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身边的奸细

“我也觉得,”玛丽亚相当激动,完全不知道面前正在上演什么戏码,“既有魅力,又很有意思。我们之后同路走到了伦敦图书馆。我的女仆好像不怎么赞同。而妈妈听说之后,当然也极力表示反对,可到了那时候,说什么都太迟了。”她高兴地笑起来,“他到底是什么人?您是怎么认识他的呀?”

“我已经忘了。”卡罗琳真是打得一手好牌呀,安妮心想。她完全是滴水不漏。“不过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和我都对他很感兴趣。我们认为他很有前途。”

玛丽亚热切地点了点头。“他和我讲过他的未来规划以及打算航行前往印度的安排。您去过印度吗,特伦查德夫人?”

安妮摇摇头,玛丽亚紧接着又说了下去。“我倒很想过去看看。那么艳丽,又那么混乱。我叔叔告诉我,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国度。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从没去过任何地方旅行,”她愁闷地表示,“我在爱尔兰倒是待过很长时间,我们在那里有一处庄园,但那根本不能算作国外,对吧?”她笑着望向另外两位女士。她们谁都没有说话。看到两人均未置评,女孩继续说了起来。“我也想去意大利走走。老实说,我很想像从前的年轻人那样,亲自去体验一趟壮游,去欣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在乌菲兹美术馆里悠闲漫步。您应该很喜欢艺术吧,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妈妈说过您的画非常漂亮。”

“是吗?”安妮大吃一惊,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

“至于这么吃惊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

“可您还是没有说明,您一开始为何会对波普先生产生兴趣。”玛丽亚说。安妮暗自琢磨,不知这年轻姑娘是否知晓她的表现已经把自己出卖了。

“我记不清起初是谁把他介绍给我们的了,”卡罗琳谨慎地说,“但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和我一样,都想尽我们所能地鼓励那些年轻才俊。如你所知,我们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不过我们很愿意帮助别人家的孩子。”安妮看着她。这些大概确有几分事实,她心想。只不过,这段话中隐藏的秘密却比事实更多。

“他倒是说过,我可以到他的办事处去看看。”玛丽亚大着胆子说。

“是吗?那他还挺主动嘛。”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脸上的表情十分晦涩。她注视着那年轻姑娘,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她是在密谋吗,安妮不禁怀疑。可要是果真如此,又会是关于什么呢?

“这个嘛,”玛丽亚有点脸红了,“也许是我首先提出来的,但他也没说什么阻止我的话。”她脑袋歪向一侧,视线低垂下来。长长的眼睫毛轻轻扑闪,双颊也渐渐红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这种表现不太明智。她已经名花有主了。母亲早已把话说得十分明白,她的未来全得仰仗约翰·贝拉西斯。她先前夸口的爱尔兰的那片土地,其实已经是负债累累,即使她的弟弟正在尽其所能地管理父亲留下的家产,而母亲则直截了当地告诉过她,照顾自己晚年生活的责任将会落在她的肩上。她迟疑着,不知是否应该坦白心意,可若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真对查尔斯很感兴趣,而自己又说服她的话……

安妮看着伯爵夫人。她是否注意到了女孩绯红的脸色,还有她不停摆弄扇子的模样?她显然很有勇气。安妮挺喜欢她。

“这个嘛。”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顿住了。玛丽亚·格雷已经和她丈夫的侄子订婚,按照习俗,显然不该鼓动她去参加这种会面。但安妮猜对了。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果然已有盘算。或者至少说,她眼下正在盘算着什么。“你要是想过去看看,我看没什么不成的。我之前去那儿见过他,但现在又有些事情,需要再找他商量商量。”

玛丽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这简直太令人意外啦。约翰·贝拉西斯的伯母,竟然提议要带她去城里看望波普先生?

