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2页,共2页

所以我对爸爸的照片不是印象深刻,而是给震惊了。姥爷家居然有爸爸的照片,后来我才知道,大舅供的是“九爷”。

银城九爷的照片挂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正中央,左边是那般慈祥的姥姥,右边是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妈妈。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妈妈,怎么会那么漂亮呢,晶莹剔透的眼睛、红润的唇。我一下明白了,明白了小英子为什么也那么漂亮,甜水湾的女人都漂亮,就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吧,可是怎么没有大姨呢?

大舅原来比我还不行,天生残疾,不像我是一针给打坏的。大舅一条腿要画一个好大的圈才能行走,大舅就画了一个圈走到爸爸的照片前,点燃三炷香,放到爸爸照片下面用树干破成的板条桌上,嘴里还祷告着什么。

“干啥呢?”爸爸的脸嗵的一下红了。

“你别管!”妈妈说:“你把甜水湾的醋开发成外贸出口商品,都感谢你,他大舅供的是九爷!”

“真胡闹!”爸爸急了,“这是改革开放给甜水湾带来的好处,你不是说我就是个三陪吗?说得对啊,我只做了我该做的,这是闹啥呢!”

“国家政策再好不是也得有人执行吗?”妈妈说,“对甜水湾的人来说,你就是那个具体做事的人,陪酒把肝都喝坏了,他大舅在家里为九爷供香!”

“我还活着呢!”爸爸还是不愿意,“今个又是清明节,干呀!”

我这才明白了,那一张照片不是妈妈,是死去的大姨。

感觉真是怪怪的,好像还没这么简单,我看见爸爸的照片下面还有一个镜框,镜框里也是爸爸的照片,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在教室里,爸爸在黑板前的局部,爸爸拿着粉笔,正指向黑板,黑板上有三个字:黔无驴。

想起来了,妈妈藏在褥子下的正是这张报纸,大舅把报纸上的照片剪下来,装在镜框里,挂在墙上,跟穿着中山装的照片一起供着。

姥爷和大舅都穿着很旧的破军服,炕上铺着两条露出棉花的绿色军被,还有两个油光光的枕头。莫非姥爷也像我爷爷一样当过兵,是直接参加的解放军呢,还是像爷爷当过一晚上的国民党兵?爷爷就是为这个一九六六年被红卫兵打坏了脑子。后来我才知道,姥爷没有当过兵,甚至没有走出过甜水湾的大山,跟我大舅一样,身上穿的床上铺的都是县武装部从复员军人那儿收来发给甜水湾各家各户的。无论回哪儿去的复员军人都会把旧军被和旧军装捐献出来。

四月里大舅身上还披着一件翻毛军大衣呢,可军大衣里的人造羊毛一点都看不出是白色的了。爸爸说姥爷家里的家当,也就大舅身上这件破军大衣值钱了。爸爸还说姥爷早不想活了,站在门口老嚷嚷着让城里来玩的人把家给烧了吧,红红火火地死才痛快,可大舅才不想死呢。弓着腰从生下来从来没有站直过的大舅心里可直了,发誓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还想娶个媳妇儿呢。可爸爸说姥爷家就是真的被一把火烧了,屋里的全部东西加起来都不够五十块钱。

姥爷还没有老到走不动,可偏偏不会走的样子,坐在炕上把妈妈叫了过去,半天才认出来妈妈,抓住妈妈的手说:“小妮子,大妮子回来了吗?”

又朝靠墙站住了的大舅说:“你真是老糊涂了,不跟你说了大妮子开车去北京了吗?”

姥爷说:“真好,大妮子是咱们甜水湾最有出息的,开车到北京去见毛主席了吧?见到了吗?”大舅说:“见到了,两人好着呢!”姥爷说:“那咋还不回来?”大舅说:“不是跟你说了给毛主席开车呀?毛主席最爱我们农民了,一听是甜水湾来的就给留下了!”

