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马车在伊顿广场的这所房子前停下来,埃利斯简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她站在特伦查德夫人的更衣室窗边,拼了命地想要看清楼下街上的状况,喷出的鼻息把窗玻璃变得雾蒙蒙的。伯爵夫人头戴优雅的羽毛帽,撑着一把阳伞,正向前探着身子,对马车夫吩咐着什么。她旁边坐着玛丽亚·格雷小姐,同样撑着精致的流苏阳伞以遮挡温暖的阳光。她穿一条蓝白条纹的半身裙,搭一件紧身的军服式海军外套。一顶极为相衬的带淡黄色蕾丝花边的蓝色软帽包住了她的脸。用一句话说,完全如她预期的那般,玛丽亚看上去美极了。她们没从马车上下来。只有一位车夫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埃利斯知道,她们是来接她家夫人的,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急急忙忙奔向楼梯,带上出门必备的物品。特伦查德夫人已经站在了门厅。
“今天上午您还有别的吩咐吗,夫人?”女仆询问,撑开一件绿色的轻便大衣。
“没有了,谢谢。”
“您这是要去什么好地方吧,夫人。”
“是挺好的。”安妮完全沉浸在美好的前景中,没有特别留意她的这个问题。毕竟,她最后还是对詹姆斯隐瞒了目的地,因而也不大可能会透露给她的贴身女仆。
当然了,埃利斯完全想象得出她们究竟要到哪儿去,但还是希望能够加以确认。然而,她即使真有些沮丧,也并未表现出来。“好的,夫人。希望您过得愉快。”
“谢谢。”安妮点头向门房示意,门立即打开了。以防万一,她同样也拿了一把阳伞。她已经准备好了。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和玛丽亚面带微笑,看着她上了马车。玛丽亚还换了个位置,背对着马儿坐了下来,这是向身份较低者表示谦恭的一种礼节,安妮对此十分感激。总之,什么也不能坏了她这天的兴致。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虽然并非最理想的同伴,但她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些共同之处——她们谁也不会否认这点——而今天,她们打算以某种方式对此加以庆祝。
“坐稳了吗,亲爱的?”安妮点了点头。“那就出发吧。”车夫拉起缰绳,马车随即动了起来。
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已经决定,今天要和特伦查德夫人好好相处。她和安妮一样,也很期待再次见到那个年轻人,而且她还发现,自己对这个站在毁灭边缘的女人的同情甚至有可能比以往更强烈了。她觉得用不了多长时间,真相就会浮出水面,在那之后,有关埃德蒙的记忆,要说有什么的话,也只会变得更加鲜活,而索菲娅·特伦查德,则会因此名声扫地。想想真是挺可悲的。哪怕她也看得出来。
马车从白金汉宫旁经过,安妮的视线看向了花园外边的围墙。他们这个世界的阶级体系可真够奇怪的。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如今站上了社会权势的最顶点。能在她面前露脸的,都是像詹姆斯这种拔尖的人才,那些聪明、有才华且颇有成就的男士,都希望能在事业成功之后,得到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然而这个女孩,她又做过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只是因为生在皇家而已。安妮不是什么革命家。无意推翻当前的社会结构。也并不喜欢共和政体,若是机会真正来临,她也愿意在女王面前行屈膝礼,但她还是不禁怀疑,当今这种社会体系是否有些不合逻辑。
“啊,快看。她在伦敦呢。”玛丽亚的视线望着上空。果真如此。皇室旗帜正在露天庭院后方王宫的屋顶上空飘扬。安妮看向为方便皇室成员上下马车而特意修建的带琉璃瓦顶的高大柱廊。仔细想想,这些全都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但是,对于大家投去的好奇目光,他们应该早已习惯了吧。
马车沿着林荫路继续往下前行,很快,显赫壮观的卡尔顿府联排便进入了安妮的视野,尽管建成至今已有十年历史,其新奇又宏伟的设计仍然令她赞叹不已。
“我听说,帕默斯顿勋爵买下了这里的五号楼,”玛丽亚说,“您对这房子有什么了解吗?”
