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忘不了那个情景,爸爸走了以后总会想起九月那一天,我会回到那一天的。
爸爸坚持把张处长的骨灰留在银城,等张处长爱人的意见,张处长的爱人带着农业部科技组去西藏了,还没有回复消息。爸爸先出的院,刘主任给接回来的,妈妈做好了菜,酒也备上了。刘叔叔看了一眼妈妈罩上了床单的洗衣机,笑了笑,说:“我打过招呼了,给九爷家这片换个变压器,电就带得动,不会跳闸了!政府要为老百姓办十件实事,最大的实事儿是要北山有电,弟妹的洗衣机就不是摆设了!”妈妈说:“那多不好,要换就都换,刘主任,不,刘市长!”爸爸说:“副市长。”
刘叔叔哈哈大笑,说:“九爷可真是银城的大宝贝儿,怪不得张处长越来越喜欢你的了!政府不就是服务于百姓吗?何况又是九爷需要?弟妹呀,你是怕我给九爷行贿才急忙买个洗衣机吧?哈哈,哪有副市长给借调到政府办的小学老师行贿的?不过我得给北山弄电,把变压器都换了,可政府没那么多钱,等把甘家旺也扩成市区就行了,那么多的地能开发出多少房子呀?咱们银城就靠土地收入补充财政了!感谢九爷,感谢弟妹对政府工作的支持,必须先为你家这片电力增容,马上先换变压器!”
爸爸说:“主任啊,不,刘副市长,我喜欢挑水,挑水是为了锻炼,锻炼是为了更好的服务。”刘叔叔喝多了,从爸爸住院九爷就让我叫刘主任刘叔叔了,刘叔叔脸红扑扑的,说:“九爷,你总挑水是不是为了前列腺啊?挑水对前列腺有好处?我没有当过老师还真不知道!”妈妈也不知道,惊奇地说:“银城又收了一个县?这也发展得忒快忒大了呀,都快到省城了吧?”刘叔叔笑得前仰后合,“弟妹你太可爱啦!”爸爸不好意思地说:“媳妇儿,前列腺不是县!”妈妈说:“叫前列县又不是县,那是哪儿呀?”
刘叔叔放下筷子,说:“弟妹,不讨论这个了!换上新变压器,你家的洗衣机就不是摆设了,手可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弟妹的皮肤这么好,手又这么漂亮,可再也不能用手洗衣服了,再给洗坏了!”爸爸摇摇头说:“洗不坏的。”刘叔叔说:“女人是地,男人是牛,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哈哈!”爸爸说:“媳妇儿,快给刘副市长下面吧,再喝可真多的了!”刘叔叔说:“别给我下套就行!”爸爸急红了脸,说:“下套?怎么会呢?那我的成什么人了?”刘叔叔挥着手说:“那我跟弟妹下棋,来一盘!”
爸爸难过地说:“刘副市长醉了。”刘叔叔说:“醉个!”然后用手指着妈妈,“太像了!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我当年在县委宣传部,你姐姐糖饼才烙得好,所以我不让你做糖饼!不吃你做的糖饼!好几次要跟你姐姐下棋,都摆好了愣没敢下!倒让甘家旺的那几个混蛋给下了!要不是为了银城的大发展,不是,要不是因为九爷,我永远不会出让土地让开发商去开发甘家旺的!甜水湾谁都别想动,给我永远保留那个样子!”
