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1页,共2页

我知道了,“套套”跟生孩子有关,可爸爸妈妈只要我,没听刘叔叔的。春天里爸爸走的时候,一定准备好了要告诉我什么是套套,还没说就走了,走进了银城的夜晚。五彩缤纷的银城,九爷走了,不见了,失踪了,爸爸已经有了手机,打的时候老是打不通,中国移动一个女的告诉我已关机。再后来,告诉我已停机。再再后来,还是那个女的告诉我没有这个手机号码,怎么会呢,莫非中国移动一直在骗我?

爸爸这回真的是飞远了,不见了,而且惊动了北京,北京知道九爷在哪儿。

我好高兴,就要见到爸爸,经过银城开始越来越炎热的夏天,爸爸晒黑了吗?会不会胖了一些?妈妈说男人就该壮一些,练不出腹肌上的八块肌肉也可以胖一些,看看政府大楼每天进去出来有影响的人,哪个不是大腹便便,谁像九爷那样轻飘飘的?

妈妈老说怕刘叔叔打个喷嚏把九爷给喷飞了。刘叔叔当副市长后,爸爸很少跟刘叔叔一起出入大楼了,刘叔叔坐黑色奥迪出入了,爸爸不会被刘叔叔喷飞的,要飞也是自己飞,怪不得刘叔叔,是九爷自己的事。妈妈每次这么说爸爸都点点头,表示同意,说:“媳妇儿说得对,哪能怪别人呢?路都是自己走的。”

妈妈说:“那就好好走!九爷,说心里话,我真喜欢这张大床,不睡在上面真不知道天下还有这样的床,美国的,怪不得美国是世界老大,晚上睡得好,白天当然就精神了,在全世界巡逻,银城要是有海还不得也到银城来?”

爸爸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刘副市长说得对,人们可以花二十万买辆汽车,却不愿意多花钱买一张好床。人这辈子有一半时间是在床上的,宁可省衣节食买辆车,也不愿意给自己买张好床,该真花钱的地方偏偏都舍不得了。”

妈妈说:“有多少人愿意花上万块钱买张床啊?话可以这么说,也就是说归说,你说刘副市长干吗对你对咱家这么好呀?就因为你是九爷?”

爸爸挠挠头,“媳妇儿,好多事不能多想的,什么都明白是不是也不对呀?日子还真就没法过了呢?会不会怪怪的了呢?”妈妈没听懂,说:“我没听懂,什么意思呀?”爸爸叹口气说:“我就这么一说。当老师那会儿给学生讲鲁迅的《立论》,鲁迅写了一个人生了孩子都来祝贺,有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当官的,有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主人很高兴,可有一个人说这孩子将来要死的,把主人气坏了。”

妈妈也气坏了,涨红着脸说:“什么玩意儿!谁不知道人早晚都得死,用他说?按他那说法岂不是人都是为了死才活着?那老头叫鲁迅?老鲁对说这话的人骂得好,骂得对!”

爸爸瞪大眼睛,事情不是这样的,妈妈只上过小学三年级,没学过也不知道鲁迅,摇摇头说:“鲁迅是批判说假话的人呢!什么将来当官发财的太虚伪了,鲁迅赞扬说真话说这孩子将来要死的人。”妈妈说:“他有病吧?人家来祝贺孩子满月,图个吉利,他什么意思呀?”爸爸吓一跳,说:“媳妇儿,你太吓人了!”

我不同意,拍拍手说:“妈妈,你太可爱了!”

妈妈可爱,又漂亮,刘叔叔把妈妈安排到银城电视台了,不是正式编制,合同工,负责看仓库,叫资料室。爸爸说:“还是看仓库嘛!这不好,不是看仓库不好,是刘副市长给办的这件事,我真怕让人说闲话!”妈妈说:“谁人前不说人?哪人背后无人说?”爸爸惊讶了一下,“媳妇儿去电视台看资料库可真不得了,还长知识了?”

妈妈说:“最大的知识是好好做人!人正不怕影子斜,对不对?九爷好好干,赚够钱给他姥爷打口井,我就到甜水湾看井去,让大家都有水喝!不过我得先买个冰箱,大冰箱,你别生气,刘副市长那天说要给咱家买个冰箱,我们要抢在他之前!你看来了,送来了!”

