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族血脉

利明顿庄园虽不是贝拉西斯家族历史最悠久的宅邸,却无疑是其中最为气派的一座。起家立业之初,他们还只是地方乡绅,住在莱斯特郡一间朴素的乡间宅第里,但十七世纪初期与一位女继承人的婚姻,给他们带来了位于汉普郡的豪华庄园这种妆奁,随后他们便举家欣然搬去了南部。后来,内战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国王查理一世因急于筹措资金,承诺将为支持者册封爵位。国王被斩首后,他在王政复辟时期登上帝位的儿子兑现了这一诺言。后来,第二代伯爵认为,当前那所房屋已不再适合他们如今的身份,这才有了邀请威廉·肯特为家族设计一座帕拉第奥式巨大豪宅的提议。王朝初期,原本还有几个理智的投资者准备注资,但经济状况突然低迷,致使项目被彻底搁置。到头来,还是现任伯爵的祖父于一七八〇年聘请建筑师乔治·斯图尔特,设计了一种更时新且更宏伟的建筑外封,将原有府邸包覆其中。最终这座宅邸并没让人感到多么惬意,甚至都算不得舒适,但却是传统和地位的象征。佩里格林·贝拉西斯,身为第十五代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每当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宽敞大厅,或坐在藏书室里望着满屋藏书和脚边的猎犬,或是爬楼梯时看到满墙的先祖肖像时,都不禁会觉得,这地方实在太适合上流贵族居住了。他的夫人卡罗琳知道如何打理这种地方,或者不如说,她知道如何召集合适的人选去打理,虽然她对这房子的热情连同对其他事物的热情一起,都随着儿子的尸首一起深埋到了地底,但她深知如何维持表面的排场,展现威风气派的架势。

不过这天早晨,卡罗琳的心思全在别的事情上。她的贴身女仆道森将早餐盘端到了她的膝头,她谢过女仆,然后眺望着一群梅花鹿悠悠地走过她窗外的庭院。她笑了,这奇妙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定住了。“您还好吗,夫人?”道森一脸关心。

卡罗琳点点头。“我很好。谢谢。我要更衣的时候再摇铃叫你。”女仆点点头走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动作小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为什么她的心情会变得轻快起来?这不是很明显吗?那个小妖精,竟然妄想着要挟我的儿子?她一点也不怀疑,这就是那个小男孩会存在的原因,可是……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埃德蒙生前最喜欢利明顿庄园了。他很小的时候,就对这座庄园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你可以蒙住他的眼睛,把他独自放在庄园里随便什么地方,他照样可以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成功找到回来的路。不过,他怎么可能会没人帮忙呢,这里的每一位看门人、佃户和雇工,都发自真心地疼爱他。卡罗琳非常清楚,自己并不受人爱戴,她丈夫也一样。某种程度上,人们尊重他们,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在当地百姓眼里,他们冷漠、无情、苛刻甚至严酷,可他们却生下了一个天使。没错,她就是这样看待埃德蒙的:一个天使,一个谁都会喜欢的宠儿。至少,她后来是这样以为的。随着空虚寂寞的时光一年年增加,过往岁月全被加以美化,她逐渐开始相信,拥有一个完美儿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当然了,他们想过多要几个孩子。但是到头来,经过三次死产之后,只有埃德蒙活着降生,住进了二楼的婴儿房里;但是有他也就够了。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有了他就足够了。随着他一天天长大,领地的佃户和村民全都在翘首期盼他最终继承爵位的那一天。她心里清楚,也总对自己这么说。他是他们美好未来的希望,而且希望本可以变为现实。可是如今,只有佩里格林在硬撑,在他之后,则是虎视眈眈的约翰;他们一个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老人,一个则自私贪婪、爱慕虚荣,对待他们不会比对地上的石子更加关心。真是可悲。