“我觉得这事没必要做得太过正式,”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平静地说,“那样的话,波普先生肯定会觉得,必须费心特别招待我们才行,而至于你,亲爱的孩子,”她看了玛丽亚一眼,“如果这事只是出于一时兴起,恐怕也会更容易些。”她们都很清楚这话的意思。要是坦普莫尔夫人问起,一次心血来潮的造访显然更加容易解释。

“我能一块去吗?”安妮说,声音如蔷薇一般脆弱。

卡罗琳打量着她。这感觉多么奇怪呀,她竟和一个原本以为毫无共通之处的女人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没错,那事仍然还是个秘密,至少到目前为止依然如此。安妮猜得没错,卡罗琳已经厌倦了继续欺瞒下去。她巴不得事情早些公之于众。反正上流社会其他人也只会觉得这事有趣,在看到报纸谈笑之时,指出埃德蒙做得不太厚道,而后,便再无任何其他代价。不过,随着她对查尔斯的喜爱之情不断加深,想到生育他的那个女人在死后还要被人说成荡妇,心里多少会有一点愧疚,甚至也对她母亲产生了一丝怜悯。“当然,”她说,“如果你想去的话。”

安妮坐着没动。她要去看她的外孙了,她又有机会能和他说说话了。那晚在宴会上见到他时,她简直高兴得不知所措,可詹姆斯正在气头上,她根本不敢去和他说什么。现在,他们已经算是认识了,而詹姆斯对他产业的投资,也能完美解释他们之间的交情。当然,一旦真相大白,人们必定会仔细审视他们之间的关联,然而,眼前就有一个和他见面的机会,最起码可以让她在风暴来临之前去看看他,和他说说话。她实在是无法拒绝。“我很想去,”她听到自己说,“或许我们去那儿的时候,可以顺道买点东西,就像平时外出时那样。”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想到这个安排,安妮迎着傍晚的凉风回家的路上,都不由觉得暖和了起来。即便这又是一个不能让丈夫知晓的秘密。

当晚,特伦查德家的餐桌上气氛很僵。詹姆斯累了,满脸写满心事,奥利弗的情绪也不太高。这天本该是个喜悦的好日子,父子两人可以在父亲的新俱乐部里共用午餐。然而,他父亲却选择带着查尔斯·波普,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吸引了詹姆斯大量注意和资金的家伙。这个波普简直是时下的风云人物,既有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出资支持,还被邀请去她家里出席家宴……光是这些便足以令人心生嫉妒了。而奥利弗也的确很是嫉妒。

苏珊与其说是沮丧,倒不如说是在忧虑。自从在艾尔沃斯幽会以来,她再没从约翰·贝拉西斯那儿收到半点消息。她以为怎么着也得有封信吧。他曾在街上找斯皮尔谈过一次,她的女仆告诉过她,说是想要再安排一次幽会,可之后却没收到任何邀请或是暗示。她甚至硬拉着斯皮尔陪她去了奥尔巴尼,两人像一对站街女似的,在皮卡迪利街来来回回晃荡了大半个下午,就盼着能在无意之间撞见他,但她运气并不太好。想到这里,脸都开始发热了。她根本尝不出嘴里食物的味道,脑子里不停地琢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那么轻易就和他上床。她是否太不矜持啦?她皱着眉头。关键是,她是当真喜欢约翰·贝拉西斯的。他生得英俊,又风度翩翩,更何况,他今后还将继承尊贵爵位和巨额财富。总而言之,他就是她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和他在一起,能使她摆脱当前这个沉闷家庭所带来的束缚。她看了看坐在对面,正对着食物挑三拣四的丈夫。与奥利弗相比,约翰简直是既大度,又有激情。苏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你还好吗,孩子?”安妮问道。

“是的,母亲,”苏珊回答,“我好得很。”

“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从艾尔沃斯回来以后,我就总觉得不大舒服。肯定是从那边遇到的什么人身上染上了什么病菌。”她打了个冷战,好让自己的话听来更加可信。

“怪可怜的。”安妮答道,仔细审视着自己的儿媳。她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举止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可安妮还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你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谈得怎么样了?”詹姆斯问,轻轻弹了弹他餐碟上的小龙虾。他也一样没什么胃口。

安妮看了看一脸木然地站在壁炉两旁的比利和莫里斯。“很好,谢谢挂心。”

“她没介意你不请自来?”他又问。

“您去拜访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苏珊显然很不高兴,自己竟错过了这样的大好机会。安妮点了点头。“她的侄子该不会碰巧也在那儿吧?”

