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特伦查德坐在格雷律师学院路办事处的一张精美的帝国式鎏金铜镶边办公桌前。办事处设在二楼,从弧形楼梯下去,有一家律师事务所,这是个饰有镶板的大房间,摆着不少宗教画作和令人赞叹的家具。不用说,詹姆斯是以绅士商人自居的。虽然同时代的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种说法实在自相矛盾,但他就是那么想的,而且希望能在他的办公环境中反映出来。房间一角的圆桌上,小心陈列着库比特镇的图纸,而在壁炉的上方则挂着一幅索菲娅的美丽画像。那是他们还在布鲁塞尔时所画,记录了他女儿最迷人时期的容貌。她年轻而自信,眼睛直直盯着看画的人,穿一件淡黄色连衣裙,顶着那个年代时兴的发型。这幅画画得很像,真的非常相像,让他一看就能想起她来。或许正是出于这个理由,安妮才不愿将它挂在伊顿广场的家里,那样会令她太过伤感,而詹姆斯却很喜欢看着他那已逝去的心爱女儿的画像。在他一反常态安静独处的时候,总是会回忆起她来。
而这一天,他却凝神望着桌上的一个信封。这封信送上来的时候,他的秘书就在近旁,但他想要自己私下查看。眼下,他将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盘弄,细细打量着乳白色厚信封上的花体字。不用打开他就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谁寄来的,他之前收到过同样的信封,告知他已成为雅典娜神庙俱乐部的候选成员。这封便是俱乐部文书爱德华·马格拉思寄过来的申请结果。他屏住呼吸——他太希望自己能被接纳,几乎不敢去看结果。他知道,雅典娜神庙俱乐部不是多数人心目中的高级俱乐部。那儿的食物出了名得难吃,而且在那些贵族眼里,那里不过是各种神职人员和学者前来伦敦偶尔落脚的地方。但那里终归还是绅士们聚在一起消遣的去处,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与其他俱乐部的区别在于,他们稍微调整了入会规定,开始接纳除绅士以外的科学、文学或艺术领域的杰出人物。当中甚至还有从事公共服务的会员,既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突出的教育背景。
在这一政策作用下,相较于圣詹姆士的那些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则更加多样化。威廉·库比特便是因此被接纳入会的,而詹姆斯不是帮助他们两兄弟一起修建了伦敦大半个上流社区吗?这是不是也算公共服务?几个月前,威廉就曾经推荐他入会,但之后没有半点消息,詹姆斯便又缠着他,将自己提名为候选人。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理想会员,哪怕规定已经相对宽松——在严苛的贵族体系下,他一个街市摊贩儿子的出身,绝不可能受到任何推崇,但难道老天真会如此无情,残忍地拒绝他吗?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加入怀特俱乐部、布铎斯俱乐部或布鲁克斯俱乐部,或是其他任何高档俱乐部,可难道他连这个也进不成?况且,他听说这个俱乐部有些资金短缺,而他有钱,大把的钱。尽管,他很可能会被人怠慢或是嘲笑,而安妮也永远无法理解,那地方有什么是家里不能给他的。可是,他需要那种跻身上流社会的归属感,如果只要用钱就能实现,那他愿意出钱。多少钱都行。
平心而论,詹姆斯多多少少也知道自己这份野心有些荒唐。就算勉强获得那群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的认可,也不会为他的生活增添任何价值,然而……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深处渴望被人接纳的愿望。这是驱使他不断往上爬的动力,他必须想方设法去达成。
门突然打开,他的秘书走了进来。“波普先生在外面,先生。他想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见他。”
“是吗?请他进来吧。”
“但愿我没打扰到您,特伦查德先生,”查尔斯说着,精神抖擞地走进门来,“办事员说您就在屋里,而我有些消息想告诉您。”他像往常那样温和地笑着,一举一动都很有魅力。
“当然没有。”詹姆斯点点头,将信封放回桌面。他站起身来,和年轻人握了握手,暗自感慨光是看到外孙,就能使自己如此愉悦。“你不坐下吗?”
“不了,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实在太激动了。”
“哦?”
