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茜,回你的房间去!”
弗兰特太太站在门口,两手叉腰,身穿黑色高领衫和黑裙子,脖子上别着一块淡绿色浮雕宝石。她来特伦查德家只有三年,但她干这行已有多年时间,知道这是一份值得长干的好工作,因而从不在底下乱嚼舌根子。
“抱歉,弗兰特太太。我只是……”
“你只是会立刻上楼今晚没饭吃而已,再让我听见你多说一个字,你明天就得走人,连介绍信也没有。”
女孩很不服气,但没再开口继续为自己辩白。看到她跑开了,弗兰特太太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现在,咱们可以说点文明的对话了,但是,不要再谈论有关雇主的话题。”
“可是再怎么说,弗兰特太太,”埃利斯急于要向大家表明,她自认为并不需要服从女管家的命令,“夫人的表现也太不寻常了,她竟然会头痛得用起了缬草根。我上一次见到她状态这么糟糕,还是她准备带着索菲娅小姐去德比郡拜访一位病重表亲的时候。”两位女士针锋相对,逼视着对方。
因为没有听到任何解释,詹姆斯·特伦查德只能暗自推测,为什么夫人早早上了床,为什么要吩咐仆人把晚餐放在托盘送去楼上。他猜想,事情可能是和查尔斯·波普,以及他反对安妮将这个年轻人的存在告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有关,虽然他仍然没有改变主意,但他还是迫切希望能尽量体面地与他夫人恢复和睦关系。因此,当他在今天最后一拨信件中发现邀请她去邱园参加欢迎会的请柬时,便决定要亲自拿上楼去,希望这个消息能让她振奋起来。她喜爱园艺,且对邱园极为推崇,这些他很清楚。
“我可以陪你一块去。”他语调欢快地提议,看着她将请柬拿在手里来回翻弄。她靠在枕头上,看起来相当憔悴,但她确实很感兴趣。他看出来了。
“到邱园那么远的地方去?”安妮答道,“平时你不是连在格兰维尔的花园里散步,都是能避则避的嘛。”她虽这么说,脸上却带出了笑意。
“没准苏珊会想过去。”
“苏珊不喜欢花,她能欣赏的只有摆在阿斯普雷先生店铺橱窗里的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上个星期,她还让我带她去看了那家新店。我差点没能把她拉回马车里。”
“我想象得出。”詹姆斯点点头,笑了笑,“这倒提醒我了。前几天晚餐的时候,我们不是提起过那件事嘛,后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可以试一试,让奥利弗进一步参与到我的工作中去。眼下,他只是在外围磨蹭而已,也许他是需要一点方向上的指引。我明天要去和威廉·库比特开会,商量一下道格斯岛项目的事情,如果奥利弗当真像他暗示的那样,想要参与到这个项目里,我可以努力一把,说服库比特接受这个提议。”
“可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安妮说,“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奥利弗会做的事情。”
“也许他应该对他感兴趣的事情少一点挑剔。”詹姆斯也不想这么怒气冲冲的,可奥利弗对待生意和辛勤劳作的态度,让他一想起来就觉得生气。
“唉,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安妮说,“你先问问看吧。”
这可不是詹姆斯希望听到的回应。毕竟,要让威廉·库比特同意给他的儿子奥利弗,在一项他迄今为止并未表现出多少资质或是兴趣的业务中安排一个更重要的位置,可以说是相当过分了。哪怕他们之间存在着利润丰厚的合作关系,这种举动也称得上是鲁莽了。
安妮看得出他在担忧,而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可不知怎的,她就是鼓不起什么斗志。她向来对自己判断形势的能力引以为傲;她能读懂别人的真正意图,并且牢牢护住自己的底牌。她绝不是那种一杯香槟酒下肚就变得冒冒失失的傻女人。可是,当她告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实情的时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她是被伯爵夫人吓到了吗?还是说,她只是因为背负这重担太久,已经撑不下去了?现在的情况仍然是,她把一个大到难以置信的秘密,一个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秘密,告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个她所知甚少或者说是一无所知的女人,这么一来,她相当于是把足以摧毁全家的重要把柄,交到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手里。问题是,她是否会加以利用呢?她摇铃唤来埃利斯,吩咐她带阿格尼丝去做晚间散步。
