也觉得自己似乎已对他十分熟悉。
她抬头望望天色。“看着像要下雨了。咱们进去吧?阿格尼丝不喜欢下雨。所有腊肠犬都讨厌下雨。”他们顺着石子路往屋里走去,安妮絮絮叨叨地谈起了准备在花园种些什么的计划。小狗一路小跑着跟在他们身后,与此同时,奥利弗已经开始暗自琢磨,要如何利用刚才所听到的这些消息来实现他摧毁查尔斯的计划。
结果那天并没下雨,晚些时候,奥利弗外出骑了会儿马。那上下起伏的节奏,似乎隐含着什么魔力,令他感到仿佛任何问题都能得到解决。果然,当他骑着马在暮色中赶回家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要到曼彻斯特去亲眼看看。如果查尔斯·波普当真藏着什么秘密,那么最应该着手调查的地方,自然是他第一次投资实业所买下的那座工厂。他在那里名声怎样?迄今为止,他简直完美到令人难以置信。
“曼彻斯特?”安妮说,此时大家都已落座,正等着晚餐上桌。
“你到曼彻斯特去干吗?”詹姆斯问。
奥利弗微笑看着他们不敢相信的样子。“我要过去见几个人。我现在有些想法,但是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在那之前,我什么也不能说。”
“即使是对我们?”安妮十分好奇。
“即使是对你们。”
“你不会是要丢下库比特镇这个项目吧?”詹姆斯不能忍受自己拉下面子为奥利弗求来工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当然不是。不用担心。”
可他什么也不肯多说,使得他们越发好奇起来了。那晚躺在床上,苏珊吹灭蜡烛,开口说话了。
“你到曼彻斯特究竟是要做什么?”
“处理我的一些事务。”说完,他翻了个身睡了。
他是乘坐伦敦至伯明翰的新铁路线过去的,这条线路于四年前开通,始发站是尤斯顿火车站。他对这地方十分熟悉,这座壮观建筑以玻璃和锻铁铸成,是由威廉·库比特主持修建的,而奥利弗还参加了一八三七年七月举办的开放仪式。然而,五个半小时的旅程还是太累人了,他一直坐在丁零当啷的客车厢里,无论何时打开车窗,都会有乌黑的煤灰扑面而来。
到了伯明翰,他又坐上了前往德比的支线,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只是更令人难受而已。接着,他乘上了一辆四轮大马车,从德比赶往最终目的地。当他终于来到位于萨克维尔街的女王盾徽酒店时,觉得像是穿越了整个大陆似的疲惫不堪,但终于成功抵达,还是多少给了他一些满足感。
波普的工厂比他预想中的好找得多。第二天一早,他到了波特兰街,听说那里是纺织产业的中心,到了以后,便看到许多崭新整洁的库房和工厂,他找人问了问,然后按照指引,找到了大卫街上一栋标示着格顿纺织厂的红色砖房。他走进去,等着经理前来接待,一位个头矮小,身上那件外套因为穿着次数太多而有些反光的男士走上前来,介绍说他名叫阿瑟·斯威夫特。是的,这就是波普先生的产业。没有,波普先生现在人在伦敦。有什么能效劳的吗?
奥利弗解释称,他是查尔斯·波普的朋友,本想趁着人在曼彻斯特的时候,到工厂里参观一番。斯威夫特先生没有被这状况难倒,主动提出带他进去四处看看。两人把各个车间走了个遍,到处都在忙个不停。“事情似乎进展得十分顺利。”奥利弗表示。
斯威夫特激动地直点头。“非常顺利,现在只剩解决棉花供应源的问题了。您大概也知道,波普先生计划在印度次大陆找到长期稳定的供应源。”
“他是这么和我说过。”奥利弗抬头望向那些忍受着灰蒙蒙的空气,在织布机前坚持劳作的工人们。“你们对这儿的工作满意吗?”他说得很大声,盖过了机器发出的声响,那些男人听到他的话,纷纷止住手头的工作,把织布机也停了下来。
这问题突如其来,起先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不情不愿地承认。斯威夫特紧盯着他。“您为什么问这个?”他说,“他们有什么好不满的?”
