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贝尔格雷夫广场的家宴

时间将近十点。安妮·特伦查德激动得手直发抖,好像肠子都打了结。她盯着镜子,默默催促埃利斯加快速度,赶紧帮她整理好发型。她戴着一款冠状头饰,有几根饰针好像已经戳到了她的头皮。等不到宴会结束,估计就会开始头疼。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她瞥了一眼壁炉上方的镀金钟表。两个看着有些闷闷不乐的小天使一左一右地抬着中间的表面。此处距离贝尔格雷夫广场,乘马车只需不到五分钟时间。如果在十点半之前就到场,对主人家是很失礼的,可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等到那个时候。

安妮会对社交场合抱有什么热情,那是相当罕见的。但话说回来,二十五年来头一次见到自己的外孙,这种情况恐怕更为稀奇。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信上写的是真话吗?安妮还有些不敢相信。他会是什么样子呢,安妮暗自琢磨着,调整了一下她的镶钻牛皮手镯。他生下来时有一对淡蓝色的眼睛,和索菲娅一样,可小宝宝刚出生的时候,眼珠好像都是蓝色的吧,说不定现在已经变了。她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温和且带着甜甜的奶香,还有他结实的小粗腿,膝盖上的凹窝,以及他那颇有抓力的小手。她也还记得自己当初感受到的复杂情绪:当他被带离自己身旁时内心的愤怒和极其深沉且令人痛苦的哀伤。一个那么幼小而无助的孩子,为何能够激起如此强烈的感情,真是令人难以理解。她把阿格尼丝从趴在她脚边的陪伴姿势抱起来。它这种毫无保留的感情还是挺让她感到安慰的,还是说,它只是因为需要有人投喂,才会表现得如此忠诚?安妮为怀疑它而感到愧疚,不由亲了亲狗狗的鼻子。

“你好了吗?”詹姆斯问,光秃秃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苏珊和奥利弗已经在大厅里等了。”

“咱们要是到得最早那可不好。”安妮微笑看着丈夫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没什么能比出去参加晚宴更让他感到高兴的了,而且也很少会有别的宴会,能比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家的“家庭宴会”来得更为盛大。

“咱们不会是最早的。已经有人在那里用过晚餐啦。”这话倒是没有说错。他们属于受到邀请的第二级阵营。她知道,如果能让自己成为在那里用晚餐的其中一名,詹姆斯甚至会愿意卖掉他的灵魂,但他眼下非常兴奋,并未因此坏了兴致。他这种表现实在奇怪,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到布洛肯赫斯特家去参加聚会,似乎忘掉了他们两家之间真实存在的某种关联。当然,他们必须表现得好像这种关联并不存在,也从来没有过什么孩子。然而,一旦查尔斯·波普真正现身,他肯定立马就能明白,不过,也没有必要现在就拿这事烦他。她站起身来。“好了。埃利斯,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我的扇子吗?就是迪韦勒鲁瓦出的那把新的。”

虽然詹姆斯向来大方,但安妮对时尚一直缺少兴致,唯独扇子倒是她少有的几样奢侈品之一。事实上,她已经收集了不少扇子。而迪韦勒鲁瓦的这把是其中最好的。手绘花纹,做工精巧,是她专门留待特殊场合用的。埃利斯将扇子送到她手里。扇面上绘有新任的法国王室一家,因为十年前的一场革命,而被送上了王位。她看着那位胖胖的老国王。心里不禁思索,那顶既令人为难又不太安稳的皇冠,他还能戴上多久呢?可话说回来,她自己的秘密,又还能保住多久呢?他们还能继续享受命运的恩宠到什么时候,而后看着一切在他们眼前彻底崩塌?

詹姆斯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沉思。“走吧,别让马等得受寒了。”她点点头,抓紧扇子贴在胸口,竭力保持冷静,跟着丈夫轻快的步伐,朝楼梯口走去。她暗自祈祷,真希望他能理解自己打破沉默的良苦用心。实在是因为已经别无选择,她对自己说。也许,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他终究会原谅她吧。她原本以为他已经忘了索菲娅和贝拉西斯的事情,但她想错了,直到他们走到楼梯最底层时她才发现。“别忘了,”他轻轻抚上她的袖子,“那件事你一个字也不能提。我是坚决反对的。”她点了点头,但心已沉到谷底。等到有人介绍他和波普先生认识的时候,他肯定立马就会明白,秘密已经藏不住了。她又一次感到左右为难,心里不知是该愤怒,还是抱着一丝期待。

