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贝尔格雷夫广场的家宴

查尔斯直摇头。“天哪,当然不是。”他看着这个漂亮姑娘身在这种对他而言极不自在的陌生环境里,看起来是那么自信。“这完全不是我所习惯的氛围。我只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小人物。”

听了他这番告白,她似乎相当泰然。“可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好像不太赞同你的看法呀。我从没见过她那么兴致勃勃的样子。她可不是什么特别热情的人。”

“没错,她确实对我有点兴趣,虽然我也没法告诉您原因。她想投资我正在运营的一项产业。”

这个消息实在太不寻常。她几乎倒抽了一口气。“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想投资一项产业?”如果他告诉她,女主人想要到月球上去走走,她恐怕也不会表现得比这更为惊奇吧。

他耸耸肩。“很奇怪吧。我也想不明白,可她似乎对整个计划都非常热心。”

“什么计划?”

“我在曼彻斯特买了一个纺织厂。现在所要做的,是找到更好的原棉供应源,但那还需要更多资金。此外,我还以工厂作为抵押,借过一笔款项,如果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愿意,我想再向她借些钱,先还掉一部分贷款。到最后,她肯定能够从中获利的。我对此很有把握。”

“您一定可以的。”他明显很想给自己留下个好印象,这让她有点心动了。

他看到她笑了。心里暗自思量,他是不是太笨了呀?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怎么会对他生意上的事情感兴趣呢?不是早有人跟他说过,绝对不要谈钱的事情吗?尤其还是和一位淑女?“我也不知道我干吗要说这些。现在,我好像已经把和我有关的事情统统说完了。”

“未必吧,”她打量着他,“依我看,印度的棉花制造业还不成系统。我听人说,那边运费十分高昂,根本就不值当。况且,大部分的工厂不是都在用美洲棉花吗?”

这下轮到他大吃一惊了。“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对印度很感兴趣。”她笑了。能让他感到意外,这感觉非常不错。“我有个叔叔,曾在那里担任孟买总督。可惜我那时太小,没能在他任期内过去拜访,但关于那个国家的困境和优势,他一直都非常了解。直到现在,他仍然坚持阅读印度的新闻报纸,尽管拿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了。”她笑了起来,而他则在感叹她的牙齿多么平整洁白。

查尔斯点点头。“我还没去过,但我相信那是一个前途光明的国家。”

“不过是在英帝国的管辖之下。”她这么说是表示赞同吗?他还无法确定。

“目前确实是在英帝国的管辖之下,但不会永远这样,”他说,“敢问您叔叔的名讳是?”

“克莱尔勋爵。他从一八三一年到一八三五年一直都在那边。他曾经带回来我所见过最为柔滑的丝绸,还有许多漂亮的珍贵宝石。您知道吗,他们那儿有一种井,需要往下走上千级台阶才能到达取水的地方。还有空中满布着风筝的城市,以及用黄金打造的寺庙。我听说他们人死之后,不会像我们一样把尸体埋在地里。他们会将尸体火化,或者顺着河流往下漂去。我一直很想去印度看看。”查尔斯看着她明亮的蓝眼睛,欣赏着她那柔软的嘴唇和坚毅的下巴曲线。他从没见过如此迷人的姑娘。“您知不知道,您过去做买卖的话,会去印度的哪个部分?”她继续说着,虽然意识到了他的视线,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我还不太确定。我想大概会是北部吧……”

“哦。”她激动得脸颊都红了,而他则在想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她更可爱的姑娘。“那样的话,如果我是您,我肯定会去游览位于阿格拉的泰姬陵,”她光是想想都几乎叹了口气,“据说那是人类有史以来建造的最为精美的爱情纪念碑。那是一位莫卧儿皇帝,在他最喜爱的妃子死后,因为心情太过悲痛而下令兴建的。虽然他恐怕还有许多个妃子,而这一点我们当然是极力反对的。”她笑起来,他也一起笑了。“但她是他最为宠爱的。那里的大理石似乎还会变色——从早晨的浅粉色,到傍晚的乳白色,再到洒上月光后变成金色。传说,这些色彩能反映出见到它的女人的情绪。”

查尔斯·波普看呆了。她举手投足的方式,她说话的语调,她的机智幽默,还有那美而不自知的迷人魅力。“那见到它的男人呢?”他说,“它又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它告诉我们,当他们失去真爱的女子后,会发现她比之前料想得更加难以取代。”

他们的笑声还没完,就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玛丽亚?”