奥利弗点点头。“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
斯威夫特这才突然不安起来,自己并没收到任何书面指示要热心接待这位特伦查德先生,而且还在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和雇主之间交情不浅的情况下,就把他给迎了进来。“您要是看够了,先生,我得回去干活了。”他说得颇为坚决,同时点了点头,示意大家继续工作,奥利弗知道,自己的参观只能到此为止了,但他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现在就只等结果了。
他面带微笑,感谢对方带领自己参观了这么长时间。不久后,他重新回到大卫街买了份报纸,站在一个能看见工厂的地方。他并不需要等候太久。奥利弗特意选在了开饭铃敲响不久前进去的,之后,厂里的工人们会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为了避免弥漫在厂里的灰尘最终积存在他们的肺里,许多人都会从工厂出来,吃着他们从家里少得可怜的口粮中拨出来的一丁点食物。这时,他们果真出现了,先被光线刺得直眨眼睛,而后开始四处张望,寻找能稍事休息的位置。好些人带着凳子直接摆在了人行道上。其中有一个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穿过马路来到倚在墙边看报纸的奥利弗面前。他抬起头来。
“你刚才干吗那么问?问我们满不满意?”走来的那人说道。他个子不高,好像里面那些人全都如此,脸上有胡茬,因为很少晒到太阳,肤色看着十分苍白。
“所以呢,你满意吗?”
“不满意,我们太他妈不满意了,”那人盯着奥利弗,“你是来给波普先生找麻烦的吗?”
当然了,他们此时仍在互相试探。但奥利弗辛辛苦苦那么远跑来,就是要找出可供利用的武器,因而觉得没必要过于谨慎。“我能找他什么麻烦?”他说。
“今晚八点,到集市广场的国王头像酒馆来,你自然会知道。”男子不客气地说。
“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这你不用管。我肯定会过去的。但你真正的谈话对象却并不是我。”
奥利弗点点头。他显然是不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了,但名字什么的又有什么必要?他找到了某个讨厌查尔斯·波普的人,而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到目前为止,一切全都依照计划顺利进行。
到了晚上,他轻易便找到了那间酒馆,只是里面拥挤不堪,而且到处烟雾弥漫,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慢慢适应了,这才开始四处搜寻。他还没有什么发现,便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转头一看,正是之前在工厂外边见过的那个男人。那个人点了点头,奥利弗便跟着他来到角落里的一张酒桌旁,那里已经坐着两位年长的男性。“你们好。我是奥利弗·特伦查德。”这一次,他决心一定要问出他们的名字,听到他的自我介绍,他们总没法不说出自己叫什么吧。
一个人点了点头。“威廉·布伦特。”他身材胖乎乎的,看似过得十分富足,只是他那微微泛着光泽的红脸,让人看了有点反感。
另一个也开口了。“雅各布·阿斯特利。”他看起来比同伴瘦,也更老更憔悴些。
两人看着都不是什么善茬,奥利弗心里想着,在他们对面坐下。面前摆着一个空杯子,还有一大罐啤酒,他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好了,先生们,”他笑笑,“你们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你跟波普是什么关系?”说话的是阿斯特利先生。他似乎觉得没必要像奥利弗那样微笑以使他们的对话显得比较正常。他是有事才到这儿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算一算从前的旧账。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我一个要好的朋友花重金投资了波普的产业,我很担心他这么做可能会让自己面临巨大的损失。”
布伦特点头。“你的担心是正确的。他最好尽快把资金全部撤回去。”
“但如果他真的完全撤资,那样会毁掉波普先生的。”奥利弗其实并不确定这话的真假,他知道,只要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出面,应该就能轻易避免这种祸事发生,但他想试探一下这些人对波普的反感程度。他果然没有失望。
“那也是他活该倒霉。”布伦特端起酒杯送到嘴边。
“我能问问原因吗?”
“你知道他是从老塞缪尔·格顿的遗孀手里买下这个工厂的吗?”
“我第一次听说。”
“我们跟老太太原本都谈妥了,可他深更半夜地跑过去,把她吓了个魂飞魄散,声称只有他才能将她从迫在眉睫的毁灭危机当中拯救出来,最后她抛开了和我们的约定,把厂子卖给了他。”
“原来如此。”奥利弗想起那年轻人带着笑意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起居室里四处走动的样子。这会是真的吗?