安妮察觉,心情激动的并非只有自己。苏珊看上去比平常活跃多了。她将红褐色的头发高高梳起,戴着与之相称的一整套珍珠项链、手链和耳环。更重要的是,她惯来耷拉的嘴角此时竟带着笑意。她简直已经势如破竹,显然打算充分利用此次机会。她和裁缝花了三天时间,在服装上做了不少修饰。对一位少妇而言,或许有点太女孩气,但她穿上确实漂亮。安妮也不得不承认。

“你这发型真好看。”她轻快地说。决意给这个夜晚来个好的开端,只可惜切入点选错了。苏珊戴着星星样式的钻石头饰,看上去其实相当不错,但她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因为我没有皇冠啊,”她说,“否则我肯定会戴那个。”

“以后肯定给你补上,”詹姆斯笑着说,“好啦,都上车吧。”他带头走到人行道上,马车已经等在路旁。安妮决定忽视儿媳所说的话。恐怕没有什么能比苏珊那不时投来的审视目光更让她感到厌烦的了。安妮在女帽商店里花了多少钱?那枚胸针上究竟镶了多少蓝宝石?而这也是让安妮觉得,和儿子还有他那物欲爆发的妻子住在同一屋檐下时,最难以忍受的事情之一。

最终,刨去上下马车的时间,两代特伦查德夫妇只用了几分钟时间,便来到了位于贝尔格雷夫广场一角的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宅邸。一位男仆拉开门,指引他们绕过大厅内的镀金沙发,走过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来到壮观的绿孔雀石楼梯前,一排仆人定定地候在那里。他们循着楼梯往客厅走去,能听到其他客人已谈得相当热烈。

“不知我们来前,有多少客人在这里用餐呢?”苏珊低声和丈夫说话,一边提起她的裙摆。

“听上去无疑已有一屋子人了。”

安妮根本无须担心他们来得太早。他们走进起居室那扇两开门,发现屋里头已经挤满了客人。浅色丝绸笼成一层层薄雾,耳边传来塔夫绸摩擦的沙沙声,安妮在其中认出了几个熟悉的人影,但大部分人对她而言都十分陌生。趁着等待管家通报他们到来的时间,她又把房间仔细看了一遍,视线扫过三五一群或两两成对相聊甚欢的客人,希望能在其中看到他的面孔。可哪张脸才是呢?她暗自笑了笑,因为她意识到,尽管没有任何线索,她却确信自己可以认出他来。她相信肯定会有什么蛛丝马迹——比如他下巴的形状,或是索菲娅那样浓密的长眉毛——能让她辨认出自己亲人的模样,哪怕是在一个挤满人的房间里。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伯爵夫人说着,从一大瓶淡粉色百合花旁边走过来。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

安妮听出自己的语调有点吃惊。她过于关注查尔斯·波普是否已经到来,根本没法去想其他任何事情。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注意到了,他们刚才走进来时那女人脸上的不安神色,这个将他们孙子的存在隐瞒了这么多年的女人。现在,该轮到她被蒙在鼓里了。卡罗琳简直费尽了气力,才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

“这花可真漂亮。”安妮努力想恢复平静。但她此时真正想做的,是抓住这个难对付的女人的手臂,向她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他真的会来吗?他长什么样子?你究竟怎么找到他的?然而,她却只是补了一句。“闻起来也很香。”

“这都是今天一早刚从利明顿送来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也很乐意配合她演下去。“我应该还没见过您的丈夫吧。”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安妮说着往旁边退了一步,“请容我为您介绍特伦查德先生。”

他和伯爵夫人预料得不太一样。他要差劲得多。她当然也没仔细想象过他的长相。她知道他是个生意人,所以也没抱什么太大期望,但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矮,还这么胖。这些年来,她听姐姐多次提过索菲娅的美貌,现在她只能推测,那女孩的好相貌全是遗传自她的母亲。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谢谢您邀请我们来您家做客。”詹姆斯半弓了下身子,动作既笨拙又不太妥当。

安妮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丈夫根本就没法控制自己。即便他们发迹已有这么多年,可他行礼的姿势和逢迎的态度中似乎隐含着某种气息,仍然在告知着在场众人,他,甚至也包括她,根本不属于贝尔格莱维亚的上流社会。