我有点糊涂了,大姨死了,姥姥跟大姨在一起呢,姥爷和大舅都不知道?我刚想告诉姥爷,爸爸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把一个信封交给了大舅,我看到了信封口露出来的钱。

明白了,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一直不想带我来,姥爷和大舅看到我会激动,却不像是往好了激动的样子。姥爷一看到妈妈就会问大姨,姥爷不知道大姨死了。爸爸每年清明节都来甜水湾,给大姨和姥姥上坟,再给大舅和姥爷送半信封的钱,我不知道是多少,多少不重要,是爸爸的一份心意。

姥爷抓住妈妈的手不放开。爸爸拉住我的手,出了阴气瘆人的屋子。我看见了甜水湾那棵唯一的树,在姥爷家对面。

直愣愣在阳光下的歪脖树,看上去已经很老了,干枯的枝条零乱地伸开,上面布满绿色的春芽,像姥爷如柴干瘪的手臂上的老年斑。树上的春芽是绿色的,看上去更像枯枝上的青苔。

歪脖树下有一个显然早已废弃了的石碾子,为了满足城里人到甜水湾山看百里长的大峡谷后进村歇脚照相,村主任在旅游局的指导下给石碾子拴上了一头驴。这头想必被拍过无数照片的驴是大舅养的,真的一点没有名驴的架势。

我想爬上石碾子,看枯树上的春芽,爸爸没让我过去,告诉我大姨死后姥姥活不下去了。原来大姨十八岁被招进城开上了公共汽车,姥姥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爬上石碾子,把自己吊死在了歪脖树上。我有点害怕了,“爸爸,大姨是怎么死的呀?”

爸爸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拉着我的手走到姥爷家的房后头,蹲在一个三米见方的石头坑前,往里看。爸爸不想告诉我,就是我没有必要知道,我懂,爸爸需要我知道的事一定会说的。

我也蹲下,往坑里看,不知道爸爸看什么,我闻到了一股刺鼻子的腥味。我捂住鼻子低下头看到坑里的水。水不多,浅浅的,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鱼虫,一团团地在坑里游动,我知道了,说:“爸爸,姥爷家养鱼虫呀?”爸爸说:“不是养鱼虫,这水是喝的。”

我吓坏了,说:“爸爸骗人!就这么点水,里面全是鱼虫,还是腥的,怎么喝呀?”爸爸坐在地上,搂住我,告诉我这坑里面的水是雪水,冬天的雪水化了从山上流进来的,也有大舅从山上背来的雪倒进坑里的,存水。爸爸还说甜水湾的人知道姥爷和大舅不容易,冬天往自家坑里背雪存水的时候,都会到姥爷家的水坑来抖抖筐,有一点是一点,家家都有人来抖筐里挂着的残雪。

看得出来爸爸好感动,我知道什么叫“滴水贵如油”了,还以为是个传说呢,原来真有这事儿,就在甜水湾。我知道了冬天雪少或不下雪的时候,甜水湾的人有多难,仿佛能看见比我年龄还小的妈妈怎样从坑里取水。

爸爸说冬天不下雪、夏天雨又少的时候,甜水湾的人要到甘家旺妈妈说成的“泪山”的地方去挑水,用桶贴着岩石一滴一滴地取水,一天也就能取两桶水,太阳没出来就离开甜水湾,月亮高高的才挑着两桶水回来。

妈妈七岁就到甘家旺取水,我好像看见了比我还要小的妈妈挑着水桶走在山路上。大一点以后妈妈和她的姐姐就有了分工。妈妈取水做饭,大姨到生产队挣工分,每户人家必须有“工分”才可以领到救济粮,没有工分的人家是得不到粮食的,像一个古老的传说,哪儿知道其实就是在改革开放以前。甜水湾每年产的可怜巴巴的麦子和玉米当然都要上缴国家,国家再以“救济粮”的形式分配给有工分的人家。妈妈主内挑水做饭,大姨主外挣大队工分。

