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2页,共2页

银城“百年不遇”的事越来越多,连溜达进我家的耗子比我小时候看到的都肥了。胆大妄为的耗子居然公然在我家花岗岩地上溜达,转两圈才知道我家没什么可吃的,进错了门,深感遗憾,悻悻地走了。不知道它从哪里进来,也不知道它往哪里去,妈妈叹口气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九爷啊,咱可要走正道啊!”爸爸放下咬了一口的馅饼出去了,关上了门。

爸爸走的前一天晚上,有预感,对妈妈难过地说:“我就是过河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人生就是下棋,走错一步就完了,我这回可真的是要飞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爸爸坐到了我床前,我醒了,看见爸爸笑了笑,两只眼睛跟花没关系,像两个葱头,一夜就变老了的葱头。爸爸不说话,一直抚摸着我的头,爸爸后来说到了春天,银城的春天来了,爸爸好高兴,有谁不知道九爷眼睛笑成两朵花的时候就是为了银城的春天呢?“春天完了是秋天。秋天过后是冬天。”爸爸默默地说。爸爸好久好久不当老师了,语文是退步了,竟说出这种有逻辑没意义的话,是要考考我吗?我坐起身,说“冬天过去,春天就又来了!”

“真好。”爸爸笑了笑,九爷看上去一夜老了许多,凝视着我,好像有点舍不得,是舍不得冬天走,还是舍不得春天来呢?

这是个秋天,已经进入晚秋,满城的红叶,银城终于可以看见四季了,不再用身体感受季节的变化,冬天会下雪吗?爸爸春天的时候说过,银城会迎来二十世纪最后一场雪,在洁白中迎接千禧年,告别过去,终将迎来一个新时代。妈妈不知道“新时代”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妈妈就像新衣服,妈妈一下就懂了,说:“人都是旧的好,衣服才是新的好!”妈妈停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刘叔叔怎么就成旧人了呢?”

我没懂,九爷成为银城有名的“球王”,差点去北京参加全国保龄球大赛,刘叔叔让爸爸去,爸爸坚决不去,看来只要用心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爸爸说好多事能坚持重复一万遍就会是“专家”。我愿意相信爸爸,但不能告诉爸爸我就是走十万步一百万步也依然不能走好,我知道这样说爸爸一定会难过,刘叔叔不想让九爷难过,能帮的地方总是在帮我们家。

车身上喷着血红大字的车飞快地驶进银城,一日千里的银城,为迎接千禧年开始张灯结彩,天黑以后银城会亮起来,银城亮起来,华彩无限。新建的电视塔直入云霄,银城电视台好威武,每天报道着银城的消息,说着银城一日千里的事。再往前,一片低矮的建筑,把头的就是妈妈曾经工作过的洗车房,马上也要拆了,好多房子都写满了“拆”字,春天就写上去了,爸爸走之前被遮挡起来,上面画着“银城新天地”的图画,可是到现在依然没有变化,停止了。

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见爸爸,九爷到底在哪里?

面包车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替出现,悬挂在车窗前的“出入平安”晃来晃去。视野好开阔,阳光下的银城这么好,这么美,银城在动,不,是车在疾驶,美丽的银城像电影一样闯入我的眼帘。

我看见了枫树林,红叶飘满银城,把银城染红,飘荡红叶的银城是我的家。我没办法离开银城,在银城一中读了四年高中,从第一次上高三开始就没有什么新课,都是为考大学做准备。我一下就懂了,像那些每天早上风雨无阻开始跑步重视健康的人都是为了死准备的,所以每天不停重复。

银城也在重复,同样的楼建了一座又一座、一片又一片,都建到北山后面另一座北山里去了,银城越来越大,我都不知道哪儿是银城的边际了。有钱的人开始往出搬,刘叔叔说穷人才住在城里,有钱的人搬出城,更有钱的住在机场旁边,我知道了,这样逃跑起来更方便。刘叔叔瞪了我半天没说话,爸爸说:“不许胡说!”妈妈也说:“不许胡说!”刘叔叔苦笑了一下,“阿甘,那叫流通方便。”

我懂了,人像货物一样也是需要流通的,流通得越快经济越发达,而且变得越发奇妙了,对有钱的人来说钱已经变成一个形容词,钱不多的人钱是一个动词,只要一动就发展了,流通起来会皆大欢喜,还能解决各自的债务。老师居然听不懂我说的,她只会照书讲课、照本宣科,我就跟她打了一千块钱的巨赌,到学校门口的食品街做个实验,不过她先得借我一千块钱。我知道她刚开支,钱包里有一千块钱,她居然同意了,不知道这一千块钱将是我的,因为她必输无疑。

我拿着一千块钱兴致勃勃地出发了,小英子比老师还好奇,可她比老师对我有信心,十几个同学一起跟来,我要用这一块钱请大家。这条街就是为银城一中建的,冷清了大半个冬天,今天开学我早上来学校的时候,听到各商铺互相讨债互相嚷嚷,听明白了,好多人都相互欠对方一千块钱,这个问题我能用老师的一千块钱解决。

我让小英子帮我一个忙,告诉饭馆的老板给我们做菜的时候一定慢一点,最好做不成,给我十分钟就行,因为我们吃不成,老板不会不满,因为我在帮他,帮他在“流通”中清理债务。

小英子相信我,全力配合我,对我从未有过的好奇。我嚷嚷着一千块钱包桌,小英子的任务是盯着后厨把锅碗瓢盆再洗一遍洗干净,拖点时间,我先交给了小老板一千块钱,小老板很高兴。这时总给他家的店送肉的来了,小老板还上了欠送肉的一千块钱,送肉的到门口还上了杀猪的人的一千块钱,杀猪的又还上了不叫车队改叫物流公司讨债人的一千块钱,物流公司的人来到店里还给老板一千块钱。我摆摆手说不吃了,小老板没生气把又收回来的一千块钱退给了我。我大摇大摆出来了,解决了他们吵了一早上的债务问题。老师惊呆了,夸我太厉害了,伸手想拿回那一千块钱,那哪儿行,我说这是我赚的,女老师扑通一下栽倒了。原来我们输在了教育上,最可怜的是老师,对老师要好一点,我扶起来老师,把一千块钱还给老师,说:“我逗你玩呢!老师你以后别逗我们玩了啊!”