第二天,詹姆斯很早就不见了人影。平常他会在出门前进来看看他的夫人,但她昨晚睡得不好,半夜起来喝了一剂安眠药,恐怕得到中午才会起来。即便如此,他也并不特别担心。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总会释怀的。他反倒更为担心他和威廉·库比特的会面。他必须先赶到自己办公室,把这天早上的事务处理完毕,约好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库比特选了雅典娜神庙俱乐部作为碰面地点,詹姆斯决定要提早过去四处看一看。他听人说,这俱乐部近来放宽了入会条件——因为经费出现紧缺——便提出了入会申请。詹姆斯还不是任何绅士俱乐部的会员,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来到蓓尔美尔街107号后,他首先欣赏了一番大楼正门外边那些令人赞叹的石柱,接着还走到了马路对面,就为看一眼外墙顶端向帕特农神殿饰带致敬的浮雕。实在难以相信,德西默斯·伯顿设计这幢房子时,年仅二十四岁。
詹姆斯走进去,将手套和手杖递给当职的侍从,心里暗自着急,不知他的申请结果应该向谁询问。申请递出已有一段时间,而至今都没收到任何音信。难道他被拒绝了?可他们难道不会通知他吗?这事真是愁死人了。他带着艳羡的目光,在宽阔的大厅里四下张望,那里有座宏伟的皇家式楼梯,从底下的平台分出左右两道阶梯,继续向着大厅上方延伸。
“詹姆斯!”威廉从椅子上跳起来招呼他的朋友,“真高兴见到你。”威廉·库比特身材瘦削,头发灰白,长着一张善良又聪明的脸。一双智慧的大眼睛,在专心倾听时会不自觉地半闭起来。“刚才来的路上,你有没有看到新建的改革俱乐部?是不是很漂亮呀?那个查尔斯·巴里真是个聪明人。只是那地方的政治偏向,我还没太摸清,”他扬起眉毛补充,“里面全是些自由派人士,一心想着怎么给人添乱,但不管怎么说,那幢楼真是相当不错。”库比特曾组织修建科文特花园、渔商会馆、尤斯顿火车站门廊及其他众多建筑,能让他感到赞叹的,向来都是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的细节。“你有没有看到它正门九开间的处理方式?非常大胆啊,”他称赞道,“还有它的规模。简直是让可怜的旅行者俱乐部相形见绌了。好了,你想不想喝点什么?咱们不如到上面书房去吧?”
俱乐部书房面积庞大,占据了二楼绝大部分空间,一排排的书架上,摆满了俱乐部引以为傲的藏书,这反倒令詹姆斯愈发慌张起来,担心自己不能成为这其中一员。到底凭什么不让他加入呀?他费了好大劲,逼着自己集中注意,仔细去听对方说话,一杯马德拉葡萄酒下肚后,他到底冷静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已被威廉关于“库比特镇”的整体规划、设计理念和即将发生的变动深深吸引。“名字我之后会改,”他说着靠到椅背上,“目前就用这个将就一下吧。”
“所以你的计划是扩大码头面积,开创本土业务,还要建造房屋以供附近的工人居住?”
“正是如此。那里有制陶厂、造砖厂和水泥厂。都不是很干净,但这事非做不可,而我希望那个人就是我自己,”库比特表示,“同样的,我们也要为出版商和办事员等提供住处,但愿我们还能说服一部分经营者,把大本营直接安在那里,就看我们能否创造出有益其发展的环境了。换句话说,我们要彻底改造那片地方,重新打造一个完整的社区。”
“那样的话,要干的活可就多了。”詹姆斯说。
“的确如此。首先,我们必须先把地里的水彻底排干净,不过有了贝尔格莱维亚的经验以后,具体该怎么做已经很明确了,而且我相信,这个项目完工之后,一定会令我们十分自豪。”
“对了,这里头还有没有什么空缺,能让奥利弗也来做做?他对这事很感兴趣。”詹姆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奥利弗?”