村里没有可以分配给大舅的活儿做,全家只靠大姨一个人挣工分。一九七五年邓小平第一次复出时甜水湾的人看到了希望,银城也第一次到甜水湾来招工。招工的人看到十八岁的妈妈和大姨很是欣喜,没想到甜水湾山沟沟里藏匿着这么漂亮的双胞胎姐妹,可只能要一个。

妈妈知道她的姐姐在山沟里是拴不住的,大姨作为优秀的女拖拉机手还参观过大寨呢。她还知道县委宣传部的一个人悄悄爱上了大姨,姥姥也知道。

姥姥不知道该怎样左右这件事,希望大妮子变成城里人,跟县里的干部才有希望,盼着结婚呢。妈妈知道姥姥的心思,也明白姐姐的心思,提出来抓阄,谁抓上谁走。在两张纸上各写一个字,一个写“走”,一个写“留”,谁抓到“走”字谁就到银城去做城里人,看天意谁该走出甜水湾。

妈妈写好字,让姐姐先抓。大姨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跳动,在两个纸团中反复选来选去,手还有些抖,抓了一个纸阄,打开一看是“走”字,高兴得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安慰一下妹妹。妈妈微笑着把第二个纸团扔进灶里,拉起风匣,为姐姐送行做拉面。

爸爸后来知道了这个小秘密,原来妈妈在两张纸条上写的都是“走”字,让大姨先抓,大姨抓到哪个都必走无疑。

大姨开过拖拉机,考了驾驶员,开汽车。爸爸说那个年代让银城人眼红的职业就是“听诊器”和“方向盘”,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司机。一九七九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银城,大姨从银城当时只有一路的公共汽车调到了长途汽车公司。开长途汽车工资高一些,每月不是十七块而是可以挣到三十五了。重要的是大姨每天可以回一次家,妈妈每天到山坡上的车站取水,大姨每天往家里带水来。

我明白了,“甜水湾”,因为缺水才有了关于水的名字,还是甜水,像梦一样。甜水湾在少雨少雪的季节,不得不到甘家旺去取水,眼睁睁看着“泪山”的涓涓细流落下山崖,汇聚在人无法够的到形成的池塘里。也有人掉下去再也没有上来,七岁的妈妈一直到二十二岁,春夏秋冬多少个落日黄昏坐在悬崖边看着池塘,不知道是不是幻想着像大姨那样有一天也能够走出甜水湾,才嫁给了比妈妈矮了一头多的爸爸?妈妈是因为爱小学老师吗?还是爱“才子”?爸爸是一个“才子”吗?

当然是,爸爸真的很有才,要不也不会借调到政府办。

我不能想象甜水湾的人世世代代靠天上的水活下来,或者往返二十多里地去取水,眼睁睁看着山腰的池塘把溢满的水流入下面的黄河,一头向东在一个叫老龙湾的地方汇聚,然后奔腾着再向东流。

甜水湾,这个寂寞的小村庄,富不富有就看谁家房后的坑大还是小,还要看坑里能有多少水。爸爸说一九四九年建立新中国的时候,甜水湾评选出来的“地主”看的是坑大小,能有多少水,而不是有多少地。“地主”家是建在了好地方,占据了有利地形,无论冬天的雪化了还是下雨的时候,更多的水能顺着山势流进自家水坑里,祖上就把家占据在了有利地形。

我好像懂了,说:“爸爸,那你给大舅钱是没有用的,对吧?要给姥爷家从山上开出一条沟才好,让雪水和雨水都能流进姥爷家的坑,灌得满满的!”爸爸听我这样说好高兴,“儿子真棒!等有钱了一定给姥爷家打口水井!”

我点点头,“那得多少钱呀?”爸爸说:“很多的,打井按米算,要看打多深。爸爸和妈妈的工资加起来,一年不吃不喝也打不了两米。甜水湾的地理结构,没有百米是打不出水来的,政府要是有那么多钱早就给打了,让他们搬出甜水湾又都不愿意,根在这里。”我说:“那等我将来挣了大钱,给姥爷和小英子家打井!我没给小英子带糖饼吃的时候,她就老帮我系鞋带。”

爸爸高兴地说:“太好了!像你爷爷说的,咱们家能帮别人的时候就好好帮!阿甘,这个传统可不能丢了!”