“贝拉西斯先生?”安妮皱起眉头,“没有。”苏珊这话问得可真古怪。“我没看见他,但他的未婚妻倒是在那儿。”

“他的未婚妻?真的吗?”苏珊的语气变得有点严肃起来。

“玛丽亚·格雷小姐,”安妮说,“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我挺喜欢她。”

“她也去了那次家宴,”奥利弗说着,朝比利点点头,示意还要再加点汤,“我觉得她也不过如此。”

“你和伯爵夫人谈过了吗?”詹姆斯接着问。

“我们说了会儿话。”安妮答复,用微笑回应着丈夫不合时宜的问话。他干吗要当着仆人,或者说是苏珊和奥利弗的面问她这些问题呀?

事实上,他是太过急切了,一时忘了谨慎行事的必要。安妮看了他一眼,终于使他恢复了正常。“很好,”他说,“这事咱们之后再说。”

安妮微微笑了笑。

埃利斯蹲在安妮脚边,右手拿着纽扣钩,正在帮女主人解开皮靴。她从大嘴巴的比利那儿听说,女主人去拜访过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这让她觉得十分好奇。

“您下午过得可还愉快,夫人?”

埃利斯还不太清楚,贝拉西斯先生花钱吩咐她搜集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信息,也不知道关于查尔斯·波普这个人,特伦查德夫人又有多少了解。但是她可以确定,老爷和夫人肯定藏着什么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那天下午被夫人打发出去的时候,埃利斯就已经猜到了。而在他们私下商讨过后,特伦查德夫人便毫无预兆地出了门。现在,埃利斯还知道了她究竟去过哪里。

“是的。”安妮答道,将右脚从靴子里挣脱出来。“谢谢,”她接着说,动了动套着长丝袜的脚趾头,“我觉着,这靴子穿着一点也不舒服。”

显然,安妮没像埃利斯期望的那样轻易松口。她决定再试一次。“这鞋恐怕不大适合走太远的路,夫人。”

“我也没走多远,”安妮说着,取下耳环,看着镜中的自己,“就是走到贝尔格雷夫广场而已。”她发现阿格尼丝正坐在自己椅边,便伸手将它揽进了怀里。

“是吗?”埃利斯松纽扣的手停住了,钩子仍然抓在手里。

“是的。”安妮说。她算不上是在和埃利斯讲话,不如说是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事实上,计划拜访查尔斯办事处的安排,令她感到兴奋不已。显然,她不能和詹姆斯说起这事,但她实在很想同什么人讲讲这件事情。“你对主教门大街有什么了解吗?”

“您是说主教门大街吗,夫人?”埃利斯抬起头来,“您怎么会想到要去主教门大街呢?”她帮着把另一只靴子也给脱了。

“没什么,”安妮醒悟过来,差点没把事情全说给这好奇的女仆听,“我只是要去拜访一个人,他的办事处就设在那条街上。但我好些年都没到过那里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过去的时候好顺道参观一下。”

“那边应该有些批发商店,能买到好些实惠的小东西,”埃利斯说,“我会去四处打听一下。您准备什么时候过去呢?”

“还没确定。大概就在这一两天吧。”安妮不愿再回答更多问题。她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太多了。

“明天,咱们把那件旧的棉纱丧服找出来吧?我想看看能不能再稍微改改,还是该去定做一件新的。衣柜里总得备一件能穿的丧服才行。”埃利斯点点头。她知道,关于主教门大街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听到埃利斯带来的消息,约翰·贝拉西斯给了她一笔不小的奖赏。贴身女仆因为帮女主人解靴子时听来的话而得到报酬,这种事情可不会经常发生。可当他听到她的两位主人曾私下谈论过什么事情,随后特伦查德夫人便去拜访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这之后还计划要去主教门大街时,他几乎哈哈大笑了起来。事情总算有了进展。他很清楚在主教门大街工作的是什么人,最起码,他知道那里有个同时受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和特伦查德夫人关注的人。听父亲讲了他在布洛肯赫斯特家里看到的情形后,约翰便急忙搜集了关于年轻的波普先生的所有信息。“但她并未提到波普先生的名字?”