“这还没完呢,”布伦特说,“他还在进口棉花的时候贿赂过海关人员。塞了些钱让他们估低所运货物的价值,在卸货的时候少交了一半的税钱。”
“他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人,”阿斯特利说,“告诉你的朋友,趁他还能抽身的时候,赶紧把钱撤走。”
奥利弗看了一眼带他过来的那个男人。“你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他问。
那人一脸苦相。“我原本都要当上经理了,如果布伦特先生和阿斯特利先生能把工厂买下的话。波普明知道这事,却把我派到厂房里头,和那些什么也不懂的笨蛋一块干活。”
“那你干吗要接这个活儿?”奥利弗说。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我得养活妻子还有四个孩子,”他气愤地咬紧牙关,“他跟我说,这是为了减轻那份工作告吹所带来的打击。”
“但你怀疑这并非是他真正的目的?”
那人直摇脑袋。“波普哪有这种好心。他就是想在我别无选择,只能任他为所欲为的时候尽情羞辱我。”
奥利弗看着他们几个。当然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还有待考证,但是,恐吓老太太和欺骗海关人员的罪名,应该多少能加以利用,也最有可能触怒他的父亲。“之前说的那些,你们打算写下多少?”
布伦特瞟了同伴一眼。“我们不会出庭做证。我是不会再为任何人走上法庭的。”
奥利弗点点头。“当然了。我只是需要那些信息来说服我的朋友而已。这事绝对不会闹上法庭。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也有能力承担之前的损失。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能尽早抽身,不要继续扔钱进去。”
布伦特已经有了主意。“这个忙我们倒是帮得上。”他看向阿斯特利,确认他也持有同样的意见。“我们希望他能滚出这个行业,而在那之前,我们也不想再看到有人被他的花招蒙骗。”
“他确实很有个人魅力,”奥利弗说,“人们似乎都很喜欢他。”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了解他的真面目。”布伦特表示。
回程的路途似乎比来时轻松了些,也许因为奥利弗已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天早些时候,他在女王盾徽酒店收到了两封来信,此时正好好地躺在他口袋里。哪怕途中他所有行李都不见了,他也绝对不会把它们弄丢。当他登上从伯明翰开往伦敦的火车时,心情似乎十分明朗,不仅没有腹诽同车厢的其他乘客,还不由自主地哼起曲儿来。
坦普莫尔夫人走进女儿卧室,并非打着搜查的主意。至少推开房门时,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她不过是想进来看看,屋内是否仍然干净整洁。玛丽亚和瑞安正在外面散步,其他仆人都在楼下忙活,她觉得自己有权利进来看一看。
不过,当她在窗户底下的书桌上看到玛丽亚那张收好的旅行写字台时,这种姿态便很难维持下去了。东西肯定上了锁,但科琳娜知道女儿放钥匙的地方。她从未告诉玛丽亚自己知道她把钥匙藏在哪里,就是为了能在必要时派上用场。其实在此之前,她已经翻看过女儿的信件,而且还不止一次。她像是对自己所做之事完全没有自觉似的,拉开了书桌内的隐藏抽屉,拿出钥匙,打开了上锁的旅行写字台。皮质写字台此时只有一个小小的黄铜插销扣着,她用手轻轻一碰就滑开了——里面装着玛丽亚的信件。她迅速翻看起来。大部分写信的人她都认识——她儿子、其他堂兄弟,还有玛丽亚踏入社交界这两年所结识的朋友——但其中一个盖有饰章的小信封却让她吃了一惊,尽管她对那饰章非常熟悉。
信的内容很短。上面写道:“亲爱的,要是你能在星期五下午四点来我家的话,我们应该能安排一下,再到主教门大街去一趟。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科琳娜凝视着那方米色的小纸片。“再去一趟。”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再到主教门大街去一趟”?她知道谁在主教门大街那边工作。上次查尔斯·波普和玛丽亚以及她的女仆瑞安一起走到伦敦图书馆的时候,瑞安就把他说的话一一向她做了汇报。她似乎偶然间发现了自己的计划开始分崩离析的原因?为什么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要擅自为玛丽亚张罗这些事情,而没有事先征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同意?这时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会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领着波普先生在屋里四处应酬的样子。难道她们串通好了?不然的话,为什么玛丽亚会对这项邀请只字不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天是星期四。她们定好要去拜访的时间就在隔天的下午。她只剩二十四小时了。她极其小心地把信放回去,而后锁上写字台,把钥匙收到原来的位置。在此期间,她已做出了两项决定。第一是要在女儿过去的同时,到伯爵夫人家里去拜访,而想到她的第二个决定,她便走进了二楼那间淡蓝色调的客厅,来到她那张可爱的女用写字台前。坐在桌前写了一个小时之后,她终于摇铃唤来男仆,并交给他两封信,吩咐一定要亲手送到两个不同的目的地。