我也高兴,要像老师说的得弄一弄自己的理想了。三年级的理想就是学校门口的第一家录像厅赶紧开业,我好带着小英子去看电影。结果录像厅开了,是班长总带小英子去,不是我,班长说带我看武打片没用,我这辈子也打不了架,成不了武打片里的英雄,只能被打。

小英子总跟班长看录像以后,班长不怎么让我给他系鞋带了。五年级的时候小英子才跟我进录像厅,我不喜欢看武打片,小英子也是,我俩都爱看美国的。美国电影里也死亲人,不像中国电影死个亲人哭天喊地的地动山摇,美国人死个亲人也难过,可看上去比我们平静得多,小英子说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去哪儿了,上天堂。我们死的亲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所以才惊慌,又哭又闹,尤其是女人号哭老得有人拽着才行。美国人死了亲人很安详,“尘归尘,土归土。”一个牧师总这样说。

尘归尘,土归土,甜水湾的人是归水,一辈子盼水。小英子后来告诉我,甜水湾村支书和大队会计的爹妈死了,会送到老龙湾去水葬,下辈子就能投胎托生到再也不缺水的地方了。我老担心别托生成了鱼,银城人过去不怎么吃鱼的,现在也开始吃了,别让黄叔叔给吃了。“007”当文化局文化科长以后还专爱吃鱼头,还习惯每天到办公室嘴里叼着个牙签,那就是午餐又吃鱼了,没被鱼刺扎死,差点被牙签给扎死。他老婆从我爸爸这儿证实文工团跳舞的老到北山闻鸡起舞后,中午冲进办公室从后面狠推了“007”一把,老黄趴在了地上,牙签扎进嗓子里,救护车都开来了。那根牙签扎透了嗓子扎在了黄叔叔的气管上,人突然多了个出气的地方也是受不了的,不像多个女人那样惬意。

刘主任到家里来,埋怨爸爸不该跟“007”法律上的第三个老婆讲真话,很多干部不是不习惯而是不能接受真话,爸爸有点后悔,“这咋说的!”刘主任说:“过去了,放下吧!以后看见了也不能说的,还要从大脑里清空!弟妹今天能给我做拉面吗?”妈妈不好意思,“到家来怎么能吃拉面呢?九爷,赶紧下山买两条鱼割三斤肉,再打壶酒来!”刘主任说:“弟妹,不用,我就吃你的拉面!”爸爸说:“真不用,刘主任什么没吃过?就喜欢甜水湾的拉面!”

小英子喜欢妈妈做的糖饼,五年级还是那么喜欢。她这次请假回家之前我还给她带了糖饼。爸爸爱吃妈妈做的糖饼,还声言爱吃甜食的男人才可爱,不喜欢甜食的男人要离远点。妈妈知道爸爸喜欢吃甜食,才学会了做糖饼,里面放糖,外面油酥酥的,经常故意问:“你娶我后悔吗?”爸爸总是很动情地说:“天哪,你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妈妈说:“那你当时还不愿意?”爸爸说:“哪儿有呀?”

“就是的!我大老远来找你,你见都不见!”妈妈说,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难过地说:“阿甘成这样,是不是他大姨闹的?这就是报应吧!”

一到这时候爸爸就不说话了,眼睛像葱头,想哭。我知道了,原来我是大姨的“报应”,可我根本没有见过大姨啊?

