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养老金

“我知道这事会惹得您很不高兴,父亲。我很抱歉。”

“你真这么想吗?”詹姆斯低头望向底下的繁忙街道,“我这就去找他。”

“要是我,就会先看看这两封信。”

“我现在就去找他。”

听他说话的语气,奥利弗不由觉得,最好还是别再提了。反正,奥利弗自己也并不真正相信他所转述的那些指控。那些控诉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他确信波普肯定认得那两个名字,光是那样就够他受的了。毕竟,他只是想让父亲对他产生怀疑。然而,他根本就误解了父亲听到消息后的反应。

詹姆斯没等多久便出发去见外孙了。他要去确认他的清白。“您儿子是怎么遇上他们的?”查尔斯问,努力使声音保持平静。詹姆斯坐在那儿,查尔斯却在屋里走来走去,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消息。

“我不知道。”

“他还跑去看过我的工厂?”实际上,这事他早就知情,工厂经理斯威夫特已经发电报告知了他。“可为什么呀?”

詹姆斯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总有一定理由吧。”他知道这理由是什么。他儿子讨厌查尔斯,也讨厌詹姆斯对他的密切关注,可以说,这事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应该归咎于詹姆斯。

查尔斯很生气。他没有去求詹姆斯资助他。他非常感激,但这并非是他主动求来的,而现在,他却要为詹姆斯对他的关注而受到惩罚。“他不辞辛劳地跑去那么远,肯定不只有‘一定的理由’那么简单吧,”他说,“他到曼彻斯特去的目的显然十分明确。就是为了去见那几个人吧?”

“我不确定。他说他是去了以后才偶然碰见他们的。我想着,那些指控应该都不是真的吧。”

查尔斯有些左右为难。他确实认识布伦特和阿斯特利。他们差点就以极低的价格,从格特老太太手里买下了那座工厂,是查尔斯及时出现,才使她没有损失一大笔钱。然后他便提议由他以更为合理的市场价格购买。他们会因此怨恨他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只差一点就要得手了。至于偷税的事情,那就比较复杂了,而且他也不太确定,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事实是,他订购了一船从印度发来的原棉,并预先支付了相关货款。他原本以为,这次货物的品质会与上次在同一个供货商手里买到的一样,并按此前提填写了所有相关文件。然而,当他开箱验货以后,才发现自己弄错了,运来的是品质相对更好的原棉。他把这一变动向海关人员进行了申报,随后支付了差价,但确实发生过这么一场意外。他并非有意蒙骗。显然,布伦特和阿斯特利两人知道,奥利弗之所以去曼彻斯特,就是为了找查尔斯的麻烦,因而都巴不得要给他献上能助他达成目标的武器。他当然可以把这些向詹姆斯解释清楚,但这正是令他感到为难的地方。难道他真要让特伦查德先生和儿子为此反目?况且他查尔斯明显已经成为两人关系生隙的原因。难道他要用破坏他的家庭关系,来回报特伦查德先生的好心资助?反正,布洛肯赫斯特夫妇已经决定赞助他了,尽管失去特伦查德先生的支援,事情的进展会有所减慢,但总归还是能够继续进行,只不过会需要更多时间。很明显,布伦特和阿斯特利都以为,倘若特伦查德撤去他的资金,工厂就会关门停业,然后他们就能趁火打劫,再次以极低价格从执行官手里将厂子收入囊中,但无论事情怎么发展,恐怕他们都要失望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么奥利弗完全是在胡言乱语,要么他所说的就有一部分是事实。”詹姆斯等得不耐烦了。

查尔斯又看了看信上那白纸黑字列出的指控。“这两封信是交到奥利弗手里之后他拿给您看的?”

“当然是啦。不过他们也和他说了,他们绝对不会上庭指证。”

“哼,我想也是。”那一刻,查尔斯的怒气差点就要爆发了。

“你这意思是,你老早就认识他们?他们的话根本不用当一回事?你尽管直说,我会回去告诉奥利弗,他们的指控全是假的。”

“别这么做,”查尔斯转身面向他的资助人,“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虽然不完全是您听到的那个样子,但其中的确存在一部分事实。我不能让您为了我和自己唯一的儿子争论。我觉得,咱们应该考虑一下您从工厂撤资的事了。不过这事也不是一次性就能完成的。”

詹姆斯起身,在门边踱起步来。“我不会把钱撤走的,”他语气坚定,“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您应该这么做。既然您儿子不高兴看到我们合作。”