“我一次也没进去过。”安妮说。
可玛丽亚根本安静不下来,简直像踏进玩具店的孩子似的兴奋不已,而原因她们几个都心知肚明。“我其实挺喜欢老约克公爵的长相。虽然不太明白人们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纪念他,但我还是很为他感到高兴的。”马车来到了平台的入口处,宽广的阶梯向上通向一根高高的石柱,石柱上方立着乔治三世二儿子的雕像。“真不知道这雕像究竟有多大呀。”
“这我倒可以告诉你,”安妮说,“五年前我就在这个地方看着他们把它树立起来。这雕像比两个人都还要高。有十二或者十三英尺左右。”安妮微笑看着玛丽亚。无疑,她很喜欢这个姑娘。她欣赏她对查尔斯的心意,哪怕事情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她同样也很喜欢她的个性。玛丽亚既有决心又有勇气,倘若她出生在其他任何阶级,应该都能有一番大作为。当然,作为一个家财有限的伯爵的女儿,她的选择就十分有限了,但这并不是玛丽亚·格雷的过错。
这会儿,想到詹姆斯一点也不知情,安妮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尽管他每天醒来都会说到自己多么忙碌,但为了这件事,他肯定会愿意挤出些时间。他喜欢和他外孙待在一起——与她相比,他对他已极为熟悉——而他根本懒得去做任何掩饰,哪怕是在奥利弗面前。
不过,她还是没有告知他这次的行程安排。事实上,她还使他相信,她上次拜会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后,已经成功地劝服伯爵夫人,能在关心查尔斯时表现得略为收敛一些。因而她这次公然乘着疾驰的马车,偕同伯爵夫人和一位年轻名媛一起前去造访查尔斯的工作场所,必定会令詹姆斯感到惊恐不已。安妮深知,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完全无意保守他们的秘密,也知道事情最后迟早都会曝光,这一举动只会加快秘密败露的速度,而詹姆斯最终肯定会怪罪到她头上。所以她才什么也不对他说吗?如果是的话,她是否会因此感到愧疚?可是,毕竟他也骗了她那么多年——就算不是骗,起码也是隐瞒了真相。现在该轮到她了。不过最重要的其实是,她单纯地想再见见自己的外孙。
马车在伦敦的街道上穿行,三位女士闲聊着,朝着市区和位于主教门大街的查尔斯·波普办事处赶去。“您找到那面扇子了吗?”马车来到白厅街上时,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向安妮询问。
“什么扇子?”
“上回家宴上拿的那把漂亮的迪韦勒鲁瓦呀。我当时特别留意到了,它的设计十分精巧。弄丢了可就太可惜啦。”
“可我并没有弄丢过呀。”安妮答道,伯爵夫人竟还记得她的扇子,这让她颇受触动。
“那我可糊涂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一脸迷惑,“为了找它,您的侍女前几天还来过我家里。至少,我的贴身侍女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吗?埃利斯?真是怪事。我回家后问问她吧。”安妮想了想,埃利斯近来确实有些古怪。然而,人们对仆人的了解是多么不足呀,哪怕是在主人跟前服侍的贴身仆人。他们会在主人的容忍范围内闲聊谈笑,有的甚至还能和主人发展成为朋友。至少表面看上去如此。然而,又有谁真正知道他们的真实面貌呢?
很快,马车驶出光鲜的伦敦市区,进入老城区那破旧弯曲、过于拥挤的街道,自从金雀花王朝当政以来,这里的布局便一直没有多少更改。安妮十分震惊,有些地方明明那么靠近主干道,却是如此污浊不堪。看到不太干净的地方,马车夫哈钦森都会尽量选择绕道,可随着马车继续往前行驶,排水沟的气味逐渐浓烈起来,街道也变得越愈发狭窄而难以通行了。
她们的目的地就要到了,马车已来到圣海伦教堂外,在一排排摇摇欲坠的街市摊档中穿梭。人行道和街边巷道里几乎全塞满了各种摊贩,他们站在满载的木制手推车后高声吆喝,完全淹没了四轮马车内的谈话声。“豌豆豌豆!六便士一大把啦!”“雅茅斯鲱鱼,三条一便士哟!”“美味可口的仔兔卖嘞!”一个人高声喊着从马车旁边走过,他手里抓着一把毛茸茸的小家伙,它们的腿不停扭动,痛苦地挣扎着。
“为什么它们非得活着经受这一切呢?可怜的小家伙。”玛丽亚叹气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非是在对谁说话。但那人却回过头来,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不然您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它保持肉质鲜美吗,小姐?”他一直盯着玛丽亚看——或许是在觉得奇怪,这么一位宛若天外来客般的美丽小姐,为何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接着,他抬起手背慢慢擦了擦鼻子,而后转身走了,却又跟她们后面那辆马车吵了起来。
街上到处都是小孩子,大部分都没有穿鞋,在玩着他们手边能拿到的任何东西:旧盒子、砖块,还有散落在卵石路上的空牡蛎壳。其中一个孩子甚至还有以前的那种圆环玩具,毫无疑问,肯定是某个富人的儿子扔掉不要的,不过,这些孩子已经算是幸运了。还有些孩子根本没有时间玩耍。他们忙着出售手头上能卖钱的任何东西。安妮看到一个邋里邋遢,最多不超过六岁的小孩,举着一串脏兮兮的洋葱,无精打采地穿梭在人群里,盼着有人能买上一点。街边角落里,一位老妇人坐在石阶上,身前摆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帚石楠和鸡蛋。尽管阳光明媚,她还是把黑色的厚披风紧紧裹在身上,顶着灰白头发的脑袋正靠在粗糙的墙面上休息。当她们终于抵达查尔斯·波普的办事处时,沿途目击的种种穷困景象已令她们全说不出话来。
玛丽亚首先打破了沉默。“我真不愿看到光脚的孩子,太可怜啦。他们一定冷极了。”她不禁摇了摇头。
“就是说呀。”安妮答道,充满同情地碰了碰玛丽亚的膝盖。