“我印象中没有,先生。至少这次没有。”

“即使如此,波普和伯爵夫人之间肯定有着什么关系,”他说着站起来,在马和马夫酒馆外边喝完了最后一小杯杜松子酒,“我是说,除了她给他投资以外。”

“您这么想吗,先生?我怎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埃利斯躲在披巾后面说,她将它小心地蒙在头上,把脸全给遮了起来。她是临时想到了这个主意,以免被人看到她同贝拉西斯先生说话。她也得小心维护自己的名声才行。

“别误会。我不敢说我对他们的关系了解得多么清楚,但背后肯定藏着什么隐情,”他使劲点头,似乎这一观点已被证实,“我敢保证,这事肯定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如果您说是,那就是吧。”埃利斯咂咂嘴,抱起了胳膊。她喜欢听人讲故事,但她不太确定这个故事是否会合自己心意。

“要我说吧,”约翰说,“他是个颇有野心的年轻人,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利用了她。”

“怎么个‘利用’法呢,先生?”

“那正是我们要去调查的,”约翰语气坚决,放下了酒杯,“等我们查明真相以后,我相信,她应该会付一大笔钱来守住这个秘密。”

埃利斯大张着嘴。“一大笔钱?”

“你可以帮我把这笔钱拿到手。”

第二天下午,埃利斯来到布洛肯赫斯特家底层入口的门外。她觉得紧张,也不介意承认这一点。贝拉西斯先生提出让她去接触一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贴身女仆,看能否打听到她女主人的日程安排,以及她为何会在午后时分关起门来,在她的私人起居室里招待像查尔斯·波普这样的英俊青年。贝拉西斯还建议,作为对话的切入口,她可以向对方询问,那天宴会结束后是否看到过特伦查德夫人落下的一把扇子。当然了,这种事情并没发生。实际上,埃利斯口袋里就装着那把扇子,以防真有人问起它的去向。她将大衣理理平整,又整了整自己的帽子,终于鼓足勇气敲了敲门。“哪位?”一位身穿布洛肯赫斯特家深绿色制服的年轻门房站在那里询问。

“我是埃利斯小姐,”她开口说道,“是詹姆斯·特伦查德的夫人的贴身女仆。”

“哪一位?”男孩又问。

埃利斯气得咬住了嘴唇。倘若她服侍的是一位公爵夫人,绝不会到现在还站在门外边。

“詹姆斯·特伦查德的夫人,”她加强语气说,“她那晚出席了伯爵夫人的家宴,恐怕是把扇子落在了这里。”

“这事你最好去问詹金斯先生。”

走进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底层,人们全都在忙个不停。这里的房间和过道都比伊顿广场那儿来得宽广,活动空间和自然光线也较之更为充足,看起来十分壮观。埃利斯坐在底层餐具室外边的硬木椅子上,内心涌起了一丝羡慕。

谁都没有太去理会她。他们都有自己的活要干。透过对面打开的大门,她看见三个男仆正在那边擦拭餐具。在他们身前是一张铺着柔灰色毛毡布的桌子,桌上摆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各类银质餐具。主菜盘、分发盘、托盘、酱料碟、汤碗、茶壶、水壶,还有起码二十几个餐盘,全都堆在桌面上,三位男仆埋首其中,正在努力忙活。这种活埃利斯一点也不羡慕。你得把手伸进装着一种混合了氨水的红色粉末的碗里,然后使劲擦拭餐具,一直擦到餐具发亮或者手上生出水泡,或是两种情况同时发生为止。可是,他们似乎还挺乐在其中,也许因为可以趁机说说话吧。

“你先在这儿等着,”门房语气坚定,“我去叫詹金斯先生过来。”

埃利斯点了点头。从她右手边的一扇内窗能看到厨娘正在厨房里干活。她屈身压在揉面板上,正卖力地揉着面团,大量的铜制器皿不是挂在墙上,便是堆在架子上。厨娘将面团拿起,而后掷下,两手合掌拍了拍,顿时扬起一团面粉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去,能看见面粉灰一直在她身边弥漫。

“埃利斯小姐?”