詹姆斯沉默了。这的确是个难题。他连谎称奥利弗没有不高兴都做不到,光是看到查尔斯,就能把他气得像愤怒的老虎一样亮出尖利的牙齿。詹姆斯不愿中断他与查尔斯的合作关系,也不想和他唯一在世的孩子彼此为敌。也许他该做些什么,能让奥利弗以为他的话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又不会妨碍到他和外孙的生意。过一段时间以后,事情或许就能平息。这事可真麻烦呀。如果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直接说出了真相,他们是不是都不用这么发愁了?查尔斯见他没有出声,以为他是默许了。

“我会分阶段把钱退还给您,然后再多付百分之十,以补偿我给您带来的所有困扰。”

詹姆斯急忙摇头。“我没觉得有任何困扰,也不会把资金撤走。”他心里再次涌起了那个想法,想现在就把这孩子的真实身份告诉他。那一刻不是很快就要到来了吗,不管他愿不愿意?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天余下的时间里,詹姆斯·特伦查德一直有些坐立难安,倒不是因为他对查尔斯起了疑心。那孩子意志十分坚定,是的,他是那样的人,而且大概还有些固执己见,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在这些方面,他母亲简直跟他一模一样。可撒谎骗人?那是不可能的。他微微笑了笑。仿佛索菲娅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眼前。他还记得多年以前,她打定主意要拿到里士满公爵夫人舞会请柬的决心。没有什么能够阻挠她,也没有什么真的把她难住了。她那晚看上去多美呀,自信,耀眼,沉醉在爱情之中……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可查尔斯身上自然也会有他父亲的痕迹吧。他会不会遗传了他的个性?虽然他们没在他生前看出来,但埃德蒙·贝拉西斯显然是个卑鄙之人,能做出诱骗无知少女,找人伪装牧师举办虚假婚礼的事情。他应该是个可恶的人,然而他们却一直被他所蒙蔽。有没有可能查尔斯也随了他这一点?可他很快摇了摇头。不对。他所认识的查尔斯·波普,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那天晚上,安妮发现丈夫非常安静。整个晚餐过程中,他一直沉默不语,偶尔摆弄一下自己的食物,听奥利弗和苏珊谈论着曼彻斯特的当代风貌,自己却一句话也没说。事实上,说起那座棉花之都,奥利弗简直是滔滔不绝。那边的所见所闻,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而一直说得热火朝天。

“这么说,你这趟出行相当成功咯?”安妮说

“我想是的。”他的语调突然变得谨慎起来,还看了一眼他的父亲。

苏珊几乎也和詹姆斯一样沉默。她这晚似乎一直心事重重,虽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原因。她几乎没怎么动面前的食物和酒,倒是一直在听奥利弗讲话,但看起来更像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开口,而不是当真对他所说的很感兴趣。

晚餐过后,詹姆斯伸开双臂,站在更衣室里,他的贴身男仆迈尔斯正在帮他解衬衫上的袖扣,安妮轻轻敲门走了进来。

“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迈尔斯?”她这么说着,走进屋内,在角落的一张纽扣椅上坐下,阿格尼丝蜷成一团趴在她腿上。

“遵命,夫人。”迈尔斯答道,深鞠了一躬。

迈尔斯总是有些唯唯诺诺的。他还没在特伦查德家工作多长时间,离开格莱纳尔勋爵位于苏格兰边境的破落城堡搬到首都来,还只是一年前的事情。尽管现在的薪水是他从前的两倍,他却仍然觉得,在伊顿广场谋的这个职位,只是他换到更尊贵家庭之前的权宜之计。不过,他一直表现得尽职尽责。

“您需要我过一会儿再来吗,老爷?”他问。

“不用了。这就行了。晚安。”詹姆斯表示。

男仆前脚刚走,安妮便迫不及待地问她丈夫,究竟哪里不大对劲。她起身过去帮他解纽扣,留下小狗趴在椅子上低声哼哼。“你整晚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你不会想知道的。”

“不,我想知道。我很想知道。”

詹姆斯这才讲起自己去找查尔斯的经历。

“他怎么说?”

