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1页,共2页

发生这样的大事之前有征兆,爸爸感觉出来了,对妈妈说:“动物园可能建不成了,要来个什么马戏团!”妈妈问:“怎么会呢?不是把人都搬走了吗?”我也问:“怎么会呢?那些人还要搬回来?没有房子啦!”爸爸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我不习惯爸爸这个样子,妈妈已经习惯了,说:“九爷,别这样!”

爸爸在屋里转起圈子来,像电影上那种能左右局势的人的样子,倒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然后想起自己并不是能左右局势的人,什么也决定不了,就不转了,说:“我没尽职,没接待好客人,不敢进去,害怕往那个火盆上泼水时的蒸汽!客人必是不开心,一个人闷头在里面坐着,两个小时没出来,我真怕他把自己蒸熟了,就喊他,他出来了,说这里还是个澡堂子,不是专业桑拿浴,温度不够!我知道他是说桑拿屋不行,可银城的有些温度太高了。把动物园拆了搬走,是要腾出好地方来给房地产公司搞开发,北京专家很讨厌这些,想帮银城留住老动物园,才故意挑洗浴中心的毛病!”

爸爸把事情说清楚了,专家不认为变成大城市的银城急于建一个动物园,爸爸觉得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爸爸不知道张处长会到学校去接我,我也没想到。九爷等张处长的时候在办公室接待一个搞文化产业的人,天达集团的老板,那人要在银城建电影院,不是一个,在百货大楼改成曼哈顿购物中心以后加出的楼层把整整一层都盖成电影院,银城一下就多了十几个电影院,太惊人了!“可以有这么多电影院?还都挤一起?对不住,是银城土话,人人说话嘴上都爱挂个,我经常也冒出来,对不住啊!”

那人说没关系,嫌政府大楼那片地方太小了,要再找个地方建起银城新中心,商业为王,地标性的天达广场,那里面在最上面的一层还要有二十多个电影院呢!小的坐十个二十个人,大的上千!爸爸越听越兴奋,差点亏待了大老板,赶紧要叫刘主任到小会议室来,大老板问:“刘主任?干吗的?”九爷忙说:“政府办主任,马上要当副市长了!”

“副市长?叫你们市长来,还有市委书记!”大老板并非故意轻蔑,爸爸知道这可是遇上大人物了,也为银城而来,在九爷心里再大的人也大不过北京的张处长,张处长为银城什么都不要,每回都是送项目,就连吃饭还要来家里,那叫一个亲切踏实,所以全国农业不吭不响地蒸蒸日上,哪像教育部的一个什么人物牛×烘烘的,政府五套班子全出面一起毕恭毕敬地接待,想抓好教育能够批一所大学,那人是来视察教育的,结果只谈幼儿园的建设发展,还真是教育部的,更关心基础教育,可银城建几个怎么建幼儿园真不劳国家教育部操心了。刘主任看出了爸爸的不屑,第一次批评了爸爸,说:“九爷,要注意态度,教育部也的不容易呀,国家开会,中央电视台的新闻里你啥时候看见有教育部的镜头了?卫生部的领导偶尔给个镜头还没有脸,借个近景脑壳也是拍发改委,你不是报摄影班学照相了吗?懂得特写、近景、中景和全景了吧?”爸爸生气地说:“主任,我没学!”刘主任问:“干的不学?”爸爸说:“我就听了一课,那老师说学摄影玩单反,直到下课我才听懂了,那人是说要想破产就玩单反!”刘主任笑了,“九爷,瞧你,这事还让你为难?”爸爸赶紧说:“主任主任,我还是买个滑翔伞赶紧练练飞吧!阿甘他表姐要来了,让美国人看看我们甜水湾后面的大峡谷,比美国大峡谷还震撼!这要是开发出来了就跟科罗拉多大峡谷齐名了,世界上的中美姊妹大峡谷,银城可真就有文化产业了,代表国家呢!”

刘主任惊叹不已,当面承认爸爸进步了,九爷的努力和付出也有收获,大收获,而且是不可代替的。爸爸使劲点点头,刘主任才同意九爷放下照相机,背起滑翔伞,九爷要会飞,会飞的九爷。

爸爸一直后悔没能陪好北京的动物专家。动物专家说动物就该在山上,该把北山的银城人都从山上搬下来,还动物一个家园,然后做文化产业中的旅游经济。

爸爸一个劲儿地点头,想起接待过那个做“文化经济”的老板,开始知道文化是一个大产业,上到卫星,下到鞋袜,给爸爸上一课,九爷半天才听懂,是要做一个滑翔伞项目。“人穷的时候革命,有钱了就惜命!”九爷记得那人甩了一下披肩长发,说:“中外人类文明发展史都是这样的,穷的时拿菜刀,富裕了玩天空,就是要飞,一飞冲天!”

爸爸不知道什么叫飞,倒是知道了随着银城的发展,过去陪来银城投资的人玩的东西都太土了,从陪张处长斗棋开始,才短短五六年已经是天翻地覆,要像鸟儿一样,鸟儿虽小,玩的可是天空。

爸爸知道了,新动物园是建不起来了,省里一个叫发展与改革的委员会没批准,谁来银城看猴子呀?刘叔叔那天来我家苦笑着说:“银城要搞一个经济开发区,没有经济开发区的城市就不是好城市,专家说得对,谁会到银城来看猴子!”妈妈说:“可不是,我们的祖先就是猴子。”爸爸摇摇头说:“猴子变的。”妈妈说:“还是猴子呀!”刘叔叔笑笑,肯定地说:“随着人类的发展,人究竟是怎么来的早晚也得推翻!地球人没准是乘着风来的,还要乘着风去!”