“好心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已写信告诉我,她和她丈夫愿意给我赞助的金额。我相信这些钱已经完全足够了。”他显然激动得不得了,但还是控制住了情绪。他是个很有风度的小伙子,这是毫无疑问的。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钱完全足够的。”詹姆斯笑了,但心里很是为难。看到年轻人充满活力和热情,觉得梦想就要实现的模样,他很难不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可是,他也没法欺骗自己。这事实在太过反常——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人,投资一大笔钱,买下了一个无名小子的产业股份——肯定会引得人们议论纷纷,再加上那天晚会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对查尔斯表现出的那令人费解的照顾劲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事情全拼凑起来。
查尔斯的话还没完。“有了您二位的投资,我就有了足够的资金,可以还清抵押贷款,购买新型织机,更新工厂装备,进而提高我们的产量。我还可以计划去一趟印度,在那边建立起原棉供应体系,并且委派一名当地代理,然后就能宽心安坐,看着我们的生产规模逐渐走向产业最前列。当然了,我肯定不会当真坐着什么也不干的。”他笑着补充道。
“你当然不会了。”詹姆斯也笑了。心里却在暗自愤恨,为什么没在一开始就给他提供全部的资金,从而抹去伯爵夫人插手的机会。他原本其实轻易就能做到,可他当时觉得,那样一来对查尔斯而言事情会太过顺利,他应该学习一些在当今社会做生意的经验。可现在,詹姆斯简直恨不得踹自己一脚。但话说回来,即便那样,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也总能找到其他方式,走进查尔斯的生活。一旦知道了他是谁,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去接近他。真是的,安妮为什么会觉得非把这件事告诉她不可呀?然而,哪怕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他其实也清楚得很,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他们的没落很快就会来临。“好吧,”詹姆斯笑得很亲切,“我承认我有点吃惊了。那天晚上,听说伯爵夫人对你的产业感兴趣时,我还反问自己,这事能有多靠谱呢。我曾经怀疑她不会兑现自己的承诺。但她说到做到了。是我想错了,但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查尔斯热切地直点头。“我准备从现在开始囤积原棉,直到存够一年生产所需的用量。然后,我就可以出发去印度,放入整幅拼图的最后一片。那样一来,事情就都准备妥当了。”
“没错,妥妥的。对了,你现在还不知道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感兴趣的原因?她从没说过为什么要帮忙吗?总感觉有点奇怪。”
“我也觉得,”查尔斯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她喜欢我,而且,怎么说呢,还很‘认可’我。她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但她从没说过最初是怎么知道我的。”
“好了,算了。你也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我没有。不过,我总有一天会找出真相的。她之前倒是说过,我让她想起了她从前很喜欢的一个人。但那肯定不是真正的原因,对吧?”他皱着眉头表示。
“我想应该不是吧。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我真是个高明的骗子呀,詹姆斯心想。虽然之前从没想过,但现在看来,他完全可以睁着眼说瞎话,就像写自己名字那样简单。人真是每多活一天,都要更了解自己一点啊。
他心不在焉地拿起桌上的信封,拆了开来。果然是爱德华·马格拉思寄来的。他把信由头至尾浏览了一番,看到最后一句写着:“我们很荣幸地欢迎您成为雅典娜神庙俱乐部的会员。”他笑了笑,却是在苦笑,因为他想到,不知还要多久他们就会找上门来,请他退出俱乐部。
“有什么好消息吗,先生?”查尔斯从壁炉前方的位置注视着他。
“我加入雅典娜神庙俱乐部了。”他说着,把信扔到桌上。