詹姆斯摇摇头。“他说那些话有一定的真实性,但不尽然是事实。然后他主动提出,要连本带利地把我投的钱还给我。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查尔斯是不想离间奥利弗和我的关系。我确信这就是他那么做的原因。”他从台面上拿起梳子在头上梳了几下。

“他没有做错过什么。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安妮表示。但他和詹姆斯一样,都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也许是时候把真相告诉奥利弗了。她不大相信苏珊能保守秘密,可她却看错她儿媳了,因为苏珊其实藏着许多小秘密。可不管怎样,安妮还是觉得或许有必要冒险一试。她一边琢磨着,一边往自己的卧室走去,半路上她突然想到,没准她可以联合盟友来一次双赢的合作。

男仆的通报声在客厅里回荡开来。“坦普莫尔夫人到。”

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猛地抬头。“什么?”她说这话的声音,听来一点也不热情,而坦普莫尔夫人已经朝她这边走来了。卡罗琳盼着看到的自然是坦普莫尔夫人的女儿,此时看到她贸然前来,心里既觉得烦恼,又有点不大自在。她立即想到,不知能否给玛丽亚送个口信,让她暂时先别过来,只是这想法实在有些不太实际。她站起身来,迎接这位不速之客。“多巧呀,”她开口说话,竭力按下惊讶的反应,“他们刚把茶点端上来。您要来一点吗?”

“谢谢,”科琳娜说完,坐到一张漂亮的路易十五式椅子上,“来杯茶就好了,听你说完这是什么意思,我就走了。”她这么说着,从她的收口手提包里拿出寄给玛丽亚的那封信,递给了伯爵夫人。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直直盯着。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甚至早在对方把东西递到自己手里前,就已经猜到了。“我邀请了玛丽亚过来喝茶,”她说这话时连眼皮也没眨一下,“她应该就要到了。”

“然后好安排去拜访主教门大街的事情对吧。还是应该说,再次拜访的事情呢?”

“她是个完美的乘车伙伴。这一点您该比我更加清楚。您把她培养得非常优秀。”说到这里,她已经帮对方倒好茶,将杯子稳稳端到坦普莫尔夫人手里。

“你们到主教门大街要去见谁?”

“我们有特定要去见的人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得轻描淡写。

但坦普莫尔夫人的态度就不同了。“您告诉我才对呀。”

“亲爱的,您好像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啦。能不能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听到这话,科琳娜笑了起来。她情绪转换得太不连贯,使卡罗琳不由有些担心她的客人是不是病了。科琳娜把手伸进手提包,拿出一张折好的新闻纸。“恰恰相反,”她说,“我一点也不觉得烦心。倒是有件事情,我希望能和您一同庆祝庆祝。您看过今早的《泰晤士报》吗,或者《宪报》也行?”

“我们家没订《宪报》,今天的《泰晤士报》我也还没看,您问这个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事?”

她把报纸摊平,递给了卡罗琳。这下她明白了。“男方——约翰·贝拉西斯先生,牧师斯蒂芬·贝拉西斯阁下与贝拉西斯夫人之子,女方——玛丽亚·格雷小姐,坦普莫尔老夫人与前坦普莫尔伯爵之女,宣布正式订婚。”卡罗琳认真读了一遍。失望透顶的感觉让她一时几乎喘不过气。“您不打算恭喜我吗?”卡罗琳抬头一看。科琳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当然。恭喜了。日子定了吗?”

“暂时还没。但我不喜欢拖太久。”

卡罗琳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刚才那位男仆又来到了她们面前。“玛丽亚·格雷小姐到。”

女孩走进房间,看到母亲的身影,顿时定住了脚步。“您今天下午不是要去拜访斯塔福德小姐吗?”等到她终于开口说话时,情绪已经相当镇定。

做母亲的回望过来,表现得和女儿一样冷静。“正如你所见到的,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一说公告的事情。”

玛丽亚沉默了。

“恭喜。”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这时说。

玛丽亚还是一声不吭。

科琳娜有些不耐烦了。“别在那儿生闷气。”

“我并没有生闷气。我之所以什么也不说,只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待她母亲表示什么,那男仆又回来了。“特伦查德夫人到。”话音刚落,安妮走进了房间里。

科琳娜站了起来。“天哪。事情可真是越来越精彩啦。”

看到出现在房间的这位女士,安妮也和女主人一样大吃了一惊。“如果早知道您还有别的客人,我就不会过来打扰了。他们直接把我领了上来。”

“我很高兴他们这么做了。”这一次,卡罗琳倒是真心高兴能够见到安妮,那对母女的紧张情势令她愈发尴尬起来。“能否容我介绍一下,这是特伦查德夫人?”她说,“这位则是坦普莫尔夫人。”

“我记得,不久前在这里举办的家宴上,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安妮语调轻快地表示。

“是吗?也许吧。”坦普莫尔夫人开始琢磨,如何才能带上女儿尽早离开,免得她们又安排起去主教门大街的行程来。

“您好,特伦查德夫人。”玛丽亚说,总算发出了比较友善的声音。

“你好呀,孩子。一切都还好吧。”安妮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看到她们如此熟络,坦普莫尔夫人开始觉得愤愤不平。玛丽亚怎么会认识这些人,做出这种事情,还完全将她蒙在鼓里?难道这个女人过来,也是要来安排行程,好再次前往主教门大街吗?她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女儿人生中的某些轨迹。“我们正在庆祝,玛丽亚的婚约终于正式公布了。”