爸爸和妈妈吓了一大跳,不是晴天霹雳,因为晴天霹雳还不够,不足以形容妈妈和爸爸的表情。爸爸的眼睛瞪得像个牛眼,比牛眼还大,妈妈张大了嘴,妈妈的嘴从来没有这么大,愣张成了那样大像要吞下牛,看着刘叔叔晃晃悠悠站起来,然后扑通一下栽倒了,刘叔叔醉倒在我家。
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走了,冬天来了,银城下了第一场雪。元旦前,爸爸跟刘叔叔去了省城。孙书记是正书记了,省纪委第一书记了,要让孙书记看到和吃到张处长为银城引进的圣女果。孙书记肯定没见过彩色柿子椒,还有长不大的小黄瓜。张处长几年下来为银城的发展添了许多白发,总说国家不会忘记农民的,张处长走了。银城也不会忘记孙书记,爸爸也不会。
妈妈提着一大袋东西上过街天桥,雪好大,妈妈还是没拽住我,我一下又出溜了下来,回到了台阶下,没想到撞了正要上过街天桥的阿姨,就是给我一针打坏了腿的阿姨。她穿着警服大衣威武又好看。阿姨不记得我了,看了好一会儿向她道歉的妈妈才认出了我,盯了好半天,认出来了我是被她弄坏了的作品,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就上天桥了。
妈妈吓一跳,追上天桥要把钱还给阿姨,好多人围着看,还以为警察抓了一个小偷呢,没人能看懂是怎么回事儿。妈妈没有还上钱,阿姨躲着不拿,妈妈不会要阿姨的钱,又带我去买了毛线,决定给阿姨织一条围脖,让爸爸送给阿姨。
在北山下看见了爸爸,爸爸坐着刘叔叔的小汽车从省城回来了,从车上拿下来一个大袋子扛在肩上,妈妈大声问:“你扛的什么呀?”
爸爸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有人,才放心地说:“白跑了,孙书记不收!孙书记说看到银城冬天的新鲜蔬菜了,真好,他放心了,为银城高兴,可就是不要,让拿回来,纪委书记怎么能收礼呢?孙书记还批评了刘副市长,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首先要廉洁!”妈妈听懂了,说:“那你还敢扛回家?”爸爸叹了口气,“刘副市长怕丢人,不能让王书记知道了没有送出去,我又不算政府的人,说就算是给我的年终奖了,还是特别奖,非让我拿回家,把我和张处长引进的菜一起给送到山下了!”
妈妈说:“九爷呀,我看你这是跟刘副市长攻守同盟呢!你这就是进了你说的什么圈子入了道了吧?”爸爸紧摇着头,说:“一袋子小西红柿和小黄瓜算哪门圈子哪个道!”妈妈说:“我看是!刘副市长的那个表妹见到阿甘非塞给一百块钱,我就给她织条围脖吧!咱可不能占便宜,你说过你九爷无论哪个圈子也玩不起,咱不玩!”爸爸使劲地点点说:“媳妇儿,你说得对!”
我家和刘叔叔的关系越来越近了,爸爸和妈妈晚上倒是睡不着了,老听见爸爸和妈妈的叹气声。妈妈索性不睡了,织了一晚上的围脖,元旦的早晨织好了。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妈妈还要加班,下班回来爸爸看见了妈妈的手,愣了一下,问:“你的手怎么了?”妈妈把手藏到了身后,说:“没事儿,冻着了。”爸爸心疼地说:“媳妇儿,你让我看看!”
妈妈躲着不让看,说:“你非看我手干吗呀?”爸爸说:“刘副市长不是说了,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吗?”妈妈把脸就伸向了爸爸,“那你就直接看脸呗!我好看吗?”爸爸说:“好看,我媳妇儿是大美女!”妈妈说:“还真是的,女人幸福或者不幸福,发迹还是倒霉,原来还都在长成什么样的脸上!”
妈妈说出这句话,爸爸很高兴,“媳妇儿可了不得,进步了!”妈妈骄傲地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九爷的媳妇儿!”我好高兴,拍着手,“妈妈是九奶奶!”
妈妈吓了一跳,说:“阿甘快闭嘴!我才不当九奶奶呢,九爷是银城的孙子!”爸爸的脸一下拉了下来,眼睛像被一脚踩扁了的葱头。
我长大了,会调节气氛了,说:“先当孙子,后当爷爷。”妈妈知错了,哄着爸爸,说:“咱不当爷,啊?九爷呀,叫了九爷你命中注定是小人物,当好孙子就平平安安了!平安才是福,对吧,九爷?”
爸爸立马得寸进尺,“媳妇儿,给我点钱。”妈妈说:“你要钱干吗?”爸爸难为情地挠着头,“我可不能像陪动物专家那样再搞砸了!”妈妈说:“现在流行打保龄球了是不是?”爸爸说:“就是这个!我得学会打保龄球,好好练练,陪好客人!”
妈妈说:“九爷呀,银城现在流行火化了,你不会也把自己给烧一回吧?”