女孩转过身去。“妈妈。”

坦普莫尔夫人站在那儿,只有一道剪影立在门口。“主人招呼大家用夜宵去了。”她说完,自上而下地瞥了查尔斯一眼。显然,她根本就看不上他。“咱们该进去找找约翰了。我整个晚上都没同他说过话呢。”

不消片刻,她们便走了。查尔斯站在那儿,凝神望着玛丽亚先前坐过的位置,他盯着出了神,直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在露台上找到他,并坚持要他陪她一起去尝尝刚刚呈上的夜宵。

客人们全都挤到了餐厅,此时这里已摆上了一排小圆桌,上面铺着细麻桌布,竖着银质大烛台,摆着装饰精美的餐具和雕花圆酒瓶。查尔斯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场面。他知道上流社会什么都很讲究,也听说过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向来都以排场豪华而著称,可他还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阵仗。

“波普先生,”她指了指右手边的位置,“你过来坐到我旁边。”那张桌子只剩下最后四个空座位了。他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这么重要的位置,应该让其他人坐才对吧?他感到自己的脸正在越变越红。她用合上的扇子敲了敲座位,抬起头看着他笑。他别无他法,只好顺势坐下。仆人在屋里不断穿行,客人不时来来去去,很快,查尔斯便喝上了一盘冰镇的汤。下一道菜,是鲑鱼奶油冻,然后是鹌鹑、一点鹿肉、菠萝、冰激凌以及最后的水果蜜饯:所有菜式全都是按照新的俄国式的规矩呈上来的,仆人们会将菜肴一道道端上来,而后站在宾客的左手边,任由他们自行取用。在此期间,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一直十分高兴,她一有机会就会和查尔斯说说话,甚至一度拦下从旁经过的她的丈夫,好让他听一听查尔斯的计划。

“真不知我这位嫂嫂在打什么鬼主意?”斯蒂芬·贝拉西斯向他儿子抱怨,他正坐在安妮·特伦查德的旁边。因此,虽然她丝毫也不情愿,却还是被卷入了他们的谈话。“她干吗要那么照顾那个臭小子?”

约翰摇摇脑袋。“我没看明白。”

“这屋里至少来了三位公爵,可当他们看向女主人右手边的位置时,却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占了——被什么人呢?真是的,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斯蒂芬一边说着,一边抽空对付一只仍带血的鹌鹑。

约翰转头去看他的邻座。“我想特伦查德夫人应该会知道答案吧。他是在为你丈夫工作吧,特伦查德夫人?”安妮十分意外,因为在这之前,贝拉西斯先生没有显露出任何知道她身份的迹象。

她摇摇脑袋。“不,他并非在为他工作。他是自己单干的。他们彼此认识。两人或许有些共同兴趣。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你也无法解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会如此在意他的原因?”

“恐怕不能。”

安妮望向桌子那头。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根本是在玩火。连约翰·贝拉西斯都注意到了,她对她孙子的关注实在太不寻常,这让安妮觉得忐忑不安。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知道了吗?如果不知道,要是他妻子继续这么胡来,他多久以后就会知道?还有多久,这个秘密就将公之于众?还有多久,索菲娅就将名声扫地,而他们所有的努力也将彻底崩塌散落脚底?她将视线投向了丈夫。他就坐在她的对面,被奥利弗和烦人的格雷丝夹在中间。他迎上她的视线,点点头示意面前正不断恶化的危急局面。

“你伯母好像是对波普先生的某项产业有点兴趣。”安妮最后表示,她推开面前的鹌鹑,暗自懊悔没把之前的鲑鱼奶油冻留下来。至少那道菜够软,很容易就能吞下。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吃上什么。