“哦?”安妮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可惜。她原本当真以为,这事根本不会发生。

“就在今早的报纸上。”科琳娜说。

“我肯定是错过了。等我回去一定好好看看。”然而安妮转向玛丽亚,看那姑娘脸上的表情,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不同寻常之事。她呆呆地目视前方,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手里接过一杯茶喝了起来。

“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安妮说,“改天我再过来。”

“别,您别麻烦,”坦普莫尔夫人站了起来,“我们倒是得走了。我们有好多事情需要商谈。对吧,玛丽亚?”

可女孩一动没动。相反,她语气平静地说:“您先走吧,妈妈。我想留下来听听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近况。她以后可就是我的伯母啦,对吧。”

卡罗琳点点头。“没错,孩子。而你将会成为我的侄媳妇。您先走吧,科琳娜,稍后我们会安排马车把玛丽亚安全送回家去。她和我们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那我也留下好了。”坦普莫尔夫人表示。

“您别勉强自己啦。您还有好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吧。威廉,请护送坦普莫尔夫人下去乘马车吧。”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沙皇发出了一道圣旨,明显不容他人再有异议。坦普莫尔夫人似乎想过,干脆不顾情面争辩下去,可到头来,她还是改变主意,自己先走了。男仆已陪同她一起下去,屋里只剩下另外几位女士。

“我是不会嫁给他的,如果你们想问这个的话。”玛丽亚这么说着,像是在坚决捍卫自己的立场,然而如今在她身边的,显然都是她的盟友。

“我能说我很高兴听到这话吗?”安妮重新坐了下来。

“还有我,”卡罗琳表示,“虽然我担心约翰的父母不会同意。约翰能给你一个高贵身份,但身份并不能代表一切,如果连我都这么说,那肯定就是真的。”她们都笑了,最重要的是,玛丽亚终于松了口气。

她紧接着开口了。“他还好吗?”她两颊泛红地问道。

无须追问,她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应该挺好吧,”卡罗琳说,“然而,自从我们上次过去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特伦查德夫人呢?”

“我也一样。”她迟疑了一下。她能当着玛丽亚谈论她外孙的身份吗,哪怕她已经爱上了他?经过刚才的对话,这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

“说吧,”卡罗琳表示,“神神秘秘的没意思。”

“算了,玛丽亚小姐不会有兴趣的。”

女孩立马提出异议。“任何有关波普先生的事情,我都很感兴趣。”

可没等她说下去,那位男仆又回来了。“威廉,怎么啦?”

“坦普莫尔夫人仍坐在外面的马车里,夫人。她还在等玛丽亚小姐。”

“谢谢你,威廉,”卡罗琳说,“玛丽亚小姐这就下去。”男仆明白这是在叫他退下,立即离开了。三位女士在屋里面面相觑。“你还是先走吧,孩子。眼下这种情形,没必要进一步激怒她。”

“您要是见到他了,请向他转达我的爱意。”玛丽亚显然已经接受她母亲赢下了这一局的事实。“还有,请告诉他,别相信报纸上看到的那些东西。”一会儿工夫,她就走了。

“好啦,说吧。”卡罗琳又坐回椅子上。

“好吧,”安妮点点头,“我儿子最近去了一趟曼彻斯特。我想他过去的唯一目的,应该是想查出查尔斯的不堪往事。他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两个在生意上和查尔斯有过牵扯的男子。他们指控查尔斯购买工厂时使了些卑鄙手段,还曾经在过海关时偷税漏税。”

“我一点也不相信。”伯爵夫人说。

“我也不信,我家老爷也是。但是,让詹姆斯烦恼的是,他觉得奥利弗之所以会跑到那边挖掘查尔斯的过去,是因为嫉妒他对咱们孙子的关心。而现在,查尔斯也不愿因为自己影响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