多么讽刺呀——就在他终于让自己成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上流人士的时候,他所拥有的一切却即将彻底崩塌。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绝不会再信守诺言。或者即使她讲信用,别的人也总会猜出实情。她肯定首先告诉了她的丈夫,这才使得他同意出钱投资。在这件事上,正如你所看到的,他完全想错了。她只需要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说,希望他们能资助一下年轻的波普,他便会很乐意地随她去做,就像平常其他事情一样。但詹姆斯有一点说对了,如果消息真的走漏出去,不消一天就能传遍整个伦敦,到时候索菲娅会被打上贱人的烙印,而他,詹姆斯·特伦查德,则会成为一个婊子的父亲。安妮对伯爵夫人的同情,将导致他们通通走向毁灭。
想到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悬在头顶,詹姆斯·特伦查德决定,他要尽情享受现在这一时刻,既然这种好时光注定不会长久。于是为了庆祝,他邀请查尔斯和他一起去新俱乐部共用午餐,两人走出门去,外面阳光十分灿烂。在夸克驾着马车前往蓓尔美尔的路上,詹姆斯坐在马车里,外孙挨在身旁,他情不自禁地想到,这大概会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之一。毕竟,现在他就要踏进他这辈子所能加入的最高档俱乐部的大厅,还有索菲娅的儿子陪在身旁。想到这里,他才终于笑了。
走进大厅,视线扫过盘踞正中的华丽楼梯、大理石地面、装饰的雕像,还有镀了金的白色栏杆,詹姆斯的心跳略微加快了。当初作为威廉·库比特的客人前来时感受到的巨大压迫感,似乎突然变成了见到老朋友的自在感。
“打扰一下,先生。”说话的是一位除了白衬衫,全身都是黑色装束,看起来颇为正经的男子。他那浅灰色的头发和锐利有神的蓝眼睛,使詹姆斯顿时想到了罗伯斯庇尔。“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先生?”
“我是特伦查德,”詹姆斯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来,“詹姆斯·特伦查德。”他拿出那页纸在他面前拍了拍。自信心好像突然一下子消失了。“我是这儿的新成员。”
“哦,您好,特伦查德先生。”男子笑着,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欢迎您加入俱乐部。请问您今天是否要在这里用午餐?”
“当然。”詹姆斯表示肯定,搓了搓手。
“是和库比特先生一起吗,先生?”
“库比特先生?不是呀。”詹姆斯疑惑。为什么他们会想到威廉?
这位侍从看来颇有些权威。他微微皱眉,表示诧异。“按照惯例,新会员是应该和推荐人一起用第一顿午餐的,先生。”
优越感已很难继续维持。“这是你们的规定?”詹姆斯问,嘴角的笑容凝滞起来。
“不是规定,先生。只是一项惯例。”
詹姆斯感觉原本郁结在胸中的怒气再次升腾了起来。一方面,他希望自己能被人当成上流社会的成员,但另一方面,又恨不能把他们都通通碾作尘埃。“那只好暂时忘掉这条惯例了。我今天过来,是和我的……”他顿住,迅速咳了一声,“我的客人,波普先生一起的。”
“好的,先生。您是直接去餐厅,还是先去某间休息室里稍坐一会儿呢?”
詹姆斯重新掌控了局面。“直接去用餐。谢谢。”他冲查尔斯笑笑,再次回到他人生的舞台中央。
他们被人领着,穿过大厅,经过楼梯,走进了前方的餐厅里。透过巨大的框格窗能眺望苍翠葱郁的滑铁卢花园,里面空间宽敞,空气也很清新,侍从将他们领到右边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并询问他们是否要喝点什么,到这时候,詹姆斯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点了两杯香槟,然后将大块的白色亚麻餐巾铺在自己腿上。这感觉真是愉快,他长久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了,趁着侍者为他们倒酒的当头,詹姆斯打量了一下餐厅的其余部分:那些三三两两一同用餐的男士,装饰用的巨大花瓶,还有一侧墙上那一整排赛马画像。为什么绅士都得装出对马很感兴趣的样子呢,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端起了酒杯。
“为你的健康,还有新项目的良好发展。”他本想和查尔斯碰个杯,随后想到不应该这么做,又把手收了回来。查尔斯注意到他的失误了吗?就算注意到了,他也没表现出来。当然了,詹姆斯心想,我的外孙相当绅士,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情。那一刻,他几乎有些羡慕这个年轻人。“我真为你感到骄傲。”他说,这是实话。他的外孙其实就是詹姆斯一直想要成为,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做到的那种人。身处这种环境,还可以保持冷静、沉稳和放松的心态,在布洛肯赫斯特宅邸中那高深莫测的会客室里,查尔斯或许会感到有点不安,但在这里,在这个成员大多是努力奋斗的杰出人物的地方,他却丝毫不会觉得动摇。詹姆斯琢磨着,是否应当告诉他真相。反正消息很快就会传来,他总归是要知道的。那么,此时此刻,在这种愉快而祥和的气氛中,告知他真正的身份,岂不是更好,总好过他在派对上听到别人说闲话而得知吧?