“我还和本地屠夫有生意来往呢,”约翰气愤地说,“可我绝不会邀请他来共进晚餐。”

“波普先生和屠夫之流应该还是有些区别的吧。”安妮尽可能婉转地回应。

“是吗?”约翰说着,望向另一边的苏珊,微微笑了笑。她原本还相当气愤,没能抢到这张桌子的最后一个位置,只能勉为其难地和一群压根没理睬她的政界人士同桌。可现在,在看到约翰的笑容后,她简直高兴得想要高歌一曲。

宴会逐渐接近尾声,离开之前,安妮总算找到机会,和女主人私下说了几句。虽然她不得不在楼梯平台拦住她,并拉到窗户旁边有圆柱遮掩的隐蔽处。“您到底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我想多了解了解,你们瞒了我足足二十五年的,我的孙子。”

“可干吗这么大张旗鼓呀?难道您没看见,大半个屋子的人都在好奇,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人?”

伯爵夫人冷冷一笑。“我当然知道。您肯定非常担心吧。”

直到这时,安妮才看清自己落进了怎样的陷阱。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曾经承诺,不会公开查尔斯身世的秘密,她还以个人名誉保证,一定会信守自己的诺言,可她从未说过,不能让其他人猜出真实的情形。她儿子去世之前,曾在布鲁塞尔有过一段情事。这事能说明什么,会让上流社会觉得他不可宽恕吗?完全没有。他不过是在结婚之前一时放纵罢了。这在上流社会,简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即使一名绅士的非婚后代,或许不能像上个世纪那样轻易地融入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可这绝不是什么新鲜事情。而一旦有人大胆做出猜想,难道特伦查德夫人还能期望,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会说假话掩饰?她或许不会主动提供消息,但也不能期望她会坚决予以否认。“你就是想让他们去猜,”安妮终于看清了真相,“你想让他们去猜,还想让我们目睹这一切发生。”

卡罗琳·布洛肯赫斯特看着她。她已经不像起初那样讨厌这个女人了。安妮指引她找到了查尔斯,为此,她应当心存感激,或者至少表示谅解。她朝大厅瞧了一眼。“卡思卡特一家好像要走了,”她说,“我得下去和他们道别,请原谅我失陪好吗?”说完她便走了,像从阶梯表面轻轻掠过一般,脚步平稳地走了下去。

返回伊顿广场的路程显得特别漫长。他们坐在马车里,全在想着这天晚上的事情,谁也没说一句话。车夫艾伯特·夸克,通常不大关心主人家是否表现怪异,只在意装在他那个扁酒瓶里的干邑白兰地的不同口味和酒劲大小,但这天晚上,连他也不由得注意到了这诡异的氛围。“如果他们外出参加聚会回来都是这副样子,”他后来坐在仆人房的桌边,一边喝着一大杯茶,一边对弗兰特太太说,“那最好还是全待在家里吧。你说是吧,埃利斯小姐?”可那女仆什么也没说,只自顾自地缝着一颗掉了的扣子。

“你从埃利斯小姐嘴里是什么也听不到的。”弗兰特太太哼了一声,酸溜溜地说。

“而这正是一位贴身女仆应有的品质。”夸克先生表示。他倒挺赞赏埃利斯小姐的这种态度。

詹姆斯认定,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既然他暗中和查尔斯打交道的事情已经败露,便决定把整件事情全归罪于他的妻子。因为如果她能够保守秘密,这一切全都不会发生。

这话当然没有说错,可如此一来,他自己便轻易逃脱了罪责,而他明明过着一种双重生活,一方面结识了他的外孙,享受着他的陪伴,一方面却将妻子彻底蒙在鼓里。

安妮简直不敢看他了。她觉得,自己所了解和深爱的那个丈夫,已经被邪恶女巫盗走了灵魂,现在住在他身体里的根本就是她的敌人。

奥利弗也对他妻子十分生气,却是出于更为传统的理由。她整个晚上都对他不理不睬,一直冲着约翰·贝拉西斯卖弄风情,而他更是完全没打算理会奥利弗。他也很气他的父亲。不管怎么说,那个叫波普的家伙到底是谁呀?为什么一看到他进门,父亲脸上就立马露出了笑容?