爸爸好尴尬。妈妈说归说,会给爸爸钱的,“我给你钱,去练吧!九爷个头儿小,重心低,真能成为一个球王呢!”爸爸笑了,说:“我就知道媳妇儿会支持我的!多给我点钱行吗?我得定做一个球,那些球窟窿眼儿都太大了,最小号的我手伸进去都晃荡。我得定做一个顺手的,刘副市长说要给我定做一个,咱们得抢在他之前,你说是不是媳妇儿?”
爸爸下山了,妈妈从院子里抱一盆雪回到屋里,用雪擦手,妈妈的手被冻伤了,我不明白,问:“妈妈,你怎么会冻坏了手呢?”妈妈笑笑,说:“别告诉你爸爸啊!我得找点事做,挣钱,才不要姓金的给我呢!他整不了我!他给我关上一道门,我自己开一扇窗!”
这句话我懂,老师说的,老师总说上帝为谁关上一道门一定会打开一扇窗,在银城叫天无绝人之路。
上帝给我关上了两道门,就打开两扇窗吧。我进了银城一中,政府有的会刘叔叔也让九爷列席了,不能参加的会刘副市长会告诉九爷三五句,都跟银城发展有关,跟要来银城的客人有关,就是说,跟九爷要做的事有关。
这足以让爸爸感动了,成为银城除了公务员以外掌握信息最多的人。爸爸偶尔跟妈妈说银城是个“信息不对称”的城市,妈妈听不懂,我也不懂,“对称”就像妈妈摆在桌子上的两个花瓶吗?两个一样的花瓶,原先中间是收音机,刘叔叔有了大电视机后就把小彩电送给我家了,妈妈拒绝不了,把电视机摆在了花瓶中间,很对称,可好像不好看,有一天妈妈拿掉了一个花瓶,不再认为摆两个“对称”的花瓶是美,懂得了残缺也美,才美。
我就不懂了,“残缺”怎么会是美呢?爸爸笑了,提到了维纳斯,少了胳膊的维纳斯才美,多少人想给维纳斯接上胳膊,然后把自己都给吓着了。妈妈笑了,说九爷就是银城的残缺,原来“残缺”不一定是少点什么,多点什么也是。政府大楼里多了一个九爷,也属于“残缺”,因为没有编制,爸爸又不听刘叔叔的话参加全国公务员考试,怕去考也考不下来,“公务员”不考斗棋喝酒交谊舞、唱歌桑拿保龄球,那是爸爸该做的事。
我也残缺,很残缺,大声问爸爸,我的残缺美不美?爸爸的眼睛像葱头,说:“阿甘好美,英俊!没有人说我们阿甘残缺,要是有人说你直当没有听见!”妈妈说:“我不要阿甘残缺,都怪你!”爸爸不说话了,直愣愣地看着大床。
爸爸妈妈有了一张硕大的床,占据了半间屋子,刘叔叔送给我家的床,莲花床。小英子来我家,看见了刘副市长送的莲花床,真的像一朵“莲花”,默默地说:“出淤泥而不染,所以才送莲花床。”
我不懂,没听懂,问:“小英姐,你什么意思呀?”
她看了我一眼,说:“没意思!”
“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她不回答我,问:“阿姨呢?她们公司又引进了新设备,改造车间呢,放三天假呀?”