“不用客气,”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答道,“恐怕这房子对您而言毫无惊喜,特伦查德先生。这就是您本人修建的。”

詹姆斯笑得有点过于热情。“请容我向您介绍我的儿子,奥利弗·特伦查德,还有他的妻子。”

苏珊走上前来低头行礼。“伯爵夫人,”她说,听得安妮直为她的粗野皱起了眉头,“这客厅真是漂亮呀。”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点头回应。“特伦查德夫人。”她语调谨慎,没有染上丝毫满意与否的色彩。这女孩长得挺美,穿一身淡蓝色裙子,系相同颜色的发带,与她那厚厚的红褐色头发形成了巧妙对比。但真正勾起她兴趣的还是她的丈夫。这应该就是索菲娅的弟弟了:他那时年纪太小,没能参加里士满公爵夫人当年举办的舞会,但肯定还对她儿子留有印象。

“跟我说说,特伦查德先生,”她说,“你是否也和你父亲有着同样的兴趣?”

“奥利弗现在为我工作。”詹姆斯插话进来,看到儿媳脸色不好,便又改了口。“或者应该说,和我一起工作,”他纠正道,“我们正在准备一个新项目,开发道格斯岛。”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一脸茫然。“道格斯岛?”

“在东伦敦。”

“东伦敦?”伯爵夫人愈发困惑了。仿佛他们正在讨论的,是最近刚在桑给巴尔岛另一侧发现的什么新文明。但詹姆斯完全没有察觉。

“我们会新修路堤,再建上商业地产和工人住房,甚至还有供给管理人员居住的房屋等等。此外,我们还要扩建码头。那些船已经把空间全占满了。”安妮试图和他对上眼神,想问他能否别再谈公事了,可他没有停下。“他们需要更多空间装卸货物,以应对来自世界各地的大量商品。随着大英帝国进一步拓展,更多——”

“原来如此,”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勉强地笑了笑,“您说得真是激动人心呀。但我能失陪一下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以要为他人做介绍为借口,飘然走远了,留下安妮、詹姆斯、奥利弗还有苏珊站在门口,无人过问,显得孤零零的。

“现在还是盛夏时节,干吗就把壁炉烧起来啦?”苏珊咕哝着,挥动手中的扇子。“这里太闷了。奥利弗,咱们往里走吧。”

看詹姆斯的意思,好像也打算和儿子儿媳一块离开,但安妮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最好留下来。他不解地看着她。“咱们还是先等会儿吧,”她说,“这里可以看到刚来的客人。或许会有什么认识的人能够给我们一点面子。”她朝门口望了一眼。就在她说话的当口,来了一位长着美丽卷发,肤色透白,五官精致的女孩,还有她同样很有吸引力的母亲。

“坦普莫尔伯爵夫人,”男管家大声通报,“玛丽亚·格雷小姐到。”

坦普莫尔夫人穿一身蓝色带花边领的波纹绸连衣裙,宽大的裙子垂在加了马毛的裙撑上。但真正吸引众人目光的,还是她的女儿。她穿一件浅米色礼服,露出的肩膀就像大理石雕像,平滑流畅,毫无瑕疵。一头金发梳成中分,高高拢在脑后,两侧分别留着一缕“垂发卷”,将她漂亮的瓜子脸衬得愈加完美。安妮看着她们穿过人群,朝前方较小的客厅走去。

“特伦查德先生?”詹姆斯猛然转身,看到一个满脸神气,硬塞进一件双排扣长礼服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这位客人刚刚进来,长了一张油光锃亮的大脸,留着长长的花白胡髭,长鼻子上纵横交错,满是静脉曲张的血管。这是一个经常熬夜且酗酒无度的男人。“我是斯蒂芬·贝拉西斯。”

“阁下。”

“牧师贝拉西斯先生是主人家的弟弟。”安妮语气肯定。有关布洛肯赫斯特家族的信息,没有多少是她不知情的。

格雷丝僵硬地站在丈夫身后。她怔怔望着屋里的客人,浅褐色的眸子显得有点冷漠。她把嘴抿成了一条线,穿一件曾经美艳但已经风光不再的紫褐色礼服。

“贝拉西斯先生,”詹姆斯点点头,“请容我介绍我的妻子,特伦查德夫人。”安妮礼貌地点了点头。格雷丝转过视线,看了一眼安妮和她的长裙。她勉强做了个笑模样,但笑意并未延伸到她眼底。