这在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看来,未免太过多愁善感了些。“可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就是捐再多钱似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钱,”玛丽亚说,“还需要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安妮没有说话,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查尔斯·波普的办事处位于一栋格局相当混乱、年代颇为久远的老房子的二楼,这地方想必曾经是个私人住宅,但很早以前就为了赚钱而开始对外出租。好在他的房间所处的位置较高,足以消解楼下街道传来的种种噪音。爬完好些陡峭的阶梯后,她们终于到了楼上,刚打算要开口询问,里面那道门呯的一声打开,查尔斯出现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他走上前来问候她们,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这实在太惊喜啦。”确实。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看到他喜形于色的样子,卡罗琳十分高兴。她也考虑过要不要事先知会他,但又想领略这地方的本来面貌,若是提前让他知晓,他肯定会设法营造出一种比较适宜但或许是错误的印象。她初次造访的时候,就提前给他写了信,但这次并没有这么做。当然了,这样可能会碰上他恰好出门在外的情况,但她还是决定要赌一把。她并不知道,安妮·特伦查德更不愿意见到她们辛苦赶来却吃下闭门羹的情形,已经在前一天派男仆比利前来询问波普先生第二天下午是否会留在办事处,但并未透露造访者的名号。因此,查尔斯只知道会有人过来拜访,却不清楚具体会是什么人。她们离开以后,埃利斯便从比利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她又多了一条能上报给贝拉西斯先生的情报,对于身边人耍的这些花招诡计,安妮自然还一无所知。
回到主教门大街,卡罗琳觉得最有趣的是查尔斯见到玛丽亚·格雷在场时的反应。“我真不敢相信您竟然来了。”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后,又立即出言掩饰,“我是说你们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如果说卡罗琳之前只是怀疑他们之间有些暧昧,现在就已经完全确认了。至少,她确实看出了一些苗头,如果不去加以阻拦,或许真的可以开花结果。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告诉我,她会顺道过来一趟,我就擅作主张地一起跟来了。希望您不会介意。”玛丽亚说。
“怎么会。我一点也不介意。应该说恰恰相反。”
玛丽亚点点头,将手伸了出来。他凝神注视着。他是应该同她握手?还是应该行吻手礼呢?她那清新利落的蓝白裙子,在他这单调乏味的办公室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还有她那金色的卷发,美丽的红唇,查尔斯简直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你不介意我们贸然前来真是太好了。”卡罗琳迅速接了一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是在帮我缓解尴尬吗?他暗自思量。难道我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十分苦恼,想到玛丽亚已经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侄子订了婚。可是,对于自己,她又并没表现得多么反感。
玛丽亚已经恢复镇定。“我们正要到一家丝绸店去,”她兴致勃勃地说,“就是那家尼科尔森。”她自有理由掩饰她们前来的真正动机。“只是我们实在无法拒绝顺道过来看看你的机会。”
他接过她的阳伞,搁到旁边去,脸上迅速泛起了红晕。
“你们想喝点什么?茶还是葡萄酒?”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探寻,仿佛能奇迹般地在书架上找到什么早前珍藏起来却已被他遗忘,又恰好能在这样的午后拿来款待尊贵客人的漂亮酒瓶。直到这时,他才看到安妮,她一直站在另外两人身后。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走上前来。“能容我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查尔斯·波普,而这一位,则是帮助你的那位特伦查德先生的夫人。”伯爵夫人笑了。风水轮流转,真有意思呀。不到一个月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孙子。安妮·特伦查德把这个秘密隐瞒了整整二十五年。而现在,她却站在这里,为他们两个做着介绍。这是多么讽刺,多么令人高兴呀。
查尔斯观察着特伦查德夫人。她看上去既文雅又和善,软帽下面那双慈爱的眼睛似乎在细细打量着他。她身上某种气质,使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在哪里见过。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想了起来。“我们那晚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家里简单聊过几句。”他说。
安妮笑得非常愉快。“确实如此。”实际上,她想要放声大喊,想紧紧抓住他将他抱在怀里。可即便没法这么做,她心里还是觉得很高兴。她的笑容绝不是装出来的。
“你那晚见的人可真多呀。”伯爵夫人轻声笑了笑。安妮迅速瞥了她一眼。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似乎有点过于享受这种尴尬局面了。
“我听您丈夫提起过您,”查尔斯继续说道,“特伦查德先生是我的恩人,他对我非常慷慨,几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我非常感激他提供给我的所有帮助,也很荣幸能在这里招待他的夫人。”查尔斯的笑容也确实是发自真心。“咱们进去吧?”