然而,这天早晨,卡罗琳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环顾四周,看着淡绿色条纹的窗帘,壁炉上方高大的镀金镜子,还有墙上那一整套版画,心里头纳闷,究竟是什么让她变得和往常不同。最后,她才惊奇地发现,自己是感觉到了高兴,这种感受她似乎已丢失了太久,花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确认。可她是真的高兴。想到自己的孩子还留下了一个儿子。事情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家族的爵位、庄园、伦敦豪宅以及其他所有资产,仍旧会属于约翰,但埃德蒙留下了一个儿子,难道他们不能想办法结识他吗?难道他们不能找到并帮助他吗?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个被爆出有私生子的贵族家庭。已故国王的几个私生子,就都在法庭上获得了年轻女王的承认。他们当然也可以设法抬举他吧?总有些资产是不在限定继承权之内的吧?卡罗琳脑子里不停冒出各种可能性。那女人是不是说过,孩子是被一位牧师抚养长大的,在一户颇有声望的人家,而不是由她自己和她那没品的丈夫?运气好的话,他应该会更像他父亲而非母亲吧。也许还会有种绅士的派头。她当然知道,她已经许下诺言,绝不会说什么或做任何事来揭晓真相,可是,如果许诺的对象是特伦查德夫人这种人,她还有必要信守承诺吗?但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是个冷漠又孤傲的女人——这些她都承认——但她并非言而无信或卑鄙无耻之徒。她知道她不能违背誓言,让自己沦为一个骗子。肯定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她下楼时,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还在餐厅,埋头看着手里的《泰晤士报》。“看这情形,皮尔怕是要当选了,”他头也不抬地说,“而墨尔本估计没戏可唱了。女王肯定不会高兴的。”

“亲王应该是支持罗伯特·皮尔爵士吧。”

她丈夫咕哝一声。“那是肯定的。他终究是个德国人。”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你没忘记吧,斯蒂芬和格雷丝会过来用午餐?”

“他们要和约翰一块来吗?”

“应该吧。他和他们住在一起。”

“见鬼,”她丈夫仍在盯着报纸版面,“他们估计又是来要钱的。”

“谢谢了,詹金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笑着看了一眼站在餐具柜旁候命的男管家。他点点头离开了。“真是的,佩里格林,咱们还能不能有点隐私啦?”

“你不用担心詹金斯。他对这个家的了解,恐怕比我还更深远。”的确,詹金斯可以说是利明顿之子。他是家里佃户的儿子,自十三岁来这儿当门房开始,就再也不曾离开,经过多年努力,他终于坐上了男管家这个职位。他对贝拉西斯家族的忠诚是不可动摇的。

“我不是怕他乱说。只是觉得这样试探他很不礼貌。不论我们乐不乐意,斯蒂芬都是你的弟弟兼继承人,至少是在公开场合,他理应受到尊重。”

“但私底下可不是,老天做证。再说了,他只有活得比我长才能当我的继承人,我会确保不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一派胡言。”她虽这么说,却还是坐下来,和丈夫聊起了别的话题,谈了些关于财产的事情,态度比她这几个月甚至这几年任何时候都更友善,也许她是因为有事相瞒而觉得愧疚了吧。

结果,就在正午刚过不久,尊敬的斯蒂芬·贝拉西斯牧师便携家带口地早早到了。开餐之后他说,他是想在餐前到花园里头走走,但佩里格林坚信,他们提早过来就是为了给他添堵。反正,他们一家到的时候,根本没有见到布洛肯赫斯特夫妇两人迎客的身影。

斯蒂芬·贝拉西斯个头比哥哥矮,又比他重上许多,丝毫没有遗传到布洛肯赫斯特家族的魅力。他哥哥年轻时很令人着迷,更不必说他们已故的父亲,光是他那既阴郁又阳刚的容貌,就足以令整个舞厅为之倾倒。相形之下,斯蒂芬却快要秃顶了,每天早晨,他都得小心翼翼地梳理那仅剩的几撮灰白头发,而他那圆滚滚的下巴上,却偏偏长着又长又密的胡须。

斯蒂芬的夫人格雷丝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大厅。格雷丝出生在格洛斯特郡一个准男爵家庭,是五姐妹当中的老大。她从小到大的梦想,绝不是嫁给一个又胖又穷的次子。可她高估了自己在婚姻市场上的身价,她长着一双淡褐色眼睛,一张薄薄的嘴唇,就像她母亲一再告诉她的,她基本上只能找一个次子。凭她的出身和接受过的教育,可能会令年轻的格雷丝抬高眼界,瞄准一个更尊贵的身份,但考虑到她的长相和那微薄的嫁妆,却几乎能够断定,她的目标根本就无法达成。

她站在门口,取下披风、帽子和手套,一一递给候着的男仆,视线却投向了宽阔平缓的石阶,最底下的桌子上摆着一盆巨大的丁香花。格雷丝深吸了一口花朵的清香。她很喜欢丁香花,若是能在家中摆上这么一大盆,肯定会令她十分高兴。但牧师住所的大厅太小,根本放不下这么大的摆设。