真的送来了,可是不像卖电器的,分明是总上北山收破烂也收旧家电的老罗,背着一个大冰箱进来了,好大的电冰箱。爸爸瞪大了眼睛,一眼就看出来是个旧的电冰箱,放下就走了。

妈妈把一块儿早就准备好了的钩花布蒙在了冰箱上。爸爸说:“电冰箱可得有专门的插座,幸亏刘副市长早就给装好了!”妈妈说:“不用!咱家的冰箱不插电!”

爸爸笑了,“冰箱不插电?银城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吧?有不用电的冰箱了?”妈妈说:“你真傻,能用的冰箱我能花一百块钱买来吗?”爸爸一下就懂了,“媳妇儿真棒!我太幸福啦,你可真是银城第一媳妇儿!”

妈妈也高兴,说:“别贫了!你赶紧去三轮车上拿冰块,我跟老罗说好了还送大冰块呢,放进冰箱里,要不还真的就不能叫冰箱了!”爸爸欢欣鼓舞地说:“媳妇儿真聪明,马上!”

爸爸欢快地出了屋,从老罗的破车上取来冰块,我家有了名副其实的“冰箱”,不插电,不知道刘叔叔能不能看得出来?

小英子看出来了我家的大冰箱,像我一样激动,手心都出汗了。她一激动手心就出汗,不是热汗,冰冰凉,眼睛里含着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拉住了我的袖子,边哭边说:“阿甘,等我将来有本事了,我一定要帮九爷!帮你们家!”

妈妈又带回家好消息了,在电视台看资料库近水楼台先得月,知道银城电视台要重播《渴望》了,一九九〇年播《渴望》的时候我家还没有电视机呢,现在有了,拦不住刘叔叔非要送,我们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围在电视机前看。妈妈老问爸爸:“你说,慧芳跟宋大成能好吗?你看大成有多爱慧芳呀?”爸爸说不知道,电视剧就靠这个吸引人勾人心思的。我知道,说:“妈,像爸爸爱你,刘叔叔也爱妈妈,就像大成爱慧芳!”

妈妈差点急了,拧着我的脸蛋,“阿甘,不许胡说!”我高兴地说:“我爱小英子!”爸爸大声说:“都是不可能的事!明天晚上看新闻,我上《银城新闻》啦!”妈妈说:“有这事?九爷算哪根葱?还上电视了?”

第二天,我和妈妈早早地坐在电视机前,《银城新闻》六点半开始,我和妈妈六点就坐在电视机前守候着,爸爸六点二十才回家,也不好意思地坐了,一起看了十分钟广告。先是日本马桶,妈妈说有一天搬下山住楼房的时候,一定买一个小日本的脱脱,日本人把全世界都伺候得很舒服,也要让日本人好好伺候一下银城人拉。然后是肯德基,有肯德基一定有麦当劳,在银城凡是热闹的地方我总能闻到炸鸡诱人的味道,有一天我一定要吃到肯德基,还吃麦当劳。

我的脖子都发硬了,眼睛也看酸了,爸爸还没有从电视上出来,还看到了妈妈原先在的公司的广告,羽绒服广告,“穿穿就温暖!”金总被表姐夫揍了一顿以后给揍醒了,听说办公室的玻璃窗还在,里面的椅子没有了,也不再进去女人,装了一面大镜子,不是照人的,上面喷着“三个代表”的金字。看来有的人还真是欠揍,一揍就给揍清醒了,进步了,跟上时代的步伐了。

妈妈扭过脸去,不想看,一看到这个广告就烦,连鸭子都不吃了,可我爱吃鸭子,想吃烤鸭。爸爸说一定会让我吃上一次烤鸭,后来我经常想,爸爸会不会是到北京去给我买烤鸭了?那也不能去这么久呀?一去还就不回来了。

爸爸知道妈妈一看到羽绒广告就伤心,拥住了妈妈的肩。我递给了妈妈毛巾,妈妈破涕而笑,高兴地说:“我们阿甘长大啦,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快看九爷上电视了!呀,出来了!”

我使劲揉眼睛,为看清爸爸,一闪而过没看到爸爸。妈妈说看见了,刘叔叔站在王书记后面,爸爸站在刘叔叔后面,妈妈看到了爸爸在电视里晃了一下,失望地说:“九爷,你怎么就晃一下呀?”爸爸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可不就是晃一下嘛!”妈妈说:“那也不简单了,能晃一下也不简单!”爸爸嘿嘿一笑,说:“人嘛,谁到这个世界不是晃一下呢!”