“只有具备某些品质的人才,才能像你一样迅速启动这样的项目:需要目标明确,内心坚定,还要敏锐地把握现实状况,去拼命努力。我能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好些影子。”
“您过奖了,特伦查德先生。”查尔斯笑出声来,使得詹姆斯像突然撞上什么似的回到了现实。他当然不能在秘密曝光之前把真相告诉这孩子。说不定根本没人猜得出来。说不定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会突然发疯,甚至死掉。说不定他们还会再一次迎战法国。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我说真的。你干得很棒。”詹姆斯急忙加了一句,情绪差点失控。“从商业角度来看,”他尽量用冷淡的语气接着往下说,一边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几张报纸,“我想在利润方面,即便初期花费确实不少,最后应该也会相当可观。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不用等得太久。纺织品是人们的必需品,这是事实。”他将报纸摊平。“要是你仔细看一下这个专栏……”
“打扰一下,先生。”詹姆斯抬头一看,站在面前的正是刚才迎接他们进门的那位男子。“非常抱歉,特伦查德先生,商业报纸在这栋楼的任何地方都是不允许阅读的。这是我们的规定。实在不好意思。”他添上最后一句,以免自己表现得过于无礼。
“哦,当然。”詹姆斯的耳朵红了。他就不能在自己外孙面前保持片刻的尊严吗,还是硬要让他把脸面通通丢光?
“是我的错,”查尔斯说,“是我让特伦查德先生拿给我看的。我不是这儿的会员,希望你能原谅我的无知。”
“感谢谅解,先生。”侍者说完走了。詹姆斯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人。他十分震惊,意识到这小伙子将永远无法理解困扰了他外祖父一辈子的那种不安。他不会因为别人能自如应对上流社会的种种规则而感到卑微,也绝不会在社交场合觉得不知所措。
“我必须说,他们可太一本正经了,”查尔斯说,“他们应当为这里有成员能拿出商业报纸而感到骄傲才对。”特伦查德低头盯着桌面。查尔斯是在为他说话。当然了,这意味着他有些同情自己的赞助人,但也意味着,他对他怀有足够深厚的感情,不愿让他觉得难堪。想到这里,他觉得好受多了。这时候,第一道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大快朵颐起来,接下来的午餐时间也毫无意外地过去了。他们吃了三文鱼、鹧鸪、苹果雪球,还有一片切达干酪和一份榅桲果冻。“我正在和亲外孙一起用午餐。”詹姆斯想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简直要把他的西装背心给崩开了。
“我觉得味道还不赖呀,你说呢?”他喝完配合干酪一起点的一小杯波尔图葡萄酒,“尽管这里食物的名声并不好听。”
“我觉得好极了,先生,”查尔斯一脸认真,“但我恐怕得走了。我不该出来这么久的。”
詹姆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咱们一块出去吧。”
他们慢慢地走到大厅,迎面撞上了气急败坏的奥利弗·特伦查德。“奥利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您办事处的人告诉我的。我在这儿等了足有二十分钟了。”
“你怎么不让他们进来叫我?”
“因为我听他们说了您过来的时间,而我简直不敢相信,您吃个午餐竟然要用一个半小时。您是什么时候成为会员的?”他的坏脾气实在令人难堪。他在自己未公开身份的外甥面前,表现得多么糟糕呀,詹姆斯想着,耐心等待奥利弗收敛住他的脾气。
“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他说,“但波普先生和我正在庆祝一些好消息。”
“波普先生?”奥利弗转过头。愤怒蒙蔽了他的视线,没注意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波普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奥利弗的情绪简直又要失控了。
“我们一起用了午餐。”查尔斯用一种安抚且极尽礼貌的语气说道,但这么做完全没有效果。
“为什么?”