约翰·贝拉西斯绕过母亲走了进去。她总是慢吞吞的,而他已经等不及要喝上一杯了。他将手杖交给仆人,径直走进餐厅,来到大理石壁炉右边放在银质托盘上的一排雕花酒瓶跟前。没等詹金斯赶上来,他便拿起其中一瓶,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然后一口喝下。“谢了,詹金斯,”他说着,转身看向男管家,“再帮我倒上一杯吧。”

詹金斯跟着他,匆忙穿过房间赶来,拿起一个没开封的小瓶子。“需要苏打水吗,先生?”他说。

“当然。”

詹金斯连眼皮也没眨。他已习惯了服侍约翰。他又倒了一杯白兰地,并加了些苏打水,放在小银盘里端了过去。约翰拿起酒杯,走回父母身旁,他们正在大厅那头谈论起居室的话题。看到他过来,立马中断了刚才的对话。“你在这儿呀,”格雷丝说,“我们还在担心你怎么着了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会怎么着,”他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两眼望着窗外的花园,“如果手头上再没点资金的话。”

“噢,那应该不用多久就能解决吧,”说话的是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要我说,等到布丁上桌之后,你就该开口要钱了吧。”他站在门道里,和夫人一起。

“你们去哪儿啦?”斯蒂芬说。

“我们刚从洛厄农场回来。”卡罗琳轻快地说完,从丈夫面前走了进去。她看到格雷丝起身过来问候,迅速在对方脸颊轻吻了一下。“约翰?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认真的,”约翰说,“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他转身迎上伯母的视线。

“没有别的法子干什么?”佩里格林问,他两手背在身后,走到壁炉边暖身子。尽管外头是晴朗宜人的六月天气,屋里却已生起了熊熊火堆。卡罗琳喜欢让每个房间都像温室一般温暖。

“我需要钱来支付裁缝的账单,还有奥尔巴尼的租金。”约翰摇晃着脑袋,两手一摊,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仿佛他自己压根没有责任,这些开销全是个不讲道理的陌生人硬塞给他的。

“奥尔巴尼?你母亲不是帮你付了吗?”他伯父装作困惑地问,“而且怎么又有裁缝账单?”

“像我这种身份的人,要是没有一两身新衣裳,怎么好意思在社交季节里出门呢。”约翰耸耸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格雷丝点点头。“是呀,总不能叫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吧。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头。”

卡罗琳抬眼看了过来。“什么关头?发生什么事了?”

格雷丝微微一笑。“这正是我们来的原因……”

“你们来的另一个原因。”佩里格林说。

“把话说完。”卡罗琳急于听到答案。

“约翰和玛丽亚·格雷小姐定下了婚约。”

听到这个消息,佩里格林十分开心,或许连他自己也有点吃惊。“坦普莫尔勋爵的女儿?”

斯蒂芬点点头。他很高兴能扳回一局。“她父亲死了。现任伯爵是她的弟弟。”

“但她依然是坦普莫尔勋爵的女儿。”

佩里格林边说话边笑了起来。他简直是满心欢喜。“太好了,约翰。干得不错,恭喜你啦。”

看到伯父明显感到惊奇,约翰反倒被惹恼了。“请不要表现得这么意外好吗?难道您觉得我有哪里配不上玛丽亚·格雷?”

“不,当然没有。你们很般配。干得不错,我是说真的。”

斯蒂芬哼了一声。“她这门婚事当然攀得好了。坦普莫尔家根本没什么钱,而她要嫁的可是未来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他从来不肯放过挖苦哥哥嫂嫂没有子嗣这件事的机会。

佩里格林看着他,但没有回话。他从没喜欢过自己的弟弟斯蒂芬,哪怕是在他们小时候。也许是因为他那张泛红的圆润脸庞,或者因为他小时候经常哭,总想要所有人都围着他。他们原本还有个小妹妹,可艾丽斯小姐不满六岁的时候,就被百日咳夺去了性命。于是,虽然只比哥哥小了两岁,斯蒂芬从此成了家中最年幼的孩子,被他们母亲给惯坏了。约翰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在喝什么?”佩里格林盯着自己侄子。

“白兰地,先生。”约翰的声音毫无歉意。

“你觉得冷?”

“并不太冷。”

佩里格林笑了。他虽然也不太喜欢约翰,但总归要好过他的父亲。最起码,他还有点胆色。他又看回斯蒂芬,带着毫不掩饰的反感。“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你最近怎么样?”牧师坐在扶手椅上回了一句,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他跷起二郎腿,晃荡着右脚。“这种阴湿天气没影响到你吧?”