爸爸明白了,说:“我明白了,飞是文化产业,银城经济的增长点。”刘叔叔好高兴,说:“九爷陪了这些年客人,是先当学生,后当先生。”爸爸红涨着脸说:“不,我是先当学生,后当好学生。”

妈妈对爸爸说:“九爷别整天瞎忙了,管管你儿子吧,他开始追求名牌了!”

妈妈提到了我,实际上是提到了我们班长的鞋。

爸爸把班长的鞋拿回家来,孙副书记听说他儿子本来要把鞋送给我的,属于他儿子的遗愿,一定要让我穿上,从行走的意义上说依然可以看见他儿子在银城行走。爸爸听到后呜呜哭,妈妈也哭,我哇的一声也哭起来。

我想班长,穿上了大头的鞋,果然很大,太大了,我就想,班长如果活下来,将来一定是一个巨人。

爸爸哭够了,说:“阿甘,你恨过班长吧?你该知道你错了,从小要学会爱。”

我不高兴了,我从来没有恨过班长,只是不喜欢帮他系鞋带,现在,我还需要系这双鞋的鞋带,是为自己系了。我说:“爸爸,我恨你。”

爸爸很惊讶,问:“为什么,儿子?”

我说:“我要你当澡王!你不学会洗澡,我们就没有动物园!我们要是有了动物园,班长就不会急着看马戏团,班长要是不急着看马戏团就不会死!”

爸爸明白了,眼泪唰的一下又流下来,想抱住我。我不要他抱,推开他,说:“我要动物园!”

妈妈泪流满面,支持我的想法,埋怨爸爸说:“这都什么事儿呀!”

班长死的那一天,小英子也哭了,她一哭就不会喘气,住进了医院。爸爸急火攻心,也住进了医院,黄叔叔到处跟人说九爷是因为张处长死了才晕过去的,跟我们班长的死没关系。

这话传得沸沸扬扬,妈妈急了,要爸爸一定要解释,别让孙副书记听到记恨了。爸爸摇摇头,好痛苦,说没办法解释,人做事不能靠解释,凡是需要解释的事就都不会是好事,总解释的人也都不是好人。

小英子住了好长时间的医院,而且住到了省城的人民医院,爸爸给送走的,我要去看爸爸不让,到了九月开学的前两天才把她接回来。爸爸把小英子接到了我家,说她不能回家。

这个我知道,银城人都知道,甜水湾没有水,一有就大发了。这个夏天忒的热,银城百年不遇地闹起洪水来,黄河泄洪把甜水湾给淹了。我看她,想好好看看她,她不让我看,让我看电视。我就从从银城电视台的《银城新闻》看到了孙副书记,省纪委的孙副书记到银城来检查工作,表情严肃,很庄重,不笑,一个多月就苍老了,已是满头白发。

好可怜,不,好难过,小英子脸色没有七月来我家的时候好看,有点发白,还老捂着肚子。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不是因为发现了哮喘病才住院的吗?怕银城不会治,爸爸还用刘主任的车送到了省城。我就问:“小英姐,你干吗老捂肚子呀?”

“捂了吗?”她有点紧张,而且生气,“我哪儿有捂肚子呀?阿甘你老看我干吗呀?”

“你好看!”我幸福地说:“小英姐最好看了!”

“好看个!”

“哈哈!”我拍起手来,“你也会说了!小英姐说好听!”

“我说你没事儿吧?”她真生气了,“阿甘,姐姐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说那个脏字!记住了,也不许你说!”

“好的小英姐!”我答应了,“咱俩都不说那个‘’字,咱俩干事吧,让我抱抱你!”

我没有想到,她也没有想到,可就是这样了,她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

“小英姐,你打我?”

我委屈,哇的一声哭了。

她慌了,一下紧紧地抱住了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哭得好响,比班长死的那天还响,更委屈,更悲伤。我不哭了,哄着她,两只手一起给她擦眼泪,可她的两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我接不过来,慌张地说:“你打我吧!让你打,我不哭!小英姐你也别哭了!”

她推开我,想跑出去,被绊倒了。

我趴下去,不是要拽起她,而是抱住了她。

她让我抱,只是把脸扭开,怕我亲她的嘴。我亲到了她的脸,亲到了泪,吧唧了一下嘴,说:“咸的?小英姐,你的眼泪也是咸的?我听见你哭了,海没哭,你哭了,小英姐你比大海还深呀!”

我记得小英子的眼神,她的眼神,看着我,好奇怪的眼神。

然后她说别的,是爸爸接她的时候买回来的滑翔伞,还没有打开。

“北山要有滑翔伞了,九爷就可以飞了。”

“我爸爸干吗要飞呀?”

“九爷得飞!”

“那好吧!我和爸爸一起飞,明天也带你去好不好?”

她久久地看着我,眼里浸着泪水,不知道为谁哭。

张处长的骨灰留在了银城,九月的一天,那个金色的黄昏,爸爸按张处长早就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死了就一定把他留在银城。张处长爱银城,钟爱滚滚向东去的黄河,爸爸抱着张处长的骨灰盒就飞了起来,把张处长的骨灰撒在银城,留在黄河。

那是爸爸第一次飞,九爷飞了起来,抱着张处长的骨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