卡罗琳想了一会儿。“换句话说,这个秘密已经快藏不住了,而且还威胁到了你们家庭的和谐。我觉得,”她说得很慢,好像还在细细斟酌,“我觉得,是时候公布查尔斯的身份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安妮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您听我说。我知道那些通通都是废话,但是,您儿子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往查尔斯身上抹黑。出于某些原因,他对他产生了敌意,而这种情况只会进一步恶化。再加上玛丽亚眼下也面临着一大难题,她妈妈硬要逼着她去和我那一无是处的侄子联姻。而这些问题通通都可以解决,只要您能同意给回他原本的姓氏和身份,并公开承认他和我们是一家人。您知道亨利·斯蒂芬森吗?他虽是公爵的私生子,却和一位伯爵的女儿结了婚,而且大家都很欢迎他们俩。我们都知道,玛丽亚肯定会不停抗争,直到她和查尔斯在一起。而坦普莫尔夫人当然不会高兴,但是,只要她知道,我们一直在背后暗中撮合,而她女儿依然可以嫁进这个家里,应该就不会那么抗拒了。亲爱的,您好好想想。美好的人生就在前方等待着查尔斯,只要您不要阻拦,让我把这一切送到他的手里。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一切尘埃落定吧。”

这段话说得极具煽动性,尽管安妮的每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坚决反对,可她一路听下来,却也不得不承认,伯爵夫人说得挺有道理。詹姆斯肯定不会同意,可她眼下到底该怎么做呢?“您是打算做出某种声明吗?”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差点没笑出来。“当然不是。我只需要悄悄把消息放出去。然后,在私底下承认查尔斯就是埃德蒙的儿子,这样就行了,”卡罗琳微笑着,显然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当然了,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得事先通知我家老爷,还有就是,怎么把这件事告知查尔斯……”她摩挲着双手,朝通往露台的那扇开着的门走去。

“那索菲娅呢?”安妮问。

“没错,”伯爵夫人点点头,“我们也得想想如何处理索菲娅的问题。”

“可是,当您告诉他埃德蒙就是他父亲时,他肯定会接着追问他的母亲是谁。”

“要是什么也不说,会不会更好一点?您是不是不希望大家提到她的名字?”

安妮注视着她。“您的意思是把她从这个故事中彻底抹去?”

“我只是站在她儿子的角度考虑。他将会过上美好而富足的生活,有一段美满的婚姻,还有上流社会的关系。您当然可以说,这些东西她并不在乎……”

“不,”内心的冲动促使安妮说出了实话,“不是的,这些她都在乎。她会非常感激您为查尔斯所做的一切。”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笑了笑,比以往都更为温和。“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我非常感动。那么,咱们就说定啦?”

“我必须和詹姆斯谈一谈。”安妮表示。但她已经明白,无论他们俩说些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

夸克赶着马车将安妮送回了伊顿广场。他稍后和楼下众仆人说起时,讲到她这一路是多么沉默,多么心事重重。整个过程中,一直静静坐在那里,两眼目视前方,出神想着什么。

到家后,安妮直奔詹姆斯的书房,发现他正在桌前看书。“她准备告诉他了,”她几近痛苦地扭着双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打算承认查尔斯就是她的孙子了。她说,他们不会特别在意他的私生子身份。只要看到他现在成了布洛肯赫斯特家族的一分子,整个社交界仍然会对他敞开怀抱。她连未婚妻都帮他选好了。”

“查尔斯不会喜欢包办婚姻的。”

“不一样,”她举起手,强逼自己再次说出实话,“他很爱她。其实说起来,我也和他一样。她很有魅力。但这么做了以后,肯定会拉远他和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凝神望着炉火。“那索菲娅呢?在这个圆满故事中,她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觉得,她最好根本不要出场。他会成为埃德蒙·贝拉西斯的儿子,而他母亲则只是个神秘情人,早已消失在时间的迷雾里。如此一来,既能保住索菲娅的名声,我们也无须付出任何代价。”

詹姆斯直直盯着妻子。“可那样会失去他的。”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失去他?查尔斯吗?我们失去的是索菲娅啊。”

“不。”詹姆斯直摇脑袋。为什么他的妻子,他那向来都很聪慧的妻子,竟会看不出这么明显的事实?“那样我们就要失去他了。”

“怎么说?”

“如果他真成了贝拉西斯家族的一分子,那么,为了保护我们女儿的名声——而这正是我们最关心的,我们就必须退到幕后,也不能再让他进一步走进我们的生活。”

“不。”安妮发觉泪水正顺着脸颊直往下流。

詹姆斯还有话要说。安妮最好早些认清这点。“事实就是这样。如果伯爵夫人说话算话,不向众人透露她的名字,那么,要想保护索菲娅的名誉,我们就更不能那么做了。然而,我们和他见面的次数越多,人们就越有可能产生联想。因此,要想保护我们的女儿,就不得不放弃我们的外孙。”

悲伤的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扑面而来。安妮感觉,她那漂亮又坚毅的孩子仿佛又在自己面前死了一回。