他带头走进里面的房间,屋里有一张沙发和几把椅子,在查尔斯把几乎摆得到处都是的文件图纸都收走以后,她们这才坐了下来。
“我记得,我们的对话好像是因为我丈夫摔碎杯子而被打断了。”安妮笑着说。她曾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回顾当时的场景。
“您丈夫对我实在太好了,特伦查德夫人,”查尔斯接着往下说,“真的。他极为慷慨大方。而且对我很有信心。”他点了点头。“老实说,要不是因为他,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能经营一家纺织厂。他切切实实地改变了我的命运。”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并非对此持有异议,但脸上却不由露出了一丝隐含的恼意,查尔斯立马留意到了。她不乐意同那无趣的商人联袂出演同样的赞助者角色。“我对您也一样深怀感激,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查尔斯立即说,“您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为我架起了一座坚实的桥梁,使我跨过了阻碍前进的汹涌急流。多亏了您的帮助,我的项目可以正式启动了。”他这么说着,心里也对他们极为感激。
“怎么这样急切呀,”玛丽亚说,“要不是我知道实情,还以为您是要给我们做推销呢。”
这话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而她紧接着就笑了起来,看着他错愕的表情乐得直拍手。就在这时,门开了,他的助理将一盘茶具送了进来,那微妙的氛围顿时消失了。但一切都没逃过卡罗琳的眼睛。
“那是印度吧?”玛丽亚看到一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大地图,好奇问道。
“是的。”查尔斯很高兴,话题终于回到了较为安全的领域。
她起身近距离地打量起来。“这是新版的?”
查尔斯走到她的身边。“最新版的,”他说,“这地图一直都在更新。上面绘制的省份越多,内容也就越详尽。”
“真神奇呀。”
“您是真的喜欢吗?”查尔斯满面笑容。他简直要受不了自己了。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想用沉稳和决心来打动这位年轻女子,可是,只要她一开口和他说话,他就会像马戏团的小丑那样咧开嘴笑起来。“我之前有张印度地图,是按条约规定进行标示的。绿色底纹表示土邦领地,东印度公司管理的区域则标为粉色。但现在这张地图,则主要依据地理特性绘制而成。正如您所看到的,上头明确标出了河流山川还有沙漠等等。”
“这样广阔的国度,真令人难以想象。”玛丽亚说着,用她那小山羊皮质地的米白色手套从玻璃表面轻轻抚过。“孟加拉,”她念道,“旁遮普、克什米尔……”她叹了口气。“那一定是个既充满野性又富有情调的地方。”
“那里确实有些野性十足且尚未开化的地区。有野生老虎,”查尔斯语调冷静,希望自己听起来像个可靠的专家,“还有大象、蛇和猴子。但除此之外,文化方面也有许多不同宗教和各种语言。确实是个别具一格的神奇世界。”
“我真希望能在丛林里亲眼看看野生老虎。”玛丽亚说着,转过来面向他。她站得如此贴近,他都能感觉到呼到自己脸上的她那热热的鼻息。
“如果真想这么做,千万记得要骑着一头大象。”
她倒抽一口气。“他们都是这样出行的吗?”
“他们骑大象就好像我们乘马车一样。”他接着说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应该挪开距离,可他不想这么做。要是她觉得不太舒服,尽可以自行退后一步。可她也没这么做。她的裙子,搭在硬挺的裙撑上,正抵住他的膝盖。他稳住身形站好。“显然,它们头脑聪明,又十分顺从,不过,骑大象得像乘坐海上船舶一样,身体必须随着波浪一起摇晃。”
“我能想象得到。”她答道,把眼睛半闭起来。
“而这里,”查尔斯的手掠过地图来到最上方,“则是丝绸之路的一部分,这条商路起始于中国,经过连绵山脉,最后抵达欧洲。”
“而现在,往来的商品则变成了棉花。”玛丽亚心情十分愉快,甚至超过了她的预期。为什么呢?她不禁暗中自问。难道就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当真只有这么简单?