他哥哥摇头。“我觉得还挺暖和。”

“洛厄农场一切都好?”

“你现在就担心这些不会太早了吗?”佩里格林问。

“什么呀,”斯蒂芬说,“感兴趣随便问问也有罪吗?”

“真高兴能见到你,亲爱的弟媳。”卡罗琳说着场面话,坐到了格雷丝身边。在她看来,这样永无止境地互相攻击,实在是既令人厌烦又毫无意义。

“您是个好人,”格雷丝是个生性悲观的人,“我在想,不知您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用在教堂义卖活动上。比如刺绣品、手帕、小靠垫这一类东西。”她两手指尖相触,搭成教堂尖塔的形状。“需要的量恐怕会很大,”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向我们乞求帮助的人实在太多了。老人、残疾人、带着孩子但家里一个劳动力都没有的年轻寡妇。多得能叫你心都碎了。”

卡罗琳点点头。“那些堕落女性呢?”

格雷丝一脸茫然。“什么堕落女性?”

“就是那些未婚生子的女性。”

“哦,原来如此,”格雷丝皱着眉,仿佛卡罗琳做了什么失礼举动,“我们通常会把她们留给教区处理。”

“她们也会向你寻求帮助吗?”

“有时候会,”这话题令格雷丝有些不太舒服,“但我们得尽量避免感情用事。恐怕也没有别的什么能比堕落女性的悲惨事例,更能让其他女孩学到教训吧?”她把对话拉回更安全的领域,开始详细说明有关义卖活动的打算。

伯爵夫人听格雷丝说着有关游戏、帐篷还有椰子投靶的事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年仅十八岁就有了身孕的索菲娅·特伦查德。如果她那时没死,如果她站在面无表情的委员会面前,紧握双手放声哭泣,格雷丝也会将她拒之门外吗?很有可能。那她自己呢,若是索菲娅来到这家里寻求帮助,难道她会表现得比较仁慈?“我会去找些能用得上的东西。”她最后回复。

“太谢谢您了,”格雷丝说,“委员会肯定也会十分感激。”

午餐会设在餐厅里,由四位仆人和詹金斯在旁服侍。同过去射击狩猎后举办的大型聚会比起来,自然是相距甚远。埃德蒙去世后,他们几乎就没宴请过宾客。然而,即便今天出席的全是自己家里人,佩里格林也依然严格遵照规定进行。总共上了六道菜——清炖肉汤、法式梭子鱼丸、鹌鹑肉、羊排配洋葱卡士达酱、冰镇柠檬和红醋栗芭菲——某种意义上说有点铺张浪费,可卡罗琳知道,但凡能找到一丁点借口,她的小叔子都会大发牢骚。

清炖肉汤上桌后,由于伯爵夫人一反常态,表示愿意为义卖提供协助,格雷丝决定说些家里的好消息,让大家都高兴高兴。“说起来,埃玛最近又怀孕了。”

“多好呀。我会写信祝贺她的。”卡罗琳点点头。

埃玛比弟弟约翰年长五岁。她个性讨喜,远比她家里其他人来得和善,连卡罗琳也很高兴听到关于她的好消息。她嫁给了雨果·斯科特爵士,一位从男爵,他是当地的一个地主,他们的生活无可指摘,却乏味无趣,而这便是她的命运。度过九个月令人满意的婚姻生活后,埃玛的第一个孩子,名叫康斯坦丝的女孩诞生了,自此以后,埃玛每年都会有个孩子出生。这将会是她的第五个孩子。至今为止,她已有三个健康的女儿,却只有一个儿子。

“我们觉得预产期应该是在秋天,但埃玛还不是十分确定,”格雷丝迅速喝了一口肉汤,“雨果盼着这次可以生个男孩。一个继承人和一个备用的,他总是这么说。一个继承人和一个备用的。”她愉快地笑了起来,可当她把汤勺放回碗里,瞟到卡罗琳脸上的表情后,便立马安静了下来。

卡罗琳其实并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无聊。她已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格雷丝或者斯蒂芬总要特意说起他们活蹦乱跳的孙子的事情。她不确定他们这么做到底是有意揭人伤疤,还是完全说话不过脑子。佩里格林总觉得,他们是存心要惹人不高兴,但卡罗琳则更倾向归咎于他们的愚蠢。她认为,格雷丝脑筋转得太慢,做不来刻意使坏那种事。

仆人默默收走了桌上的餐盘。他们早习惯了,老爷在餐桌上往往不怎么说话,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不多话,而同他弟弟在一起时,他更是特别沉默。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费尽心力振兴家族产业,可自从儿子死后,他就彻底没了兴趣,如今人到晚年,他更情愿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