至于苏珊,她一方面因为丈夫家的沉闷乏味而深感沮丧,另一方面,又因为终于得见她期盼已久的那个世界而惊叹不已。那里的客厅和楼梯,还有镀金走廊和餐厅,全都是那么宏伟大气,摆满了各种华丽的家具,光听名字就好像在英国历史长河里走了一遭……而且,还有约翰·贝拉西斯。她瞥了一眼对面的奥利弗。看得出来,他有心想要大吵一架,可她并不在乎。她打量着他那张苍白而带着怒意的脸庞,而后充满希冀地想起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凝望的那张面孔。她知道丈夫生气了,可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习惯上流社会的交际方式。除了他没有谁会觉得,一个体面的已婚女士,在一个美妙的夜晚和一位风趣英俊的陌生男子逢场作戏,是件十分失礼的事情。陌生人吗,想到这里她便迟疑了起来。难道他会永远都只是陌生人吗?她见到约翰·贝拉西斯先生,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吗?马车停下来。他们到家了。

“谢谢,威廉。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先下去吧。”奥利弗喜欢这样和仆人说话,像是在干草剧院演出某场戏剧似的。比利已经习惯了,他挺喜欢扮演贴身男仆的。哪怕是服侍奥利弗先生。这样可以不必清洗餐具和伺候用餐,而且他也很有把握,当他做好准备离开以后,肯定能找到一份贴身男仆的正式工作。以此作为目标绝对没有错,而且还是万无一失的。

“好的,先生。您明早需要叫起吗?”

“九点钟过来吧。上班可能会有点迟到,但是在经过这样的夜晚之后,应该是情有可原的吧。”

比利当然还想知道更多细节,但奥利弗先生已经换上睡袍,他没有机会继续追问了。或许他可以试试,明天再提一下这个话题。他微微垂首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奥利弗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任由愤怒的情绪在体内不断喷涌而出:对于苏珊、查尔斯·波普,还有他那该死的男仆,他根本不是真正的贴身男仆,只是一介普通仆役。随后,他想着比利应该已经离开走廊,这才悄悄溜出他的更衣室,没敲门就冲进了苏珊的卧房里。

“哦!”苏珊惊道。他成功吓了她一大跳。“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呢。”

“今晚真是糟糕透顶了。”他说这话时一字一顿,像是把顶塞从木桶里拔了出来似的,而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这么说。

“我觉得挺好的呀。出席的客人简直没得挑了。内阁大概半数成员都来了吧,我敢肯定,我还看见了阿伯康侯爵夫人,她在同一位外交部大臣说话。至少我觉得应该是她,只不过她要比肖像画里的模样更加漂亮……”

“今天晚上糟糕透了!而你的所作所为,更是让这一切雪上加霜!”

苏珊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夜晚又来临了。她敏锐地意识到,她的侍女斯皮尔此时尚未离去,还定定地贴在门边。她一动没动,想让他们忘掉她的存在。苏珊清楚得很。“你可以下去了,斯皮尔,”她尽量保持着平稳轻快的语调,“我等会儿再摇铃叫你。”侍女只好悻悻地走了。苏珊这才转而面向奥利弗。“好了,究竟怎么回事?”

“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没有一整晚都和那个满身香水味的花花公子眉目传情的话。”

“贝拉西斯先生喷了香水吗?我都没注意到。”但他这话引起了她的好奇,从丈夫的表述来看,约翰显然不是惹得他如此生气的主要原因。

“你若表现得像个荡妇,人们就会那样待你。你不能随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明白吗?不要以为你有不孕症,就可以这么为所欲为。”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整理着脑中的思绪。情况比她料想得更糟。她平静地看着奥利弗。“你该上床休息了。你今晚太累了。”

他后悔说出了那些话。她了解他,已经看透了。可是,奥利弗这种人,是绝不会道歉的。绝对不会。然而,他还是改变了说话的语气。“那个什么波普到底是谁?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为什么父亲竟会投资他的产业?他什么时候投资过我的产业?”