“我怎么觉得,棉花贸易好像已经有挺长一段历史了。”安妮说着,也朝地图这边走过来。
“确实如此,特伦查德夫人,”查尔斯肯定地说,“等到一定时候,印度绝对会占据主导地位。”
“据我所知,当前最主要的产地,似乎是美洲南部各州的种植园。”玛丽亚显然是有备而来。
“您是在哪儿看到的?”
她脸红了。“我忘啦。某本书上吧。”事实上,她是把所有能找到的书和出版物全搜集了起来。她想在下一次见到他时能够有话可讲。
“我倒宁愿去印度寻找货源。”查尔斯说。
“为什么呢?”安妮真心觉得好奇。她见惯了奥利弗总是一副与世界为敌的姿态,还有苏珊满腹牢骚的模样,几乎忘记了在年轻人事业起步的最初阶段,能与其进行这种对话的可能。不同于她的儿子,这孩子有着相当明确的目标,以及誓要成功的决心。这感觉太耳目一新了。
“美国人之所以能够压低价格,是因为用了廉价的奴隶,而我则是威尔伯福斯和克拉克森废奴运动的拥护者。我不赞同以任何方式利用奴隶制度来获取利益。”看到她们都点头表示赞同,他急忙把手高举了起来。“请不要急着赞扬我的美德,我会做出这个决定,同样也考虑到了自身的利益。我不相信奴隶制能在当今世界持续下去,因此当它最终遭到废除后,美洲的实力将不可能再与印度匹敌。当那一天到来之时,我希望我的产业已在那里站稳脚步,从而能够取得领先优势。”
安妮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对望了一眼。他是多么优秀啊。怪不得那个女人会想把他的身份公之于众。而看到玛丽亚·格雷对他投注的关心……一段美好姻缘难道绝无可能吗?她看得出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已经为这对小年轻打起了算盘,完全没有顾忌她丈夫的那个侄子,毕竟,老国王和那个女演员生的女儿们就都嫁得很好:埃罗尔伯爵夫人、福克兰子爵夫人、德莱尔夫人……另外,诺福克公爵的私生子,不是也在她和詹姆斯从布鲁塞尔回来十年后,同玛丽·凯佩尔小姐成婚了吗?她确信自己在哪里读到过这个消息。这难道不是一个成功的范本吗?索菲娅会希望他们怎么做呢?这个问题,他们只能去问自己了。她发现查尔斯正看着她,便语调轻快地问他:“您知道自己要去造访的是印度的哪片区域吗,波普先生?那里又具备怎样的发展潜力?像您这样的年轻人,肯定早有想法了吧。”
“确实,”玛丽亚激动地将两手合在了一起,“还这么年轻就已有如此作为……”她伸出一只戴手套的纤纤小手,在办公室里比画了一圈。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简直已经表露无遗。
“我对您很是好奇,波普先生。”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着,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桌上摆满了一堆堆书面文件还有好些用红绳子绑起来的棕色箱子。“您是一个精力充沛又勤奋刻苦的实业家的典型,然而,同许多同类人不一样的是,您并非生来就走上了这条道路。通常情况下,一位乡村牧师的儿子——您是牧师的儿子,没错吧——或许会加入陆军或是海军,但更有可能成为助理牧师四处传教,等着什么人来帮他找个能养活自己的活儿。”
安妮纳闷,不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究竟想要探听什么。如果说查尔斯表现出了某种天赋,那必然应该归功于詹姆斯的基因,而并非贝拉西斯那边的血脉。自十字军东征以来,贝拉西斯家族恐怕没有人曾为收支平衡而伤过脑筋。这一刻,她着实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他虽然一心只想往上爬,而这点或许会令人感到厌烦,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聪明人,而且很有生意头脑。
“您怎么知道我是牧师的儿子?”
问得好。伯爵夫人慌了神,但只一转眼又恢复了镇定。“您告诉我的。我上次来的时候。”
“哦,”查尔斯点点头,“好吧,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牧师,这大概就是一切的原因。他生前是个出类拔萃的人。”
“生前?”