埃利斯惊得一弹。她看厨娘太过入迷,没听到詹金斯先生已轻手轻脚地走近。

“詹金斯先生,您好。”她站起身来。

“我听说你在找什么东西?”

“是的,先生,是我女主人的扇子。她那晚参加完伯爵夫人的宴会后,好像是把扇子落在这儿了。我想着,说不定是和伯爵夫人的某把扇子弄混了。能否让我和她的贴身女仆谈……”

“抱歉,恐怕没人发现过你所说的这类扇子。”詹金斯转向后门,准备打发她出去。

“哦……”埃利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必须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贴身女仆搭上话才行,否则来这一趟就完全没了意义。“特伦查德夫人还说了,要我向夫人的女仆请教一下她的发型……”

“她的发型?”詹金斯慢慢扬起了他那两道灰白的粗眉。

“是的,先生。夫人那天宴会上的发型令她印象十分深刻,她想叫我问问看,怎样才能做到那种效果。”她微微一笑,自认为会比较动人。

詹金斯皱着眉头。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女仆们经常互相交流各种装扮技巧和服装潮流。“好吧。我去看看道森小姐眼下是否有空,”他答道,“你能在这儿稍等片刻吗?她也许正在夫人跟前干活,如果那样的话,我也无可奈何了。”

十分钟后,女仆道森出现了。她心里其实觉得,这样的请求多少有点儿冒昧,但同时却又感到颇为受用,因为她的确对自己的美发技巧相当自豪。她会花好几个小时护理夫人要用的假发,并且时刻留心注意,生怕头发稍有褪色,以确保能在装扮的时候达到相得益彰的效果,她暗自高兴有人看出了自己的苦心。很快,埃利斯便在对方的带领下走上后楼梯,穿过走道,走进了位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私人套间入口旁的,一扇被粗毛呢覆盖着的小门。

房子三楼有几面巨大的框格窗,能欣赏到屋外花园和广场的壮观景象。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套间空气清新,还十分舒适。不仅包含一间宽敞卧房,里面摆着四柱大床,几把镀金边的漂亮椅子和一张桌子,更有个人起居室以及必不可少的个人更衣室。

“你觉得这些水彩画怎么样?”道森说着回头看向埃利斯,一边领着她穿过卧室。“大部分都是夫人亲手所绘。这是他们的家族房产,”她用手指着其中一幅画,“利明顿庄园。从一六〇〇年开始便在这个家族世代相传。”

“真想不到。看起来并没那么老旧。”埃利斯对那房子或是画作都毫不关心。

“中间曾经重建过再次。庄园面积超过了一万英亩。”显然,提到主人家的庞大家产,道森也奇怪地自豪起来了,仿佛不知为何她自己也与有荣焉。而道森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不用说,那地方一定十分壮观,”埃利斯说,“能服侍这样的名门家族,感觉肯定相当美妙吧。”她顿了一下。“要是我也有这种运气就好了。”

走进更衣室后,埃利斯很快意识到了,这项任务将会相当棘手,说不定根本就无法达成。道森是那种老派的、以主人的生活为重的仆人。她身材结实,长一张宽脸盘,步子走得很慢,对人态度友好,但显然不爱说闲言碎语,至少不会随意告诉不熟悉的陌生人,也绝不会对主人不忠。她在那个家服侍了很长时间,已把目光投向了退休后的那笔微薄年金。对一个外人胡乱说话,对她毫无益处可言。