“波普先生收到了一些极好的消息,”詹姆斯宣布,“他终于拿到了他工厂所需的全部投资。而我正好刚刚得知,自己成了这家俱乐部的会员,于是,我们就一起过来庆祝了。”
“更多投资?”奥利弗来回看着他们两个。
“您父亲非常好心,经常鼓励我。”查尔斯说。如果他是想遏止奥利弗心中愤怒的浪潮,那显然并没有奏效。
“可你早就拿到了我父亲的投资。所以今天并不是在为此庆祝。”
“的确不是。我今天刚得知一个好消息,又有一位投资人愿意赞助我所需要的全部资金。”
奥利弗紧盯着他。“您似乎很擅长让人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呀,波普先生。要怎么做才能让人这样热心呢?我不禁想起了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像领着得奖的小母牛一般,带着您在她家客厅到处应酬的样子。要是我也能有这种本事,波普先生,我的所有难题估计都能迎刃而解。”
“够了。”詹姆斯心里内疚,十分痛苦。很明显,比起他合法的儿子,他要大大偏爱他的私生外孙。他猜想,奥利弗是怀疑自己父亲偏心而感到妒忌了,可若是当真如此,他也的确没有猜错。他严厉地说:“就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决定资助波普先生,那也完全不关我们的……”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这下子,奥利弗完全是一脸震惊了,“所以说,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刚对你的产业表现出一丁点兴趣,紧接着,她就拿出了‘你所需要的全部资金’?天哪,这变化也太突然了吧。”他的声音简直能够滴出毒液。
詹姆斯咒骂自己无意之间竟泄露了这个秘密。这下可好。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又没法把话给收回去。
“应该说,她对我的产业抱有信心,”查尔斯纠正道,“她很看好这个产业,并且相信会有所回报。”
“那个项目确实很有前景,”詹姆斯确认,“她这个决定相当明智。”
“是吗?”奥利弗半眯起眼睛。
他们都沉默下来。查尔斯不自在地倒换着两只脚。“多谢您的午餐,特伦查德先生,”他最终表示,“但我现在真得走了,先生们。”他朝奥利弗略微点点头,走出了俱乐部。
奥利弗转身面向自己父亲。“能不能请您指点我一下,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吸引力?”他扬起眉头,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亲,现在还有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要把钱投给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乡巴佬。究竟是有什么奥秘?这事情背后,肯定还有什么隐情。”
“那你可说错了。他很有才干,而且这桩生意确实很有前景,”詹姆斯表示,却也深知自己并没正面回答问题,“而且他过世的父亲牧师波普先生是我的老朋友……”
“老到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他。”
“你没听说过吗?”詹姆斯僵硬地笑了笑,“这个嘛,他确实是个老朋友,当初查尔斯刚来伦敦,在棉花产业找了份工作后,他就让我多加照顾他的儿子。得知他父亲去世之后,我当然觉得,自己更是责无旁贷了,因而想要尽我所能地去帮助他。”
“那您确实做到了,不是吗?”奥利弗声音刺耳,近乎尖叫,“您可帮了‘查尔斯’的大忙了。”他讥诮的语调令詹姆斯听得很不舒服。“事实上,您帮他的时候,可比帮您自己儿子卖力多了。给,”他说着,将一叠文件塞给父亲,“我是来把这些东西给您的。”没等詹姆斯接好,他便早早收了手,东西全撒下来,散落在詹姆斯四周。
“特伦查德先生,”詹姆斯那个一身黑衣的老对手迅速走了过来,“我来帮您吧。”他们双双蹲下,收拾起那些满是数字图表的文件,两位年长会员正出门往街上走去,满脸都是不赞许的神情。
*
詹姆斯没有回办事处。奥利弗的无礼举动令他很受打击。不过,当他回到伊顿广场的家里时,因为儿子难以接受的行为而感到气愤的阶段已经过去,他反而觉得悲哀起来。要是他当初能换一种处理方式就好了,他心想。要是他们当初压根没把索菲娅的孩子送走,人们对他身世的关心肯定早就消逝了吧?那样的话,他是否就能好好享受今天这样的午餐时间,无须担心秘密可能曝光,单纯体会祖父母看到子孙后代健康幸福的那份喜悦?可是,如果是在特伦查德家抚养长大,查尔斯还会有现在这样的绅士派头吗?想到这里,他冷静下来,甚至开始感到苦恼。在这方面,波普夫妇是不是比孩子的亲祖父母做得更加出色呢?