“对了,”斯蒂芬喝了一口干红葡萄酒,开口说道,“亲爱的哥哥,不知午餐会结束之后,能否和你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佩里格林问道,往后靠在椅背上,“咱们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你是想聊钱的事情吧。”

“咳。”斯蒂芬清了清嗓子。他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光线透过窗户照到他脸上,显得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衣领,似乎想要把它解开。“女士们该觉得厌烦了。”他说得支支吾吾的。他恨透了当前这种处境。他哥哥明明清楚地知道他想要什么,又需要些什么,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落得这种境地,只能归咎于时运不济。不然的话,他只比那英俊潇洒且曾经颇受欢迎的佩里格林晚出生两年这件事情,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为什么他就不得不面对眼下这种屈辱情境?

“哦,那你倒是不介意来烦我咯。”佩里格林倒了点波尔图葡萄酒,将雕花玻璃酒瓶递了下去。

“我们能不能……”

“行啦。你就直说吧。”

“我父亲想说的,是想以我未来的继承权作为担保,向您借一笔钱。”约翰看着他大伯说。

佩里格林冷哼一声。“你的继承权,还是他的?”

约翰显然不觉得自己父亲会比大伯活得更长,而这屋里其他人也都一样。“我们的继承权。”他平静地说。

佩里格林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穿戴整洁,衣着得体,看上去很有未来继承人的气质。可他就是不喜欢他。

“应该说,他是想用继承权为担保,再借一笔钱。”

“没错。再借一笔。”约翰迎上大伯的盯视。他也是不容小觑的。

佩里格林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我怎么觉得,我的小弟弟的光明前景,很大一部分都已毁在了他手里呢。”

斯蒂芬讨厌被叫作“小弟弟”。他已经六十六岁了。他有两个孩子,而且很快就要有第五个孙子啦。他心里火烧火燎。“想必你也同意,为了维护家族名誉,我们不得不装装门面。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一点也不同意,”佩里格林说,“你要维持体面的生活,这我没意见,像一个乡村牧师该有的那个样子。可在那基准之上,谁也不会期望也不会同意一个牧师去装阔充面子。你应该问问自己,究竟把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反正不是什么你会反对的去处。”斯蒂芬简直是在如履薄冰。要是佩里格林知道这笔钱的用途,肯定会表示强烈反对。“你以前又不是没有借过。”

“我是借过很多次。太多次了。”佩里格林摇晃着脑袋。果然,这就是他弟弟最初提议来用午餐的真正意图,好像他之前不知道似的。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卡罗琳决定出来控制局面。“再和我说说玛丽亚·格雷的事情吧,”她的声音听来也有几分惊讶,“我还以为,她才刚刚踏入社交界呢。”

格雷丝咬了一口羊排。“不。那是前年的事情了。她如今也不算年轻了。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啦。”

“二十一啦,”卡罗琳看着有点怅惘,“时间过得真快呀。奇怪,坦普莫尔夫人怎么什么也没对我讲。”她和玛丽亚的母亲是相熟多年的朋友。

“也许她是想等事情定下以后再说吧。”格雷丝笑笑。

“而事情已经说定了。他们已经有婚约了。”

不知有意无意,布洛肯赫斯特说话的语调,好像是告诉在座众人,她觉得这场婚约不大可能发生。

格雷丝放下刀叉,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现在只剩一两个细节需要厘清,然后,我们便会遵照习俗公布这则喜讯。”

卡罗琳想到那个美丽聪慧的姑娘,又想到她那浮夸自大、爱出风头的侄子,然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英俊的儿子,如今已冰冷如石地躺在地底。

“所以说啊,我们,我是说约翰,现在正需要用钱。”斯蒂芬说完,赞赏地看了一眼他的妻子。打出这张牌是正确的。佩里格林肯定没有理由拒绝了。试想一下,如果人们发现,佩里格林一直让继承人过着相当拮据的生活,那会对家族名声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啊。特别是,这个消息肯定会在伯爵夫人那个圈子里迅速传开。

在用完红醋栗芭菲和冰镇柠檬,又到起居室喝了杯咖啡,然后去花园里转了一圈之后,斯蒂芬、约翰和格雷丝终于走了。他们拿到了一大笔现金,足够支付裁缝的账单以及斯蒂芬没有提起的其他欠债。佩里格林则回到了书房里。