詹姆斯拉过她的手握住,试图借她些力量以承受这一打击。“我们会永远失去查尔斯,而他将成为布洛肯赫斯特家族的成员。让我们祝愿他一切顺利,然后继续我们的生活吧。”

*

约翰·贝拉西斯气极了。他讨厌被逼得走投无路,但他最讨厌的还是,区区一个仆人,一个管家,竟然在和自己的较量中占了上风。约翰自认是个精于世故的人。他聪明、博识又老练,然而,他却未料到那男人竟会使出这种伎俩。此时他坐在马车里,正往萨里郡波普牧师的家乡巴克兰赶去,一直气得浑身发抖。结果,为了看到那一页,他还是又给了那可恶的特顿二十英镑,这才知道了最为关键的寄信人的地址。他心想,没准自己还能找到波普牧师从前负责的教区,只是那不知又要花费多长时间。他十分悔恨。要是早开始调查就好了。如果他真要好好利用这些信息为他和父亲谋求更多利益,他应该早早找到波普牧师,集齐所有证据,然后再去和伯母对峙。

马车驶过村庄,经过一个池塘,一大群鸭子嘎嘎叫着,还有吵闹不停的鸡和鹅,这令约翰不由想起他之所以要住到奥尔巴尼的原因。有的人会将乡村生活比喻成优美的田园诗——铁匠在铺子里辛勤工作,而绿地的另一头,一位车匠师傅正弯下腰忙着将辐条塞进轮毂里——但约翰对这些田园风情毫无兴趣。乡村生活令他感到乏味,新鲜空气会让他咳嗽不停。

约翰终于找到了牧师的住处,就在一幢坚固的撒克逊教堂隔壁,旁边还有一片墓碑林立的巨大墓园。房子很漂亮,花园里种满玫瑰,石板外墙色泽柔和,他心里颇觉庆幸,这地方比他父亲位于利明顿的住所小,也没有那么气派。他当然不乐意承认,查尔斯的生长环境跟他自己并无多少差别。他吩咐马车夫等在原地,而后沿着小路朝花园走去。

“这位先生?”一位年长的女管家应了门。她驼背,有着长长的鹰钩鼻,戴一顶软帽,灰白的头发统统梳到脑后。这老太太看起来很像约翰的朋友带他去摄政公园新开的科学动物园游玩时看到的那只秃鹫。约翰说明了来意,并自称为桑德森先生,而后便被领进了一个不大的客厅。屋里温暖而舒适,壁炉里燃着炉火,壁炉架上方有一幅粉彩画,他一眼看出画中人就是年轻的查尔斯·波普,也许还和波普办公室里那幅牧师的肖像画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画像颇有些浪漫主义风格,画中人穿一件开襟衬衫,顶着一头相称的杂乱卷发,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隐隐透露着决心。约翰看着画,想到自己真正的目的,不觉有点不大自在起来。

“下午好,先生。”一个女声传了过来。

约翰转过身。一位大概五十岁出头的女性出现在了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未加修饰的黑裙。她身材微胖,眼神和蔼,头上别一顶小小的寡妇帽,整齐的卷发梳下来,修饰着她的脸庞。“下午好,女士。”他说。

她挥手叫他坐到炉火旁的椅子上,自己才坐了下来。“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我倒是希望能和您丈夫谈一谈。”

“那您这趟恐怕白来了。我丈夫已经不在了。下星期二就是他去世一周年的忌日。事实上,您能找到我都算是幸运了。我很快就会搬离这里,为下一任牧师腾地方。”

“那可辛苦您了。”约翰表现出关心的样子。

“哦,这没什么。他给了我十二个月时间,已经相当宽厚了。您无须为我担心。我儿子要把我接到伦敦去和他住,因此我很快就要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了,这在我这个年纪可是相当难得的。”想到这里,她高兴得脸都红了。

约翰对自己很是生气。他怎么早没发现?这时门口传来了动静,先前迎他进门的那位老太太脚步蹒跚地走进来,将手中的茶盘放到了角落的桌子上。她前脚刚离开,波普夫人就站起身,开始倒起茶来。“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这个嘛,大体上,我是想聊聊您的儿子。”

她笑了笑。“您认识我儿子吗,桑德森先生?”

“我们见过几面,”约翰这时还不确定编造多少谎言才最合适,“我去过他城里的办事处。”

“那您可比我强多了。”可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却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他现在干得真是风生水起。”约翰说。很明显,以查尔斯的朋友而非对手的身份,才能从她嘴里打听到更多消息。

她几乎笑得合不拢嘴。“我知道。即使在棉花贸易行业也是如此。这事虽然远远偏离了他父亲最初的打算,但是感谢上帝,他有幸活着看到了查尔斯取得成就,并真心为他感到自豪。”

“您是说他最初有着完全不同的打算?”