“你根本就没有产业。”

“那他什么时候在我身上花过心思?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又为什么全程把他带在身边,领着他在屋里到处炫耀?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这一整个晚上,几乎都没同我们俩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有点哽咽,苏珊一时竟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哭了。

奥利弗又在屋里踱起步来。苏珊看着,回想着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家里度过的时光。她真的非常开心。约翰表现得十分体贴。他让她觉得自己很有魅力,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而她对此十分享受。“我挺喜欢那位牧师的,他姓什么来着……”她疑惑地看着自己丈夫。脑子里头一片空白。“贝拉西斯。对啦。他是贝拉西斯先生的父亲。他们一家看上去都挺和睦。”她想把自己和约翰长谈这件事情,拉回比较中立的领域。但愿,奥利弗的精力已被他对波普先生的怒意彻底占据,无暇顾及她并未对自身行为做出明白解释这一事实。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除了他是那个人的父亲以外。”

“嗯?”她不太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就是牧师贝拉西斯先生吗?”

奥利弗看着他的妻子。难道她真不知道那人是谁?自从父亲发迹之后,他也不是一点正经事都没干,至少,他弄清了隐藏在大部分贵族家庭传奇故事背后的真相,这些内容,他以为自己全都告诉了苏珊。她多少总该有点头绪吧?“他是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弟弟,是他的继承人,或者很有可能,最终继承的会是他的儿子约翰,毕竟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看上去就比他弟弟健康多了。”

“约翰·贝拉西斯将会成为下一任的……”苏珊已经出了神,思绪顺着梦里那道洒满糖的斜坡一路而下,迷失在自己的幻想里。

“下一任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没错,”奥利弗点点头,“现任伯爵唯一的儿子在滑铁卢战争中战死了。他们没有别的子嗣。”

时间将近凌晨三点,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终于坐到了镜子面前,她将钻石耳环取了下来,而她的侍女道森,则在拆解她头发上的饰针。

“大家似乎都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夫人。”道森小心取下最后一枚饰针,将沉重的冠状头饰摘了下来。卡罗琳晃了晃脑袋。她喜欢佩戴首饰,而且偏爱华丽的那一种,可每当摘下它们,能够自如活动的时候,又会觉得这是一种解脱。她挠挠头皮,笑了。

“我也觉得一切都很顺利。”她笑容满面地表示。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脑袋探了出来。“我能进来吗?”

他的夫人回答。“请吧。”

他走进屋,就近倒在一张扶手椅上。“人全走光以后,真是令人松了口气啊。”

“我们刚才在说,晚会进行得十分顺利。”

“我想是的。只是同样的问题,在一个晚上出现了太多次,不是询问谁的身体状况,就是对女王怀孕的消息感到高兴,或者打听一下别人的避暑计划。说起来,那个做棉花生意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呀?他来这儿干什么?”

卡罗琳审视着镜中丈夫的脸。他猜到了吗?难道他没看出来,他和她亲爱的埃德蒙是多么相像?那双眼睛。那修长的手指。他笑起来的模样。那孩子有着纯正的贝拉西斯血统。难道不是很明显吗?“你是说波普先生?”

“波普?是叫这个名字吧?”佩里格林捋捋胡须,微微皱了皱眉。他的鞋有点挤脚。“好吧,”他若有所思,盯着妻子用水彩绘制的利明顿庄园,“我看这小伙子挺有意思,比晚餐时候你塞到我旁边的女人有趣得多,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的客厅。”

“因为我最近对他很感兴趣。”

“可为什么呢?”