“你看起来一脸严肃。”安妮坐在梳妆台前,看到他从自己门前经过。
“有吗?”他停在过道里,“我今天和波普先生一起吃了午餐。他向你问好了。”哪怕安妮真有些吃惊,她也并未表现出来。詹姆斯没有看见埃利斯正在屋里干活,就在女主人的身后。不待安妮出言提醒,他又接着说了起来。“你或许并不会感到吃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已经给了他开展业务所需要的最后一笔资金。”
安妮没有答话,而是转向她的女仆。“谢谢了,埃利斯。这里没别的事了,不过记得拿上那条粉色裙子。看看能不能去掉上面的印子。”
詹姆斯忙在脑子里回顾先前所说的话,看到女仆臂上搭着一条裙子,从屋子里出来,接着走向了后楼梯。他说了什么会给他们惹来麻烦的话吗?他不这么认为。他走进安妮房间,然后把门关上。“咱们应该定个有外人在时使用的暗号。”他说。
安妮点头。“真是可悲,咱们的秘密竟然多到了这种地步。”她俯身抱起阿格尼丝,开始抚弄它的耳朵。“再和我说说午餐时的情形吧。”
“他先去了我办公室,满脑子都是那个好消息。然后我带他去了雅典娜神庙俱乐部。”
“你成功入会了?怎么没告诉我?”
“我今天上午才刚收到消息。总之,他缺的那部分资金,她已经全给补齐了。”
“我明白了。”
“是吗?”听他的语气,这一刻对他们两个而言,显然都十分重要。
“我明白,事情一旦传出去,将会很难解释清楚。”
“这事根本用不着解释。反正,不用她来出面解释。会有人能猜出真相,她只要加以确认就行。”
安妮皱起眉头。她很清楚,甚至比詹姆斯还要清楚,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多么希望这个消息能够传开,那样的话,他们夫妇就能光明正大地认回这个孙子。她虽然曾经承诺不会将这秘密告知世人,但如果有人主动问及,她也绝对不会否认。
“我觉着,说不定人们不会把这事和索菲娅扯上关系。”詹姆斯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安妮摇头。“你对那个年轻人的照顾,就会让人产生联想。而且肯定还有人能记得他们在布鲁塞尔的那段往事。不行。一旦他是贝拉西斯子爵儿子的消息传出去,用不了多久,人们就会知道他的母亲是谁,”她站起来,仍然将狗抱在怀里,“我得找她谈谈才行。我现在就去,亲自和她谈谈。”
“这样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但反正也没什么坏处。既然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有义务做点什么,尽量避免灾祸降临。”
听到她的认罪供述,詹姆斯没有做出任何评论,但他的气早已经消了。这就是他们当前所要面对的处境。就连他也看出来了,翻来覆去地悔不该当初根本毫无意义。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对那年轻人的关心竟有可能变成对付自己的把柄。
“要不要我去吩咐夸克,叫他先别把马卸下,如果他还没这么做的话?”
“我走路过去吧。反正也不远。”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而且也别担心。没有人会因此质疑一个六十出头的已婚妇女的品德。”她戴上软帽,拿过一条披肩,没等他再说什么便动身走了。
前往贝尔格雷夫广场的距离太短,根本不够时间让安妮改变主意,不过当她真的站在布洛肯赫斯特宅邸外的人行道上时,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问些什么了。安妮从来不是冲动的人,通常情况下,她都会深思熟虑,仔细权衡当中利弊。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身上有种特质,使她不觉变得冲动起来。那女人的高压手段实在太令人气愤了。
等到她敲响大门的时候,安妮已不再在乎,自己这次造访看起来会有多么反常了。她非常生气,而且完全有理由感到生气。即使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不在家,她也会找个凳子坐下,一直等到她回家为止。她瞥了一眼广场正中的花园。鉴于她对园艺怀有极高的热情,她其实觉得有点恼火,当初设计这座花园的时候,她丈夫或库比特先生都没想过要来问问她的意见,不过呢,如今看来效果倒还不错。这时,一位男仆打开了正门,看到她站在台阶上,脸上写满困惑的表情。他显然没有收到会有客人到访的命令。
“请问伯爵夫人在家吗?”安妮询问,径直走进大厅里。
“请问您是哪位?”