“我的儿子。”詹姆斯感到自己声音都在颤抖。
“哦,那个奥利弗呀。”气氛一下子变冷了。“可能他还需要时间适应吧,但我从来都没觉得,他对建筑很感兴趣,”威廉说,“或者准确地说,是对建房子这回事。我这么说,并不是反对他过来工作,你明白吧,只不过,完成这样一项庞大工程需要付出的辛劳,可能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不,他是真的很想加入。”詹姆斯坚持说,他努力克服尴尬的情绪,脑子里一直想着安妮的话。“他其实特别感兴趣。只是有些时候,他不是很擅长……表达自己。”
“我明白了。”但威廉·库比特看起来并不信服。
詹姆斯认识威廉和他哥哥托马斯已经快二十年了,经过这么多年,他们的关系已变得十分密切;不仅是工作上的伙伴,也是生活上的朋友。他们仨一起赚了许多钱,每个人都出了不少力,完全有理由感到高兴,但这是第一次,詹姆斯向他们两兄弟做出类似求情的举动,而他感觉一点也不好。他揉了揉右边的太阳穴。事实上,这么说也不太准确。他第一次求情,应该是让他们答应雇用奥利弗吧。显然,年轻人的表现并未给他们留下什么特别好的印象,而现在,詹姆斯简直是在得寸进尺。
威廉半闭着眼睛。老实说,他是有点吃惊了;他根本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请求。他从奥利弗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他,可他在公司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从没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不论是关于布卢姆茨伯里或贝尔格莱维亚区的开发进展,还是他以前负责的其他项目。他做的都是些事务性的工作。就算是吧。可似乎也没什么热情,甚至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
不过,威廉还是很喜欢詹姆斯·特伦查德的。这个男人脑子精明、性格坚韧、工作又卖力,而且完全值得依赖。虽然他偶尔有点自负,而在社交领域永无止境的野心也让他有点可笑,可是,人总是会有弱点的嘛。
“好吧。我会想个法子把他拉进来,”库比特说,“能和家人一起工作,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既然我哥哥和我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你带上儿子一起干活又有何不可呢?我们得把他从办公室带出来,安排到工地上去。反正优秀的管理者总是不嫌多的。你叫他周一过来见我,我们看看能把他安排在道格斯岛项目的哪个位置。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手伸过去,詹姆斯面带微笑地紧紧握住。然而,对于事情的最后结果,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自信。
安妮已经平复心情,现在再要阻止她去邱园参加聚会,至少得要染上伤寒这种程度。这座皇家园林开始面向公众开放还是在一八四〇年,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这事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德文郡公爵的热忱,他是皇家园艺学会的主席,是推动这一项目的核心动力。此后,举国民众对园艺种植的兴趣都在与日俱增。园艺逐渐成了一八四〇年代英国各阶层人士的完美风尚。安妮·特伦查德是该项目的主要出资人,这无疑便是她会受到邀请的原因。虽然她仍在担心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且平时在詹姆斯授意下出席社交活动时,也总是沉默寡言,但是今天这样的场合,是能令安妮由衷感到高兴的。
园艺对安妮而言不是爱好,更像是她的热忱所在,令她彻底为之着迷。她开始对园艺产生兴趣,是因为在索菲娅去世不久后,她发现园艺有助于宣泄情绪。当她小心照料、仔细观察那些花朵时,她的心情似乎跟着平静了下来。詹姆斯也在无意中助长了她的兴致。一天下午,他到布卢姆茨伯里时,偶然买到了一本极其罕见且十分昂贵的园艺书,是出版于一七二二年,由托马斯·费尔柴尔德所著的《城市园丁》,从那之后,他就经常给她买些园艺方面的书籍。