“这个嘛。”卡罗琳停下动作,道森也跟着停了下来。她一手拿着一把梳子,满怀期待地歪着脑袋。这就是她这份工作最有意思的地方了,在女主人从上流社会的晚会回来,帮她取下身上首饰的时刻。一点点小酒,总能让人打开话匣子,而她听到的那些珍奇趣闻,将会成为仆人之间很好的谈资。“你看啊……”

这时候,卡罗琳发现了道森的好奇目光,又把话给憋了回去。她现在最想做的,莫过于告诉丈夫全部的真相,可是她已经许下了诺言。她思索着,这种约束同样适用于夫妻之间吗?他们这样互相隐瞒,难道不是违反诫命吗?圣经不是这样写的吗?可即便真是这样,卡罗琳也知道,让查尔斯的真实身份经由仆人的闲言碎语传出去,显然是不太合适的。道森或许一向谨言慎行,但女仆的所谓谨慎,从来都是信不过的。说不定,肉店的小伙计五点钟来送培根的时候,她已经把这事传遍了整个贝尔格莱维亚。这些仆人有时真是比老鼠还要讨厌,他们挨家挨户地把天知道什么消息,告诉给他们中意的随便什么人。她知道他们在底下有多爱说闲话,哪怕是那些忠诚的仆人。不行。她不能在这时候告诉丈夫真相,不管之后会不会这么做。于是,卡罗琳又使出了每当事态变得复杂时她便会采取的措施:她换了个话题。

“玛丽亚·格雷已经长成个漂亮的大姑娘啦,”她说,“她以前太过严肃,总在那里埋头看书。现在看起来倒非常迷人。”

“嗯,”佩里格林表示同意,“约翰有福了。但愿他能配得上她。”他脱掉鞋子,准备攒点劲儿起来回房睡觉。

“她父亲去世的事,她好像终于看淡了。”

“不容易啊。”

道森再次拿起发梳,接着帮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把编好的头发解开。她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坦普莫尔勋爵外出狩猎时,从马上摔落下来,脑袋被岩石撞碎了。“坦普莫尔夫人一直对雷吉赞不绝口。”

“雷吉?”

“她儿子。她告诉我,现在差不多是他在管理家中财产。而他现在才二十岁。她说他们的经纪人是个好人,但即便如此,雷吉也还是很棒。”

佩里格林嘟哝道:“如果他不想看到家产被债务彻底吞噬,只有一个好经纪人可远远不够。他父亲离世的时候,应该已是负债累累了吧。”

卡罗琳同情地叹了口气。“她们今晚都穿了新礼服,母女两个都是。我当时确实觉得奇怪来着。但转念一想,也许她们知道约翰会来,觉得衣着寒酸太不像样。她们肯定是不想在婚约对象面前失礼。”

佩里格林双手捧着脑袋,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悲伤浪潮所淹没了。随着夏季来临,仿佛到处都弥漫着希望,人们辗转于一个又一个晚会之间,脑子里满是逃离城市外出避暑的计划。他今晚观察了一下,约翰一直在同那位古怪的特伦查德先生的漂亮儿媳眉来眼去……他到底怎么回事?已经三十二还是三十三岁啦?反正都差别不大。要是埃德蒙还活着,如今该有四十八了吧,还是个处在黄金时期的男子汉。可他不能跑到法国北部海岸或是意大利湖区周边的山里去避暑。他被困在了自己的坟墓中,像多年前六月那个早晨一起战死的年轻勇士一样。佩里格林原本指望,搬到贝尔格雷夫广场这个有着豪华客厅能招待宾客的新房子后,能让他们俩重新找到生活的乐趣和能量。可不知怎么,这天晚上,他却感到事与愿违了,看着人们轻佻的举止、华丽的衣裳、无聊的闲谈,还有闪亮的珠宝,只让他觉得人们的生活是多么荒唐呀,最后都只有一方寒冷凄清的墓地。他撑着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早些休息吧。明天又有得忙了。”