“詹姆斯·特伦查德的夫人。”
“您好,特伦查德夫人,”男仆鞠躬行礼,而后转身走上楼梯,“请在这里稍事等候。我去看看夫人在不在家。”
听到他的措辞,安妮笑了。他的意思是说,他要去问问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是否愿意见她。她在一张镀金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但立马又站了起来。她意外地发现,想到即将要和伯爵夫人摊牌,自己竟然觉得十分激动。她的脉搏开始加速,特别是刚才还快步走了那么一段时间。视线顺着宽阔的楼梯,投向了楼上起居室那扇紧闭的双开门。显然他们此时正在门后讨论。她看到门把手动了,便立马转过身,装作在欣赏莱利绘制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某位祖先的画像。他看上去颇有些盛气凌人,头戴高高的假发,一条查理王小猎犬卧在他脚边。
“特伦查德夫人?”男仆说着,出现在她身边。安妮转过身,唇边带出浅浅的笑意。“您请这边走,好吗?”
安妮递过披肩和手套,跟着他走上楼梯。
“特伦查德夫人,”门刚一打开,伯爵夫人便大声说道,“不巧您正好错过了下午茶。西蒙,能帮特伦查德夫人上杯茶吗?”那位男仆微微弯腰应下。
“没事,不用麻烦了,”安妮说,“我什么也不需要。”
男仆又弯弯腰,退下了。她再次踏上了那张粉色的萨旺那瑞地毯。“您肯见我真是太好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她接着往下说,极尽所能地维持愉快自信的语调,“我保证,绝对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我是来……”
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一看就知道,这位突然造访的客人现在满身都是火药味,于是,她抢在对方爆发之前,迅速截住了她的话头。“特伦查德夫人,快请坐下,”她指向一张锦缎花纹的小扶手椅,“您还记得玛丽亚·格雷小姐吧,那晚在我的家宴上见过的?”
安妮望向窗边,一位美丽动人、身穿浅绿色长裙的金发姑娘正站在那里。她还以为这屋里再没有别人了。想到伯爵夫人让自己在吐露秘密之前安静了下来,内心倒对她闪现出了一丝感激。
女孩笑了笑。“我记得您也在宴会上,但好像没人帮我们正式介绍过。”
“是的,”安妮说,“我觉着也是。”
“我很高兴您能想到过来看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这么说,听来却完全是相反的意思。
“我刚好从这门前经过,”安妮回答,走到她对面站定,“本想进来和你谈点事情,不过这事大可以缓一缓。”
“那我先走吧,不打扰两位了。”玛丽亚说。
“不用,”安妮微笑,“真不是什么要紧事。”事实上,她现在觉得很不自在。既然眼下没法劝诫伯爵夫人不要做出资助查尔斯的鲁莽行径,她已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那里。她思量着,自己还要待上多久,才能不令人起疑地告辞离开。
“玛丽亚小姐刚告诉我,她之前偶遇了我赞助的那位年轻的查尔斯·波普先生,就在两天前。他当时正从广场上经过。我估摸着,他应该是刚从这里出去吧。您还记得那晚在家宴上见过他吧?”她说这话的时候,两眼直视着安妮的眼睛。她现在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查尔斯·波普?是的,我还记得。”安妮看着女主人拿出手中闭合的扇子,打开而后关上,如此重复两次。她是等着想看安妮会做出什么反应吗?还是为了好玩想刺激刺激她?如果真是这样,安妮绝对不能让她如愿。“他很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