“你好像是和库比特一伙的吧,”贝拉西斯两只脚一前一后地站着,“一夜之间把伦敦街道变得全是白色柱廊。”

“实际花的时间,还是比那稍微长一点的。”詹姆斯已经习惯了这种非难。之前去伦敦别人家做客时,就被这事折磨过许多次,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隔上多久,就得为人们调侃他们把首都街道变成“婚礼蛋糕”的玩笑话而哈哈大笑起来。“但我们建的那些似乎还挺受欢迎的,牧师先生。”

“暴乱也受人欢迎。还有革命。那又怎么算呢?”

“这么说,您并不喜欢布洛肯赫斯特宅的这处房子?”

“房间的面积和高度倒还不错。但我必须说,比起我父母在伦敦的宅子,那还是差远了。”

“那房子在什么地方呢?”

“在梅费尔区,赫特福德街上。”

詹姆斯点点头。“但是我想,新建的房子可能更适合款待宾客吧。”

“你就是靠着这个发家致富的咯?利用人们爱显摆的欲望?”格雷丝知道,斯蒂芬是觉得气愤,这个小矮子竟比他们富裕那么多,可再怎么着,他也不该这样口无遮拦,哪怕自言自语也不应该。

詹姆斯听了这话沉默了,但安妮立马接过了话茬。“天哪,这屋里简直要挤爆了。”

格雷丝难得愿意救一回场。“听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你们认得我们的侄子,贝拉西斯子爵。”

“没错,”詹姆斯确认,庆幸有人出来打圆场,“我们跟他挺熟。现在想想,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们也去了那场著名舞会吗?”

“如果您指的是里士满公爵夫人召开的那场舞会,那么是的,我们去了。”

“真有意思。如今一谈起那件事,都像是在说什么传奇故事似的,您说是吧?”格雷丝淡淡一笑。为了弥补丈夫的无礼举动所带来的伤害,她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安妮点点头。“传奇性的悲剧故事。每每想到可怜的贝拉西斯子爵,还有那些英勇的年轻人,就那样离开舞厅战死在沙场,就觉得实在太可怕了。”

斯蒂芬也为自己的失言感到后悔。难道他走到这儿来,就为了侮辱詹姆斯吗,而且这个男人说不定还有用处。“是啊,您说得很对。失去埃德蒙,对我们整个家族都是极大的损失。现在,我们就只剩约翰这唯一的后代了,至少在男性继承人这方面。他就在那边,正和一个穿蓝色裙子的漂亮姑娘说话。”

詹姆斯朝房间那头望去,看见那人正同苏珊聊得兴高采烈。她食指轻抚香槟杯的边沿,一边笑着,一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那位穿蓝色裙子的漂亮姑娘,正是我的儿媳。”看到约翰凑过去,轻触了一下苏珊的手背,詹姆斯又加了一句。“他似乎把她逗得相当开心。”

“约翰很快就会公布婚约。”格雷丝这么说,想必是不希望让人产生什么不恰当的想法,但结果自然是适得其反了。

安妮不由笑了笑。但愿那个可怜的姑娘,无论是谁都好,能够认识到,她的婚约对象是一个爱同女人厮混的男人。“你一定很高兴吧。”她说。

“不知和他订婚的是哪一位?”詹姆斯问,急于想展现自己与这尊贵客人之间的熟络关系。

“玛丽亚·格雷小姐,”格雷丝把视线投向另一间会客室,“她是已故坦普莫尔伯爵的女儿。”想到事情已成定局,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詹姆斯语带羡慕地说,“你说是吧?安妮?”

硬要她说的话,安妮倒觉得有些难过,为她先前看到的那位漂亮姑娘。这个花花公子根本配不上她。但她什么也没说。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位年轻人,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和一对好看的眉毛。就是他了。他长得很像埃德蒙·贝拉西斯。他们父子俩简直像双胞胎一样。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关节全都变白了。他立在门槛处,应该是有些紧张了,两只眼睛在屋里四处打量,很明显是在找人。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从容优雅地朝他走去,途中回绝了两次别人的搭话,就为了去迎接她的这位客人。安妮看到,因为女主人终于现身,年轻男子露出了明显放心的表情。然后,他们转身朝这边走来了。她应该做何反应?她应该说些什么?这个场景,她曾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不是在接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回信以后,而是从好多年前就开始了。他们见面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形?