“他不久前去世了。”
是的,他去世了。安妮把这事给忘了。詹姆斯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说他是在《泰晤士报》上看到的,可她现在开始怀疑这话的真假了。詹姆斯会怀念他们的书信来往吗?她问自己。二十五年间,他一直坚持汇报着查尔斯的情形。尽管詹姆斯开始和查尔斯本人接触以后,波普先生在传递情报方面的作用就几乎接近于零了。不过,他似乎确实是个好人。“他听着好像十分优秀。”
“我一直非常幸运。”查尔斯抬起头,看向挂在他办公桌后面的一幅粉彩画。画中是一位老者,一头稀疏的灰白头发,全身都是黑色装束。他颈上戴着象征神职人员的白色罗马领,面部轮廓相当分明,不过几乎只能看见侧脸,似乎在思索什么更为崇高的东西。他右手拿着一本书,仔细观察发现,原来那是一本《圣经》。画作的光影处理十分巧妙,看到这幅画,安妮不由想起了乔治·瑞奇蒙的作品。说到底,她对牧师波普先生是心存感激的。他当初能收留那个不受欢迎的幼儿,开始也许是因为额外收入,但他显然逐渐喜欢上了那个孩子,并为他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使其能接受生命的严峻挑战。
“这幅画挺好看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直直盯着,“至少,应该画得还挺像的,虽然我并不认识这画中人。他看上去挺聪明,又很善良。希望他本人真是如此。”
“这只是他所有优点的其中两项。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应该和您说起过他。”
“再和我说说看吧。”她说起大话来是多么冷静啊。安妮简直要佩服起她来了。这便是我们当前局势的问题所在,她心想。我们每个人都成了骗子。在这个房间里,她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都是大骗子,都在不知情的孙子面前装出清白无辜的样子。连玛丽亚也在骗人,如果她继续假装自己还会嫁给约翰·贝拉西斯的话,而她显然不会这么做的——至少,不会是心甘情愿的。只有查尔斯没有说谎,除非他也想掩饰他已深深爱上玛丽亚·格雷这个事实。
“我并非他的亲生儿子。”查尔斯的神情十分轻松。但话说回来,他干吗要觉得不自在呢?“我的母亲死于难产,而在那之前不久,父亲也死在了战场上,起码我是这么听说的。波普先生是我父亲的堂兄弟,他和他的妻子——照我现在的叫法,也就是我妈妈——觉得应该收留我。他们没有孩子,或许这么做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总之,他们一直待我很好,而她直到今天都还那么和蔼可亲。”
“特伦查德先生呢?他在这当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安妮十分好奇他们最开始是如何取得了联系。
“原本,他们确实打算培养我成为牧师,正如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先前所言。但随着我慢慢长大,父亲发现了我在其他领域的天赋,便想办法把我送到银行当起了学徒。可我刚来伦敦就立马发现,这里比我想象中的复杂多了。于是父亲便请求特伦查德先生,希望在我站稳脚跟之前,能够给我一些引导。他和我父亲是来往多年的老朋友。”
安妮望向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她显然很高兴能了解孙子那些不为她所知的过去。“幸好牧师波普先生能有些商界的朋友。”
“他在各行各业都有朋友。幸运的是,特伦查德先生对我十分关心,从那以后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决定离开银行的时候,向他说明了希望购买纺织厂的想法,他表示愿意支持,从而使我的想法变为了可能,现在,加上布洛肯赫斯特夫妇的好心赞助,我可以全方位地落实这一项目了。”
“纺织厂已经开始运作了吗?”玛丽亚觉得自己沉默得够久了。
“是的,但运作起来还有些混乱,用的原棉都只是我就近找来的。我想要推出一种更为稳定的日后还能加以拓展的经营模式。多亏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帮助,这事也将会实现。需要让人再送点茶来吗?”
“不用了。谢谢。”安妮和玛丽亚并排坐在沙发上,阳光透过宽大的百叶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映出一条条的纹路。查尔斯收好茶具,放回了托盘上。安妮细细看着他那流畅甚至有些优美的一举一动。多么不可思议呀,二十五年前她曾经抱过一小会儿的那个抽抽噎噎的胖娃娃,如今竟长成了这么一位风度翩翩且自信满满的男子汉。
在她身旁,玛丽亚也在注视着查尔斯·波普。她在暗自思量,他父亲是名军人,有一位当牧师的堂兄弟……那又怎么样?他或许不是最理想的结婚对象,但好歹也是一名绅士。当然,约翰·贝拉西斯将会继承一大笔财产,可查尔斯难道就不会自己赚大钱吗?况且机会不是很快就要到来了吗?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近年来身体一直十分硬朗。她脑子里思索着,嘴里不停丢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询问查尔斯的业务进展和未来规划,仔细听着他讲出的每一句话。他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印度?他会是孤身一人前往吗?到了那边以后,他如何才能判断,自己找到的货源是否可靠?
“最开始的时候,重要的并不在于货源是否可靠,而在其品质优劣与否,”他开始解释,满怀热忱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印度的形势有些棘手,大部分棉花的品质都比较低劣,但是,一旦找到合适的供应商,就应该与他们确立长期的合作关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着手提高产能。那里气候条件绝佳,肯定是可以实现的。”
“听听,听听!”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缓慢而响亮的掌声,“说得真好呀,这个人!”