卡罗琳能感受到他的悲伤,犹如一团阴云笼罩着整个房间。她很想告诉他那个消息,因为现在她已经确定。埃德蒙真的有一个儿子。我们又有了可以疼爱的对象。

“亲爱的。”他回过头来。她顿了一下。“好好休息。也许明天一早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詹姆斯·特伦查德第二天一直提心吊胆。因为那件事情,以后的日子恐怕都没法安心。在丑闻真正爆出之前,他得一直担惊受怕。简直就像世界末日的倒数计时一样,他这样想着,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精巧复杂的白色横檐。那件事就像士兵抛掷出去的随时可能爆炸的手榴弹,难怪他根本睡不着觉。他已经干躺了一个小时,什么声响也没听见。他知道安妮也没睡着。她躺在他身旁,背对着他,全身僵硬。他感觉得到,她十分紧张。

他们沉默地回到家。詹姆斯立马钻进了更衣室,安妮则带着狗出去散步,而后回到了自己房间。她向来都不怎么健谈,可连埃利斯也对她今晚的缄默感到吃惊。这位女仆小心地提了一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举办的晚会,却完全没有得到理会,于是埃利斯用最快的速度,干完该干的活就离开了房间。詹姆斯过来的时候,安妮已经躺在床上,拉紧被褥盖着身子,装作自己已经睡着,那条狗蜷作一团窝在她怀里。他站在那儿,光着脚,穿着睡衣,几乎想要走出这个房间,回到他自己的豪华卧室去——这种事情,在他们四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只干过那么几次。最后,他还是爬上床,吹灭了蜡烛,仰卧着,大张着眼睛。回避其实毫无意义,反正冲突在所难免,因为他们都把自己的苦痛归咎到了对方身上。两个人都窝着一肚子火,为对方暗地里的欺骗行径感到怒不可遏。

“查尔斯肯定知道了。”他终于开口说话,没法继续保持沉默。

“他不知道!”安妮坐起身来,把阿格尼丝都吓醒了。她能看见街边煤气灯照射下的丈夫的身影。有时候,她会感到惋惜,自己年轻时候城市夜间那种漆黑的场景已然不复存在。如今,无处不在的朦胧街灯,似乎使整个世界都永远蒙在了迷雾里。当然了,伦敦因此变得安全多了,这绝对是件好事。

詹姆斯还有话要说。“她用餐的时候,把他安排在了自己身旁。而且是在她右手边。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至少贝拉西斯家里那些人肯定注意到了。这简直跟把消息登在《泰晤士报》上一样有效。她绝对是故意的,想让大家都注意到他,不然她干吗那么做,要是她不希望消息泄露的话?就算他现在还并不知情,再过几天,甚至几个小时,他总会知道的。”

“你跟他接触多长时间啦?”

詹姆斯连一声礼貌的回应都没给她。“你怎么知道她还没把真相告诉他?要不然,他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邀请?他肯定早知道了。查尔斯·波普这种身份的人,不会受邀出席贝尔格雷夫广场的私人晚宴,和半数都是贵族的宾客一起用餐。查尔斯·波普这种身份的人,不会坐在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的身边。查尔斯·波普这种身份的人,甚至不可能会认识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按常理来说,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根本不会花时间去见查尔斯·波普,更不用说邀请他坐在自己身旁一起用餐啦!”詹姆斯坐了起来,他转头面向妻子,说话声越来越响。

“你小声点说话!”安妮压低声音。奥利弗和苏珊就住在他们的正上方。虽然库比特当初建房子时,在天花板上安了一层薄壳以防噪音相互干扰,可那东西毕竟也不是特别厚。

“至于投资他的产业这种无稽之谈……”

“怎么就是无稽之谈啦?你自己也投资了呀。你都支持他好几个月啦。”她的语调听来并不令人安心。

“我是男人呀。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自己并没有钱。至少,她不能在未经丈夫允许下擅自投资。要是不知道她对他感兴趣的原因,他又怎么可能应允?这些其实都是废话,反正最终的结局,就是我们特伦查德家彻底遭受毁灭!”詹姆斯能在战时布鲁塞尔那种乱无法纪、没有定规的市场中干得那么出色,绝对不是出于偶然。需要狠劲的时候,他是能够狠起来的。他还是那个商贩的儿子,最擅长据理力争。如今他又被逼着变回了那个身份。因为他所挣来的一切,他打拼了数十年的成果,全都要毁在他妻子手里了。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妻子。