“特伦查德夫人。”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开口,像一艘全速前进的帆船一般,朝她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得意扬扬的味道。她实在是抑制不住。“我来向您介绍一位新朋友,”她顿了一下,“查尔斯·波普先生。”

然而,波普先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料想。他的视线越过安妮,看向了詹姆斯所在的位置,像傻了一样目瞪口呆。“特伦查德先生,”年轻人说,“您怎么会在这里?”

“波普先生。”詹姆斯脱口说出,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地上。

突兀的哗啦声响瞬间中断了在场众人的谈话,所有人都转过身,盯着聚在门边的这群人。詹姆斯站在中间,觉得燥热、苦恼、难为情,而且不知所措,他脸憋得通红,两只耳朵也越变越红了。

最先恢复镇定的自然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哟,这下有意思了。”她说。这时候,人们已逐渐重拾对话,两个仆人围了上来,动作轻巧而迅速地扫走了拼花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我原本还以为波普先生是我的秘密客人,谁知道,你们原来都很熟悉了,特伦查德先生。真是有趣呀,”她笑了起来,“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詹姆斯犹豫了。“不。不是很久。”

“有一阵子。”查尔斯几乎与他同时说道。

“不是很久?有一阵子?”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重复着,挨个看着他们两个。

安妮转身面向她的丈夫。自从多年以前,索菲娅宣布自己怀孕以来,她再没有过那种心惊胆战的感觉。如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而且不知为何,这次的破坏性似乎更为猛烈。几十年间,她参加了众多枯燥无趣的晚宴和索然无味的招待会,见识了太多男人女人居高临下地与她说话,且毫不掩饰他们脸上的不屑,因为这些,安妮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好本事,但此时她脸上的神情,詹姆斯同她结婚这四十年间,都从来未曾见过。遭受背叛和不公待遇的委屈,还有被自以为可以信任的男人欺骗的愤怒,全都明明白白地印在她那敏感细腻的眸子里。

“是呀,亲爱的,快告诉我们吧,”她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你和波普先生认识多久啦?”

詹姆斯想尽可能地让一切听起来稀松平常。他们初次见面时,年轻人刚开始来这城里工作。查尔斯的父亲和他是老朋友,当查尔斯决定搬来伦敦时,他父亲曾经嘱托詹姆斯,请他帮忙提些中肯的意见,并教他一些为人处事的方法。詹姆斯因此对那年轻人留下了印象,当听说他打算接管曼彻斯特的一个厂子时,便觉得自己能够帮得上忙,还表示要帮他寻找提供原棉的新供应商。

“现在人们买棉花,一般都去哪儿呢?”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和詹姆斯一起,努力使对话趋于平常,“美洲,对吧。”

“如果条件允许,我宁愿选择印度。”查尔斯说。

“我过去和印度方面做过买卖,”詹姆斯此时放松了许多,话题回到了他所擅长的领域,“因而对那边多少有点了解,所以说,我会想要出手帮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他话语间隐含笑意,似乎是想显示,他们两人能结成某种友谊,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你那么做了吗?”安妮说。

“做什么了?”

“出手帮忙。”她的声音像钢铁一般冷冽。

“哦,他可帮了我大忙啦,”查尔斯说,没有留意他们之间的视线交锋,“我在吉尔福德学过会计,也是在那里开始做起了生意,所以想当然地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应对任何事情。可自从来到伦敦,我很快就发现,事情和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特伦查德先生适时出现,拯救了我,帮我开办并运营起了自己的工厂。要是没有他的支持,我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个工厂,也就是您所感兴趣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

“不知您又是怎么个‘感兴趣’法的?”安妮转头看向今晚的女主人。

但卡罗琳没有轻易被她问倒。“不觉得伦敦这地方实在太小了吗?”她愉快地拍了拍手。

“不好意思,可我还是没太明白,”安妮发觉,想按下心中的怒火,从未变得如此艰难,“请问您和特伦查德先生……”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是不是在一起做生意?”查尔斯主动补完了句子,“某种程度上,确实是的,我很高兴能这么说。”

“你们一起做生意多长时间啦?”