但真正激起她热忱的,还是他在一八二五年购入的格兰维尔那幢伊丽莎白时代风格的旧房子,像有股魔力似的令她为之倾倒,而最让她感到快乐的,莫过于她和主管园丁胡珀一起讨论的时间。他们改种了果园,并规划出了一片精巧的家庭菜园,到现在已经能为伦敦家里和整座庄园供应蔬菜,最后,他们还对杂草丛生的庭园进行了重新设计,既融入了上世纪的开放风格,又保留了房子本身的时代特征,并恢复了房子当年最初的形式和节结园的本来面貌。她甚至还找人修建了一间温室,并在里面种上了榅桲和桃子。桃树数目不多,但芳香扑鼻,形态优美,去年,她还让胡珀把它们送去了在奇斯威克举办的皇家园艺学会展览。
经过这么多年,她自然也认识了众多园艺爱好者,而约瑟夫·帕克斯顿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初次相见时,他还只是个很有天赋的新手,脑子里充满了各种新奇的几乎是革命性的理念。当她听说,他已经主动请缨,要到德文郡公爵位于伦敦近郊别墅内的庭园工作时,她感到非常激动。而当帕克斯顿去了公爵位于德比郡的那座巨大的查茨沃斯庄园后,她愈发为他感到高兴了,他将在那里负责监督兴建一个长达三百英尺的温室。当然,安妮并不认识公爵本人,但作为皇家园艺学会的主席,他显然也和安妮一样,对园艺怀着极高的热情。
她那天会去邱园,就是盼着能碰上帕克斯顿。她有好多与榅桲树相关的疑问,而他肯定非常了解有关温室种植的一切事宜。她到达时,园子里已然十分热闹。数以百计的女士,身穿色调柔和的衣裳,头戴户外软帽,手撑着小阳伞,在草坪上悠闲漫步,欣赏着园内新修的花坛和小路,这是为了应对那些每逢阳光明媚的日子,便会从伦敦城内蜂拥而来,并且还在与日俱增的热情人潮。安妮在去往橘子园的路上,发现了她要找的那个人。“帕克斯顿先生。我正盼着能在这儿见到您呢。”她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特伦查德夫人,”他点点头,咧开嘴笑了,“您近来可好?那些获过奖的桃树怎么样啦?”
“您记性真好。”安妮说完,他们就迅速讨论起了榅桲树的复杂特性,以及在这种不适宜的气候条件下,让它们顺利结果有多么困难,接着又讲到,要是评委知道她准备将它们送去皇家园艺学会参展,肯定会抱有很大的期待。事实上,他们谈得太过投入,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两位衣着华贵的重要人物,正在朝这边靠近。
“原来你在这儿呀,帕克斯顿,”德文郡公爵说,“我到处在找你。”那是一位身材高大、气质文雅的男士,一头黑发,高高的鼻子,圆圆的大眼睛,言语之间透着幽默感。“你听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公爵大人?”帕克斯顿应道。
“他们要把橘子园里的所有柑橘都移出去。”这显然是个惊人的消息。“难以置信吧?很显然,那里头太暗了。因为角度没有选好。可惜他们没这运气请你去规划。”他微笑着,愉快地转向安妮,显然是在等人介绍。直到这时,安妮才注意到,公爵的同伴此时的视线正越过帽檐紧盯着她。
“公爵大人,伯爵夫人,”帕克斯顿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请容我介绍一下这位非常热心的园艺爱好者,同时也是皇家园艺学会的知名会员,特伦查德夫人。”
“幸会,特伦查德夫人,”公爵说完,彬彬有礼地向她点头示意,“我之前在哪儿听过你的名字。不仅是从帕克斯顿嘴里。”他把视线转向自己身旁的女士。“我来……”
“特伦查德夫人之前和我见过面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说,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那太好了!”公爵表示,眉头轻蹙着来回打量她们两个。他不太明白,他的朋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为什么会认得这位女士,但他很高兴她们早就相识。“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他们把温室弄成了什么样子?”