爸爸默默地看着水坑。我四下张望,姥爷家屋后面也没有窗户,有两个水缸,不像别人家都是一大排,姥爷家祖传下来的地势不好。那缸不是存水的,我闻到了醋的味道。知道了,是大舅做的醋,去年四月爸爸带回来过。妈妈清明节没有来,爸爸自己来的,每年都会带醋回去。

甜水湾的醋很有名气,家家都做醋,取老天爷恩赐之水,可形成不了规模化生产。“旅游经济”就是城里人看完甜水湾后面的大峡谷后,到村里跟大舅的驴和石碾子照完相,把甜水湾的醋带回家。在旅游旺季,村里会每月给大舅补助五块钱,老担心大舅哪天把驴给杀了。爸爸也担心,妈妈说不会的,大舅就是嘴上犟,那驴已经很老了,大舅是一个善良的人。这时候爸爸总会抬起头,凝视妈妈很久,然后总是很沉痛地说:“你姐姐也很善良的,那天真是给逼急了!”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起小英子,知道了甜水湾的女人为什么皮肤好,跟甜水湾的醋有关系吧。还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且都漂亮,像妈妈那样掐哪儿都能掐出水儿来似的。大姨一定也很漂亮,跟妈妈一样,小英子更美。

天忽然有些暗了,厚厚的云彩从北向南,往像锅的山顶涌动。小英子跟我说过甜水湾的景象歌谣:云往东,雨来疯;云往西,雨凄凄;云往北,雨如婴儿撒尿;云往南,大雨一下漂起船!这是要下多大的雨呀,我抬起头,看见了数不清的客山红在天空中飞舞,爸爸兴奋地说:“要下雨了!太好了,我们阿甘给带来的雨!”

我不懂,问:“爸爸,我怎么会带来雨呢?”爸爸把脸贴在我的脸上,“阿甘,你是老天爷给我的,我儿子不是惩罚,是来报恩的!”

说真的,我弄不懂爸爸话里的意思,要下雨了,看这势头,会是一场罕见的大暴雨!清明节一般总下淅淅沥沥的雨,让人伤感,凄婉。爸爸拉起我的手很兴奋,说是我给带来的,我没来甜水湾的清明节都是小雨,而且出奇地闷热,是风刮不进山坳里吧!

我看见好多人走了出屋子。甜水湾的人都跟天是通着的,没出门不看天也知道是要下雨了。天色忽然暗下来,甜水湾一下变得好朦胧。人们拿着盆盆罐罐放到自己家的屋子前,都兴奋不已,全是老人和孩子,让我惊讶的是所有人都不穿衣服,全都光着!

我想看到小英子,她不知道我来,所以没有出来。只见成群的客山红漫天飞舞,有的在半空,有的贴着地面,还有的欢快地冲向石磨,落满了歪脖树的枝头。最奇妙的是东面的山头耀眼地亮,只有甜水湾顶上黑云翻滚,像一个巨大的锅盖盖住了甜水湾,是要只给甜水湾下一场好大的雨,大暴雨。

爸爸说:“阿甘,快进屋去!”我拍拍屁股上的沙子,对着天空大声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爸爸怔了一下,“阿甘?”我仰着头说:“爸爸,这是我们课文里的,高尔基说的。”爸爸也仰起头,看着满天飞舞的鸟儿说:“高尔基说的是海燕,可咱们这是客山红,你看这些麻雀有多兴奋,也紧张吧!”

我没看出来。真的看不出来,爸爸话里总是有些话,我看出爸爸也是兴奋不已,催促我赶紧进屋去,卷起袖子、抄起靠在墙根的铁锨飞舞着清理通向石坑的沟堑。我走过房头,妈妈正拿着盆和桶往门口放,说:“阿甘,快进屋!这是一场好大的雷阵雨,太好了!”

大舅喜悦地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脖子都红了,走路像跳舞,飞舞着越过我,神奇的速度像只猴子,跃到房后石坑迎接大雨的到来。妈妈把我拉进屋里,然后拿着盆出去准备迎接雨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姥爷了。姥爷看着我,不认识我,问:“你是谁呀?”我说:“我是阿甘。”姥爷说:“阿甘是谁呀?”我说:“姥爷,阿甘是你的外孙,咱俩没见过,今天第一次来。”姥爷突然哭了,说:“你是小妮子的娃吧?我见过你,老在噩梦里看见你,报应啊!”