“大概有十来个月了吧。不过特伦查德先生和我父亲是多年的好朋友。”

詹姆斯插话进来。“波普先生的父亲在他去世不久前,就和我说过,希望我能帮帮他的儿子。他是我的老朋友,所以我非常重视他的请求,而且也很乐意这么做。”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有了别的打算。她抓住查尔斯的手肘,将他带走了。现在,她的孙子,埃德蒙的孩子,就陪在她的身旁,什么也不能破坏这美妙的时刻。“波普先生,”她亲切地说,“跟我过来,我带你去见布洛肯赫斯特先生。”

特伦查德夫妇孤零零站在原地。安妮死死盯着丈夫看了好一阵子。“安妮,我——”詹姆斯用极尽耐心的口吻说道。

“我现在没法跟你说话。”她低声说着,转过脸不理睬他。

“可是,你早知道他今晚会过来,”詹姆斯说,“你怎么都没告诉我呀?”安妮定住了。她不能说谎。显然不能像她丈夫那样。他继续说着,慢慢进入了正题。“你知道能在这里见到他。你很惊讶,我和他早就认识,这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一直在盼着能在这里见到他。也就是说,你已经违背了我的意愿,把事情全告诉了今晚的女主人。”

“你声音小点。”安妮压低嗓音,发现有几对客人转身望着他们。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詹姆斯的脖子又开始涨得通红了。

“关于这件事情,你根本没有资格教训我,”安妮说着就要走开,“你和我们的外孙一块做生意,却对我只字也不提。”

“我没有和他一块做生意。不完全是。我投资了他的产业。我会给他提点建议。难道你不觉得,索菲娅会希望我这么做吗?”

“特伦查德先生!原来你在这儿!我到处在找你,”牧师贝拉西斯先生圆滑的声音突然传来,“请让我介绍一下我的儿子,约翰·贝拉西斯。”

詹姆斯心里发慌。查尔斯·波普会出现在这里,究竟有何重大意义?为什么斯蒂芬·贝拉西斯费尽心思,想把他儿子介绍给自己?难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索菲娅的父亲?也知道他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有着同一个私生孙子?他心跳加速,看着约翰走上前来,向他伸出右手。

起居室的另一边,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正领着查尔斯在厅里到处转悠。感觉她像是实在忍不住,想向大家炫耀他似的,要不是因为她是个相当有自制力的人,说不定已经让大家安静下来,当场宣告他的存在。然而,她只是像对待什么冠军似的一直对他夸耀不停,而年轻人则站在那里,和颜悦色地微笑并点头示意,听她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各种响亮的名号。对于了解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人而言,她的表现可谓相当古怪。她通常不会像那些女人似的,招摇地显摆自己喜爱的人,随便找到什么丑小鸭,便当作天鹅一样展示给众人。波普先生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商人,没有谁会对他有什么不满,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干吗要像这样,如此吹捧一个默默无名的棉花商人的美德?

因为没法立即离开,安妮只能四处周旋应酬,一边和人寒暄闲聊,一边等待着可以回家的时机。直接退场肯定会招来流言蜚语,而流言蜚语正是特伦查德一家现在要极力回避的事情。

她看着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把查尔斯介绍给伦敦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长得真英俊呀——那么冷静,有教养,而且看起来既有耐心又很善良。波普牧师和他妻子显然给了他很好的家教和教育。索菲娅肯定会爱死他的。安妮感到很骄傲,脸色都亮了起来,可转念又不禁自问。她有什么可骄傲的呢?她,身为他的外祖母,却把他送给别人抚养……