奥利弗决定在父亲的办公室而非家里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前一天晚上回来之后,他们在晚餐时候询问过他这次去北边拜访的具体情形,但他只赞叹了曼彻斯特如今的发展规模和繁盛景象,根本没说什么实质性内容。
考虑到自己即将揭发的内容可能会使父亲遭受出其不意的打击,而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能身在自己办公室里,显然能给他多一些隐私。然而第二天早晨,当他跟着办事员进去,见到父亲起身和他打招呼的时候,詹姆斯似乎并未因为儿子的出现而感到扫兴。
“你是为曼彻斯特的事情来的吧?”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奥利弗说。
“你神神秘秘地去了一趟北边,没告诉任何人你到那儿去的目的。然后又特意找到我面前,让我空出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给你。很明显,你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而且应该和这次旅程有关系。”
奥利弗点点头。差不多可以开始了。“没错。”
他表情凝重,差点把詹姆斯逗乐了。“你看上去很严肃。”
“这事确实挺严肃的。”奥利弗答道,朝父亲的办公桌走去。他在这带镶板的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看了看库比特镇的巨大蓝图,还有挂在壁炉上方的他姐姐的肖像。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这种画像。他们从没提过要给他也画一张,从他小时候起一直没有。他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个消息,”他说,“我不确定你听到以后会不会高兴。”
“哦?”詹姆斯往后靠在椅背上,“什么消息?”
“是和波普先生有关的。”
听到这里,詹姆斯并未感到特别吃惊。他早就怀疑奥利弗对他外孙有敌意。那天下午在雅典娜神庙俱乐部发生的不快经历,便足以充分证明。事情已经显而易见,奥利弗是跑到曼彻斯特调查查尔斯的过往经历去了。詹姆斯隐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接着说吧。”
“我这一趟没有白去。我有自信这么说。至少我希望这能对您有用。”詹姆斯寻思着,他还要多久才能说到点子上。“我去参观了波普先生的纺织厂。”
詹姆斯点头。“格顿纺织厂?那地方挺不错,对吧?”他耐心等待着答案慢慢揭晓。
“但关键是,我偶然碰上了两位男士,他们不久前曾和波普先生打过交道。布伦特先生和阿斯特利先生。”
“偶然?”
“也不完全是吧。他们听说我认识波普先生,便主动找上我了。”
“我怎么觉得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不会是我想听的。”
“恐怕是的,”奥利弗怆然点了点头,“据他们所说,他恐吓了那个可怜的寡妇,才把工厂从她手里买了过来,而她原本已经答应要把厂子卖给别人。”
“想必就是他们俩吧。”
“那难道意味着事情就不是真的啦?”詹姆斯没有回话。奥利弗再次开口。“他还会习惯性地贿赂海关人员,让他们在卸货之前估低棉花的重量,贴上虚报的标签,从而在货船抵达英国时逃掉该交的一半关税。”
“收的税本来也太重了。”
“那难道说撒谎偷税就是正当的吗?”奥利弗看得出来,这些话已使父亲感到心烦意乱。“您真要去投资一个横行霸道的骗子吗?”
“我不相信。”詹姆斯站起身来。他算是明白了,奥利弗这次北上完全是为了动摇查尔斯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最让他觉得难受的倒不是关于查尔斯的这些消息,而是发现他和儿子之间的关系,比他估计的还要糟糕这一残酷现实。“这事我会问问他的。”他说。
“这里还有两封信,分别来自布伦特先生和阿斯特利先生。我就放在这桌上了。不用担心。他们已经明确表示,没想到法庭上去指证波普。但他们都觉得你应该了解全部实情。”
“他们当然不想到法庭上去讲这些事情啦。”詹姆斯的语气满是不耐烦和愤怒。这些无赖究竟是谁,竟敢贸然闯进他的生活,还妄图摧毁他对这世上最爱的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