“我之前还服侍过老伯爵夫人。”她说。

“两代伯爵夫人,这是要有多幸运呀?”埃利斯极力称赞,试图表现得讨喜一点,“那你应该去过很多地方吧,肯定比我多得多了,还见识过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

道森点了点头。“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我在这个家确实过得挺不错的。”埃利斯默默打量着她。道森是个少见的怪胎,是那种心满意足的仆人。心里头没有一丁点想要报复的念头。她不觉得是上帝对她不公,才使她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她感到十分满足。这种想法埃利斯怎么也理解不了。倒也不是说她讨厌特伦查德夫人。只是女主人从来都没把埃利斯当成自己人。尽管她们已经在一起许多年,但主仆关系中隐含的不公待遇,使得埃利斯哪怕背叛起自己的主人来,也不会觉得多么愧疚。不管她从安妮那里得到了多少报酬,那也都是她辛苦挣来的。这些年来,她辛辛苦苦地不停劳作,好言哄骗,卑躬屈膝,还不得不装出一副乐意效劳的模样,而她其实一直巴望着主人家能早日垮台。她可以眼睛也不眨地当着安妮的面说瞎话。她还会偷摸地顺走她的东西,只要她觉得不会被人抓到。这些心思,她原想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贴身女仆那里寻得共鸣,以为损害伯爵夫人利益的计划一经提出,就会有深受其苦的同类与她一拍即合。可面对一片忠心的道森,埃利斯感到为难了,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怪不得你对美发的事懂得那么多,”埃利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是那种哪怕到了我这把年纪,都能让我真正受益的人。”她说着大笑起来,道森也跟着一块笑了。“我家夫人真的非常喜欢伯爵夫人那晚的发型。”埃利斯知道自己哄骗起人来很有说服力。这可是她常年训练的成果。

“真的吗?”道森捂住胸口,乐得有点情不自禁。

“当然是真的,”埃利斯继续说道,“快告诉我吧。你是怎么把两侧的卷发固定在耳朵前边的?”

“那可是有点秘诀的。”道森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有一大堆卷发钳和卷发纸。“这是我很久以前在巴黎买到的,然后就一直用到了现在,”她举起一个外表精致的细卷发钳,“我会先把它放在壁炉里加热。”

“怎么做呢?”埃利斯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敬和好奇。

“我这有种装置,能固定在壁炉里边。”她又拿出一个黄铜制的加热盘。

“真不知道今后还会有些什么新花样?”埃利斯这么说,却在暗自琢磨着,不知还要再过多久,才能打听到一点有价值的消息。

“想想咱们三十年前的做法,你就会觉得很了不起了。不过,”道森接着说,“最为重要的事情,应该还是要先找到质量优良的假发。我个人比较喜欢庞德街上加布丽埃尔夫人那家店。她的货源很好。她说,她卖的绝大部分假发都是用修女而不是穷人家姑娘的头发做的,我觉得那样的发质会比较好。那家店里的假发更为浓密,而且也比较有光泽。”

道森接着又解释起烫发时不伤及头发的技巧,说到香纸的重要作用,能够有效防止烫伤。埃利斯一边听着,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起来。她看到高大窗户中间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幅小巧的搪瓷肖像画,画中那名军官所穿的军装起码得追溯到二十年前了。

“那是谁呀?”她说。

道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是可怜的贝拉西斯子爵,我家夫人的儿子。他在滑铁卢战死了。那是这个家的一大禁忌。夫人一直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至少没有完全恢复。要知道,他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真是不幸啊。”埃利斯更加仔细地瞧起画像来。道森的回答给了她走过去认真查看的借口。

“这的确是幅好画,出自亨利·伯恩的手笔。”道森再一次因为主人家的所有物而不由得自豪起来了。

埃利斯半眯起眼睛。那张脸意外地相当熟悉。他那黑色的卷发,还有蓝色的眸子,都使她记起了好多年前经常造访主人家的什么人。应该是在布鲁塞尔吧?那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在滑铁卢战死了……啊,她想起来了。他是索菲娅小姐的朋友。她还记得他当时是多么英俊。这感觉真奇怪呀,竟会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梳妆台上看到他的肖像。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埃利斯从不主动透露消息,除非实在逼不得已。