他心情沉重地坐到壁炉旁的大皮椅上,准备读一读普林尼的作品。他偏爱阅读历史和科学领域的文字,因而喜欢老普林尼胜过小普林尼;可是这天下午,书中的文字在他眼里毫无灵动之气,看着简直是味同嚼蜡。卡罗琳走进来时,同样一段话,他已经看了三次啦。

“午餐会上你一直没怎么说话。出什么事了?”她说。

佩里格林合上书,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打量着红木书架上那一排肖像,头戴假发正颜厉色的男人,身着缎面晚礼服的女人,他的祖先,他的家人,他们和他拥有同一条血脉,也是他最后的直系血亲。“为什么像我弟弟这种,从没说过也没做过任何有丝毫价值事情的人,却可以活着看到儿女成婚,子孙绕膝?”

“哦,亲爱的。”卡罗琳坐到他身旁,把手搭在他瘦削的膝盖上。

“抱歉,”佩里格林说,脸红红地直晃脑袋,“我这样简直就是个愚蠢的老男人。可有些时候,我真是忍不住想抱怨,这一切实在太不公平了。”

“你以为我就不这么想吗?”

他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已经结了婚,这是肯定的,应该比我们印象中更壮实了。有几个聪明儿子和漂亮女儿。”

“也许会是聪明女儿和漂亮儿子呢。”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我们的儿子埃德蒙已经离开了人世,天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佩里格林·布洛肯赫斯特是那种典型的英国人,每每谈到个人情感,就会感觉不大自在,这样只会让情绪更加郁结,总是无法得到宣泄。他拉过夫人的手紧紧攥住。那双淡蓝色眼睛已然泛起了泪光。“对不起,亲爱的,我这样太傻了,”他颇为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夫人,“我就是禁不住会想,如今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说完他又干巴巴地笑了笑,努力让自己振作了起来。“这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我得戒掉波尔图葡萄酒了。这酒总是让我觉得难受。”

卡罗琳轻抚他的手背。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真相全告诉他,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孙子,一个虽不能继承他的爵位,却传承了他血脉的孩子。可问题是,她还不知道所有内情。安妮·特伦查德说的真是事实吗?她必须调查清楚才行。而且她也承诺过那个女人,绝对要保持缄默。她什么也没说,并自我辩解道,我卡罗琳向来是个信守诺言的人。

*

安妮头痛得厉害,就是用再多的缬草似乎都无法缓解。她感觉脑袋像被钢刀切成了两半。而原因她很清楚,虽然她向来不爱装模作样,但她确实觉得,见过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之后,从伊顿广场独自走回家的那段路程,是她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回到110号门口时,身上抖得十分厉害,她敲开自家大门,对于自己的糟糕状态,没找出任何理由来解释。应门的人是比利,他简直觉得困惑极了。夫人独自出去究竟做了什么,为何会像果冻一般抖个不停?车夫夸克又去哪儿啦?这事实在太令人费解了,又给仆人房提供了大量谈资,那天夜里晚些时候,他们在等待晚餐上桌前,便讨论得热火朝天。但是,当安妮慢慢沿着楼梯往房间走去时,她恐怕比任何人都更迷惑不解。

“她整个人像迷瞪了似的,”埃利斯,她的贴身女仆,那晚坐在桌前说,“一直抱着那只狗坐在摇椅上晃。”

时光对待埃利斯算不得特别友善。滑铁卢战争期间,布鲁塞尔街头全挤满了英俊士兵,他们平时最爱做的,莫过于和漂亮小姐的侍女谈天,因为有过这种经历,搬去伦敦以后的生活,对她而言实在过于平淡。她会找她的朋友,简·克罗夫特,索菲娅小姐从前的侍女谈心,她现在干得不错,在乡下给人当女管家,埃利斯也经常威胁说要离开,找个和她差不多的活儿。但说老实话,她知道离开这里才是大傻瓜。她渴望到一个身份更显赫的家里干活,主人家没有贵族头衔这件事,一直令她耿耿于怀,然而特伦查德家付给仆人的工钱,比她所知道的大部分贵族家庭都还要高,而且提供给仆人的伙食,也明显比她服侍过的任何地方更加丰盛。巴比奇太太的预算充足,几乎每顿都能见着肉菜。

“她说得没错。”比利表示赞同,闻到桌子正中大铜锅里土豆烧牛肉的香气,已有些食指大动。“说真的,谁听说过有哪家女主人会像那样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她出去做了些不愿让老爷发现的事情,这是可以肯定的。”

“你说她是不是有情人了?”一个女仆咯咯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