约翰·贝拉西斯懒洋洋地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查尔斯吃惊地瞪眼看他。“这位先生?”他说,“需要我帮忙吗?”这男子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他举止傲慢甚至带着敌意,仿佛他和查尔斯是什么死对头。约翰眯着眼睛,撇着嘴角。简直就是傲慢的化身。
“约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您呢,亲爱的伯母,”但他并未停下等她作答,“玛丽亚小姐,真没想到。您好呀。”约翰继续说着,完全无视查尔斯,径直穿过房间走到玛丽亚面前,她简直已经惊呆了。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再次开口,完全说中了她的想法。“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并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我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您,伯母,但不包括……”他茫然地盯着安妮,“抱歉。”
查尔斯出声了。“特伦查德夫人。”
“特伦查德夫人,是的。我当然知道您是哪位。”讽刺的是,他还真知道——毕竟,他在伯母的家宴上就和她坐在同一张桌上——但他不想表现出来。“而能在这里见到玛丽亚小姐,就更是上天赐予的福分了。”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听不出玛丽亚出现在查尔斯办公室里,在他看来是件多大的幸事。一点也听不出来。
一开始,当他收到埃利斯的字条,请他出门赶到皮卡迪利街的时候,他还因她贸然前来找他的举动有些气恼,可当他听到比利告诉她的消息,知道今天就是她们定好要去主教门大街的日子时,他必须承认,她这么做十分明智。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却神奇地吸引了她们注意的波普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必须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这家伙究竟对她们使了什么魔力。难道是敲诈不成,因为他大伯早年间的某些不轨行为?可那又要如何解释特伦查德家对他的关注呢?他给了埃利斯一个硬币,酬谢她带来的这个消息。“特伦查德夫人没有说起她过去拜访的原因吗?”
“她什么也没说,先生。这事还是门房告诉我的。她历来不爱多说自己的事。”
“是吗?好吧,那咱们就看看,等到我同特伦查德夫人还有我亲爱的伯母当面对质的时候,她会不会依然闭口不提。”
“您不会把我供出去吧,先生?”埃利斯还没做好丢掉饭碗的准备。她肯定会走,但必须是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
“别担心。你要是被解雇了,那就对我毫无用处啦。”
他现在的难题在于,他应该如何解释,他怎么会顺着安妮·特伦查德——一个他不怎么熟悉的女人——方面的线索,找出了这个他根本无从得知的约会地点。
很快,他去到了布洛肯赫斯特家里,幸好,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这时在家。不消多久,约翰便让大伯亲口说出了卡罗琳已前往主教门大街,去造访一位年轻的波普先生的消息。约翰满意地点了点头。
“您二位都对他很感兴趣呀。”
“卡罗琳觉得他很有前途,我也觉得这小伙子看上去挺不错的。”佩里格林从来不会对妻子热衷的事物提出任何异议。埃德蒙离世之后,能激发她热情的事已经很少了。
“怪了,”约翰说,“我这会儿正要到主教门大街去呢。有这么巧的事吗?兴许我也能顺道去一趟,看能不能在那里见到她。”他知道波普办事处的地址。他老早就调查清楚了,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肯定不会记得,他压根没有问起这件事情。找好托词以后,他就叫了辆马车立即出发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着他的对头,还有特伦查德夫人,玛丽亚·格雷以及他伯母这个奇怪的组合。
“抱歉,我们刚刚用完下午茶,需要我叫人再送些茶点上来吗,这位先生……”
查尔斯没有认出他来,这可把约翰彻底惹恼了。这毛头小子竟不记得曾在家宴上见过自己?他是哪根葱啊,真以为有本事把女士们都迷得神魂颠倒吗?这可向来都是他约翰的拿手好戏。父亲说得没错:伯母和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古怪——且十分令人厌烦——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她投给他的那些钱,原本应该属于他和他的父亲,这一点让他很不满。到目前为止,他的未来原本是一目了然的。他只要继续借钱就好,一直到他大伯离开人世,而后家产就会由他父亲继承——或者更有可能,由他本人亲自继承——然后一切回归正轨,从此过上开心快活的日子。然而,查尔斯·波普先生的出现,却有可能将他的美好设想彻底推翻。