“伯爵夫人那天晚会上可还愉快?”埃利斯问。

“嗯,我想是的。”道森点点头。

“我家夫人也是。非常愉快。她说她遇到了许多好人。”

“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走进布洛肯赫斯特家的。”道森欢快地说着,一时忘记了自己永远也当不成座上宾这个事实。

“当时有个年轻人似乎颇得她的欢心。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波普先生是吧?”埃利斯等着对方回答。

“波普先生?是的没错,”道森肯定地说,“那是位年轻帅气的绅士。他确实很讨我家夫人喜欢。她不久前才对他产生兴趣,但他最近经常过来这里。”

“他经常来,真的吗?”埃利斯笑了。

道森一脸诧异。这女人是想暗示什么?她拿起先前的烫发装置,开始打包收拾起来。“没错,”她坚定地说,“我家老爷夫人对他从事的产业很感兴趣。他们喜欢鼓励有想法的年轻人。他们就是这么慷慨。”最后一句并不是真的——至少直到这一刻还不是真的——但道森不能任由这陌生人随意暗指这当中存在任何不妥之处。“要是她继续这么胡乱说话,我才懒得和她说什么美发技巧。”她这么想着,呯的一声关上抽屉。

“真是令人钦佩呀,”埃利斯知道自己踏错了步子,急忙设法挽回局面,“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一位贵妇人竟会对一个有为青年的产业产生兴趣。特伦查德夫人能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我并不认为她能被称作商业女性或是能做出这一类事情。”

“这事虽然不大寻常,但绝对是真事。”道森的态度平和下来。埃利斯已成功舒缓了她的怒意。“就在这一两天,她会到市区去拜访他一趟。到他的办事处去。在完全掌握她所投资的项目之前,她是不会轻易投资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她真的会投钱给他?那他肯定很有魅力吧。”埃迪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如此一来,道森的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了。

“我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我家夫人财力十分丰厚。”那一刻,她本来打算说,她会带上玛丽亚·格雷一起过去,以表示这事没有任何不妥,可转念她又反问自己,为什么要把主人家的事全说给这个陌生人听?她板起脸来。“这事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我想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埃利斯小姐。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而我相信你恐怕也是一样。祝你好运,再见。”她站着没动。“你应该能找到去后楼梯的路吧?”

“当然,”埃利斯试着去够对方的手,“你真是太好心太大方了。谢谢你。”

但这一次,她没能成功收复失地。“不用在意,”道森说着把手抽了回去,“我得干活去了。”

出门来到过道,埃利斯十分清楚,自己怕是再难进到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大门了,但她并不特别担心。反正道森小姐也绝不会主动透露任何秘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况且,埃利斯已经有了能向贝拉西斯先生交差的真切消息,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问题是,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伦敦市中心威斯敏斯特市的一个区域,拥有许多知名的绅士俱乐部,有时被称为“俱乐部地”。这里的俱乐部都是英国上流社会的机构。

均为圣詹姆士的老牌贵族俱乐部。

达摩克利斯之剑源自古希腊传说:狄奥尼修斯国王请他的大臣达摩克利斯赴宴,命其坐在用一根马鬃悬挂的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下,由此而产生的这个外国典故,意指令人处于一种危机状态,“临绝地而不衰”。或者随时有危机意识,心中敲起警钟等。

彼得·莱利,荷兰裔英国画家。曾任查理一世时期的绘画助理,后又为克伦威尔父子服务。一六六〇年查理二世复辟后,再度成为御用画家。

指文艺复兴以后,欧洲贵族子弟进行的一种传统旅行,后来也扩展到中欧、意大利、西班牙富有的平民阶层。

乌菲兹美术馆是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最有历史、最有名的一座艺术博物馆。

英国搪瓷画家。先后被君主乔治三世、乔治四世和威廉四世所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