我不知道,总想知道妈妈的手为什么会冻伤?车间里有暖气,妈妈说搬迁叫了公司以后的新车间有大暖气,总是热气腾腾的,怎么会冻伤了手呀?后来才知道因何冻伤。
我知道爸爸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天妈妈被金总叫到了办公室,不管妈妈同不同意,说过完元旦必须调到办公室当秘书。妈妈看见了好大的办公室,里面还有一间大屋子,看见了传说中的大玻璃窗,不是人们说的两个,而是一个,玻璃窗里能坐人,里面还有一把椅子,金总拉开办公室的电动帘就看见了,还看见大屋子里有一张大床,圆的,像一朵莲花,不用妈妈坐窗户里让他欣赏一会儿,要妈妈直接躺上莲花床。
金总说妈妈只要躺到莲花上就会应有尽有的,原来那是一张魔床。妈妈不肯,说喜欢家里一米五的宽床,一米五宽已经足够宽了,两米长的床对爸爸来说已经太长了。金总不关心妈妈和爸爸的床,要妈妈脱掉衣服,说妈妈就像一朵莲花,妈妈才是银城的莲花,而他最爱莲花,今天一定要采莲,还好让妈妈洗个澡。
屋里原来还有洗澡的地方,一个是淋浴喷头,一个是还冒着泡泡的大澡盆,金总放满了水,扭了一下开关,大澡盆就像是翻江倒海,还翻着白色沫沫的浪花。
妈妈抱紧了自己,怕被金总给拽掉了衣服,瞪着那张居然还会动的大床。改成公司后好多人躺上去过,办公室女主任、女会计、女秘书,还有女司机,都是结了婚丰腴的女人。妈妈比起那些个女的太瘦了,腰还不到一尺九,金总激动万分地说一定要搂一搂莲花腰,采莲花蜜。
妈妈快哭了,往出跑,发现门是电子锁,锁上了,打不开。金总脱成了光屁股,两腿中间夹着比麻雀还小的鸟儿,居然还愣愣地抬起头。妈妈故意哈哈大笑,把金总给笑毛了,一下耷拉下去,呵斥着把妈妈赶了出去。
门啪地一响,开了,妈妈拉开门,金总说不许妈妈再来了,不是办公室,连公司的大门都不许再进,银城也开始下岗分流了。
妈妈下岗了。
妈妈眼睛浸着泪,哭了好一阵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工厂,管它是不是叫了公司呢,走进了银城的斜阳,脸上不再有泪水。
妈妈走进一家洗车房,一句话不说拿起布就擦刚刚被水枪喷过的一辆小轿车,那叫一个麻利,于是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老板同意妈妈第二天来上班,妈妈有一个条件,就是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老板一下懂了妈妈的意思,这是要瞒着家里人下岗了。他已经收了三个下岗女工了,看妈妈干活这样利索,答应了妈妈,没几天妈妈就冻伤了手,回到家怕爸爸发现,每天回来用雪擦。
金总发现了妈妈在哪儿,有一天开着新买的本田来洗车,刁难妈妈没擦干净,正好表姐夫也来洗车,表姐夫开的不是警车,买了一辆好小好小的叫奥拓的小汽车,银城最小的小汽车了,也没有穿警服,看到姓金的欺负妈妈,上去就把金总暴揍了一顿,连本田轿车都给砸了。
被一顿暴揍打得鼻青脸肿的金总用手机打了110报警,一辆警车马上拉着警笛呜呜叫着就来了,下来了两个警察,看到表姐夫啪的一下立正,敬了个礼,“队副,啥情况?”表姐夫说:“这驴日的,带回局里好好审审哪儿来的钱买车?还他妈的日本车!查的!”
脸肿成肉包子的金总一下明白了,怕是要后悔三辈子,他也是见过世面的,还想挣到一下,“刑警队有什么了不起?没看我的车挂黑牌吗?我是合资……”还没说完下巴上又挨了一脚,仰天喷血,表姐夫上去又踹了一脚,说:“小心哪天我一枪崩了你!”那两个警察看傻了,一个说:“副队长,人家报警,你也不能这样执法的,跟队副提个小意见!”
“提意见是的好事!”表姐夫撇了一下嘴说,“我这不是刚加入公安不久吗?要的适应一下!”
爸爸这才知道妈妈原来早就下岗了,每天到洗车房去上班。刘叔叔知道后不动声色,送来一张大床,莲花床,说妈妈就是一朵莲花,银城雪莲。爸爸和妈妈都有新名字了,一个叫“九爷”,一个叫“雪莲”,都是刘叔叔给起的,送床那天刘叔叔这么一叫把妈妈吓了一跳,说:“刘副市长,我姐姐叫雪莲啊?”刘叔叔说:“是吗?那你姐姐太刚烈,硬雪莲,你柔软,软雪莲!”
妈妈是软雪莲,刘叔叔看着妈妈,说:“柔软,柔软也是一把杀人的刀啊!”
爸爸不说话,刘叔叔偏要问,说:“九爷说是不是?”爸爸说:“我家不需要这么大的床呀?”刘叔叔说:“雪莲需要,滚床单,政府可以出证明的,你俩别戴套套了,再生一个,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