我哆嗦了一下,被姥爷给吓着了,干吗说见过我偏偏还是在噩梦里?什么叫报应?我招谁惹谁了还报应?我好像不喜欢姥爷,姥爷也不喜欢我,从土炕上下来,一只脚跺着地,“出去!你这驴日的,出去!”

一瞬间,我知道了一瞬间有多短,忽然想爷爷了,像雷电一闪那样地想到了爷爷。我的傻爷爷比姥爷可爱,为什么可爱的人好像总比不可爱的人死得早呢?因为好人的心总是很累,老替别人着想,那能活过一百岁的都不是好人。

姥爷赶我出去,一道闪电照亮,划破了屋子的昏暗,我看见了他的老脸流满泪花。我知道爸爸为什么不带我来了,甜水湾不需要我,他们只要九爷。又一道巨亮的闪电,我看见了墙上的照片,大姨、姥姥,中间的爸爸,忽然有些害怕。

“爸爸!”

我哭喊了一声,推开门跑进雨里。

磅礴的大雨,天好像漏了,不,是锅漏了,抬头看,四周被山围住的甜水湾好像是一口大锅,如果不下雨被太阳烤着会有多热。我一下懂得了什么是煎熬,突降的暴雨让甜水湾沸腾了。

人的沸腾。我惊愕地看见上百个老人和孩子都光着身子,像复活了的木乃伊,也像幽灵般地出现了,高举着双手,欢天喜地地迎雨。客山红在雨中铺天盖地飞翔,不知道是兴奋还是要躲避。

我看见了男孩女孩,那么多男孩女孩居然都不穿衣服,赤身裸体像是跳着什么舞,水舞,雨水砸在他们身上水花四溅,好美。

没有看到妈妈,妈妈一定是到房后跟爸爸和大舅往石坑里赶雨。漫山遍野的大人都在挥舞着扫帚,都在往自己家屋后的石坑里抢扫雨水。我跳着脚向石磨奔去,那里有成片的客山红,聚在歪脖树上,落满石磨。被雨水打湿了的翅膀一定飞不动了,我要抓一只客山红带回家。

到了石磨前我摔倒了,想站起来,翻转过身子,豆大的雨砸得我睁不开眼睛。那我就闭上眼睛,像甜水湾的人一样感受着甜水湾的雨,一场狂欢。

可我还是想看,被雨打得睁不开眼睛。膝盖磕疼了,我爬到了石磨下面,看甜水湾的人怎样对待一场令人兴奋不已的雨,真的是一场狂欢。赤裸的人让甜水湾如此震撼,我记住了这个情景,终生不会忘记。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女孩,赤身裸体的女孩。她没有发现石磨下的我,向这里跑来,抱着一个盆,站到歪脖树下把盆高高举起来,接从枯树枝上掉下来的雨水,还在接被雨砸掉的花蕊。

我从石碾子的磨盘下面爬了过去,还好驴没有叫。我看见驴闭上了它好大的眼睛,驴很享受,感觉它好像在笑。我转过头来,不想看驴,哪怕是一头会笑的驴,我想看她,赤身裸体的女孩,身上溅起水花,好美。

她好美,举着盆,我离她这么近,她没有发现我,也就是没有看到我,而我认出了她,小英子!天啊,真的是她,比我们全班都大一岁寄宿到学校的小英姐,比班里所有的女生都好看,我仰起头,看见了她修长的腿、细细的腰,湿了的头发低垂下来贴在圆润的脖子上。雨水从她微微隆起的乳房上流下,在冰清玉洁的身子上往下滑,流出了一道曲线。

喜悦的驴兴奋地叫了一声,惊动了她。不,驴叫不会惊动她的,她好像是感觉到了有人,慢慢低下头,看见了躲在石磨下的我,啊地叫了一声,举在头顶的盆跌落了,双手不知道捂哪儿才好,想跑,又停住,半转过身来指着我,“阿甘!你闭上眼睛!你会长针眼的阿甘!”

这时候响起了铜锣声,哐,哐,哐,一个人边敲边喊:“拜雨喽!拜雨喽!甜水湾的乡亲们拜九爷喽!”