“我们两个都是。在那个年代,他未来最好的打算似乎就是成为一名牧师,可随着他慢慢长大,我们渐渐明白他的天赋其实另有所在。”她说得很开心,回想着多年前的美好时光。

约翰抿了口茶。“您说的‘最初’是什么意思?”

这问题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没发现任何异常。“这个嘛,我的意思是,他最初——我们最初——也就是说,当他还是小孩子,我们开始为他的教育做规划的时候。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她显然觉得自己把话圆了回来,伸手拿了块饼干作为奖励。

约翰决定孤注一掷。“您有自己的孩子吗,波普夫人,或者说,查尔斯就是您唯一的孩子吗?”她盯着他。他立马抬起手,做出着急反驳的手势。“我应该早些说明才对。我是詹姆斯·特伦查德的朋友。是通过他才认识了查尔斯。”

她放松下来,先前的担忧已全然消失。“哦,原来如此。”

“特伦查德先生能从孩子刚出生起,就对他负起那么大的责任,实在是一件好事。他真是太慷慨了。”

“是的,非常慷慨。一直如此。”

“查尔斯被您二位收养之后,他是唯一关心他的人吗?我的意思是,这事还有别人牵涉其中吗?您还因为收养他,从别人手里收到过报酬吗?”

这下子,波普夫人总算意识到了,事情好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她皱起眉头,放下茶杯。“您究竟想从我口中打听到什么,先生?”

“其实也没什么,真的。”可以说,约翰想要的东西,他已经拿到手了,因此也并不怎么担心到头来会不欢而散。“我听詹姆斯提过关于您的许多事情,加上我又碰巧路过这里,出于好奇想过来见见您而已。”

然而,她在脑海中回放了他们的对话,想法已同先前大不一样。“如果真是那样,您怎么会不知道我的丈夫已经去世?”她站起身来,“我不相信您的话,这位先生。我不相信您认识查尔斯,即便真的认识,我也不相信您对他怀有善意。说到这里,我也不相信特伦查德曾经和您说过我们的事情,或者和我们说起过您的事。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告诉他您过来看望过我这件事。”

因为给的是个假名,约翰对此一点也不担心。“抱歉惹您不高兴了,波普夫人,不过如果您能……”

“可以请您离开了吗,先生?”她大步踏过房间,一脸严肃地猛然拉动铃索,而后一直保持沉默,直到那位老太太再次出现。“珍妮特,送桑德森先生出去吧。”

约翰站了起来。“请原谅我的冒犯,夫人。谢谢您的茶点。”但她一个字也没再多说,直到他终于离开这个房间。而后,她立即坐到书桌前,在信纸上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

苏珊·特伦查德来到艾尔沃斯,打算和约翰说个明白,或者至少要向他吐露她的忧心。可他根本就没认真听。他一直心不在焉,哪怕是在她熟门熟路地来到这爱巢里,将自己委身于他的时候。现在,他终于说出了原因。

“你说真的?”苏珊翻过身看着他的脸。她刚到这儿时,状态其实并不太好,但他刚才说的这个消息,已把种种忧虑全从她脑海中赶了出去。她简直太吃惊了。

“当然是真的。他毕竟是个男人,不是吗?”约翰看了看时钟。他该开始穿衣裳了。他得赶回去参加一场晚宴,可他现在却根本不想离开。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的陪伴。他抬手抚上她那温暖柔滑的肌肤,这也成了他愈加难以戒除的小习惯。

“特伦查德先生有个私生子?”苏珊开始大笑起来,眼睛里甚至闪动着泪光,让他情不自禁地注视着她。“可他那个人那么无趣。”

“再无趣的人也会做爱的。”

“谁说不是呢!”苏珊咕哝一句,想起奥利弗那些吃力不讨好的表现。“那孩子后来怎么样啦?他现在在哪儿,有谁知道吗?”

“他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事情发生在二十六年前。而且,他现在在哪里,我们大家都知道。”约翰笑着看她。突然间觉得未来十分乐观。

“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吧。不会吧?我见过他吗?我认识他吗?”

“那得看情况了。你了解查尔斯·波普吗?”

苏珊猛地坐起身来,倒抽了一口气。“查尔斯·波普?”