他带头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发了,帕克斯顿和两位女士紧随其后。公爵可能不知道,但他骄傲的同伴此时正感到兴奋不已,甚至有些按捺不住了。她的机会来了。
“特伦查德夫人,”她说话了,“我们前几天说起的那个人……”
安妮的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她该说些什么才好?可不管怎么说,秘密已经暴露了。干吗还要装呢?“查尔斯·波普?”她嗓子有点哑,这也难怪。
“就是他。查尔斯·波普。”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点头。
“他怎么了?”安妮举目四顾,看着周围那一个个小家庭,男人们在袖珍本上写着笔记,女人们费尽心力管教孩子,她觉得纳闷,而且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为什么他们都表现得那么平常,仿佛三尺之内什么不寻常事也没发生。
“我忘记他住在哪儿了,那位波普先生。”帕克斯顿在看着她们。听这两人说话的语调,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目击某种揭晓过程,她们正一来二去地讨论什么秘密。安妮看出他很好奇,急于想要将它浇熄。“我不太清楚他的住址。”
“那他父母呢?”
那一刻,安妮想过要不干脆转身离开,向他们请辞,推说自己头痛,甚至可以直接晕倒。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记得他父亲是个牧师。”
“本杰明·波普牧师。”
“这就对了。说出来也不是太难,不是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露出能凝水成冰的冷酷笑容,“是在哪个郡?”
“萨里。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安妮迫不及待想摆脱这个将他们命运握在掌心的女人。“查尔斯·波普,父亲是萨里郡的本杰明·波普牧师。这就够了。”
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没过多久,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便查到了外孙的下落。像她这种身份的人,总会有许多牧师朋友和亲戚,其中不少人都很乐意帮忙找出这位年轻人,她很快了解到,他显然已在这城市里闯出了一点名气。她还得知,他的志向很高,而且很有规划。他在曼彻斯特买了一座纺织厂,为了扩大生产规模,他正在寻找能定期供应原棉的来源,也许会在印度次大陆或是其他地方。不管怎样,他是个很有冲劲的年轻人,主意很多,进取心强。他需要的不过是再多一些投资而已。总之,这就是她打听到的结果。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敲响查尔斯·波普办公室的大门时,心里感到出奇平静。她语气平淡地叫来了车夫哈钦森,吩咐他驾着马车来到主教门大街的这个地址。她交代他就等在原地,半个小时就已足够。她估摸着,这次会面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她并没有考虑得十分周密,也没有预先想好该说些什么。这就好像,她根本就不相信特伦查德那个女人所说的都是事实。毕竟,那种事怎么会是真的呢?
“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她已经来啦?”当办事员把门打开报出这个名号时,年轻人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就站在门道里,看着他。
那一刻,卡罗琳完全僵住了。她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脸庞:黑头发,蓝眼睛,高鼻梁,还有轮廓鲜明的嘴唇。这俨然就是她的儿子,是埃德蒙的再生,只是看上去更幽默亲和一些,但当真是像极了她最亲爱的埃德蒙。
“我是来找查尔斯·波普先生的。”她说,很清楚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我就是查尔斯·波普,”他笑着朝她走过来,“您快请进。”他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您没事吧,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怎么看上去像见鬼了似的。”
这事全都怪她自己,真的,她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在他的带领下,坐到了他的办公桌对面。她应该事先考虑清楚,而不是一时冲动以投资他的产业为由头,安排了这么一次会面。如果佩里格林也在这里,事情就好办多了。可那样的话,她没准会哭出来,而她这辈子已经哭得够多了。况且,她也需要加以确认。他给她倒了杯水,她伸手接了过去。她没有完全丧失气力,但两条腿却因为冲击而抖个不停。既是埃德蒙的儿子,当然很可能会长得像他啦。她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早些做好心理准备呢。
“对了,”她终于开口说话了,“能稍微和我讲讲你的出身吗?”