“您之前也见过的,在那晚的家宴上,这是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侄子,贝拉西斯先生。”伯爵夫人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显然,约翰这样突然闯入,让她觉得很是恼火。她暗暗地和安妮对视了一眼。事情只能到此结束。她们该走了。
“贝拉西斯先生,是了。”查尔斯说着,略略点了点头,心下猛地一沉。这便是玛丽亚的未婚夫了。“实在抱歉。那晚客人实在太多,我有些晕头转向的。”
“那还真没看出来。”约翰坐在躺椅上打量着查尔斯。这个人压根就一无是处,可伯母却为他穿越整个伦敦城,跑到这间毫不起眼的办公室里来喝茶。“好了,这下所有人都到齐了。”他说着,两手指尖轻轻抵在一起。
“我们倒想知道,”玛丽亚表示,“您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她笑着说,眼睛里却丝毫不见笑意。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点头。“是啊,约翰。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上午去了您家里,大伯告诉我您到主教门大街来了。我恰好在这附近有个约会,而且也十分好奇,想再见见波普先生。他是个挺神秘的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半数的家人,现在又加上伦敦最著名建筑商的夫人,都争先踏进了这扇不起眼的小门,我很想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我说它‘不起眼’并非有意冒犯,您不会介意吧,阁下?”他假装卑微地表示。
查尔斯硬挤出一丝笑容。“当然。”
约翰接着说了下去。“我听说伯母您正在过来的路上,便觉得这时机简直再好不过了。”
查尔斯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颇有些尴尬的局面。“别担心,贝拉西斯先生。这对我来说也是个难解之谜。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十分关心我的处境,”这回查尔斯倒是发自真心在笑了,“这一点您绝对可以相信。”
“我在想,”约翰转向玛丽亚,“这周星期四,我打算到埃普索姆赛马场去。我一个堂兄弟有匹马要下场比赛,或许您和坦普莫尔夫人愿意和我一块过去。”
“我回去问问妈妈吧,但她恐怕并不怎么喜欢赛马。”
“那您呢,波普?你对赛马有兴趣吗?”
“没什么兴趣。”查尔斯回答。他觉得心花怒放,玛丽亚拒绝了和这个人共度一日的机会。他能把这当成某种暗示吗?
“哦,我想也是,”约翰说着,手背在身后,走到那张印度地图面前,“您的脑子里大概全塞满了棉花吧。”他笑起来,将侮辱伪装成玩笑话。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开始动身往门口走去。“时间差不多了,该让波普先生专心工作了。我们几位女士也还有事要办。约翰,你要和我们一块购物去吗?”
“不了,伯母。除非您没有信心能够做出明智的决定,”但他是笑着说出这话的,“我刚才说了,我也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点点头。他显然不愿将剩下的时间耗费在逛丝绸店上,但她并不因此责怪于他。
事实上,约翰·贝拉西斯确实还有别的安排。他和苏珊·特伦查德约好,要在这天晚些时候,在特拉法加广场的莫利酒店见面。归根结底,他不得不承认,说到驱赶内心的屈辱和愤怒,没什么能比跟别人的妻子上床来得更为有效。
他用一个编造的女性名字定好了房间,推开二楼的27号房门,苏珊已经在屋内等着他了。他先前看到了她的贴身女仆斯皮尔正在这楼下大厅耐心等候,便知道她已经来了。她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赶去艾尔沃斯,而他们俩都知道,他不会邀请她到奥尔巴尼的房间去。至少现在还不行。他那套房间,和他想要塑造的慵懒奢华的贵族形象,有些不太相符。凭他的预算,可以在艾尔沃斯享受舒服的环境,但在皮卡迪利街,却不可能实现。或者可能性很低。他总会想方设法地提起他的住址,提醒别人拜伦勋爵就曾经居住在这旁边,但他从不在那里招待客人,哪怕是他的同性友人。因此,这一回,他花钱在莫利酒店定了个房间。这笔花费虽然是个麻烦,但当他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裸着身子满足地躺在床上时,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苏珊是值得他花这笔钱的。他很少遇到比她更为热情的情人。大部分跟他上床的女人通常都会比较乏味,既担心受孕的风险,又害怕丑闻缠身会毁掉她们的名声,而苏珊·特伦查德却似乎从不因此感到烦心。她性格温和,又对他百依百顺,约翰对她这种态度,还有她这个人,都极为中意。
“苏珊,我亲爱的宝贝,”他喃喃低语着,翻转身子面向她,凑到近前开始亲吻她的手臂。
“这感觉太棒了。”苏珊能感觉到,他怕是要提出什么请求了,准备请她帮忙,或者直接命令她。她已经很了解他。她知道他很自私。也知道他很贪婪。即便如此,当她准备过来见他时,心脏却还是怦怦跳个不停。她还不太确定,这是为情还是为欲,但怎样都比她对奥利弗的感觉来得强烈。因此,她默默等待他说出命令。她会尽其所能地满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