“应该就是他。”

苏珊往后一倒,靠在枕头上。“嗯,好像的确有点道理。看到特伦查德先生倾尽所能地帮助那个年轻人,奥利弗真是要被逼疯了。从那小子来伦敦开始,他就一直出资赞助,而现在,他更是投了一大笔钱支持波普在曼彻斯特开展的项目。他对波普实在是太好了,而且奥利弗上回还发现,他们俩竟然在俱乐部里共进午餐。再想想特伦查德先生谈到波普时的样子!他简直是没法不笑着提起他的名字。要不是我十分了解我的公公,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爱上波普先生了。他确实对他喜欢得不行。”

约翰反感地皱起额头。“这想法真可怕。你说,特伦查德夫人会不会早有疑心?”

苏珊皱着眉。“我说不好。她喜欢波普先生,而且你自己也见到过,她去拜访了他的办事处。不过,她丈夫对曼彻斯特那座工厂的兴趣,或许能解释她前去的原因。她挺让人捉摸不透的,我这位婆婆。别人很难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你喜欢她吗?”

她想了想。“老实说,我还挺喜欢的,超过她对我的喜爱。如果必须要在他们几个当中挑出一位走进我人生的下一阶段,我肯定会选择她。”

“你人生的下一阶段?那会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还不确定。”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嘴唇,看上去亮晶晶的。

约翰总算开始穿衣服了。“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家人。换成大部分男人,估计早就承认了。英国半数的贵族家庭都有过承认私生子的事。为什么特伦查德不这么做?”

苏珊摇了摇头。“他没有这种自信。他之所以选择隐瞒,大概是考虑到他妻子或者奥利弗的感受,怕他们不高兴,这我可以向你保证。况且不那么做的话,他又要担心自己在社交界的地位了。”

约翰笑出声了。“他在社交界根本毫无地位可言。”

“好吧,可他认为自己有。或者至少他希望自己有。”说到这里,她也笑了。但又突然严肃起来。“等等。如果波普真是特伦查德的私生子,为什么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也对他那样着迷?你不会忘了她那天晚上领着他在客厅里四处夸耀的样子吧。”

约翰点了点头,将衬衫纽扣系好,对着镜子整了整发型。“我知道。查尔斯出生的时候她多大年纪啦?四十一吗?”

苏珊紧盯着他。他这是在暗示什么?她狠狠摇了摇头。“别逗了。”

“那我问你,他们为什么会出席她的晚宴?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又怎么会认识特伦查德夫妇?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们那种人。”

“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了。”苏珊下床,开始寻找散落一地的贴身衣物,而后一件一件地捡起来穿上。

可约翰却继续想了起来,怎么也放不下这个念头。“这事怎么就不可能啦?这样一来,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解释清楚了吗?甚至包括他坚持保密的原因?”

她穿上束身衣,走到他面前寻求帮忙,而后耐心站着,等待他将排钩一一扣好。“二十五六年前,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应该是当时英格兰最具魅力的女性之一,父亲是公爵,姐姐是公爵夫人,正处在她权力最强又在社交界最受欢迎的年代。而詹姆斯·特伦查德,不过只是一介商贾,是在布鲁塞尔为威灵顿公爵的部队提供粮食的供应商。他长得又胖又矮,有着工人阶级的出身和一张屠夫的脸庞,而且那时他也根本谈不上有钱,反正肯定不如他后来那么富有。凭他那副长相,要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弄到床上,那必须得是俄国沙皇才行。”

约翰没有被她说服。“可我敢说,他肯定一直想往上爬,哪怕是在那个时候。急于利用任何机会,急于飞黄腾达。除了我那亲爱的伯母,他还能找到比她更好的跳板吗?”

苏珊已经开始穿裙子了,她转过身,请他帮忙拉上拉链。“你快别这么说了,约翰。这样太让人不安了。”

“或许吧。但却不能代表这就一定不是事实。况且,你还能找出所有细节全部吻合、所有情境都能说通的更合理的解释吗?”

她没再说什么,看着他穿上了长靴。他直起腰来,伸手去拿披风。他已准备好要走了。

血腥法典是一六八八年到一八一五年间,存在于英国的法律及刑罚系统的称呼。一六八八年时的法典有五十种犯罪可以被处以死刑,但这个数量到了一七七六年却达到了四倍之多,这些罪名包括砍倒一棵小树,偷一块面包,甚至是在沉船上打捞财物。在那段期间,大多数被引进的新法都跟处理侵犯财产权的问题相关,而部分评论家认为,这些法律是有钱人用来欺压穷人的手段。

拉格比公学是位于英格兰中部沃里克郡拉格比镇上的一间男女兼收的寄宿学校,也是英格兰最古老的公学之一,成立于一五六七年。拉格比公学以其为橄榄球运动发源地而闻名于世,橄榄球一词的英文正是取自拉格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