与此同时,约翰迫不及待地想从这个可笑的矮小男人身边逃脱出来,他非要不停地向自己——充分地——解释他在东伦敦所从事业务的复杂性。当然了,约翰对钱本身很感兴趣,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如何辛辛苦苦地挣到钱,对他而言全无吸引力。但幸运的是,多年以前他就知道,自己将会继承一笔巨额财富。他的父亲可能会对任何能赚钱的人感到着迷,因为他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但对约翰来说,情况可就不一样了。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而在他等待的过程中,就算他想找点乐子,谁又能怪罪他呢?约翰最爱的消遣并不是赌博。他已经看到这一恶行给他爸爸带来的苦痛折磨。他更喜欢与女士为伴——越漂亮,自然越好。出了上流社会,这事相对而言比较简单,只是安排起来有点费钱。但对象若换成高贵体面的女士,他则更倾向于已婚的贵妇。其实最容易上钩的,便是那些生活了无生趣的夫人们,而且因为做了这种事情,她们根本没有立场向他提出什么过分要求。在流言蜚语和身败名裂的威胁下,再强悍的女性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并未因为即将要和玛丽亚·格雷订婚,而开始规范自己的行为。她长得漂亮,这让他很高兴。但说老实话,他觉得她为人相当傲气,甚至,他有点迟疑了,怎么说呢,她比他原先以为的更有书卷气。他开始怀疑,她会觉得他……他又迟疑了,无聊吗,他想说的当真是这个词吗?这也太奇怪了吧。小小一个黄毛丫头,竟然会觉得他,约翰·贝拉西斯,全伦敦条件最好的绅士之一,在她看来太过乏味?可是即便如此,甚至玛丽亚此时就在这个屋里,而他随时都有可能惹上麻烦,但面对颇具魅力的苏珊·特伦查德,他还是没法视若无睹。

苏珊看到他悄悄走了过来,在她正和某个从未听说过的国家的外交官聊得正高兴的当头。他冲她使了个眼色,她当然清楚,自己应当表示不满,可对着他实在难以做出不满的表现,她开始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同伴起初还很费解,接着,看到约翰在他们身后徘徊,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二话没说,便请辞走开了。

“咱们又见面啦。”约翰走到近旁。

“可不是嘛,贝拉西斯先生。”苏珊笑了笑,系在发上的缎带高兴地飞舞起来。“这下好了,你害我得罪了好心的不知道叫什么的男爵大人。老实说,我刚才已经尽量表现出得体了。”

“我敢说,你的行为肯定一直都很得体,太不幸啦,”他笑出声来,“快走!”他突然说,而后拉着她穿过一道门,来到一间比先前那间起居室空得多的棋牌室。“那个无聊男人朝我们这边走来了,我之前花了半个小时才总算把他甩掉。”

苏珊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个无聊男人正是我的公公。”她说。

“真可怜呀。”他大笑起来,她也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是哪种人。你就是那种会让我变得心口不一的男人。”

“那我希望,我还能让你变得情难自禁。”他说这话时,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陷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旋涡。约翰思量着,是否应该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最后还是觉得,这晚上做得已经足够。她长得漂亮,似乎也并非毫无破绽,但这事无须这么着急。他们闲聊的这段时间,她只用眼睛瞟了她的丈夫一眼,因此,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也是那些无聊主妇之一。不过现在,他们还是分开为好。在真正发生什么之前,就招来人们的闲言碎语,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玛丽亚·格雷漫无目的地在屋里闲逛。她看到母亲在同一位老姑母聊天,但她并没有走过去听她像往常一样感叹,她觉得多么奇怪,自从她们上次见面以后,自己竟然已长这么大了,她决定过去欣赏一下挂在壁炉上方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年轻时的肖像,来稍微打发一点时间。可没过多久,她又觉得实在太热,准备到露台去透透气。

“抱歉,”她刚走到外面,感受到一点六月夜间的凉爽空气,便立即说道,“我不是有意打扰的。”

查尔斯·波普听到脚步回过头来。他先前一直若有所思地撑着白色石栏杆瞧着下面的广场。

“没有的事,”他答,“恐怕是我打扰到您了吧。您是否宁愿独自……”

“不会。”

“可您的母亲应该希望您能独自待着吧。或者至少,不要和一个没人介绍过的陌生男子单独相处。”他这么说,表情却很愉快。

玛丽亚已被他引起了兴趣。“我母亲正和我姑母聊得起劲呢,没那么容易脱身的。”

这次他直接笑出声来。“那样的话,咱们干脆自我介绍吧。我是查尔斯·波普。”他伸出手来,她握了过去。

“玛丽亚·格雷。”她莞尔一笑。

两人沉默下来,都将注意力转到了下方的广场。人行道几乎空无一人,公路旁却排满了马车,马儿偶尔在地上扒拉几下,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能听见马蹄铁拍打地面的刮擦声。

“您干吗躲在外边呀?”她终于开口问道。

“有这么明显吗?”

她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个男人的脸,无可否认,他长得很英俊。更重要的是,和约翰不一样,他似乎对此并无自知。“看到女主人拉着您到处夸耀,我真觉得挺同情的。您是怎么认识他们的?你们是亲戚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