爸爸这句话让人印象深刻。“印象深刻”像“长足发展”一样,开始频繁使用,大人物对要夸赞的人或事说“印象深刻”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劲头,而“长足发展”属于可喜但还不是特别值得骄傲的。

第一次上高三我就理解了“语境”这个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圈子里有自己的语境,语境构成气场,气场决定形态,形态定位人生,也就是说人在什么圈子里决定你是谁,屎招苍蝇,蝴蝶恋花。老师夸赞我学习有了深度,但第二次考大学的复读生老师说平均下来也就提高了二十分左右,而我肯定在那二十分里。校长说因为九爷才有了灯光球场,银城一中做点牺牲也是应该的。

在复习政治的时候我开始弄懂毛主席说的“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句话,老想起爸爸在电视上晃过一下。秋天来了,一九九九年这个让人难忘的深秋。第一次坐爸爸为银城赢得的汽车,车身上喷着“全国文明城市”的醒目大字,爸爸没坐过,这辆中巴是春天从北京开来的,爸爸也是春天走的。

爸爸不知道这辆“银城骄傲”的中巴车座椅很舒服,软软的,车厢里飘逸着牛皮的味道,张处长让刘叔叔送给爸爸的牛皮鞋的味道。我大口地呼吸,闻出车窗前一个香水瓶发出的味道截然不同,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一会儿牛皮味强一点儿,一会儿香水味很刺鼻,交替出现,刺激着我的鼻子。

我对味道很敏锐,小英子说身体有缺陷的人都会有特长,上帝为你关上一个门就会打开一扇窗。我不了解上帝,上帝好像会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什么的,现在也开始能听懂汉语,还知道银城话了,能听懂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嘴上挂着都喜欢说的字。表姐来信说表姐夫约翰想在银城建一个大教堂,这被刘叔叔制止了,他让九爷回信告诉表姐转达给约翰,欢迎美国财团先行考察团到银城参观访问,银城为美国客人开放甜水湾后面的世界第一大峡谷,如果想投资赚钱就干点让银城能看得见、闻得着、吃得到的幸福项目,属于文化和哲学范畴的事银城都有,就不劳美国人费心了。

刘副市长检查了爸爸写给表姐的回信,点点头,说九爷的字真是漂亮,以后写信就不用笔和纸了,美国人预见二十一世纪是一个“信息高速公路”时代,叫互联网,已经开始兴起了,用不着到二十一世纪就可以用“电子邮件”写信了,可惜了九爷的一笔好字,硬笔书法,好可惜。他让九爷把“世界第一”这句话删掉。刘叔叔说美国不喜欢别人第一,再说银城大峡谷是不是“世界第一”不是不好说而是不重要,谁的鞋舒不舒服自己的脚知道就行了,我们对世界说了太多历史,地球上有什么新发现我们的专家学者都能从我们的历史上找到,开始推广各行各业的“责任制”有学者都能从《红楼梦》里找到,说王熙凤管理大观园的时候这个制度就有了。我们总陶醉甚至迷恋于历史不太好,虽然经常让全世界无话可说,“其实很多时候好多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比如足球是我们老祖宗发明的叫蹴鞠,可在当代世界又有什么用呢?银城要组建个足球队估计一百年也踢不出省城去,就不如拿来英国发明的乒乓球去打败世界,让全世界心服口服才是硬道理,打到全世界都不玩了也不怕,我们可以健身呀?”刘叔叔说:“我们的文化对世界多有点贡献才好,才是硬道理,九爷就是硬道理,约翰他们要自己带着滑翔伞来飞,九爷就先练好内功自己先学飞,等他们来的时候不仅陪好客人,要让美国人看看九爷比他们一点不差,而且飞得更好!”

爸爸惊讶了,九爷好吃惊,刘副市长真不是白给的,其实政府大楼里还真都是些有才华的人,他们大都低调,不像爸爸还有了“九爷”绰号,爸爸不仅佩服刘叔叔,还有点难为情了。刘副市长说银城人要幸福,爸爸同意,刘叔叔把老婆孩子早已经送到美国去了,爸爸的爷爷说当年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时,国民党当官有本事的都把老婆孩子送到台湾去了,妈妈吓得馅饼都掉到地上了,“九爷,可不许胡说!”

爸爸擦着脸,虚汗在脸上流个不停,那是个冬天。妈妈说:“你干吗呀?”爸爸说:“我不干吗。”银城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寒流,屋里的炉子显得没什么热量了,爸爸居然出了满脸汗,擦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