“我的出身?”年轻人满脸惶惑。他本以为,这会儿该给伯爵夫人详细介绍他的产业。他不太清楚,她是如何知道他还有他的纺织厂的。像她这样的贵妇,竟会对这种事情产生兴趣,实在是够奇怪的,但他知道她门路广,而且很有钱,投资他的厂子根本不在话下。“其实没什么好讲的,”他继续说道,“我来自萨里郡,是一位教区牧师的儿子。”
“是嘛。”她把自己逼进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她还能给出什么回应?她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对他的情况早有了解?然而他只单纯回复了她的问话,并未深究她究竟有何目的。
“其实吧,我父亲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他的堂弟,牧师本杰明·波普,便把我抚养长大了。我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可惜他现在也已经离世。”
“我很遗憾。”她几乎有些退缩了,他这话叫她听着心痛。她坐在自己孙子对面,听得极为专注。多奇怪呀,他竟会把一个默默无名的乡村牧师当作自己父亲。但凡他能知道他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她只想向他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希望能多听听他说话的声音,可是,她还能再问些什么呢?这感觉就好像,她怕这次会面一旦结束,第二天早上醒来便会发现,这个查尔斯·波普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其实从来就不曾存在,一切都只是做梦而已。面前这个年轻人,完全就是她心目中理想孙儿的模样。
最后,她答应会给他投资一大笔钱,用于执行他的方案,然后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对了,波普先生,”她说,“这周星期四,我会举办一场家庭宴会。每年到了社交季节,我都会在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四设宴招待宾客,不知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参加。”
“我?”如果说他先前还只是迷惑不解,现在简直就是大吃一惊了。
“宴会将在十点钟开始。我们那时已经用过晚餐,但午夜时分会有夜宵供应,如果你不想,可以不必提前进食。”
查尔斯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上流社会成员,但他多少也有一些了解,知道这是对他的极大恭维。他何德何能,有此荣幸参加这种宴会?
“我不太明白……”
“波普先生,我正在邀请你参加周四举办的一场宴会。这事有那么费解吗?”
他并非缺乏冒险精神的人。反正到最后,事情肯定都能找出缘由。“我很荣幸,伯爵夫人。”他表示。
*
伊顿广场来了一位身穿制服的男仆,他送来了一封请柬,邀请特伦查德夫妇出席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举办的社交晚会,这事很快就在这个家里传开了。安妮原本打算等詹姆斯回家后再同他商量。她无论如何不想再去那个女人家里。况且,他们又为何会受到邀请呢?那天在邱园,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已经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楚。伯爵夫人表现得那样高傲自大,毫不客气,安妮完全不想再和她扯上任何关系。然而,面对这样的邀请,詹姆斯是很难拒绝的。布洛肯赫斯特家正是她丈夫热切盼望着能打上交道的那一类人。不容她细想,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母亲?”苏珊走进来,漂亮的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她的来意简直就像玻璃一样透明。她俯身摸了摸那只小狗,这往往令她的意图更加显露无遗。“我听说,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邀请你们去她家里参加晚宴,这是真的吗?”她说着,拨弄了一下她的卷发。她这么做,大概是想展现出一丝女孩子气,但这对她婆婆完全不起作用。
“不是晚宴。只是晚餐后的聚会,但我敢说,之后肯定会有食物供应,”安妮回答,“但我还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去。”她微笑等待苏珊做出反应。这姑娘实在太容易看穿啦。
“为什么不去?”
“我们与她并不相熟。而且宴会要到夜里那么晚才开始,让人很难提起什么兴致。”
苏珊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痕迹。“但肯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孩子?”