老师快哭了。

小英子热泪盈眶,居然拥抱住了我,同学们一起叫我,喊着我的名字:“阿甘!阿甘!阿甘!”

我笑了,我是阿甘我高兴。

一架飞机从头顶上掠过,腾空而起,机场就在西边。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叫“银城机场”而叫了“银枫机场”呢?一定跟九爷为银城赢得的枫树有关,如此美丽的枫树林,跟九爷会飞有关,银城人也不会忘了北京来的张处长。

刘叔叔本来说好了要带九爷一起为银枫机场剪彩,可是没有剪成,爸爸看见刘副市长由两个人陪着上了飞机,他倒是在银枫机场还没有剪彩就坐上飞机飞走了,飞到北京。小英子暑假回来告诉我,刘副市长到北京住进了秦城,她看上去好高兴,开心,脸上挂着笑,那秦城就是一个好地方,才让小英子高兴。

我不知道秦城是什么城,刘叔叔比爸爸早走几天,小英子却告诉我九爷去不了北京,就是去了也住不进秦城的。这我懂,九爷在政府大楼上班并不属于政府里的人,省纪委的孙书记都快忘了九爷是借调到政府办的,一开始就是他决定的。在政府大楼上班并不意味着是政府里的人,就跟开飞机的飞机并不是开飞机的人一样,这个我懂。北山的人都快搬光了,他们都下山到城里买了房子,还有人买了小汽车。刘叔叔亲自领导投标建可以通向北京的高速公路银城段,听说开上高速公路的汽车也是要花钱的,银城市政府从第一批为老百姓盖好房时就很有钱了。“007”黄叔叔也很有钱,住进了比银枫机场先开张的大别墅里,却不在家好好睡觉,开着大奔要试一试刘副市长建的高速公路率先开通的银城段结不结实,有人看见夜晚的时候大奔在高速公路上震荡,大奔的大灯晃晃悠悠,被一辆疾驶的大货车给撞飞了。原来黄叔叔也会飞,赤身裸体地飞,银色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投拍的电视剧的女一号光着屁股陪他一起飞,从大奔里飞出来,两个肉光光的身子在银城之夜发出了最后的闪耀。

小英子在我第二次高考前又回到银城,带着她的教授,她管全国有名的大律师叫老板。她的“老板”还是全国人大法律方面的顾问,没来我家,去了甜水湾,离开前才到学校来看我,要我好好考,再参加一次高考,追随她到北京上大学,如果还没有大学要我,她说我也能去上大学的,帮我安排一种“自考””或“成教”文凭的民办大学去。我不知道什么叫“民办大学”,她告诉我就是私立学校,跟“公办大学”相对应,还是她的老板在全国“两会”提出的。很多代表不认为国家需要“民办大学”,她的老板掷地有声地说全国每年有一千多万人考大学,国家大学招收不了太多的学生,把没有考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推向社会,改革开放以来西方腐朽的东西也进来了,政府是多盖监狱好呢还是鼓励民营企业作为举办人投入教育好呢?

于是有了掌声,就是说我考不上大学也有学可上,到北京去找她。我好开心,到民办大学很快就可以知道什么是“套套”了吧?银城一中举行成人礼的时候老师不给我们发套套,民办大学该发套套了吧?如果能到北京上大学,我一定要问问亲爱的教授什么是“套套”?我想民办大学的教授们一定会教给我的。小英子走前我到银城宾馆去看她,她的老板看了我一眼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我看到她哭红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有问,女孩哭的时候不要问。我想撒尿,进了洗手间,看见洗手间的墙上贴着“禁止卖淫嫖娼”亮晶晶的牌子,盥洗池上却摆着一大盒避孕套,这就是高中班长说的我们的成人礼学校该发给我们的“套套”吧?可为什么墙上挂着亮晶晶的公示牌和下面摆着的杜蕾斯放在一起呀?撒完尿出来我就问小英子这算怎么回事呀?真的是有些事能说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说吗?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说:“阿甘,你真傻呀?”

不,我不傻,我才不傻呢,问:“小英姐,你特恨银城宾馆吗?”

她愣了一下,“阿甘,你知道什么了?净胡说!”

“你不恨银城宾馆,”我说,“你恨刘叔叔,在北京秦城住着的那个刘副市长,是不是?”

她急了,有些急,“阿甘!不许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呢!”我举起右手,“小英姐,我发誓不告诉别人,我爸爸把你从省医院接到我家的时候,你的身体里少了一件女人最重要的东西,你没有子宫了!”

“你妈妈告诉你的?简直是疯了!”她真的急了,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出去!”

“小英姐?”

“滚!”她大声说,“你给我滚!快滚阿甘!”

我好难受,伤心,小英子生气了,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到北京去上大学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是我爱你,真的爱你呀,小英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