“我就是不想再让她以为,她和她丈夫这条血脉从此以后就会断绝。”安妮抚平了自己那边的被单。

“为什么不行?他们这么想已经二十多年了。肯定早就习惯啦!”他的脸又开始变红了。这下子,火气一经释放出来,再要压回去已然不可能了。“这么做能改变什么呢?查尔斯·波普又没法向他们家索取半点补偿。他根本没有这个权利。他只是个私生子,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他也不一定会感激你。”

“他们有一个孙子。他们需要知道事实。”

“所以我们才会接到邀请?”他问,“对吗?”可安妮还是一声不吭。但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样我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领着查尔斯在我们面前炫耀,却不能上前去和他说话?她是在报复对吗?”

“你完全可以同他说话。你已经是他的老朋友啦。”她声音冷冰冰的。

“而你一点也不意外,他会出现在那里。”

承认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解脱。“没错,”安妮回答,“是,我是知道他会出现。但是,要是你觉得,我会因此而任凭你责备,那你可想错了。你和我一样,都难辞其咎。”

“我?”特伦查德从床上跳起来,“我怎么啦?”

“你和我们的外孙早有接触,你见过他,甚至和他一起工作,而你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你的妻子,那个生下他的女人的母亲。”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听到了,尽管她很想继续保持刚毅,泪水还是不住地直往外冒。“你和他说过话,你触碰过他,却从来都没告诉过我。过去二十多年间,我一直对他一无所知,每天琢磨他会长什么样子,会有怎样的声音,而你认识他却从未和我提起。我无时无刻不感到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把他交给一个陌生人家。我把亲爱的外孙送给了别人,就因为你害怕如果由我们抚养他长大,将不会再有什么人邀请你出席晚宴。而现在,你还要用这种可恶又伤人的方式欺骗我!”

脱口说出这么一连串控诉时,安妮很容易就忘记了,在他最初降生、索菲娅刚刚离世时,她是很高兴能有办法摆脱那个不受欢迎的婴儿的。詹姆斯也想过提醒她,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做估计是明智的。他看到泪水闪烁着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两只手正使劲拉扯着被单。“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是不知实情,但这不能成为我们残忍地向她隐瞒真相的借口。是时候告诉她了。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多说什么了。詹姆斯心里明白,可最后还是忍不住挖苦了一番。“你的感情用事会害得我们惹祸上身的。当你女儿的名声遭到玷污,当人们指责她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当我们辛辛苦苦敲开的大门又将我们阻挡在外时,你也只能怪你自己了。”

说完这些,詹姆斯·特伦查德翻过身,动作坚决地背对着仍在啜泣的妻子,闭上了眼睛。

十九世纪巴黎老牌制扇工坊。

原文为“countess”,为表尊敬,此处直接称呼一般应用“ladybrockenhurst”。

位于东非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东部的一个半自治区,它包括印度洋上的桑给巴尔群岛,距离大陆二十五至五十公里。桑给巴尔的首府位于安古迦岛上的桑给巴尔市,它的老区就是著名的石头城。石头城与新城ng'ambo相对应,意为“另一侧”,位于桑给巴尔群岛的主岛安古迦岛的西海岸。

维多利亚在位时期被称为维多利亚时代。这是英国工业、文化、政治、科学与军事都得到了相当大的发展的时期,亦伴随着大英帝国的大幅扩张。

原文为elginmarbles,得名于第七代额尔金伯爵汤玛斯·布鲁斯。他是英国贵族与外交官,以掠夺雅典帕台农神庙的大理石雕刻(被称为elginmarbles,额尔金大理石)闻名。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女性流行在头发两侧留“螺旋卷曲状”的发型。

指十诫,即圣经中的十条律法。其中第九条,“不可做假见证陷害人”,反对为别人做不真实的见证,实质上是一条反对撒谎的诫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