“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也能……一起参加。”
“但你们并没受到邀请。”
“请不要让我苦苦哀求好吗?反正,奥利弗和我都与你们住在同一幢房子。你们出席的社交活动,不是也该带上我们一起吗?开口问上一句真有那么困难吗?”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我们要出席咯。”
“父亲肯定会这么想的。”苏珊已经恢复冷静。这个理由十分充分。詹姆斯是不会容许她拒绝的,而安妮也知道,如果不去请求让奥利弗和他妻子也陪同过去,这事肯定会没完没了。她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破坏家里的气氛。
于是那天夜里,安妮坐在写字台前,拿起笔给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写下了答复,并极尽文雅地请求对方允许他们的儿子和他的妻子苏珊,也能和他们一同出席。她拿起火漆将信封封好,她知道,对方会认为这个请求有些过分,甚至是粗鄙的,但她同样知道,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不会拒绝。
然而,对方回复的内容却是安妮始料未及的。她看了一眼,东西都拿不住了。心脏跳得如此之快,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又重新看了一遍。除了一份写有奥利弗·特伦查德夫妇名字的“家庭宴会”请柬,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也邀请了查尔斯·波普先生一起参加宴会。”
十八世纪著名英格兰建筑师、景观和家具设计师。通过建造奇西克庄园,他把帕拉第奥式建筑引入了英格兰,也创造出了现代意义上的英格兰风景园林。
帕拉第奥式建筑是一种欧洲风格的建筑,讲求比例及对称设计。建筑师安德烈亚·帕拉第奥(1508~1580)为此风格的代表。
故事背景为一八四一年,因此已故国王为威廉四世。他于一七九四年与爱尔兰喜剧女演员多萝西娅·乔丹恋爱,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一七七二年《王室婚姻法》规定,各王子的婚姻必须得到君主的同意,否则婚姻无效。而乔治三世的一些王子,包括威廉王子在内,选择了宁可不要婚姻也要与心爱的女人同居。于是,包括威廉王子在内这些没结婚的王子,也就不再有希望成为英国王位继承人。他们生的十个孩子都被当成私生子,包括五个儿子和五个女儿,自然,这些孩子都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他们都姓“菲茨格拉伦斯”。后文的年轻女王为一八三七年即位的维多利亚女王。
皮尔指罗伯特·皮尔爵士,一八三四年十二月十日至一八三五年四月十八日以及一八四一年八月三十日至一八四六年六月三十日出任英国首相,在英国下议院中他代表地方贵族、神职人员和爱尔兰高层阶层的利益。下文的墨尔本为威廉·兰姆,第二代墨尔本子爵,英国辉格党政治家,曾任内务大臣,后于一八三四年以及一八三五年至一八四一年出任英国首相。墨尔本子爵早年曾任维多利亚女王的老师。
阿尔伯特亲王,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表弟和丈夫。出生于德国科堡附近的玫瑰宫。
社交季节,指社会精英举办debutante舞会(在会上刚成年的少女会被正式介绍给众人)、晚餐会、大型慈善活动的时期。这段时期,名流会迁入城中宅邸,以参加各式活动。社交季节中,很多活动都有着装限制。
掷球把椰子从支架上击落。
从男爵地位在男爵之下、骑士之上。最先由英王詹姆斯一世于一六一一年设立,用以筹集资金。从男爵是英国特有的,在欧洲大陆并没有等同于从男爵的爵位。
盖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古罗马作家、博物学者、军人、政治家,以《自然史》(一译《博物志》)一书留名后世。
盖尤斯·普林尼·采西利尤斯·塞孔都斯,罗马帝国律师、作家和议员。他本来姓西罗,父亲死后他被舅舅老普林尼领养,获得了普林尼这个姓。小普林尼最著名的是他的书信。
直系血亲是指相互间具有直接血缘联系的亲属,即生育自己和自己生育的上下各代血亲。如父母与子女、祖父母与孙子女、外祖父母与外孙子女,直系血亲是被一系列的直线式的出生事实联结在一起的。
具有镇静和抗焦虑等作用的草药。
正式名称为“(位于)邱的皇家植物园(royalbotanicgardens,kew)”,坐落在英国伦敦泰晤士河畔,原是英国皇家园林,收了约五万种植物,目前是联合国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
雅典娜神庙俱乐部是伦敦最有名气的绅士俱乐部。绅士俱乐部原为英格兰上流社会男会员而设,是采用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绅士为最低阶的贵族等级,指出身自家世良好的男性。
查尔斯·巴里爵士,十九世纪英格兰著名建筑师,威斯敏斯特宫和英国议会大厦都是他的代表作品。
主要流行于英国的一种花坛。在方形、长方形等规则形状的绿丛植坛中,种植低矮的植篱植物如黄杨等,将它们修剪成各式各样并组成几何图案,植篱植物以外的部分用有色的沙砾或矮草来填铺。
英国园艺师及建筑师,设计了以钢铁为骨架、玻璃为主要建材的水晶宫,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建筑奇观之一,也是工业革命时代的重要象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